第138章 牧歌逢（10） 為我而戰，好嗎？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牧歌逢（10） 為我而戰，好嗎？
一曲拉完, 夕陽鋪灑下來，整片原野和金黃的花海都浸在橘紅暮色裏，敖日放下馬頭琴, 用胳膊肘捅了捅璇璣。
“我說，你真不考慮告訴寶音實情, 然後嫁給我嗎？”
少年深紫的眼眸亮亮的, 仿佛能映出落日、流霞與天空。
見璇璣不語，他又補充道：“實在不行，我嫁你也成。”
璇璣這才側過臉，稍稍認真看他：“你能陪嫁多少龍血馬？”
敖日：“……”
他現在還沒繼承風炎部，能陪嫁多少龍血馬，都是大君說了算。要是大君看他不順眼，可能半點東西都落不著。
他不由得嘀咕：“合著在你心裏, 我還不如龍血馬重要？”
璇璣彎了彎唇，反問他：“不然呢？”
他不服氣：“就算你贏了明珠會又能如何？你是女人總不能和寶音在一起生娃娃，更不可能真的當寶音的丈夫。”
璇璣卻很平靜：“我可以把她和龍血馬一起帶回中庭, 再給她另擇佳婿。又或者明珠會結束後，替她選個夫婿來代替我——反正肯定比讓她嫁給伊犁將軍強。”
她的態度和語氣是如此理直氣壯，敖日擺了擺手：
“別, 我覺得不管是方案一還是方案二，以我對那丫頭的了解, 她絕對不同意, 到時候她肯定得和你鬧個天翻地覆。”
因為敖日的話，璇璣不由得陷入沈思。
其實……怎麽處理寶音對自己的感情, 說實在的，她沒想好。
畢竟她來風炎部，調查清楚奔狼騎和鐵器走私的事是其一, 順便帶回龍血馬的種馬回去是其二。至於其他的，都是小事。
敖日開口：“我倒是有個主意，你還是正常參加明珠會，到時候一樣能獲得龍血馬，還可以不讓寶音傷心。”
“怎麽？”璇璣看他。
敖日緩緩道：“到時候從小跟隨我的伴當克烈·兀良哈也會參加明珠會，我知道他暗戀寶音很久了，比起伊犁那家夥，他的人品和膽識我還是放心的，而且長得也還不錯，是我們風炎部的好小夥子。”
“等明珠會正式召開了，你就想辦法和克烈一起擊敗其他競爭對手，在最後一場文試，同大君辯論的時候，你輸給克烈，這樣寶音會認為你盡了力，別人也能心服口服。”他認真凝視著璇璣的眼睛，道，“等克烈迎娶了寶音，我自然會讓他將龍血馬送給你。”
璇璣之前見過敖日的三個伴當，對克烈還算有點印象。
確實如敖日所言，克烈在三人裏算長得不錯的，濃眉大眼，雖然和敖日沒有可比性，但還是遠勝於伊犁將軍。
即便如此，她心裏仍有一絲不適，她驀地開口：
“這個計劃裏，你看重的不是寶音的幸福，而是讓克烈憑著草場和奴隸，還有大君的青睞，提升自己的實力吧。”
她一針見血指出了敖日的真實意圖，敖日一下子沈默起來。
他長嘆口氣，胳膊交在腦後，躺了山坡上，明凈的瞳孔裏映出一點一點沈下地平線的落日。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眼裏完全容不得沙子……”
他感嘆著，算是承認了璇璣剛剛說的話，“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畢竟現在朝魯也在用寶音拉攏伊犁，我當然不能讓他的算盤打響。克烈雖然是我的人，但出身還是差了些，有了大君的青睞還有草場和奴隸，他就能一躍成為風炎部的大族，對我來說，百益而無一害。”
“也許，還是有一點害處的？畢竟寶音沒那麽喜歡他。”他無聲地笑笑，“但是憑她的身份，婚姻哪裏容得下那麽多的喜歡和不喜歡呢？”
璇璣同樣沈默下來。
她知道敖日沒有說錯，即便是在中庭，世家貴女們的人生同樣如此。哪怕是自己，也是一出生就早早同公子景定了親。
來日她登基為帝，再立君後，大概率也是從齊國的宗親裏挑選。
半晌，璇璣總算道：“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敖日突然支起身體，瞇著眼睛，戲謔地註視她：
“哪個提議？輸給克烈還是嫁給我？”
璇璣沒好氣地拍了他的胸一巴掌：“當然是前面的。”
敖日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捉住她的手，緊緊握著，“所以後面的你是完全不考慮嗎？再想想，嫁我很多好處的。別的不說，我一定把你寵到天上。”
