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牧歌逢（9） 她是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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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牧歌逢（9） 她是他的光。
奔狼騎駐紮的營帳位於風炎部的外沿, 背靠青灰色的山巖，前臨開闊的草甸。數十頂黑氈帳錯落排布，帳前旌旗獵獵, 旗幟上的狼頭圖騰隨風翻卷，遠遠望去, 仿佛一群蟄伏的猛獸。
敖日正打算直接帶著璇璣去找他們的首領伊犁將軍, 不料剛進營地，不遠處突然有人策馬而至，他下意識頓住腳步，蹙起濃眉。
璇璣同樣止步，看清楚來人後，不確定地開口：
“他……是不是大王子朝魯？”
來人寬臉闊額，眉骨略凸, 一雙深紫色的眸子仿佛鷹視狼顧，披著一件織金鑲邊的狼皮大氅，不是大王子朝魯, 還能是誰？
只是這麽早的時候，他來奔狼騎做什麽？
“要過去打招呼嗎？”璇璣試探道。
雖然她剛來到風炎部的時候，就聽說敖日和朝魯這對叔侄之間暗流洶湧, 甚至有貴族將他們兩人的追隨者劃分成了“世子窩棚”和“長子窩棚”，兩幫人裏存在不少趔趄。
不過這個時間點, 兩人應該不至於在奔狼騎的營地裏直接打起來？
面對璇璣的提議, 敖日直接搖頭，“不去。”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 璇璣不由得彎了彎唇。
這家夥，還是和以前一樣，看到不順眼的人, 連表面文章都不想做。
此時兩人站著的地方是營地的西北角，而朝魯下馬的位置，在東南角的拴馬樁旁，基本上等同於朝魯的視線死角。
確認朝魯沒有註意到兩人後，敖日拉著璇璣，躲在了最近的一處氈帳之後。
不多時，伊犁將軍就從正中間的氈帳裏走了出來。朝魯趕忙迎上前，同時讓兩個伴當搬來了一只沈甸甸的木箱。
雖然木箱還是關著的，但憑直覺，璇璣感覺與前段時間朔寧城的互市裏走私的鐵器有脫不開的關系。
果不其然，朝魯打開木箱給伊犁展示的時候，璇璣從一閃而過的冷光裏，瞥見到了兆朝將士獨有的魚鱗甲。
她瞳孔驟縮。
為什麽魚鱗甲這種貴重無比的軍資，會被朝魯得到？朝廷的軍隊裏，究竟是哪一處出了叛徒？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浮現璇璣心頭，等伊犁帶著朝魯進了帳篷後，她扭過頭，正想向敖日打聽，敖日卻伸出手指，向她比了個“噓”。
他拉著璇璣的手，帶她悄悄挪到正帳旁的柴堆後，壓低聲音，道：
“他們好像在討論寶音的婚事。”
璇璣凝神一聽，果不其然，隱隱約約的人聲從帳篷的縫隙裏飄了出來。
“……只要將軍肯追隨我，除了這些魚鱗甲外，我還有法子，將寶音嫁給將軍……”
“將軍夫人去世後，不是一直看不上其他女人嗎？寶音如今年紀正好，作為大君的女兒，她剛好配得上將軍……”
因為有一段距離，朝魯的話她聽得斷斷續續的，但話裏透出的意思，仍是讓璇璣胃裏一陣反酸。
朝魯這個惡心的混賬，居然拿自己親妹子和人做交易。
那個伊犁她在接風宴的時候就見過，皮膚黑黃，滿臉橫肉，說話就露出一口黃牙，完全是個四肢發達的莽夫，當時他就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璇璣親眼見到他酒喝多了，摟過一個貌美舞姬調笑的情景。
這樣的人，怎麽能當寶音的夫婿！
璇璣不由得有些義憤填膺，敖日同樣深深擰起了眉頭。
他剛回風炎部的時候，伊犁看在他外公的勢力上，百般向他討好，如今疾霆部一有變弱的苗頭，他就打算轉向朝魯那邊嗎？
還真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幸虧自己沒有將他當成心腹。
敖日正皺眉思索著如何一點一點把伊犁手下的奔狼騎全部收攏到自己手裏，突然兩人藏身的地方，迎面走過來幾個奔狼騎的武士。
璇璣心下一驚。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碰落了一根木柴。
“——誰？！”
