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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荒山道(10) 歸鄉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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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荒山道(10) 歸鄉有路。

聽到赫川的回答, 璇璣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她沈默了片刻,那沈默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急劇地運轉,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那麽……就用我作為誘餌, 引開它們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裏。

沈醉率先反對:“不行!誰都可以冒險, 殿下不能!”

他一咬牙:“大不了我來, 不是說輪回道不收活人嗎?小爺不信小爺運氣這麽差,還會被老天帶走不成!”

璇璣卻搖頭:“沒用的沈醉,這裏大概率只有我可以。”

她擡起頭,看著那些翻湧的黑霧,唇邊浮起一絲冷笑:

“它們不是怨恨宸國,怨恨兆朝,怨恨我的父王和母皇嗎?我的存在, 對它們來說,一定是最為可口的血食。一個現成的、送上門來的皇太女,它們怎麽會拒絕?”

猶豫一瞬後, 沈醉眼眶泛紅,用力攥住璇璣肩膀:“如果失敗了怎麽辦?失敗了難不成你就陪著這些鬼東西一起死嗎?”

他拉住她:“走!我現在就帶你走!四大洲四大洋,總能找到個沒病的地方, 我不信我們活不下來!”

“沈醉,你忘了我的身份。我是皇太女, 是大兆朝的皇太女, 我有責任,也有義務保護我的子民不受任何威脅。”她放下他的手, 語聲平靜,而後看向大祭司赫川:

“如果可以的話,就請大祭司一試吧。”

如果……如果真的出事了, 她,也許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回到自己原本該來的地方?

璇璣心底其實有這樣一絲小小的希冀。

面對少女的執著,赫川冰藍色的眼底閃過驚詫、震動與欽佩,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我會盡力保全殿下的安危。”

說完,他十指締結成印,淡淡藍色光芒從指尖溢出,如水波般驀地擴散開來,隨後漫天殷紅的曼珠沙華花瓣圍繞著璇璣飛舞,落地後形成一個巨大的銜尾蛇陣法。

“待會我念完最後一個字,勞煩殿下滴血以吸引惡靈。”

璇璣沒有遲疑,只是點頭:“好。”

赫川開始緩緩念咒,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的喧囂,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青冥浩蕩,靈壑玄黃。

聖火昭彰,畢摩啟章。”

隨著他的吟誦,聖湖的水面開始劇烈地顫動,仿佛是即將沸騰一般,有淡淡的白光沿著湖邊的鎮魂石亮起,封印解除的一刻,灰黑的霧氣凝成實質,像一只巨大的手,從四面八方朝璇璣抓來!

那些怨靈的面孔在霧中時隱時現,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張臉都扭曲著,嘶吼著,帶著積攢了數百年的恨意與不甘,一時間天地幾乎為之變色。

註視著奔湧而來的怨靈,璇璣卻毫無懼色:

“你們不是想要報覆嗎?來啊,我齊璇璣就在這裏!”

“有種你們就吞了我,你們做人的時候對付不了我們兆朝,做鬼了也別想我會害怕!”

她毅然決然拔下金簪,劃開手腕,讓鮮血滴落在地面。

那一刻,少女眼裏迸出無所畏懼的光芒,像一把火,燒穿了灰黑的霧氣,也燒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赫川的吟誦也到了尾聲。

最後一句“魂歸九壤,輪回啟疆”說完,赫川一聲叱令:

“開!”

聲音落地的一刻,狂風呼嘯,陰沈沈壓下的烏雲驟然被撕開一道裂口,有燦爛的純金色陽光從裂口裏落下,照在璇璣身上,映得她發絲都是一片耀目的金黃。

惡靈嘶吼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刺耳,被陽光照射到的地方冒出陣陣青煙,隨後化成片片灰白的灰燼墜落。

漫天飄飛的劫灰裏,黑霧漸漸變淡。

一切都沈寂下去了,聖湖的湖面歸於靜止,宛若冷鏡。

正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時,忽然,一道漆黑的影子從湖底深處猛地竄出!黑霧翻湧,凝成一張蒼白的人臉,眉目清雋,卻透著刻骨的陰寒,像極了最初在寂靈湖畔攻擊璇璣的惡靈。

赫川心頭不由得一震——他認出來了,那是耜王的太子苓!