“就算寵到天上，我想要龍血馬也得等個十年八載你繼了位。”璇璣抽回手，“我的時間和精力都很寶貴，沒那麽多功夫陪你在草原瞎逛，你真想同我在一起，也行，等我回了中庭，你跟著一起走，我可以賞你一個才人的位份。”
敖日不滿，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為什麽是才人？我好歹也是風炎部的世子，難道連個良君都撈不上嗎？！”
璇璣打開他的手，“就是因為你是風炎部的世子，所以公卿大臣們才不會讓一個蠻族人在我後宮位份太高，除非你是母皇賜婚，諭旨金口，封你為良君。而且你要是當了良君……”
她搖了搖頭，“別說協助太女夫處理內務，保準隔三差五就得和沈醉他們打架，到時候我可懶得當和事佬，處理你們之間雞毛蒜皮的小事。”
“沈醉沈醉沈醉，我就知道公子景死了，你身邊會有一大堆王八蛋湊上來，一個兩個都不要臉，等我見了他們，非得狠狠揍他們一頓不可！”敖日咬牙切齒。
璇璣一戳他額頭，“看，我就說吧，現在人還沒見上，你就想打架了。你要真入了宮，和沈醉一樣的位份，明華殿鐵定天天雞飛狗跳，到時候禦使大夫第一個參的人就是我，罪名是治家不嚴。”
敖日撇撇嘴，正要反駁，底下卻突然傳來寶音驚喜的叫聲：
“沈醉！我就知道小叔把你帶到這裏來了！”
璇璣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寶音是在叫自己，等少女跳下紅色小矮馬，一口氣跑到面前來，才意識到現在自己頂著的是沈醉的名號。
寶音看也不看敖日，只是拉起璇璣的手，“走！我帶你回去吃好吃的，姆媽做的獺子肉熟了，可香了！”
將璇璣帶下山坡前，她還不忘看了一眼敖日，大聲道：
“小叔你可別過來搶，姆媽只做了兩個人的份量，你要是來了，我們就吃不飽了！”
敖日冷哼一聲，把臉一扭，繼續拉馬頭琴了。
策馬離開前，璇璣回過頭，只看見草坡上漸漸變小的一個人影，仿佛和當年城樓上的男孩重疊在一起。
隔著很遠，還能聽見琴聲在風裏嗚咽，蒼涼而哀傷。
一個剎那的光景裏，璇璣突然就理解了千百年來，流傳在草原上這些牧歌的情感。
天地如此遼闊，人卻如此渺小，在這樣的天地裏，他們白天並肩行走，夜晚依偎取暖，抵禦外界的一切風霜摧折，催生的情感自然是熾熱而直白的，穿雲裂石，上達蒼穹，下見草莽，容不得半點雜質。
可世間最怕的就是感情明明白白，人生卻處處都是雜質。
……
寶音的姆媽蘭氏夫人是她生母的妹妹，也是奴隸出身，從小被毒啞了嗓子。原本寶音的母親去世後，寶音就被送到了大閼氏的帳子，由大閼氏撫養，然而寶音三歲那年，意外掉進了呼延河，還是蘭氏夫人不要命地跳下河將她撈起來，然後大君就將蘭氏夫人賜給了逐骨都侯，給了她一個夫人的封號，讓她作為寶音的姆媽，替自己撫養女兒。
即便從一個低賤不起眼的女奴，一躍變成貴族的夫人，蘭氏依舊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勢，親自將盛滿了獺子肉的銅盆端了上來。
看到兩人後，蘭氏夫人先是向寶音比劃了幾句，然後側過臉，向璇璣微笑示好。
即便不懂手語，璇璣能感受出來，蘭氏夫人凝視寶音的眼神裏……
充滿了純粹的，溫暖的，無比包容的母愛。
即便是母皇，也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母皇打量她的目光裏，多得是警惕、審視和權衡，偶爾也會流露出一些溫情，但那溫情就像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
看見璇璣一直望著蘭氏夫人發呆，寶音生怕她不明白蘭氏夫人的意思，替她解釋道：
“姆媽說獺子肉風幹了大半個月，現在吃最好，你不用怕油膩，底下是青稞飯，她還特意命人摘了野菜。”
璇璣接過盛肉的小銅盆，笑道：“謝謝蘭氏夫人。”
蘭氏夫人好似松了口氣，這才帶著幾名女奴離去。
獺子肉紅紅白白，蓋在青稞飯上，散發出熱騰騰的油脂香氣，底下還鋪了剛采摘的野菜，被油脂浸得瑩潤發亮，混著青稞的清甜漫開。
璇璣抓起一條肉咬了口，只感覺風幹後的獺子，瘦肉緊實彈牙，肥肉軟糯不膩，既有豬肉的濃郁脂香，又帶淡淡的青草香。
