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牧歌逢（2） 他……其實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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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牧歌逢（2） 他……其實很心疼。
三四個時辰過去, 接風洗塵的宴席總算結束。
月色空濛，庭前如積水空明，映得少年一襲白衣都泛出微光。席間人影漸漸散去, 絲竹聲也都變成了唧唧的蟲鳴，本是寧靜皎然的夜色, 長途奔波後, 最適宜休息，他卻始終眉頭緊鎖，心事沈沈。
“沈良君，給您準備的房間在這邊。”
見沈醉沒有答應，安排住處的小廝又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沈醉的思緒總算回到現實。
望著璇璣遠去的方向，他不覺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
說實話，他是真不喜歡白色, 自打母親去世他就一直嫌棄這個顏色晦氣，平日裏只穿昭天門的赤錦窄袖箭袍，沒想到自己人生第二次穿白衣服, 居然是給璇璣的太女夫服喪。
他牽了牽唇角，露出一個苦笑。
不過往好處想，雖然孝期之內, 他不能再與璇璣同房，但好歹今夜的宴席上, 沒有官員再給璇璣獻各種美少年, 不然他非得嘔死不可。
想起宴席上璇璣沒吃多少東西，沈醉一擡下巴, 問下人：
“你知道廚房在哪邊嗎？我待會過去一趟。”
——因要給公子景服喪的緣故，如今璇璣飲酒食肉，一應禁止, 大半個月下來，沈醉眼看著她就瘦了一大圈，連月白的直裾深衣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看到她的模樣，他……其實很心疼。
小廝給他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後，沈醉邁開長腿便走了過去。只留下小廝在後面望著少年挺拔的背影發呆，暗自感嘆：
果然是殿下身邊侍奉的人，整個雁雲郡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俊朗的少年郎，還好郡守大人沒有聽一些人的建議，不然隨便獻幾個姿色尋常的公子上來，不僅落人口實，也讓人覺得貽笑大方了。
——————
沈醉帶著新蒸好的一碟牛乳糕過來的時候，璇璣正閉著眼，靠在半人高的木桶裏，讓溫暖澄澈的水波為她洗去身上的煙塵風沙。
一個侍女提壺給她加水，另一個侍女則半跪在地上，給她擰幹濕漉漉的長發，然後仔細地塗上護發的梔子花香露。
塗過香露的鴉色長發泛著綢緞般的光澤，侍女確認每一根頭發絲都護理妥當後，正要拿過潤體的香脂為璇璣按摩肩頸，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旁多了一個人影。
看清楚對方的面容後，侍女微微一驚，剛要稱呼一聲“沈良君”，卻被他比了個“噓”。
從侍女手裏接過乳白的香脂後，沈醉一擡下巴，示意兩人都退下。
香脂以梔子花露為主料，糅合白米泔和杏仁粉，調入龍腦、沈香制成，凝脂瑩潤，香氣清冽華貴，浴後塗身潤而不膩。沈醉用手指挑起一小塊，在掌心揉開後，一點一點給璇璣順著雙肩塗抹。
“嗯？”
察覺力道不對，璇璣回過頭，正對上少年一雙含笑的眼睛。
“殿下感覺如何？臣還是第一次給人按摩呢。”
璇璣卻按住他的手，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還在孝期，不得與侍君燕寢，你把香脂放下，讓侍女來吧。”
沈醉一怔，隨即放下香脂，後退半步。
想了想，他又拿過牛乳糕，拈起一塊送到她唇邊：
“晚上見你沒吃什麽，去廚房親自做了一碟這個，試試？”
“你居然還會下廚？”璇璣挑眉，很是有些意外。
沈醉笑了笑，“我娘在世時候教的，只會這個。”
璇璣小心翼翼咬了口，牛乳糕入口綿密清甜，舌尖輕抿便化，餘韻帶著淡淡奶香，一下子撫慰了她糟糕的胃口，不覺便吃完了一整塊。
