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牧歌逢（5） 心動，特別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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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牧歌逢（5） 心動，特別心動。
羊肉鍋吃完, 整個人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出了一層薄汗。
林念收了碗筷，正色道：“殿下, 我查了雁雲郡近十年的資料，風霾難治, 根子在屯田。”
“怎麽說？”璇璣擡眼看她。
“朝廷為了軍糧, 強制將草原和林地開墾為農田。糧倉是滿了，可周遭的樹林、草地一毀，沒幾年就變成荒漠。”林念頓了頓，“風一起，沙塵遮天蔽日。”
璇璣沒說話，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醉靠在帳柱上，抱著胳膊插嘴：“那退耕還林不就行了？”
“退耕還林, 軍糧從哪來？”林念苦笑，“萬一北疆那邊真打過來……”
“你也覺得北疆要打？”沈醉挑了挑眉。
林念搖頭：“不是我覺得，是互市那邊鐵器走私的動靜太大了。北疆的部落如果沒那心思, 要那麽多鐵器做什麽？”
統領薛利亦是道：“其實依我之見，打一場勝仗就好了，打得那些蠻人丟盔棄甲, 打得他們心服口服，就像今天的馬球賽, 直接用實力證明, 這些崇尚武力的蠻人，才能徹底息了侵犯我兆朝的念頭。”
璇璣依舊沒開口。
沈醉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試探道：“殿下，您是打算……打？”
“打什麽打。”璇璣終於出聲, 語氣不輕不重，“你知道如今的北疆有多少龍血馬，多少武士，各個大部落的位置在哪裏嗎？對敵人一無所知就貿然出手，你是忘了前兆朝的例子嗎？”
“什麽例子？”沈醉一頭霧水。
林念向他解釋：“我聽我爹娘說過，當時前兆朝國力衰微，蠻族屢屢侵擾邊境，兆天子不勝其煩，決定和蠻族打仗，結果……”
“輸了？”沈醉微地一怔。
林念嘆氣，點點頭：“不僅輸了，前兆朝每年除了送錢送糧送絲綢，甚至還降下一位公主去北疆和親。沒幾年，公主就香消玉殞了，若論輩分，和親的公主還是陛下的姑姑，殿下得稱呼對方一句姑姥姥。”
聽林念講述著雁雲郡的往事，薛利同樣一聲長嘆：“還好陛下剛繼位的時候，已經派人在邊境修築好了萬裏長城，同蠻族簽訂了盟約，不然如今邊境是什麽情況，還真不好說。”
剛剛沈良君試探殿下的意思，被殿下一通訓，薛利反正是不敢再提議打仗了。而且正如殿下所言，即便互市開放十餘年，他們對北疆的了解，依舊知之甚少。
“那殿下的意思是？”沈醉蹙眉。
璇璣沒有直接回答，站起身往外走。
沈醉和林念本能地要跟，被她一揮手止住。
“我自己走走。”
簾子落下，營帳裏安靜了一瞬。
沈醉望著晃動的氈簾，低聲嘀咕：“你說……殿下是不是在想那個蠻族公主？”
“哪個？”林念沒反應過來。
“就是今天馬球賽上，非要嫁給她的那個。”沈醉語氣酸溜溜的，“風炎部的居次，寶音。”
林念沈默了片刻，緩緩道：“良君，殿下想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她想的應該是——怎麽才能不打仗，又讓北疆的人服氣。”林念輕輕嘆了口氣，“就像今天馬球賽那樣。”
天上一勾昏黃的狼牙月，銀白的月光拖曳得人的影子細長而傾斜。
等走到營帳外邊，璇璣從袖袋裏取出她交給自己的信，用簪中劍劃開封口的牛皮紙後，一張精美的金葉子掉了出來——果然是求婚書。
求婚書是用兩片薄如蟬翼的金葉子拼成，周圍鐫刻有連綿不絕的藤蔓花紋。不過相比於信紙的精美，上面的字跡倒是一如既往的狂放潦草，就跟狗爬似的，璇璣一目十行地看著，不由得挑了挑眉。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那家夥的字是一點都沒練。