“怎麽樣？好吃吧，這還是前陣子我親手打的呢，我姆媽的手藝是整個風炎部都出名的。”寶音很是得意，“等入了冬，我親自帶你去風寂之山附近打獵，到時候的獺子身體裏全是過冬的脂肪，比現在更肥美，你就能吃到最新鮮的了。”
璇璣含糊地“嗯”了一聲，只是低頭扒飯。
真等入了冬，她在不在北疆草原還不好說呢。
許是璇璣的沈默讓寶音有些惴惴不安，一旁幾個小女奴正在默不作聲地攪著奶粥，寶音揮手讓她們退下後，親自盛了一碗奶粥，端給璇璣，然後小聲問她：
“你……是不是不想參加明珠會，不喜歡我？”
篝火在少女期待的眼神裏跳動著，像是揉碎的金屑，一下下灼著晚風。璇璣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默默垂下了眼眸。
其實自己剛被搶過來的時候心情也有點覆雜。
如果寶音看上的人真是沈醉，以寶音的性格，看樣子是打算和自己搶人了？而且她不僅僅只是想，是直接動手搶。
別的不說，就沖這份勇氣和膽量，她也覺得，風炎部，委實是太囂張，太不把她和兆朝放在眼裏了一些。
然而寶音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姑娘，比自己還小一歲，雖然是風炎部的居次，卻並不是被當作繼承人培養長大，璇璣經歷了這麽多，對這種驕縱天真的小姑娘，反而沒什麽特別多的反感。
要知道她以往的對手，哪個不是野心勃勃的權謀家？
比起他們，當然還是小姑娘來得更可愛。
許久，她總算擡起眼，搖了搖頭，聲音也放得很溫柔：“不討厭，寶音你挺好的，我想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話一出口她就感覺不對勁，怎麽像是在發好人卡？
面對敖日她敢直接呼巴掌，然而面對這樣一個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她卻真的有點頭疼，半句重話也說不出口。
但這個評價卻讓寶音一下子歡呼雀躍起來，她提著裙擺在篝火旁盈盈轉了一個圈，“我就知道，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我呢？父汗都說，我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整個北疆最珍貴的寶物！”
停下來的時候，她定定註視著璇璣，道：
“我知道朝魯哥哥一直想將我嫁給伊犁將軍來討好他，也知道小叔想讓我嫁給克烈來壯大他自己的實力，可我……”
她咬了咬唇，“我誰也不想選，我想把我的人生攥在自己手裏。”
“你知道嗎……我阿媽去世的時候，我才三歲大，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時候她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可我進來的時候，她非要從床上爬起來，握住我的手，說‘我的寶音以後一定要快樂呀，阿媽會在天上看著我的女兒快快樂樂長大的’，那時候我就想，我父汗明明是風炎部的大君，是草原上人人都敬仰的英雄，為什麽還是留不住阿媽的性命呢？為什麽……還是讓她被大閼氏給害死了呢？”
說到最後，少女的嗓音已經有些顫抖，她深深呼吸，讓自己眼裏的淚光不要溢出來，她一把抓住璇璣的手，道：
“為我而戰，好嗎？總有一天，我要帶著我的武士，我的駿馬，我的奴隸，讓所有害過阿媽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璇璣聽人說過，風炎部的大閼氏烏雲娜·博吉特是烈陽部大君的女兒，她原本是大君的嫂子，在大君的兄長去世後，按照草原上收繼婚的傳統，嫁給了大君。有傳聞說風炎部大君蘇日勒當初正是因為迎娶了她，獲得烈陽部的支持，才能順利擊敗幾個大汗王還有世子敖日，登上大君的寶座。
即便是現在，烈陽部也是北疆七部之中，少數能和風炎部並駕齊驅的大部落，所以縱然風炎部裏人人都知道是大閼氏害死的側閼氏，大君蘇日勒還是要給她相應的尊重與體面。
或許是寶音眼裏的淚光過於閃亮，璇璣總算點點頭，應了一聲：