當初耜王奕率軍親征黎國,太子岺留在青禾城內監國,後來宸國助黎驅耜,耜軍大敗,耜王奕身死黎地,太子岺繼位,為新任耜王。不久,宸哀帝與女帝率軍北上,征伐耜國,青禾城圍困三月,年僅十七歲的耜王岺於王都青禾城外的洛川自縊而死,死前一把火燒了整個王宮。

在青禾城收服太子岺化身的惡靈之際,他的師父,前任大祭司玄玥幾乎耗盡了畢生靈力,靈核幾近破碎,回來沒多久,玄玥便將祭司之位傳給自己,從此不知所蹤。

太子岺的面容在霧氣中變幻不定,然而一雙碧色的眼眸,如同淬了毒液的刀鋒,直直釘在璇璣身上。

看到那雙熟悉的碧眸時,璇璣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風黎?

不,不對。

風黎的碧眸是溫潤的,像山間的潭水。

而這雙眼——是冷的,是死的,是積攢了數十年之久的怨恨、要將一切活物拖入深淵。

難道……附身於風黎身上的那縷怨氣,便是來自他?

正當璇璣處於巨大的震驚之中,忘了閃避,甚至忘了呼吸,須臾之間,那張臉已經撲到她面前!

“和我……一起……走吧……”

它低聲喃喃著,聲音是同風黎如出一轍的瘋狂與怨毒。

璇璣全身血液幾近凝固,雙腿凍結在原地,連閃避也不能。

黑霧化作利爪,直取她的咽喉,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影從祭壇上縱身躍下!

曲玥寧的一襲白衣在灰霧中格外醒目,像一道劈開黑暗的閃電。黑霧像是被什麽力量牽引著,放棄了璇璣,轉而湧向曲玥寧。

“女君!”金鈴兒驚呼出聲。

曲玥寧沒有回頭。

她只是執著地擋在璇璣面前,一頭銀發在風中飛揚,白衣上漸漸洇出黑色的印記——那是怨靈留下的痕跡,每一道都在吞噬她的生命。可她沒有退,一步也沒有退。

她厲聲命令:“赫川助我!!!”

赫川不再猶豫,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手中的星盤之上。星盤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他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每一道印訣落下,都在虛空中凝成一枚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順著他的指引,飛向曲玥寧,在她周身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

“以吾之血,祭天之靈;以吾之軀,鎮汝之怨!”赫川的聲音在天地間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畢生的修為。

曲玥寧張開雙臂,任由那些金色的符文沒入自己的身體。

她的白衣在金光中漸漸透明,像是一塊正在被燒灼的琉璃。黑霧裏的怨靈尖銳嘶吼,掙紮著想要逃離,卻被金光死死鎖住。

“女君!!!”曦瑤撲上前去,卻被赫川一把攔住。

“別過去!”他的聲音嘶啞,眼眶已經紅了。

曲玥寧的身體開始發光,從內而外,像是有一輪太陽在她胸腔裏升起。那些黑霧被金光一寸寸逼出,在空中化作灰燼,紛紛揚揚地灑落。她的銀發在光中飛舞,一根根變成透明,像是融化的冰。

一瞬之間,所有的陰霾都散去了。

陽光從雲層裏絲絲縷縷地透出,先是一縷,再是一片,最後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籠罩整座幻花宮。

金色的光落在聖湖上,湖水泛起粼粼波光,那些枯萎的曼珠沙華在光中輕輕搖晃,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蘇醒。

光中,一襲白衣,溫柔地墜落。

仿佛一片落葉,又仿佛一只疲倦的白鳥,曲玥寧的身體輕輕落在祭壇上。她的白衣已經恢覆了原來的顏色,銀發散落一地,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曦瑤沒有猶豫,接住那具正在變冷的身體。她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將曲玥寧的頭抱在懷裏,聲音已經變了調。

“女君……”

曲玥寧睜著眼,看著曦瑤,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擡手,想替曦瑤擦去眼淚,可手擡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別哭……”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斷斷續續,“天道如此。”

“這是我的宿命,也是……歷代女君的宿命。”

她真的已經活了太久,太久了……

七歲入幻花宮,十七歲被選為司花神女,二十七歲從前任宮主手中接過南荒女君的重擔,迄今為止,已經在位整整八十七年。

八十七年的時間,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古木,足夠一條溪流改道數次,足夠一代人老去,又一代人出生。