有武士一聲暴喝，顯然是聽到了柴堆後的動靜。
敖日想也沒想，抱著璇璣往草地上一滾，然後拉起她的手，就往營地外跑！
緊接著，氈帳被人掀開，伊犁大步而出，往外面看去時，只見兩個倉皇的背影，一高一矮，也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也沒有騎馬，而是手拉著手，發足狂奔。
伊犁凝眸遠眺片刻，揮手命令奔狼騎：
“追！定要捉住他們！”
……
身後噠噠的馬蹄聲逐漸逼近。
草原上的風順著口鼻，貫入胸肺，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兩人的衣袂隨風揚起展開，如同飛鳥即將乘風遠去。
記憶之中，這好像是敖日第二次沒命地拉著她奔跑，上次還是在天耀城灑滿月光的巷道裏，這次卻換成了無邊無際的北疆草原。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時代，所有的分離、愛意與仇恨，都隨著曠野的風一並遠去，只剩下彼此緊握的掌心，仍舊帶有昔年的溫度。
眼看奔狼騎就要追上兩人，迎面忽然走來幾個人，領頭的少女正是寶音，她牽著一匹高頭駿馬，正沿著呼延河的河岸慢慢向前走。
看到沒命跑來的兩人後，寶音先是一怔，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不禁“咦”了一聲：
“小叔？沈醉？”
她微微蹙眉，“你們跑什麽？我剛剛去帳篷好一番尋找，都沒瞧見沈醉人影，沒想到——”
話音未落，敖日一蹬馬鞍，翻身上馬後，將璇璣也拉上了馬背，然後提起韁繩，向寶音道：
“借你的馬一用！”
等寶音回過神，風裏只剩下敖日漸漸飄遠的嗓音：
“幫你把把關，要是有人過來了，就說是我帶沈醉去跑馬！”
餘音裊裊，回蕩不絕，寶音恨恨一跺足：
“明明是我的馬，我的人，怎麽又被他搶了先！”
她正惱怒著，馬蹄聲如驟雨般響起，四五個奔狼騎疾馳而來，首領騎在馬上，向寶音微一點頭後，問道：
“見過寶音居次。請問您有沒有見到兩個形跡可疑的人？”
說話時候，他全身都籠罩在密不透風的鐵甲裏，猶如鐵桶一般，連聲音都是沈悶的，仿佛帶著回響。
“形跡可疑？”寶音一下子想起剛剛倉皇逃跑的敖日和沈醉，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得罪了奔狼騎，但她還是決定替他們隱瞞，道：
“沒看見，只有我小叔為了幫我檢驗我帶回來的人的馬術，和他一起跑馬去了。”
說完，她又一揚下巴，抱著雙手，“倒是你們，怎麽，看見我，也不下馬行禮？小心我向父汗告狀，讓他抽你們鞭子！”
因為寶音的話，幾個武士相互對視一眼後，總算從馬背上一翻而下，以手按胸，向寶音低頭行禮。
首領道：“是我們不對，向居次賠禮。”
“知道就好。”寶音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趾高氣昂，“這裏只有我和小叔他們，別打擾本居次散步賞花，還不快滾！”
有武士面露不忿，但被首領以眼神嚴厲制止。
畢竟眼前人是大君最寵愛的小女兒，猶如大君的心臟一般，哪怕是大王子朝魯，在大君面前都沒有居次的話來的管用。在新的大君沒有繼位之前，哪怕他們是奔狼騎最精銳的武士，也別得罪她比較好。
所以首領最後只是低著頭，保持謙恭的姿態道：
“那我們便不打擾居次了，居次若是看到有什麽可疑的人物，隨時通知我們。”
寶音敷衍地答應一聲，揮手讓他們離開。
幾人重新上馬，隨著一聲“駕”後，馬蹄揚起無盡的碎草和微塵。然而奔狼騎雖然離開了，卻有幾句碎語順著風，傳入寶音耳朵裏。
“居次這麽驕縱，往後將軍若是娶了她……”
“閉嘴，這事都沒說定呢，後面還不是看大君的意思……”
聽到幾名奔狼騎的交談，寶音瞳孔先是微微放大，隨後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眼裏慍色釀成一場風暴，雙手也捏成了拳頭。
嫁給伊犁？休想！
她的婚事，當然是她自己來作主！
想起什麽，她又不自覺踮起雙腳，朝著敖日離開的方向望去。
話說回來，小叔到底……把沈醉帶去哪裏了呢？
————————
無窮無盡的金蓮花在山坡底下盛開著，綿延出一片流金的海。