等一盤牛乳糕落肚，璇璣從浴桶裏起身，披上外袍。即便兩人已經有過無數次親昵之舉，沈醉仍舊背過身子，讓自己的視線不要亂瞟。
等璇璣穿好衣服，他正要離開，璇璣卻忽然拉住他，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道：
“別動，陪我呆一會兒。”
其實她也不是一定要有人侍寢，就是……
公子景去世後，一個人呆著，總感覺有點冷而已。
沈醉僵了一下，沒有轉身，只是任由她靠著。過了片刻，他拿過綢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濕發，動作笨拙卻溫柔。
“以前都是公子景給你擦的吧？”他低聲問。
璇璣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卻微微泛紅。
沈醉不再說話，只是繼續擦著。等頭發幹透，他放下綢巾，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話想對她說。察覺他的表情，璇璣不覺蹙眉：
“還有事嗎？”
沈醉只是猶豫。
——關於公子景屍骨存疑的事，他憋在心裏很久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她，他後來找了好幾個伺候過公子景的下人打聽，都對公子景去世時的情景言之鑿鑿，連太女東宮的詹事書瑤也是一模一樣的說辭。
所以他完全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想了想，他還是搖頭：“沒有，殿下早些歇息。我就在隔壁，有什麽事隨時通知我。”
再等等吧。
等璇璣調查清楚了風炎部和奔狼騎的情況，他再開口也不遲。
畢竟……要是死的人真是公子景，讓殿下空歡喜一場就罪過了。
他正要離開，忽然又被璇璣叫住，“對了，沈醉。”
他回頭，看見她眼眶微紅，但聲音已經恢覆平靜：
“明天記得早點起來，陪我去互市裏轉轉，我要查些東西。”
……
互市位於朔寧城外側的空地上，晨霧未散，柵門便開了。
初夏的陽光溫暖地照落在運輸絲綢的車駕上，隨著馬車的前行，絲綢像是流動的霞光，華美而絢爛。還有的車駕堆滿淺黃色的粟米，有蠻族的商人趕著羊群、駝隊湧入，羊群一路低頭舔舐掉落的粟米，商人的吆喝聲混著牲畜嘶鳴，滿市都是煙火氣。
一早起來，林念就被璇璣派去郡守府裏整理當地風霾有關的文獻資料，至於璇璣自己，和沈醉換了身細葛布做的襦衫，戴了幘巾，打扮成兩個尋常百姓後，便來互市裏閑逛。
為了不引人註目，璇璣刻意作男子裝束，膚色也用妝粉塗黃了一些，盡量降低自己混在人群裏的存在感。
“先從哪裏開始打聽？”摩肩擦踵的行人裏，沈醉一邊緊緊握住璇璣的手，避免兩人被人流沖散，一邊問道。
聽到沈醉的問題，璇璣沈吟片刻，道：“賣農具的吧，正常情況下，互市能允許售賣的鐵器只有犁和鋤頭，先看看他們有沒有違規。”
販賣農具的商人在互市的西北角，很容易就能找到。
此刻他的攤位前人頭湧動，蠻族的牧民圍著鐵農具攤，用羊皮、馬駒換犁鏵和曲柄鋤，才開張不久，攤位就空了大半。
見狀，沈醉不由得感嘆：“我還以為北疆的蠻族都是逐水草而生，不怎麽需要這些農具呢。”
璇璣微微一笑：“是游牧民族不錯，但實際上，靠近邊境的牧民已半農半牧，鐵犁、鐵鋤比木石農具效率高十倍，能開荒種粟，擴大糧草儲備，對他們來說，他們買的不是農具，而是來年的口糧。”
不僅如此，璇璣還知道，因為母皇嚴禁鐵器出關，互市上的鐵農具多為特許經營，這個名叫胡烈的商人既然能在互市賣好幾年的鐵農具，肯定背景和人脈都不會很差，一定知道不少消息。
等買農具的牧民稍稍散去一些，璇璣的視線一一掃過攤子上所剩不多的農具，只看到兩把木柄鐵頭的老式耒耜和一把碎土平地用的鐵耙，至於那些搶手的曲柄鋤和鐵鐮，全都賣完了。
見璇璣的目光短暫停留在鐵耙上，胡烈趕忙上前推銷，他生得一張窄長臉，細眉細眼，膚色微黃，說起話來嗓音又尖又亮：“這位客人不愧是好眼光，別看這鐵耙有點粗笨，但最適合翻曬糧秣了。”
說完他又用手敲了敲鐵耙的木桿，發出一聲悶響，“你聽聽這聲音，上好的棗木，還有這鐵齒，齒疏而韌，翻一百次糧秣都不會變形。我這邊只剩下一把了，再賣就要等到下個月，看你是個中庭人的模樣，你要是誠心要的話，七十錢就夠了，沒帶錢的話，一石粟米也行。”