這八十七年裏,她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走了再也不回來。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真正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那些她以為早已忘記的人和事,其實一直都在。

記得當初曦瑤離開,她站在高臺上,看著那個白衣少女牽著殷山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下孤月山。她沒有挽留,然而多年後看到她牽著女兒歸來,心底仍是泛出一點再見親人的欣喜。

還有她選新的司花神女時,在人群裏看見被退婚的小姑娘,雙眼通紅卻神情倔強,像一株被風雨打過的蘭草,彎了腰,卻不曾折斷。她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年少時的影子,於是點了她的名。

因為女君的話,曦瑤泣不成聲,她嘗試將自己的靈力全部傳入女君體內,卻被女君以手按住,制止了她的動作。

陽光的照耀下,那只素白如冰雪的手,以飛快的速度生長出皺紋和斑點,不僅是手,她整個人的肌膚都是如此,原本容顏如月的女子,竟在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狀如暮年老嫗。

然而女君的聲音依舊是輕柔的,她凝視著曦瑤,輕聲道:

“一直沒能……和你說,我很高興……你能……回來……”

“書兒很可愛……既然……做出選擇,那往後……繼續走自己的路吧……你……無須因此懊悔……”

說完,她又轉向一旁跪地垂淚的金鈴兒。

“鈴兒,你要記住……南荒女君,為南荒而活,為南荒而死……我們……侍奉的不是月神,是……這一整片……大山的……生靈……”

囑咐完金鈴兒,最後,她看向璇璣。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殿下,”她輕聲說,聲音已經弱得幾乎聽不見了,“不要總想著用一代人的命,去還幾代人的債。生死輪回,皆有……定數。”

“太多東西,一代人……做不到的,要幾代人,好幾代人,甚至是……幾十代,上百代人……”

她繼位之初便下令推倒各地的棄嬰塔,以為這樣就能斬斷怨念的源頭,然而人心觀念未改,棄嬰塔又如雨後春筍般重新建立,瘴癘蔓延,無數生靈為之哀泣。

等戰國紛爭,那些黎國百姓逃到南荒,她引天雷斬斷鐵索橋,救下被耜兵追擊的他們,卻也因此埋下了今日的禍根。

每一次,她幹涉天道,想用一己之力扭轉南荒的宿命,都會為整個南荒引來更大的災禍。

所謂天道有常,不為清平存,不為昏亂亡。

她瀝盡心血,所求不過一句問心無愧而已。

她不後悔,亦從未後悔。

即便與曲玥寧不過寥寥數面之緣,然而親眼目睹她的犧牲,璇璣還是覺得心頭一股巨大的悲痛:

“我明白……我知道的。”

聽到璇璣的話,曲玥寧最後看了她一眼,頓了頓,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願……南荒與中庭……共榮……”

有釋然,有托付,還有一個垂暮之人對後輩無聲的請求。

然後,在金鈴兒和曦瑤的哀泣裏,她閉上了眼睛。

兆歷太元三年,幻花宮五十七代宮主,南荒女君曲玥寧,崩。

無論後世如何評說,她以身為祭,平定了一場足以毀掉整個南荒的災禍。她的一生,始於孤月山,也終於孤月山,直到生命的最後,也用自己的方式,深深愛著她的子民與這片廣袤的大地。

她逝世後,司花神女金鈴兒繼任新的女君,殷書為新任神女,訃告傳來,南荒九峒十八寨,所有夷民自發服喪戴孝。

那些平日裏老死不相往來的寨子,那些隔著山隔著水的人家,在這一天,不約而同地換上了白衣。

一時間哀哭之聲不絕於耳,風過處,白花如雪。

又半年,十萬大山所有棧道打通,鐵索橋竣工。

璇璣帶著昭天門弟子,在幻花宮的幫助下,走訪了整個南荒的村寨,找到了所有流落在大山深處的兆朝百姓。

“李氏,名春娥,蒼梧縣人,家有丈夫張德厚,長子張元,幼女張娘,戰國末年,為避兵禍逃入深山,與家人失散,至今已二十三年。”