記得當初她、公子景還有敖日三人一起在禦書房裏由兩位老師教授的時候，敖日的字是每次太傅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
敖日臉皮也厚，反正他將來不用治國無所謂，被批評了就直接翹課溜出宮——別的不說，敖日對天耀城比自己都熟悉，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璇璣第一次進賭坊和樂館，都是他帶去的。
想起往事，璇璣神色柔和些許，借著月光，繼續往下看。
不過看到那句大喇喇的“聽說公子景死了，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更好的夫君，比如我這樣的，我身強體壯肯定比他活得長”的時候，璇璣太陽穴突突地跳，直接把金葉子揉成一團，往地上一丟。
這個王八蛋。
碧躅花的事，她還沒同他算賬呢，居然敢這麽不要臉。
即便被少女丟進塵土裏，求婚書在月光的照射下，仍舊閃爍著黃金特有的光澤，像極了記憶裏那張燦爛張揚的少年笑臉。
璇璣忽然又有些於心不忍，想了想，還是彎下腰，將求婚書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收進了袖袋裏。
等改日見到他，她再同他當面對峙也不遲。
不過以中庭和北疆如今的情況，兩人再見，大概率是戰場上了。
其實薛利有一點也沒說錯，打一場勝仗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要知道兆朝和北疆和平這麽多年，蠻族不僅沒有感恩，反而生出了不臣之心，派人深入中庭腹地攔截她的東西，不給他們一點血的教訓，是沒辦法讓他們服氣的。
也只有蠻人真正服氣了，退讓了，邊境才不用日日夜夜枕戈以待，屯田屯糧以備軍需，風霾的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
只是貿然開戰的話……
且不說邊境的百姓沒有準備好，就算是戍邊的這些將士，也說不清楚北疆幾個部落到底是什麽情況。
打仗這種事，速戰速決才是上策，拖久了，對雙方都不利。
她畢竟不是個好戰的人。
但她也做不到別人挑釁的時候，向對方笑臉相迎。
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璇璣決定先派一些斥候去北疆的各個部落打探消息，等時機成熟，再向蠻族開戰。她正準備回去找林念和沈醉好好商量一番，到底派哪些人過去，誰知才一轉身，忽然有兩個黑影貓腰撲了上來，用一小塊麻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們是誰？想做什麽？
璇璣腦子飛快閃過一連串的問題，在看到兩個女人領口的狼頭標記時，她瞳孔微微放大。
原來……是風炎部的人。
趁著麻布上蒙汗藥的藥力還未徹底發作，璇璣屏住呼吸，兩眼一閉，佯裝暈了過去。
……
馬車就停在距離兆軍戍邊大營的一裏地外。
寶音派過去的兩個人是奔狼騎裏唯二的兩個女兵，高大健壯，都是父王精心培養出來保護她的，一直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這還是寶音第一次指揮她們幫自己辦這種事，興奮的同時，也很是有些緊張。
她踮起腳尖，站在車外翹首以盼，攥緊的手心裏都出了一層汗。
等道路盡頭出現一個疾步如飛的高大人影，寶音眼睛一亮，忙上前問道：“吉雅，人帶回來了嗎？”
名叫吉雅的女武士點點頭，拍了拍肩頭扛著的麻袋，“就在裏面，居次看看是不是這小子？”
寶音扒開麻袋的口子，朝裏面瞥了一眼，點頭如搗蒜：
“是他，沒錯！我今天就是瞧中他了！”
說完她又向吉雅身後張望，問道：
“圖朵人呢？她怎麽沒跟著一起過來？”
吉雅回答：“路上還遇到幾個暗衛，圖朵去引開他們了，這小子估計身份不一般，都有暗衛貼身保護。”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麻袋扛上馬車，然後對寶音道：
“時候不早，趁著兆朝的人還沒發現，我們先抓緊時間回風炎部，不用擔心圖朵，她在草原上連狼崽子都能引開，幾個暗衛沒事的。”
因為吉雅的話，寶音稍稍放下心，提起裙子鉆進馬車裏後，吉雅坐到車前揮舞馬鞭，一聲“駕”後，兩匹上等的龍血駿馬踏著滿地清霜，頭也不回地拉著車廂骨碌碌遠去。