風掠過花海，龍血馬從分開的金色海洋裏狂奔而來，像是一道赤紅色的閃電。馬背上兩個人影相互依偎，衣服如水浪般起伏。
“籲”的一聲，敖日正要勒馬停駐，誰知龍血馬不知是踩到了什麽，一個沒剎住，往前一跪，連帶著馬背上的兩人一齊滾落下來，跌入及膝高的黃花堆裏，無數細碎的花瓣盈盈飄落，像是金黃的細雨。
跌下來的時候敖日抱住了璇璣，用自己寬厚的脊背充當了靠墊，一聲呼痛後，兩人一齊躺在花海裏，任憑視線被金色的花瓣雨所淹沒。
半晌，敖日才齜牙咧嘴地支起身體，又扭過臉問璇璣：
“你沒事吧？”
璇璣搖了搖頭。
此刻兩人身上都有些狼狽，不是沾滿草葉泥土就是花瓣，她瞧著他的模樣，他也註視著她，不約而同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一陣“哈哈哈哈”的爽朗笑聲響起，敖日背著雙手，往後一躺：
“我真的好久沒這樣跑過了，你呢？”
璇璣無奈：“你覺得在宮裏，他們會讓我這樣狼狽地被人追嗎？”
“想想也是，宮裏那群老古板，嘖。”敖日搖了搖頭。
想起什麽，他又一骨碌爬起來，將手遞給她：
“來，我知道有個看風景的好地方。”
璇璣伸出手，很快，手心就被少年緊緊攥住。
他拉著她，爬上了花海前面的小山坡，有停息在山坡上的小雲雀被兩人所驚，驚慌失措地唧唧鳴叫著，展開翅膀掠過天空。
難得有這樣愜意的時候，璇璣坐在山坡上，以手托腮，眺望著層層疊疊的花海。天高雲闊，蔚藍的天幕上偶爾懶洋洋地飄過幾絲流雲，像是整個天地都驟然安靜下來。
大概是覺得過於安靜，敖日很想說點什麽打開話題，他輕咳一聲，用胳膊肘捅了捅璇璣，問道：
“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我聽說太元新政裏，那兩個老頭兒……”
璇璣瞪他：“是師太傅和葉少傅，也是教你開蒙識字的老師，什麽老頭兒，放尊重一點。”
“好吧好吧，太傅和少傅——”他拖長了聲音，“他們去世後，你還好嗎？”
璇璣幹脆直接：“不好。在明華殿被幽禁了一整年，天天吃的東西亂七八糟，要不是你之前告訴我溜出宮的小道，不然真得餓死。”
頓了頓，又道：“不過晏王安伏誅後，現在好些了。當然，要是你們北疆不在邊境找麻煩，我過得更好。”
“你看你，我只是想關心你幾句，又變成公事公辦了。”敖日嘆口氣，原本臉上心疼的表情也變作了無奈。
璇璣默然一瞬，總算擡起眸，問他：“你呢？回到風炎部，原本是說要給你母親服喪，結果一服就是五六年，連個人影都沒了。”
敖日擡頭看向遠方，許久，才輕聲道：“母親死後，我是外公派人接回來的，我外公……不久前去世了。”
他牽了牽唇，沒再說下去。
璇璣也沈默下來，她知道敖日的母親是疾霆部的居次，他外公則是疾霆部的老大君。而風炎部現任大君蘇日勒的聯姻對象則是烈陽部，沒有疾霆部什麽事，雖然敖日沒怎麽說自己的情況，但管中窺豹，她已經看出來北疆幾個大部落間的明爭暗鬥，以及風炎部內的暗流洶湧。
敖日的世子之位，恐怕隨著疾霆部的衰落，搖搖欲墜。
畢竟他的世子是風炎部原來的老大君封的，現任大君蘇日勒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蘇日勒自己也有嫡長子，哪怕草原上有兄終弟及的傳統，可人心有親厚，血緣有遠近，焉有父親不將家產和權位傳給兒子，而是傳給同父異母的弟弟之說？
風輕輕吹著，天上雲卷雲舒，地上花海翻湧。
長久的沈默裏，敖日左右顧盼一番，總算找到自己先前遺留在山坡上的馬頭琴，也不管璇璣同不同意，整理了一下幹爽的琴弦，就拉著馬頭琴，低低地唱了起來。
“敖包前，月兒圓，我唱情歌等阿顏。風炎的姑娘真好看，眼睛亮亮望著天。讓那秀美的姑娘，坐上帶座的車輦。青色駱駝一晃一晃，跑到至尊高位前，作為親密的伴侶，與合罕同坐共團圓……”
還是先前接風宴上的歌謠，璇璣有些無語。
所以他只會唱這一首了是吧？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安靜聽著少年的歌聲。
實際上，在璇璣心裏，從兒時開始，她和敖日、公子景三人就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當初公子景去世，她以為是敖日派奔狼騎截殺使者，搶奪的碧躅花，才會那樣憤怒。