“趙氏,名玉娘,安平郡人,家有父母兄嫂,慶歷五年被拐入南荒,時年十四,如今膝下已有兩子一女。問其歸否,答曰:歸。問其子女,答曰:皆歸。問其夫,默然良久,答曰:不歸。”

“錢氏,名招弟,朝靈城人,家中行三,上有兩姐,下有一弟。母親生下她後,因連生三女被夫家休棄,攜她逃難至南荒,病死於途中。錢氏被一夷人老婦收養,如今已不會說官話,只記得母親臨終前反覆說的一句話:‘朝靈城,朝靈城,往北走,就能回家。’”

……

她們之中,有些人是因為戰火導致的逃難,淪落深山;有些人是因為被利欲熏心的人販子拐到了十萬大山;還有些人,是那些女子在絕望中生下的孩子,母親至死沒能回去,孩子便替母親回去。

其中不少人,找到的時候,已經化為皚皚白骨。

璇璣在金沙寨裏發現年紀最大的阿婆時,年過半百的老人只是瞇著眼睛打量她,渾濁的眼珠裏滿是茫然:

“皇太女?兆朝不是已經亡了嗎?又是哪裏來的皇太女啊?”

“兆朝亡了,但是新的兆朝又在中庭建立起來了,”璇璣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放得很柔,“現在外面是我的母皇當政,她是兆人的天子,也是前兆朝姬氏的公主。”

老人先是不可置信,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慢慢聚起一點光,又慢慢暗淡下去,像是在辨認一個太遙遠的夢。

等好不容易理解了璇璣話裏的意思,老人的嘴唇開始顫抖,幹枯的手指死死攥住璇璣的衣袖,慟哭出聲:

“天子……天子為什麽現在才派人過來啊!!!”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什麽東西在喉嚨裏碎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兒和兒子……沒有一天不盼望著回去,他們臨死前還問我,也不知道如今的家鄉是什麽樣子,可後面……活下來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啊!!!”

她哭得彎下腰去,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要把這二十三年攢下的淚一口氣流幹。璇璣伸手去扶她,她卻不依,執意跪在地上,朝著帝都的方向,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

每叩一下,額頭都重重砸在泥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民婦李氏,叩謝天子恩典!叩謝天子恩典!”她反覆念著這句話,額上已經磕出了血,混著泥漿,糊了滿臉。

璇璣雙唇蠕動著,想說什麽,卻只覺喉間哽著一塊鐵。

最終,她只能低聲道:

“對不住……是我們來晚了。”

是來晚了,來得太晚、太晚了!

天下哀霜,命若轉蓬,那些沒能等到這一天的人,那些死在深山老林裏、死在鐵索橋斷的那一側、死在黎明前最後一刻黑暗裏的人,她們再也回不來了。

統計了所有願意回去的人後,璇璣命人將其他屍骨,無論男女老少,統統收斂於骨灰壇裏。一壇一壇,在空地上排開,白花花的一片,像一片沈默的、不會說話的田。

最後找到的,是姚敏的屍骨。

沈於枯木潭多年,遍體焦黑,仿佛一株枯死多年的樹。

焚燒的時候,火光照亮半邊天,黑煙升入雲霄,像是在給那些漂泊多年的魂魄指路。

隨後,璇璣抱著骨灰壇,帶著昭天門弟子,帶著那些活著的、死了的、終於能回去的人,一個一個靜默無聲地穿過鐵索橋。

其時正是暮春,兩岸索瑪花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一叢叢一簇簇,像是誰在山間掛滿了彩綢。鐵索橋橫跨沐瀾江,橋面鋪著新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江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水汽和花香,將那些骨灰壇上系著的白布吹得獵獵作響。

有些人踏足岸上的那一刻,相互抱著失聲痛哭。

她們跪在地上,抓一把岸上的泥土,貼在臉上,喃喃地喊爹娘、喊兒女、喊那些再也見不到的名字。有人站在橋上不肯走,回頭望著南荒的方向,說那邊的孩子還沒長大;有人走了幾步又折回去,從懷裏掏出一朵索瑪花,放在橋頭,說給女君留著。

璇璣只是站在一旁,靜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隔著漫長的年月,隔著生死的距離,隔著數不清的離散與遺忘……

她終於,接她們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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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天道有常,不為清平存,不為昏亂亡。”原句改編自《荀子天論》:“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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