——————
“殿下呢？殿下去哪兒了？！”
軍營裏，沈醉急得團團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從昨夜開始，璇璣就不見了，他和統領薛利帶著幾個衛士在營帳裏裏外外找了一圈，都沒發現她人影。
偏偏璇璣身份貴重，他還不能大肆聲張，免得被有心之人聽到了大做文章。畢竟皇太女失蹤一事，非同小可，屆時天子震怒，整個朔寧城都得惹來大麻煩。
就在沈醉心亂如麻，想著要不要命令薛利，擴大搜查範圍的時候，薛利和林念提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健壯女人走了進來，後頭還跟著幾個相互攙扶，氣息奄奄的暗衛。
薛利跪地稟告道：“啟稟良君，這是皇太女身邊的暗衛抓住的。剛剛林姑娘去河邊時發現，及時通知了我。”
沈醉大步踏前，一把捏住圖朵的下頜，厲聲道：
“告訴我，殿下在哪？你們想對她怎麽樣？”
“哼。”圖朵把臉一扭，從鼻孔裏噴出兩道氣，一聲不吭。
林念溫聲勸道：“你還是老實交代吧，殿下是皇太女，到時候陛下發火，邊境再起戰火，對兩邊百姓都不好。”
“皇太女？”圖朵怔住，眼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居次要她和吉雅抓的不是一個男人嗎？怎麽一眨眼的功夫，變成中庭的皇太女了？她們……該不是抓錯人了吧？
就在圖朵楞神的時候，有個暗衛強撐著一口氣，開口：
“良君，殿下……好像是故意跟他們走的。”
“啊？”沈醉與林念無不是一楞。
暗衛從懷裏摸出一片殘破的衣角，“這是殿下被他們抓住，我們沖上前同他們打鬥時，從裝殿下的麻袋裏掉出來的，好像是殿下寫的。”
沈醉展開衣角一看，只見上面用血跡潦草寫了幾個字——
“查風炎，勿慌。”
凝視著簡單的五個字，沈醉眉頭緊鎖，半晌，才將目光從布片上移開，投向地上的圖朵。
死死盯了她半晌後，他一揮手：
“將她帶下去，押入大牢，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
七日後的黎明。
無邊無際的野草在風中起伏，像一片泛著金光的瀚海。
冉冉升起的紅日下，駿馬四蹄翻飛，鬃毛被風扯成墨色的簾，鐵蹄踏過處，野草倒伏又彈起，像是被驚擾的浪濤匆匆退去。
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馬車總算停在一片廣袤的平原上。
“總算到了。”一襲寶藍色鸞鳥銜珠袍裙的少女跳下馬車，輕松地轉了一圈後，向身後鉆出車廂的少年揚起唇角，滿臉都寫滿了得意。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就是我的家鄉，風炎部。我是他們的居次，你和我成婚以後，也是他們的主人。”
璇璣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胳膊，欣賞眼前草原的美景。
放眼望去，碧綠的原野間散落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白色氈帳，淡金晨光沿著氈帳頂的獸角流淌，又順著毛氈滑進帳縫。幾縷炊煙鉆出來，緩緩纏上低空的雲絮。雲絮之下，伴隨著牧民悠長的調子，千百頭牛羊漫過草坡，像一片片柔軟的白雲，鋪向天邊。
見璇璣不搭理自己，寶音一跺腳，雙手叉腰：
“餵！沈醉，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我父汗說了，誰娶了我，他就分給他一大片草場還有兩千個奴隸，你難道一點都不心動嗎？這可是草原上多少人都求不來的好事！”
璇璣打哈哈：“心動，心動，特別心動。”
你要是能讓你父汗把奴隸全部換成龍血馬，我更心動。
和寶音在路上相處了一陣子，璇璣也算搞清楚這位風炎部小公主的脾氣秉性了——抓她過來，不是什麽挑釁，也不是什麽蓄意報覆，純粹是小公主不想聽從風炎部大君和兄長的意思，從他們挑選的人裏草草找個人成婚，所以那天在馬球場上相中自己後，直接起了心思。