現在誤會解開，她又知道敖日的外公去世，其實……
她應該安慰他幾句的。
可她不知道說什麽，兩人分別這麽多年，彼此早已經不是當初天耀城裏追逐打鬧的男孩和女孩，現在她是中庭的儲君，他是北疆的世子。光是政治上的身份，就已經隔著天塹。
若是未來中庭要和北疆開戰，那麽兩人之間就不僅是天塹，而是死敵。
太陽快要落山了，不遠處的牧民趕著成群結隊的羊群經過，仿佛大團大團綿軟的雲朵，有夾雜著甜潤花香的風輕柔地吹來，少年的歌聲同風一樣慢慢悠悠。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回憶起寶音唱歌時的調子，伴著敖日的琴聲，輕輕哼了起來：
“白雲飄在長生天，我的心像藍湖映月圓。敖包前的格桑開得艷，誰是我馬背上的少年？你若有雄鷹膽，敢追疾風越山巔……”
聽到她的歌聲，敖日拉琴的動作微微一頓，不覺別過臉。
陽光如潑金般自藍天裏傾瀉而下，給少女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溫暖的光色，連垂落的每一根頭發絲都鍍上了金黃。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城樓上的那個傍晚。
他接過她遞來的糖塊，看見她清澈的瞳孔裏倒映出自己的臉。
在那一刻，他便知道，她不是神明的光，是他的光。
他日夜向天神祈禱，再次相遇，只為她能繼續照亮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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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敖日每天祈禱的實際內容belike：公子景什麽時候死，老婆什麽時候來接我，天神你聽到了沒有，快點讓公子景早死我要當正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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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日正打算直接帶著璇璣去找他們的首領伊犁將軍, 不料剛進營地，不遠處突然有人策馬而至，他下意識頓住腳步，蹙起濃眉。
璇璣同樣止步，看清楚來人後，不確定地開口：
“他……是不是大王子朝魯？”
來人寬臉闊額，眉骨略凸, 一雙深紫色的眸子仿佛鷹視狼顧，披著一件織金鑲邊的狼皮大氅，不是大王子朝魯, 還能是誰？
只是這麽早的時候，他來奔狼騎做什麽？
“要過去打招呼嗎？”璇璣試探道。
雖然她剛來到風炎部的時候，就聽說敖日和朝魯這對叔侄之間暗流洶湧, 甚至有貴族將他們兩人的追隨者劃分成了“世子窩棚”和“長子窩棚”，兩幫人裏存在不少趔趄。
不過這個時間點, 兩人應該不至於在奔狼騎的營地裏直接打起來？
面對璇璣的提議, 敖日直接搖頭，“不去。”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 璇璣不由得彎了彎唇。
這家夥，還是和以前一樣，看到不順眼的人, 連表面文章都不想做。
此時兩人站著的地方是營地的西北角，而朝魯下馬的位置，在東南角的拴馬樁旁，基本上等同於朝魯的視線死角。
確認朝魯沒有註意到兩人後，敖日拉著璇璣，躲在了最近的一處氈帳之後。
不多時，伊犁將軍就從正中間的氈帳裏走了出來。朝魯趕忙迎上前，同時讓兩個伴當搬來了一只沈甸甸的木箱。
雖然木箱還是關著的，但憑直覺，璇璣感覺與前段時間朔寧城的互市裏走私的鐵器有脫不開的關系。
果不其然，朝魯打開木箱給伊犁展示的時候，璇璣從一閃而過的冷光裏，瞥見到了兆朝將士獨有的魚鱗甲。
她瞳孔驟縮。
為什麽魚鱗甲這種貴重無比的軍資，會被朝魯得到？朝廷的軍隊裏，究竟是哪一處出了叛徒？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浮現璇璣心頭，等伊犁帶著朝魯進了帳篷後，她扭過頭，正想向敖日打聽，敖日卻伸出手指，向她比了個“噓”。