“你放心，我會參加明珠會，一舉奪勝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曲拉完, 夕陽鋪灑下來，整片原野和金黃的花海都浸在橘紅暮色裏，敖日放下馬頭琴, 用胳膊肘捅了捅璇璣。
“我說，你真不考慮告訴寶音實情, 然後嫁給我嗎？”
少年深紫的眼眸亮亮的, 仿佛能映出落日、流霞與天空。
見璇璣不語，他又補充道：“實在不行，我嫁你也成。”
璇璣這才側過臉，稍稍認真看他：“你能陪嫁多少龍血馬？”
敖日：“……”
他現在還沒繼承風炎部，能陪嫁多少龍血馬，都是大君說了算。要是大君看他不順眼，可能半點東西都落不著。
他不由得嘀咕：“合著在你心裏, 我還不如龍血馬重要？”
璇璣彎了彎唇，反問他：“不然呢？”
他不服氣：“就算你贏了明珠會又能如何？你是女人總不能和寶音在一起生娃娃，更不可能真的當寶音的丈夫。”
璇璣卻很平靜：“我可以把她和龍血馬一起帶回中庭, 再給她另擇佳婿。又或者明珠會結束後，替她選個夫婿來代替我——反正肯定比讓她嫁給伊犁將軍強。”
她的態度和語氣是如此理直氣壯，敖日擺了擺手：
“別, 我覺得不管是方案一還是方案二，以我對那丫頭的了解, 她絕對不同意, 到時候她肯定得和你鬧個天翻地覆。”
因為敖日的話，璇璣不由得陷入沈思。
其實……怎麽處理寶音對自己的感情, 說實在的，她沒想好。
畢竟她來風炎部，調查清楚奔狼騎和鐵器走私的事是其一, 順便帶回龍血馬的種馬回去是其二。至於其他的，都是小事。
敖日開口：“我倒是有個主意，你還是正常參加明珠會，到時候一樣能獲得龍血馬，還可以不讓寶音傷心。”
“怎麽？”璇璣看他。
敖日緩緩道：“到時候從小跟隨我的伴當克烈·兀良哈也會參加明珠會，我知道他暗戀寶音很久了，比起伊犁那家夥，他的人品和膽識我還是放心的，而且長得也還不錯，是我們風炎部的好小夥子。”
“等明珠會正式召開了，你就想辦法和克烈一起擊敗其他競爭對手，在最後一場文試，同大君辯論的時候，你輸給克烈，這樣寶音會認為你盡了力，別人也能心服口服。”他認真凝視著璇璣的眼睛，道，“等克烈迎娶了寶音，我自然會讓他將龍血馬送給你。”
璇璣之前見過敖日的三個伴當，對克烈還算有點印象。
確實如敖日所言，克烈在三人裏算長得不錯的，濃眉大眼，雖然和敖日沒有可比性，但還是遠勝於伊犁將軍。
即便如此，她心裏仍有一絲不適，她驀地開口：
“這個計劃裏，你看重的不是寶音的幸福，而是讓克烈憑著草場和奴隸，還有大君的青睞，提升自己的實力吧。”
她一針見血指出了敖日的真實意圖，敖日一下子沈默起來。
他長嘆口氣，胳膊交在腦後，躺了山坡上，明凈的瞳孔裏映出一點一點沈下地平線的落日。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眼裏完全容不得沙子……”
他感嘆著，算是承認了璇璣剛剛說的話，“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畢竟現在朝魯也在用寶音拉攏伊犁，我當然不能讓他的算盤打響。克烈雖然是我的人，但出身還是差了些，有了大君的青睞還有草場和奴隸，他就能一躍成為風炎部的大族，對我來說，百益而無一害。”
“也許，還是有一點害處的？畢竟寶音沒那麽喜歡他。”他無聲地笑笑，“但是憑她的身份，婚姻哪裏容得下那麽多的喜歡和不喜歡呢？”
璇璣同樣沈默下來。
她知道敖日沒有說錯，即便是在中庭，世家貴女們的人生同樣如此。哪怕是自己，也是一出生就早早同公子景定了親。
來日她登基為帝，再立君後，大概率也是從齊國的宗親裏挑選。
半晌，璇璣總算道：“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敖日突然支起身體，瞇著眼睛，戲謔地註視她：
“哪個提議？輸給克烈還是嫁給我？”
璇璣沒好氣地拍了他的胸一巴掌：“當然是前面的。”
敖日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捉住她的手，緊緊握著，“所以後面的你是完全不考慮嗎？再想想，嫁我很多好處的。別的不說，我一定把你寵到天上。”