出於種種顧慮，璇璣向寶音隱瞞了自己是女兒身的實情，順便借用了沈醉的名號——畢竟有寶音護著，她在風炎部行走，能方便許多。
發現璇璣在敷衍自己，寶音愈發不滿，一把拉住她的手，問道：
“你那個皇太女好看嗎？難道比我還好看嗎？風炎部那麽多勇士都喜歡我，為什麽你一路上都對我不冷不熱？”
璇璣後退一步，認認真真地打量寶音。
以她的審美來看，寶音生得很是明麗嬌憨，她的肌膚是被風曬過的暖玉色，一雙深紫的眼瞳亮得像盛了星光，笑時彎成月牙，不笑時也帶著幾分野氣。鼻梁挺直，唇瓣飽滿，烏發編成粗辮綴著銀飾，一眼望去，鮮活又奪目。
該說不說，其實……和母皇有點像。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要是不知道寶音的身份，璇璣說不定會以為她是母皇什麽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見璇璣不說話，寶音愈發不滿，不由得“餵”了一聲。
璇璣想了想，給了個中肯的評價：“我覺得，若論長相，你應該和皇太女不分伯仲，不過她比你高一些，和我差不多。”
寶音微微一怔。
她雖然和璇璣年紀一樣大，個頭卻只到璇璣的胸部，就在寶音暗戳戳和璇璣比較身高的時候，遠處有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馬背上的蠻族少年神采飛揚，一襲深褐色的裘皮袍子在風裏翻湧如雲。
“籲——” 的一聲，他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張開雙臂剛要上前迎接寶音，在看到寶音身邊站著的男裝少女的一刻，卻又忽地頓住。
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少年將眼睛揉了又揉，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他露出一個無比璀璨的笑容，向寶音道：
“歡迎回到風炎部，我親愛的侄女，還有——”
他微微一頓，凝視著璇璣的雙眸，一字字道：
“我最尊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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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鍋吃完, 整個人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出了一層薄汗。
林念收了碗筷，正色道：“殿下, 我查了雁雲郡近十年的資料，風霾難治, 根子在屯田。”
“怎麽說？”璇璣擡眼看她。
“朝廷為了軍糧, 強制將草原和林地開墾為農田。糧倉是滿了，可周遭的樹林、草地一毀，沒幾年就變成荒漠。”林念頓了頓，“風一起，沙塵遮天蔽日。”
璇璣沒說話，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醉靠在帳柱上，抱著胳膊插嘴：“那退耕還林不就行了？”
“退耕還林, 軍糧從哪來？”林念苦笑，“萬一北疆那邊真打過來……”
“你也覺得北疆要打？”沈醉挑了挑眉。
林念搖頭：“不是我覺得，是互市那邊鐵器走私的動靜太大了。北疆的部落如果沒那心思, 要那麽多鐵器做什麽？”
統領薛利亦是道：“其實依我之見，打一場勝仗就好了，打得那些蠻人丟盔棄甲, 打得他們心服口服，就像今天的馬球賽, 直接用實力證明, 這些崇尚武力的蠻人，才能徹底息了侵犯我兆朝的念頭。”
璇璣依舊沒開口。
沈醉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試探道：“殿下，您是打算……打？”
“打什麽打。”璇璣終於出聲, 語氣不輕不重，“你知道如今的北疆有多少龍血馬，多少武士，各個大部落的位置在哪裏嗎？對敵人一無所知就貿然出手，你是忘了前兆朝的例子嗎？”
“什麽例子？”沈醉一頭霧水。
林念向他解釋：“我聽我爹娘說過，當時前兆朝國力衰微，蠻族屢屢侵擾邊境，兆天子不勝其煩，決定和蠻族打仗，結果……”
“輸了？”沈醉微地一怔。