他拉著璇璣的手，帶她悄悄挪到正帳旁的柴堆後，壓低聲音，道：
“他們好像在討論寶音的婚事。”
璇璣凝神一聽，果不其然，隱隱約約的人聲從帳篷的縫隙裏飄了出來。
“……只要將軍肯追隨我，除了這些魚鱗甲外，我還有法子，將寶音嫁給將軍……”
“將軍夫人去世後，不是一直看不上其他女人嗎？寶音如今年紀正好，作為大君的女兒，她剛好配得上將軍……”
因為有一段距離，朝魯的話她聽得斷斷續續的，但話裏透出的意思，仍是讓璇璣胃裏一陣反酸。
朝魯這個惡心的混賬，居然拿自己親妹子和人做交易。
那個伊犁她在接風宴的時候就見過，皮膚黑黃，滿臉橫肉，說話就露出一口黃牙，完全是個四肢發達的莽夫，當時他就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璇璣親眼見到他酒喝多了，摟過一個貌美舞姬調笑的情景。
這樣的人，怎麽能當寶音的夫婿！
璇璣不由得有些義憤填膺，敖日同樣深深擰起了眉頭。
他剛回風炎部的時候，伊犁看在他外公的勢力上，百般向他討好，如今疾霆部一有變弱的苗頭，他就打算轉向朝魯那邊嗎？
還真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幸虧自己沒有將他當成心腹。
敖日正皺眉思索著如何一點一點把伊犁手下的奔狼騎全部收攏到自己手裏，突然兩人藏身的地方，迎面走過來幾個奔狼騎的武士。
璇璣心下一驚。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碰落了一根木柴。
“——誰？！”
有武士一聲暴喝，顯然是聽到了柴堆後的動靜。
敖日想也沒想，抱著璇璣往草地上一滾，然後拉起她的手，就往營地外跑！
緊接著，氈帳被人掀開，伊犁大步而出，往外面看去時，只見兩個倉皇的背影，一高一矮，也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也沒有騎馬，而是手拉著手，發足狂奔。
伊犁凝眸遠眺片刻，揮手命令奔狼騎：
“追！定要捉住他們！”
……
身後噠噠的馬蹄聲逐漸逼近。
草原上的風順著口鼻，貫入胸肺，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兩人的衣袂隨風揚起展開，如同飛鳥即將乘風遠去。
記憶之中，這好像是敖日第二次沒命地拉著她奔跑，上次還是在天耀城灑滿月光的巷道裏，這次卻換成了無邊無際的北疆草原。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時代，所有的分離、愛意與仇恨，都隨著曠野的風一並遠去，只剩下彼此緊握的掌心，仍舊帶有昔年的溫度。
眼看奔狼騎就要追上兩人，迎面忽然走來幾個人，領頭的少女正是寶音，她牽著一匹高頭駿馬，正沿著呼延河的河岸慢慢向前走。
看到沒命跑來的兩人後，寶音先是一怔，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不禁“咦”了一聲：
“小叔？沈醉？”
她微微蹙眉，“你們跑什麽？我剛剛去帳篷好一番尋找，都沒瞧見沈醉人影，沒想到——”
話音未落，敖日一蹬馬鞍，翻身上馬後，將璇璣也拉上了馬背，然後提起韁繩，向寶音道：
“借你的馬一用！”
等寶音回過神，風裏只剩下敖日漸漸飄遠的嗓音：
“幫你把把關，要是有人過來了，就說是我帶沈醉去跑馬！”
餘音裊裊，回蕩不絕，寶音恨恨一跺足：
“明明是我的馬，我的人，怎麽又被他搶了先！”
她正惱怒著，馬蹄聲如驟雨般響起，四五個奔狼騎疾馳而來，首領騎在馬上，向寶音微一點頭後，問道：
“見過寶音居次。請問您有沒有見到兩個形跡可疑的人？”
說話時候，他全身都籠罩在密不透風的鐵甲裏，猶如鐵桶一般，連聲音都是沈悶的，仿佛帶著回響。
“形跡可疑？”寶音一下子想起剛剛倉皇逃跑的敖日和沈醉，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得罪了奔狼騎，但她還是決定替他們隱瞞，道：
“沒看見，只有我小叔為了幫我檢驗我帶回來的人的馬術，和他一起跑馬去了。”
說完，她又一揚下巴，抱著雙手，“倒是你們，怎麽，看見我，也不下馬行禮？小心我向父汗告狀，讓他抽你們鞭子！”