確定攤子上沒有售賣違禁鐵器後，璇璣略一沈吟，一指攤子上的農具，道：“剩下這些我全都要了，給我打包吧。”
胡烈先是一楞，隨後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夠爽快，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朋友！下次再來我這邊買東西，統統給你打折。”
璇璣示意沈醉付錢，然後問胡烈：“老板，你在互市的這一年時間裏，有沒有見過盔甲或者武器有狼頭花紋的人來過朔寧城？”
來時璇璣查過北疆那邊的資料，狼頭乃是奔狼騎最顯著的特征，不管是盔甲還是佩刀，都會有它的標記。
“狼頭？”胡烈回憶片刻，搖了搖頭，“這個真沒見過，來互市的都是些商人，誰會穿盔甲帶武器啊，賣狼皮的人倒是有幾個，都是風炎部的牧民，說是在風寂之山附近獵得的。”
璇璣咬咬唇，又問：“那麽……你是否見過體型不同於尋常牧民，更高大健壯，身上還帶些殺伐之氣的蠻族呢？”
“這個麽……”胡烈努力回想著，突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約莫在大半年前，有一隊蠻族商人路過我的攤位，其中有個人買了把鐵鍤，說是要帶回去給家裏的小子玩。他們個個人高馬大，長得很是有些兇悍，當時我生怕他們不給錢，心想不給也行，別砸了我攤子就成。”
璇璣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鐵鍤就是小鐵鍬，用於挖溝引水、培土，是灌溉必備，按理來說互市開放了這麽些年，附近的牧民不至於缺這個，但聽胡烈的話，蠻族商人竟是第一次見到鐵鍤，所以買了一把給家中的孩子作為禮物。
想了想，她問胡烈：“除了在你的攤子附近，他們還去了哪裏？”
胡烈一指不遠處的酒肆：“喏，就是那邊，他們在我這裏買完就去裏面喝酒了，大部分的蠻族商人也都是在酒肆裏落腳。”
告別胡烈後，沈醉抱著兩把耒耜和一把鐵鐮，和璇璣慢慢往酒肆走。大概是不怎麽趁手的緣故，他抱著抱著，又改成了拖行。
他邊走邊嘀咕：“殿下你這是真大方，為了打探幾句話，一眨眼的功夫，兩百八十枚銅銖就花出去了。”
看到少年拖著農具前行，渾像個鋤地的老農般斤斤計較，哪裏還有平日半點紅衣少俠的颯爽，璇璣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道：
“已經很便宜了，開心點，要知道如果攤子上剩下的是鐵犁鏵，一件就得三百銅銖——你還不一定拖得回來。”
沈醉撇嘴，“有什麽拖不回來的，十頭牛小爺我也能拖回來……”
好不容易到了酒肆裏，沈醉放下農具，甩了甩手，吩咐店小二：
“小二，來一壺燒酒，兩個熱乎的羊肉燒餅！”
看了一眼璇璣後，又補充道：“再來一碗甜漿，和一碟糯米點心。”
小二清脆地應了聲後，轉身去張羅了。
等待上菜的間隙，璇璣靠在櫃臺上，向掌櫃的打聽胡烈描述的那夥蠻族商人的情況。
掌櫃的果然對他們也有印象，收下璇璣給的一枚金銖後，道：
“那夥人半年前在我這裏歇息，點了幾十壇上好的烈酒，吃了整整三頭羊。小二的去給他們送菜的時候，還瞥見他們隨行的箱子裏裝著什麽黑漆漆的鐵甲，上面印著狼頭。”
半年前，鐵甲，狼頭……
這三個詞語聯系在一起，璇璣心下一驚，果然是他們！
截殺送碧躅花的衛士的人，果然就是這夥偽裝成商人的奔狼騎！
掌櫃的頓了頓，環顧四周，確認註意自己後，方才壓低聲音道：
“不僅如此，結賬時，聽他們說，他們這次來朔寧城，似乎也只是暫時逗留，過後還得去找什麽東西——
“找什麽？”璇璣立即追問。
要是她猜得不錯，恐怕就是碧躅花了。
掌櫃的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們後面說的都是蠻族話，聽口音，也不太像是朔寧城附近的牧民，反倒有點像更遠部落的。”
“是風炎部嗎？”璇璣又問。
掌櫃的回憶一番，有些不確定：“好像……不是？我不確定，但是同平日裏來酒肆的風炎部牧民口音有點差別，一些句子的發音更重。”
不是風炎部？那會是……
璇璣微微蹙眉。