林念嘆氣，點點頭：“不僅輸了，前兆朝每年除了送錢送糧送絲綢，甚至還降下一位公主去北疆和親。沒幾年，公主就香消玉殞了，若論輩分，和親的公主還是陛下的姑姑，殿下得稱呼對方一句姑姥姥。”
聽林念講述著雁雲郡的往事，薛利同樣一聲長嘆：“還好陛下剛繼位的時候，已經派人在邊境修築好了萬裏長城，同蠻族簽訂了盟約，不然如今邊境是什麽情況，還真不好說。”
剛剛沈良君試探殿下的意思，被殿下一通訓，薛利反正是不敢再提議打仗了。而且正如殿下所言，即便互市開放十餘年，他們對北疆的了解，依舊知之甚少。
“那殿下的意思是？”沈醉蹙眉。
璇璣沒有直接回答，站起身往外走。
沈醉和林念本能地要跟，被她一揮手止住。
“我自己走走。”
簾子落下，營帳裏安靜了一瞬。
沈醉望著晃動的氈簾，低聲嘀咕：“你說……殿下是不是在想那個蠻族公主？”
“哪個？”林念沒反應過來。
“就是今天馬球賽上，非要嫁給她的那個。”沈醉語氣酸溜溜的，“風炎部的居次，寶音。”
林念沈默了片刻，緩緩道：“良君，殿下想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她想的應該是——怎麽才能不打仗，又讓北疆的人服氣。”林念輕輕嘆了口氣，“就像今天馬球賽那樣。”
天上一勾昏黃的狼牙月，銀白的月光拖曳得人的影子細長而傾斜。
等走到營帳外邊，璇璣從袖袋裏取出她交給自己的信，用簪中劍劃開封口的牛皮紙後，一張精美的金葉子掉了出來——果然是求婚書。
求婚書是用兩片薄如蟬翼的金葉子拼成，周圍鐫刻有連綿不絕的藤蔓花紋。不過相比於信紙的精美，上面的字跡倒是一如既往的狂放潦草，就跟狗爬似的，璇璣一目十行地看著，不由得挑了挑眉。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那家夥的字是一點都沒練。
記得當初她、公子景還有敖日三人一起在禦書房裏由兩位老師教授的時候，敖日的字是每次太傅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
敖日臉皮也厚，反正他將來不用治國無所謂，被批評了就直接翹課溜出宮——別的不說，敖日對天耀城比自己都熟悉，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璇璣第一次進賭坊和樂館，都是他帶去的。
想起往事，璇璣神色柔和些許，借著月光，繼續往下看。
不過看到那句大喇喇的“聽說公子景死了，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更好的夫君，比如我這樣的，我身強體壯肯定比他活得長”的時候，璇璣太陽穴突突地跳，直接把金葉子揉成一團，往地上一丟。
這個王八蛋。
碧躅花的事，她還沒同他算賬呢，居然敢這麽不要臉。
即便被少女丟進塵土裏，求婚書在月光的照射下，仍舊閃爍著黃金特有的光澤，像極了記憶裏那張燦爛張揚的少年笑臉。
璇璣忽然又有些於心不忍，想了想，還是彎下腰，將求婚書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收進了袖袋裏。
等改日見到他，她再同他當面對峙也不遲。
不過以中庭和北疆如今的情況，兩人再見，大概率是戰場上了。
其實薛利有一點也沒說錯，打一場勝仗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要知道兆朝和北疆和平這麽多年，蠻族不僅沒有感恩，反而生出了不臣之心，派人深入中庭腹地攔截她的東西，不給他們一點血的教訓，是沒辦法讓他們服氣的。
也只有蠻人真正服氣了，退讓了，邊境才不用日日夜夜枕戈以待，屯田屯糧以備軍需，風霾的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
只是貿然開戰的話……
且不說邊境的百姓沒有準備好，就算是戍邊的這些將士，也說不清楚北疆幾個部落到底是什麽情況。
打仗這種事，速戰速決才是上策，拖久了，對雙方都不利。
她畢竟不是個好戰的人。
但她也做不到別人挑釁的時候，向對方笑臉相迎。