“就算寵到天上，我想要龍血馬也得等個十年八載你繼了位。”璇璣抽回手，“我的時間和精力都很寶貴，沒那麽多功夫陪你在草原瞎逛，你真想同我在一起，也行，等我回了中庭，你跟著一起走，我可以賞你一個才人的位份。”
敖日不滿，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為什麽是才人？我好歹也是風炎部的世子，難道連個良君都撈不上嗎？！”
璇璣打開他的手，“就是因為你是風炎部的世子，所以公卿大臣們才不會讓一個蠻族人在我後宮位份太高，除非你是母皇賜婚，諭旨金口，封你為良君。而且你要是當了良君……”
她搖了搖頭，“別說協助太女夫處理內務，保準隔三差五就得和沈醉他們打架，到時候我可懶得當和事佬，處理你們之間雞毛蒜皮的小事。”
“沈醉沈醉沈醉，我就知道公子景死了，你身邊會有一大堆王八蛋湊上來，一個兩個都不要臉，等我見了他們，非得狠狠揍他們一頓不可！”敖日咬牙切齒。
璇璣一戳他額頭，“看，我就說吧，現在人還沒見上，你就想打架了。你要真入了宮，和沈醉一樣的位份，明華殿鐵定天天雞飛狗跳，到時候禦使大夫第一個參的人就是我，罪名是治家不嚴。”
敖日撇撇嘴，正要反駁，底下卻突然傳來寶音驚喜的叫聲：
“沈醉！我就知道小叔把你帶到這裏來了！”
璇璣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寶音是在叫自己，等少女跳下紅色小矮馬，一口氣跑到面前來，才意識到現在自己頂著的是沈醉的名號。
寶音看也不看敖日，只是拉起璇璣的手，“走！我帶你回去吃好吃的，姆媽做的獺子肉熟了，可香了！”
將璇璣帶下山坡前，她還不忘看了一眼敖日，大聲道：
“小叔你可別過來搶，姆媽只做了兩個人的份量，你要是來了，我們就吃不飽了！”
敖日冷哼一聲，把臉一扭，繼續拉馬頭琴了。
策馬離開前，璇璣回過頭，只看見草坡上漸漸變小的一個人影，仿佛和當年城樓上的男孩重疊在一起。
隔著很遠，還能聽見琴聲在風裏嗚咽，蒼涼而哀傷。
一個剎那的光景裏，璇璣突然就理解了千百年來，流傳在草原上這些牧歌的情感。
天地如此遼闊，人卻如此渺小，在這樣的天地裏，他們白天並肩行走，夜晚依偎取暖，抵禦外界的一切風霜摧折，催生的情感自然是熾熱而直白的，穿雲裂石，上達蒼穹，下見草莽，容不得半點雜質。
可世間最怕的就是感情明明白白，人生卻處處都是雜質。
……
寶音的姆媽蘭氏夫人是她生母的妹妹，也是奴隸出身，從小被毒啞了嗓子。原本寶音的母親去世後，寶音就被送到了大閼氏的帳子，由大閼氏撫養，然而寶音三歲那年，意外掉進了呼延河，還是蘭氏夫人不要命地跳下河將她撈起來，然後大君就將蘭氏夫人賜給了逐骨都侯，給了她一個夫人的封號，讓她作為寶音的姆媽，替自己撫養女兒。
即便從一個低賤不起眼的女奴，一躍變成貴族的夫人，蘭氏依舊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勢，親自將盛滿了獺子肉的銅盆端了上來。
看到兩人後，蘭氏夫人先是向寶音比劃了幾句，然後側過臉，向璇璣微笑示好。
即便不懂手語，璇璣能感受出來，蘭氏夫人凝視寶音的眼神裏……
充滿了純粹的，溫暖的，無比包容的母愛。
即便是母皇，也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母皇打量她的目光裏，多得是警惕、審視和權衡，偶爾也會流露出一些溫情，但那溫情就像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
看見璇璣一直望著蘭氏夫人發呆，寶音生怕她不明白蘭氏夫人的意思，替她解釋道：
“姆媽說獺子肉風幹了大半個月，現在吃最好，你不用怕油膩，底下是青稞飯，她還特意命人摘了野菜。”
璇璣接過盛肉的小銅盆，笑道：“謝謝蘭氏夫人。”
蘭氏夫人好似松了口氣，這才帶著幾名女奴離去。
獺子肉紅紅白白，蓋在青稞飯上，散發出熱騰騰的油脂香氣，底下還鋪了剛采摘的野菜，被油脂浸得瑩潤發亮，混著青稞的清甜漫開。
璇璣抓起一條肉咬了口，只感覺風幹後的獺子，瘦肉緊實彈牙，肥肉軟糯不膩，既有豬肉的濃郁脂香，又帶淡淡的青草香。
“怎麽樣？好吃吧，這還是前陣子我親手打的呢，我姆媽的手藝是整個風炎部都出名的。”寶音很是得意，“等入了冬，我親自帶你去風寂之山附近打獵，到時候的獺子身體裏全是過冬的脂肪，比現在更肥美，你就能吃到最新鮮的了。”