就在她凝眸思索的時候，突然一個酒壇子迎面飛過來，眼看就要砸中璇璣，沈醉閃電般伸手接住酒壇，然後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誰知剛松了口氣，下一秒，又有個酒壇子飛過來，“啪”的一聲，摔在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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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個時辰過去, 接風洗塵的宴席總算結束。
月色空濛，庭前如積水空明，映得少年一襲白衣都泛出微光。席間人影漸漸散去, 絲竹聲也都變成了唧唧的蟲鳴，本是寧靜皎然的夜色, 長途奔波後, 最適宜休息，他卻始終眉頭緊鎖，心事沈沈。
“沈良君，給您準備的房間在這邊。”
見沈醉沒有答應，安排住處的小廝又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沈醉的思緒總算回到現實。
望著璇璣遠去的方向，他不覺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
說實話，他是真不喜歡白色, 自打母親去世他就一直嫌棄這個顏色晦氣，平日裏只穿昭天門的赤錦窄袖箭袍，沒想到自己人生第二次穿白衣服, 居然是給璇璣的太女夫服喪。
他牽了牽唇角，露出一個苦笑。
不過往好處想，雖然孝期之內, 他不能再與璇璣同房，但好歹今夜的宴席上, 沒有官員再給璇璣獻各種美少年, 不然他非得嘔死不可。
想起宴席上璇璣沒吃多少東西，沈醉一擡下巴, 問下人：
“你知道廚房在哪邊嗎？我待會過去一趟。”
——因要給公子景服喪的緣故，如今璇璣飲酒食肉，一應禁止, 大半個月下來，沈醉眼看著她就瘦了一大圈，連月白的直裾深衣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看到她的模樣，他……其實很心疼。
小廝給他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後，沈醉邁開長腿便走了過去。只留下小廝在後面望著少年挺拔的背影發呆，暗自感嘆：
果然是殿下身邊侍奉的人，整個雁雲郡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俊朗的少年郎，還好郡守大人沒有聽一些人的建議，不然隨便獻幾個姿色尋常的公子上來，不僅落人口實，也讓人覺得貽笑大方了。
——————
沈醉帶著新蒸好的一碟牛乳糕過來的時候，璇璣正閉著眼，靠在半人高的木桶裏，讓溫暖澄澈的水波為她洗去身上的煙塵風沙。
一個侍女提壺給她加水，另一個侍女則半跪在地上，給她擰幹濕漉漉的長發，然後仔細地塗上護發的梔子花香露。
塗過香露的鴉色長發泛著綢緞般的光澤，侍女確認每一根頭發絲都護理妥當後，正要拿過潤體的香脂為璇璣按摩肩頸，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旁多了一個人影。
看清楚對方的面容後，侍女微微一驚，剛要稱呼一聲“沈良君”，卻被他比了個“噓”。
從侍女手裏接過乳白的香脂後，沈醉一擡下巴，示意兩人都退下。
香脂以梔子花露為主料，糅合白米泔和杏仁粉，調入龍腦、沈香制成，凝脂瑩潤，香氣清冽華貴，浴後塗身潤而不膩。沈醉用手指挑起一小塊，在掌心揉開後，一點一點給璇璣順著雙肩塗抹。
“嗯？”
察覺力道不對，璇璣回過頭，正對上少年一雙含笑的眼睛。
“殿下感覺如何？臣還是第一次給人按摩呢。”
璇璣卻按住他的手，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還在孝期，不得與侍君燕寢，你把香脂放下，讓侍女來吧。”
沈醉一怔，隨即放下香脂，後退半步。
想了想，他又拿過牛乳糕，拈起一塊送到她唇邊：
“晚上見你沒吃什麽，去廚房親自做了一碟這個，試試？”
“你居然還會下廚？”璇璣挑眉，很是有些意外。
沈醉笑了笑，“我娘在世時候教的，只會這個。”
璇璣小心翼翼咬了口，牛乳糕入口綿密清甜，舌尖輕抿便化，餘韻帶著淡淡奶香，一下子撫慰了她糟糕的胃口，不覺便吃完了一整塊。
等一盤牛乳糕落肚，璇璣從浴桶裏起身，披上外袍。即便兩人已經有過無數次親昵之舉，沈醉仍舊背過身子，讓自己的視線不要亂瞟。