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璇璣決定先派一些斥候去北疆的各個部落打探消息，等時機成熟，再向蠻族開戰。她正準備回去找林念和沈醉好好商量一番，到底派哪些人過去，誰知才一轉身，忽然有兩個黑影貓腰撲了上來，用一小塊麻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們是誰？想做什麽？
璇璣腦子飛快閃過一連串的問題，在看到兩個女人領口的狼頭標記時，她瞳孔微微放大。
原來……是風炎部的人。
趁著麻布上蒙汗藥的藥力還未徹底發作，璇璣屏住呼吸，兩眼一閉，佯裝暈了過去。
……
馬車就停在距離兆軍戍邊大營的一裏地外。
寶音派過去的兩個人是奔狼騎裏唯二的兩個女兵，高大健壯，都是父王精心培養出來保護她的，一直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這還是寶音第一次指揮她們幫自己辦這種事，興奮的同時，也很是有些緊張。
她踮起腳尖，站在車外翹首以盼，攥緊的手心裏都出了一層汗。
等道路盡頭出現一個疾步如飛的高大人影，寶音眼睛一亮，忙上前問道：“吉雅，人帶回來了嗎？”
名叫吉雅的女武士點點頭，拍了拍肩頭扛著的麻袋，“就在裏面，居次看看是不是這小子？”
寶音扒開麻袋的口子，朝裏面瞥了一眼，點頭如搗蒜：
“是他，沒錯！我今天就是瞧中他了！”
說完她又向吉雅身後張望，問道：
“圖朵人呢？她怎麽沒跟著一起過來？”
吉雅回答：“路上還遇到幾個暗衛，圖朵去引開他們了，這小子估計身份不一般，都有暗衛貼身保護。”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麻袋扛上馬車，然後對寶音道：
“時候不早，趁著兆朝的人還沒發現，我們先抓緊時間回風炎部，不用擔心圖朵，她在草原上連狼崽子都能引開，幾個暗衛沒事的。”
因為吉雅的話，寶音稍稍放下心，提起裙子鉆進馬車裏後，吉雅坐到車前揮舞馬鞭，一聲“駕”後，兩匹上等的龍血駿馬踏著滿地清霜，頭也不回地拉著車廂骨碌碌遠去。
——————
“殿下呢？殿下去哪兒了？！”
軍營裏，沈醉急得團團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從昨夜開始，璇璣就不見了，他和統領薛利帶著幾個衛士在營帳裏裏外外找了一圈，都沒發現她人影。
偏偏璇璣身份貴重，他還不能大肆聲張，免得被有心之人聽到了大做文章。畢竟皇太女失蹤一事，非同小可，屆時天子震怒，整個朔寧城都得惹來大麻煩。
就在沈醉心亂如麻，想著要不要命令薛利，擴大搜查範圍的時候，薛利和林念提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健壯女人走了進來，後頭還跟著幾個相互攙扶，氣息奄奄的暗衛。
薛利跪地稟告道：“啟稟良君，這是皇太女身邊的暗衛抓住的。剛剛林姑娘去河邊時發現，及時通知了我。”
沈醉大步踏前，一把捏住圖朵的下頜，厲聲道：
“告訴我，殿下在哪？你們想對她怎麽樣？”
“哼。”圖朵把臉一扭，從鼻孔裏噴出兩道氣，一聲不吭。
林念溫聲勸道：“你還是老實交代吧，殿下是皇太女，到時候陛下發火，邊境再起戰火，對兩邊百姓都不好。”
“皇太女？”圖朵怔住，眼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居次要她和吉雅抓的不是一個男人嗎？怎麽一眨眼的功夫，變成中庭的皇太女了？她們……該不是抓錯人了吧？
就在圖朵楞神的時候，有個暗衛強撐著一口氣，開口：
“良君，殿下……好像是故意跟他們走的。”
“啊？”沈醉與林念無不是一楞。
暗衛從懷裏摸出一片殘破的衣角，“這是殿下被他們抓住，我們沖上前同他們打鬥時，從裝殿下的麻袋裏掉出來的，好像是殿下寫的。”
沈醉展開衣角一看，只見上面用血跡潦草寫了幾個字——
“查風炎，勿慌。”
凝視著簡單的五個字，沈醉眉頭緊鎖，半晌，才將目光從布片上移開，投向地上的圖朵。
死死盯了她半晌後，他一揮手：
“將她帶下去，押入大牢，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
七日後的黎明。
無邊無際的野草在風中起伏，像一片泛著金光的瀚海。
冉冉升起的紅日下，駿馬四蹄翻飛，鬃毛被風扯成墨色的簾，鐵蹄踏過處，野草倒伏又彈起，像是被驚擾的浪濤匆匆退去。