因為寶音的話，幾個武士相互對視一眼後，總算從馬背上一翻而下，以手按胸，向寶音低頭行禮。
首領道：“是我們不對，向居次賠禮。”
“知道就好。”寶音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趾高氣昂，“這裏只有我和小叔他們，別打擾本居次散步賞花，還不快滾！”
有武士面露不忿，但被首領以眼神嚴厲制止。
畢竟眼前人是大君最寵愛的小女兒，猶如大君的心臟一般，哪怕是大王子朝魯，在大君面前都沒有居次的話來的管用。在新的大君沒有繼位之前，哪怕他們是奔狼騎最精銳的武士，也別得罪她比較好。
所以首領最後只是低著頭，保持謙恭的姿態道：
“那我們便不打擾居次了，居次若是看到有什麽可疑的人物，隨時通知我們。”
寶音敷衍地答應一聲，揮手讓他們離開。
幾人重新上馬，隨著一聲“駕”後，馬蹄揚起無盡的碎草和微塵。然而奔狼騎雖然離開了，卻有幾句碎語順著風，傳入寶音耳朵裏。
“居次這麽驕縱，往後將軍若是娶了她……”
“閉嘴，這事都沒說定呢，後面還不是看大君的意思……”
聽到幾名奔狼騎的交談，寶音瞳孔先是微微放大，隨後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眼裏慍色釀成一場風暴，雙手也捏成了拳頭。
嫁給伊犁？休想！
她的婚事，當然是她自己來作主！
想起什麽，她又不自覺踮起雙腳，朝著敖日離開的方向望去。
話說回來，小叔到底……把沈醉帶去哪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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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無盡的金蓮花在山坡底下盛開著，綿延出一片流金的海。
風掠過花海，龍血馬從分開的金色海洋裏狂奔而來，像是一道赤紅色的閃電。馬背上兩個人影相互依偎，衣服如水浪般起伏。
“籲”的一聲，敖日正要勒馬停駐，誰知龍血馬不知是踩到了什麽，一個沒剎住，往前一跪，連帶著馬背上的兩人一齊滾落下來，跌入及膝高的黃花堆裏，無數細碎的花瓣盈盈飄落，像是金黃的細雨。
跌下來的時候敖日抱住了璇璣，用自己寬厚的脊背充當了靠墊，一聲呼痛後，兩人一齊躺在花海裏，任憑視線被金色的花瓣雨所淹沒。
半晌，敖日才齜牙咧嘴地支起身體，又扭過臉問璇璣：
“你沒事吧？”
璇璣搖了搖頭。
此刻兩人身上都有些狼狽，不是沾滿草葉泥土就是花瓣，她瞧著他的模樣，他也註視著她，不約而同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一陣“哈哈哈哈”的爽朗笑聲響起，敖日背著雙手，往後一躺：
“我真的好久沒這樣跑過了，你呢？”
璇璣無奈：“你覺得在宮裏，他們會讓我這樣狼狽地被人追嗎？”
“想想也是，宮裏那群老古板，嘖。”敖日搖了搖頭。
想起什麽，他又一骨碌爬起來，將手遞給她：
“來，我知道有個看風景的好地方。”
璇璣伸出手，很快，手心就被少年緊緊攥住。
他拉著她，爬上了花海前面的小山坡，有停息在山坡上的小雲雀被兩人所驚，驚慌失措地唧唧鳴叫著，展開翅膀掠過天空。
難得有這樣愜意的時候，璇璣坐在山坡上，以手托腮，眺望著層層疊疊的花海。天高雲闊，蔚藍的天幕上偶爾懶洋洋地飄過幾絲流雲，像是整個天地都驟然安靜下來。
大概是覺得過於安靜，敖日很想說點什麽打開話題，他輕咳一聲，用胳膊肘捅了捅璇璣，問道：
“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我聽說太元新政裏，那兩個老頭兒……”
璇璣瞪他：“是師太傅和葉少傅，也是教你開蒙識字的老師，什麽老頭兒，放尊重一點。”
“好吧好吧，太傅和少傅——”他拖長了聲音，“他們去世後，你還好嗎？”
璇璣幹脆直接：“不好。在明華殿被幽禁了一整年，天天吃的東西亂七八糟，要不是你之前告訴我溜出宮的小道，不然真得餓死。”
頓了頓，又道：“不過晏王安伏誅後，現在好些了。當然，要是你們北疆不在邊境找麻煩，我過得更好。”