等璇璣穿好衣服，他正要離開，璇璣卻忽然拉住他，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道：
“別動，陪我呆一會兒。”
其實她也不是一定要有人侍寢，就是……
公子景去世後，一個人呆著，總感覺有點冷而已。
沈醉僵了一下，沒有轉身，只是任由她靠著。過了片刻，他拿過綢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濕發，動作笨拙卻溫柔。
“以前都是公子景給你擦的吧？”他低聲問。
璇璣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卻微微泛紅。
沈醉不再說話，只是繼續擦著。等頭發幹透，他放下綢巾，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話想對她說。察覺他的表情，璇璣不覺蹙眉：
“還有事嗎？”
沈醉只是猶豫。
——關於公子景屍骨存疑的事，他憋在心裏很久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她，他後來找了好幾個伺候過公子景的下人打聽，都對公子景去世時的情景言之鑿鑿，連太女東宮的詹事書瑤也是一模一樣的說辭。
所以他完全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想了想，他還是搖頭：“沒有，殿下早些歇息。我就在隔壁，有什麽事隨時通知我。”
再等等吧。
等璇璣調查清楚了風炎部和奔狼騎的情況，他再開口也不遲。
畢竟……要是死的人真是公子景，讓殿下空歡喜一場就罪過了。
他正要離開，忽然又被璇璣叫住，“對了，沈醉。”
他回頭，看見她眼眶微紅，但聲音已經恢覆平靜：
“明天記得早點起來，陪我去互市裏轉轉，我要查些東西。”
……
互市位於朔寧城外側的空地上，晨霧未散，柵門便開了。
初夏的陽光溫暖地照落在運輸絲綢的車駕上，隨著馬車的前行，絲綢像是流動的霞光，華美而絢爛。還有的車駕堆滿淺黃色的粟米，有蠻族的商人趕著羊群、駝隊湧入，羊群一路低頭舔舐掉落的粟米，商人的吆喝聲混著牲畜嘶鳴，滿市都是煙火氣。
一早起來，林念就被璇璣派去郡守府裏整理當地風霾有關的文獻資料，至於璇璣自己，和沈醉換了身細葛布做的襦衫，戴了幘巾，打扮成兩個尋常百姓後，便來互市裏閑逛。
為了不引人註目，璇璣刻意作男子裝束，膚色也用妝粉塗黃了一些，盡量降低自己混在人群裏的存在感。
“先從哪裏開始打聽？”摩肩擦踵的行人裏，沈醉一邊緊緊握住璇璣的手，避免兩人被人流沖散，一邊問道。
聽到沈醉的問題，璇璣沈吟片刻，道：“賣農具的吧，正常情況下，互市能允許售賣的鐵器只有犁和鋤頭，先看看他們有沒有違規。”
販賣農具的商人在互市的西北角，很容易就能找到。
此刻他的攤位前人頭湧動，蠻族的牧民圍著鐵農具攤，用羊皮、馬駒換犁鏵和曲柄鋤，才開張不久，攤位就空了大半。
見狀，沈醉不由得感嘆：“我還以為北疆的蠻族都是逐水草而生，不怎麽需要這些農具呢。”
璇璣微微一笑：“是游牧民族不錯，但實際上，靠近邊境的牧民已半農半牧，鐵犁、鐵鋤比木石農具效率高十倍，能開荒種粟，擴大糧草儲備，對他們來說，他們買的不是農具，而是來年的口糧。”
不僅如此，璇璣還知道，因為母皇嚴禁鐵器出關，互市上的鐵農具多為特許經營，這個名叫胡烈的商人既然能在互市賣好幾年的鐵農具，肯定背景和人脈都不會很差，一定知道不少消息。
等買農具的牧民稍稍散去一些，璇璣的視線一一掃過攤子上所剩不多的農具，只看到兩把木柄鐵頭的老式耒耜和一把碎土平地用的鐵耙，至於那些搶手的曲柄鋤和鐵鐮，全都賣完了。
見璇璣的目光短暫停留在鐵耙上，胡烈趕忙上前推銷，他生得一張窄長臉，細眉細眼，膚色微黃，說起話來嗓音又尖又亮：“這位客人不愧是好眼光，別看這鐵耙有點粗笨，但最適合翻曬糧秣了。”
說完他又用手敲了敲鐵耙的木桿，發出一聲悶響，“你聽聽這聲音，上好的棗木，還有這鐵齒，齒疏而韌，翻一百次糧秣都不會變形。我這邊只剩下一把了，再賣就要等到下個月，看你是個中庭人的模樣，你要是誠心要的話，七十錢就夠了，沒帶錢的話，一石粟米也行。”
確定攤子上沒有售賣違禁鐵器後，璇璣略一沈吟，一指攤子上的農具，道：“剩下這些我全都要了，給我打包吧。”