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馬車總算停在一片廣袤的平原上。
“總算到了。”一襲寶藍色鸞鳥銜珠袍裙的少女跳下馬車，輕松地轉了一圈後，向身後鉆出車廂的少年揚起唇角，滿臉都寫滿了得意。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就是我的家鄉，風炎部。我是他們的居次，你和我成婚以後，也是他們的主人。”
璇璣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胳膊，欣賞眼前草原的美景。
放眼望去，碧綠的原野間散落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白色氈帳，淡金晨光沿著氈帳頂的獸角流淌，又順著毛氈滑進帳縫。幾縷炊煙鉆出來，緩緩纏上低空的雲絮。雲絮之下，伴隨著牧民悠長的調子，千百頭牛羊漫過草坡，像一片片柔軟的白雲，鋪向天邊。
見璇璣不搭理自己，寶音一跺腳，雙手叉腰：
“餵！沈醉，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我父汗說了，誰娶了我，他就分給他一大片草場還有兩千個奴隸，你難道一點都不心動嗎？這可是草原上多少人都求不來的好事！”
璇璣打哈哈：“心動，心動，特別心動。”
你要是能讓你父汗把奴隸全部換成龍血馬，我更心動。
和寶音在路上相處了一陣子，璇璣也算搞清楚這位風炎部小公主的脾氣秉性了——抓她過來，不是什麽挑釁，也不是什麽蓄意報覆，純粹是小公主不想聽從風炎部大君和兄長的意思，從他們挑選的人裏草草找個人成婚，所以那天在馬球場上相中自己後，直接起了心思。
出於種種顧慮，璇璣向寶音隱瞞了自己是女兒身的實情，順便借用了沈醉的名號——畢竟有寶音護著，她在風炎部行走，能方便許多。
發現璇璣在敷衍自己，寶音愈發不滿，一把拉住她的手，問道：
“你那個皇太女好看嗎？難道比我還好看嗎？風炎部那麽多勇士都喜歡我，為什麽你一路上都對我不冷不熱？”
璇璣後退一步，認認真真地打量寶音。
以她的審美來看，寶音生得很是明麗嬌憨，她的肌膚是被風曬過的暖玉色，一雙深紫的眼瞳亮得像盛了星光，笑時彎成月牙，不笑時也帶著幾分野氣。鼻梁挺直，唇瓣飽滿，烏發編成粗辮綴著銀飾，一眼望去，鮮活又奪目。
該說不說，其實……和母皇有點像。
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要是不知道寶音的身份，璇璣說不定會以為她是母皇什麽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見璇璣不說話，寶音愈發不滿，不由得“餵”了一聲。
璇璣想了想，給了個中肯的評價：“我覺得，若論長相，你應該和皇太女不分伯仲，不過她比你高一些，和我差不多。”
寶音微微一怔。
她雖然和璇璣年紀一樣大，個頭卻只到璇璣的胸部，就在寶音暗戳戳和璇璣比較身高的時候，遠處有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馬背上的蠻族少年神采飛揚，一襲深褐色的裘皮袍子在風裏翻湧如雲。
“籲——” 的一聲，他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張開雙臂剛要上前迎接寶音，在看到寶音身邊站著的男裝少女的一刻，卻又忽地頓住。
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少年將眼睛揉了又揉，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他露出一個無比璀璨的笑容，向寶音道：
“歡迎回到風炎部，我親愛的侄女，還有——”
他微微一頓，凝視著璇璣的雙眸，一字字道：
“我最尊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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