“你看你，我只是想關心你幾句，又變成公事公辦了。”敖日嘆口氣，原本臉上心疼的表情也變作了無奈。
璇璣默然一瞬，總算擡起眸，問他：“你呢？回到風炎部，原本是說要給你母親服喪，結果一服就是五六年，連個人影都沒了。”
敖日擡頭看向遠方，許久，才輕聲道：“母親死後，我是外公派人接回來的，我外公……不久前去世了。”
他牽了牽唇，沒再說下去。
璇璣也沈默下來，她知道敖日的母親是疾霆部的居次，他外公則是疾霆部的老大君。而風炎部現任大君蘇日勒的聯姻對象則是烈陽部，沒有疾霆部什麽事，雖然敖日沒怎麽說自己的情況，但管中窺豹，她已經看出來北疆幾個大部落間的明爭暗鬥，以及風炎部內的暗流洶湧。
敖日的世子之位，恐怕隨著疾霆部的衰落，搖搖欲墜。
畢竟他的世子是風炎部原來的老大君封的，現任大君蘇日勒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蘇日勒自己也有嫡長子，哪怕草原上有兄終弟及的傳統，可人心有親厚，血緣有遠近，焉有父親不將家產和權位傳給兒子，而是傳給同父異母的弟弟之說？
風輕輕吹著，天上雲卷雲舒，地上花海翻湧。
長久的沈默裏，敖日左右顧盼一番，總算找到自己先前遺留在山坡上的馬頭琴，也不管璇璣同不同意，整理了一下幹爽的琴弦，就拉著馬頭琴，低低地唱了起來。
“敖包前，月兒圓，我唱情歌等阿顏。風炎的姑娘真好看，眼睛亮亮望著天。讓那秀美的姑娘，坐上帶座的車輦。青色駱駝一晃一晃，跑到至尊高位前，作為親密的伴侶，與合罕同坐共團圓……”
還是先前接風宴上的歌謠，璇璣有些無語。
所以他只會唱這一首了是吧？
雖然是這樣想的，但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安靜聽著少年的歌聲。
實際上，在璇璣心裏，從兒時開始，她和敖日、公子景三人就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當初公子景去世，她以為是敖日派奔狼騎截殺使者，搶奪的碧躅花，才會那樣憤怒。
現在誤會解開，她又知道敖日的外公去世，其實……
她應該安慰他幾句的。
可她不知道說什麽，兩人分別這麽多年，彼此早已經不是當初天耀城裏追逐打鬧的男孩和女孩，現在她是中庭的儲君，他是北疆的世子。光是政治上的身份，就已經隔著天塹。
若是未來中庭要和北疆開戰，那麽兩人之間就不僅是天塹，而是死敵。
太陽快要落山了，不遠處的牧民趕著成群結隊的羊群經過，仿佛大團大團綿軟的雲朵，有夾雜著甜潤花香的風輕柔地吹來，少年的歌聲同風一樣慢慢悠悠。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回憶起寶音唱歌時的調子，伴著敖日的琴聲，輕輕哼了起來：
“白雲飄在長生天，我的心像藍湖映月圓。敖包前的格桑開得艷，誰是我馬背上的少年？你若有雄鷹膽，敢追疾風越山巔……”
聽到她的歌聲，敖日拉琴的動作微微一頓，不覺別過臉。
陽光如潑金般自藍天裏傾瀉而下，給少女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溫暖的光色，連垂落的每一根頭發絲都鍍上了金黃。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城樓上的那個傍晚。
他接過她遞來的糖塊，看見她清澈的瞳孔裏倒映出自己的臉。
在那一刻，他便知道，她不是神明的光，是他的光。
他日夜向天神祈禱，再次相遇，只為她能繼續照亮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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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敖日每天祈禱的實際內容belike：公子景什麽時候死，老婆什麽時候來接我，天神你聽到了沒有，快點讓公子景早死我要當正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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