胡烈先是一楞，隨後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夠爽快，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朋友！下次再來我這邊買東西，統統給你打折。”
璇璣示意沈醉付錢，然後問胡烈：“老板，你在互市的這一年時間裏，有沒有見過盔甲或者武器有狼頭花紋的人來過朔寧城？”
來時璇璣查過北疆那邊的資料，狼頭乃是奔狼騎最顯著的特征，不管是盔甲還是佩刀，都會有它的標記。
“狼頭？”胡烈回憶片刻，搖了搖頭，“這個真沒見過，來互市的都是些商人，誰會穿盔甲帶武器啊，賣狼皮的人倒是有幾個，都是風炎部的牧民，說是在風寂之山附近獵得的。”
璇璣咬咬唇，又問：“那麽……你是否見過體型不同於尋常牧民，更高大健壯，身上還帶些殺伐之氣的蠻族呢？”
“這個麽……”胡烈努力回想著，突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約莫在大半年前，有一隊蠻族商人路過我的攤位，其中有個人買了把鐵鍤，說是要帶回去給家裏的小子玩。他們個個人高馬大，長得很是有些兇悍，當時我生怕他們不給錢，心想不給也行，別砸了我攤子就成。”
璇璣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鐵鍤就是小鐵鍬，用於挖溝引水、培土，是灌溉必備，按理來說互市開放了這麽些年，附近的牧民不至於缺這個，但聽胡烈的話，蠻族商人竟是第一次見到鐵鍤，所以買了一把給家中的孩子作為禮物。
想了想，她問胡烈：“除了在你的攤子附近，他們還去了哪裏？”
胡烈一指不遠處的酒肆：“喏，就是那邊，他們在我這裏買完就去裏面喝酒了，大部分的蠻族商人也都是在酒肆裏落腳。”
告別胡烈後，沈醉抱著兩把耒耜和一把鐵鐮，和璇璣慢慢往酒肆走。大概是不怎麽趁手的緣故，他抱著抱著，又改成了拖行。
他邊走邊嘀咕：“殿下你這是真大方，為了打探幾句話，一眨眼的功夫，兩百八十枚銅銖就花出去了。”
看到少年拖著農具前行，渾像個鋤地的老農般斤斤計較，哪裏還有平日半點紅衣少俠的颯爽，璇璣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道：
“已經很便宜了，開心點，要知道如果攤子上剩下的是鐵犁鏵，一件就得三百銅銖——你還不一定拖得回來。”
沈醉撇嘴，“有什麽拖不回來的，十頭牛小爺我也能拖回來……”
好不容易到了酒肆裏，沈醉放下農具，甩了甩手，吩咐店小二：
“小二，來一壺燒酒，兩個熱乎的羊肉燒餅！”
看了一眼璇璣後，又補充道：“再來一碗甜漿，和一碟糯米點心。”
小二清脆地應了聲後，轉身去張羅了。
等待上菜的間隙，璇璣靠在櫃臺上，向掌櫃的打聽胡烈描述的那夥蠻族商人的情況。
掌櫃的果然對他們也有印象，收下璇璣給的一枚金銖後，道：
“那夥人半年前在我這裏歇息，點了幾十壇上好的烈酒，吃了整整三頭羊。小二的去給他們送菜的時候，還瞥見他們隨行的箱子裏裝著什麽黑漆漆的鐵甲，上面印著狼頭。”
半年前，鐵甲，狼頭……
這三個詞語聯系在一起，璇璣心下一驚，果然是他們！
截殺送碧躅花的衛士的人，果然就是這夥偽裝成商人的奔狼騎！
掌櫃的頓了頓，環顧四周，確認註意自己後，方才壓低聲音道：
“不僅如此，結賬時，聽他們說，他們這次來朔寧城，似乎也只是暫時逗留，過後還得去找什麽東西——
“找什麽？”璇璣立即追問。
要是她猜得不錯，恐怕就是碧躅花了。
掌櫃的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們後面說的都是蠻族話，聽口音，也不太像是朔寧城附近的牧民，反倒有點像更遠部落的。”
“是風炎部嗎？”璇璣又問。
掌櫃的回憶一番，有些不確定：“好像……不是？我不確定，但是同平日裏來酒肆的風炎部牧民口音有點差別，一些句子的發音更重。”
不是風炎部？那會是……
璇璣微微蹙眉。
就在她凝眸思索的時候，突然一個酒壇子迎面飛過來，眼看就要砸中璇璣，沈醉閃電般伸手接住酒壇，然後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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