璇璣含糊地“嗯”了一聲，只是低頭扒飯。
真等入了冬，她在不在北疆草原還不好說呢。
許是璇璣的沈默讓寶音有些惴惴不安，一旁幾個小女奴正在默不作聲地攪著奶粥，寶音揮手讓她們退下後，親自盛了一碗奶粥，端給璇璣，然後小聲問她：
“你……是不是不想參加明珠會，不喜歡我？”
篝火在少女期待的眼神裏跳動著，像是揉碎的金屑，一下下灼著晚風。璇璣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默默垂下了眼眸。
其實自己剛被搶過來的時候心情也有點覆雜。
如果寶音看上的人真是沈醉，以寶音的性格，看樣子是打算和自己搶人了？而且她不僅僅只是想，是直接動手搶。
別的不說，就沖這份勇氣和膽量，她也覺得，風炎部，委實是太囂張，太不把她和兆朝放在眼裏了一些。
然而寶音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姑娘，比自己還小一歲，雖然是風炎部的居次，卻並不是被當作繼承人培養長大，璇璣經歷了這麽多，對這種驕縱天真的小姑娘，反而沒什麽特別多的反感。
要知道她以往的對手，哪個不是野心勃勃的權謀家？
比起他們，當然還是小姑娘來得更可愛。
許久，她總算擡起眼，搖了搖頭，聲音也放得很溫柔：“不討厭，寶音你挺好的，我想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話一出口她就感覺不對勁，怎麽像是在發好人卡？
面對敖日她敢直接呼巴掌，然而面對這樣一個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她卻真的有點頭疼，半句重話也說不出口。
但這個評價卻讓寶音一下子歡呼雀躍起來，她提著裙擺在篝火旁盈盈轉了一個圈，“我就知道，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我呢？父汗都說，我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整個北疆最珍貴的寶物！”
停下來的時候，她定定註視著璇璣，道：
“我知道朝魯哥哥一直想將我嫁給伊犁將軍來討好他，也知道小叔想讓我嫁給克烈來壯大他自己的實力，可我……”
她咬了咬唇，“我誰也不想選，我想把我的人生攥在自己手裏。”
“你知道嗎……我阿媽去世的時候，我才三歲大，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時候她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可我進來的時候，她非要從床上爬起來，握住我的手，說‘我的寶音以後一定要快樂呀，阿媽會在天上看著我的女兒快快樂樂長大的’，那時候我就想，我父汗明明是風炎部的大君，是草原上人人都敬仰的英雄，為什麽還是留不住阿媽的性命呢？為什麽……還是讓她被大閼氏給害死了呢？”
說到最後，少女的嗓音已經有些顫抖，她深深呼吸，讓自己眼裏的淚光不要溢出來，她一把抓住璇璣的手，道：
“為我而戰，好嗎？總有一天，我要帶著我的武士，我的駿馬，我的奴隸，讓所有害過阿媽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璇璣聽人說過，風炎部的大閼氏烏雲娜·博吉特是烈陽部大君的女兒，她原本是大君的嫂子，在大君的兄長去世後，按照草原上收繼婚的傳統，嫁給了大君。有傳聞說風炎部大君蘇日勒當初正是因為迎娶了她，獲得烈陽部的支持，才能順利擊敗幾個大汗王還有世子敖日，登上大君的寶座。
即便是現在，烈陽部也是北疆七部之中，少數能和風炎部並駕齊驅的大部落，所以縱然風炎部裏人人都知道是大閼氏害死的側閼氏，大君蘇日勒還是要給她相應的尊重與體面。
或許是寶音眼裏的淚光過於閃亮，璇璣總算點點頭，應了一聲：
“你放心，我會參加明珠會，一舉奪勝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