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尾聲 為本宮開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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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尾聲 為本宮開疆拓土。
齊國內務既然已經整頓完畢, 碧躅花也已經找到，當初流落在南荒的兆朝百姓皆已回到故土，璇璣來齊國的最後一件事, 便只剩下選定新的相國，協助齊王管理齊國治下的豐澤、安平二郡。
璇璣再三思索, 最終決定將殷山任命為新的齊王相國。然而消息剛一通知殷山, 他直接白了臉，連連擺手拒絕。
“殿下……我……我真的不合適……”
殷山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解釋，自己實在不長於政務，最多去都水官當個工官，相國就太超出他的能力了。
璇璣卻搖頭：“不……只是讓你暫代相國，五師娘擔任長史，等時機成熟, 你卸任將她推舉上去便是。”
“哎？”曦瑤與殷山均是一楞。
璇璣沈聲道：“齊國與南荒相近，你了解南荒情況，如今棧道修好, 長橋初通，邊境人員來往頻繁，保不準後面還會出什麽岔子, 本宮離開後，這邊正需要一個熟悉南荒的人坐鎮。況且不管是修築長橋還是打通棧道, 你夫妻二人憑著這兩樁功績, 足以服眾了。”
“以及，最重要的, ”璇璣頓了頓，“想解決南荒夷寨裏，殺嬰買妻的惡習, 僅憑幻花宮的力量是做不到的。你與殷長老接手齊國的政務後，即便做不到讓南荒所有夷寨都移風易俗，也可以在中庭，為那些女子謀得一個庇護之所。你曾是司花神女，也是一個母親，我相信一個母親，不僅僅只會愛她的孩子，更知道如何讓其他母親的孩子，不再忍受流離之痛。”
“原來如此。”曦瑤明白了，璇璣的這份苦心，讓她眼眶不禁有些發酸，所以她拉著殷山，深深下拜：“我們定當不負殿下期望。”
璇璣只是淡淡一笑。
她又想起曲玥寧死前的話。
或許一代人不可，兩代人艱難，但十代人，百代人，千代人……
總有一天，她所期盼的願景都能實現。
總有一天，這世上再無貧富貴賤之分，男女尊卑之別。
真正的大同社會，或許不會在她手裏出現，但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總會努力讓兆朝朝著它的方向前進。
齊王相國既已敲定，南荒女君金鈴兒因為剛上任不久，諸多事務繁忙，只能讓大祭司赫川代替自己，來到齊國王宮，與皇太女會面。
這大概是數百年以來，中庭第一次正式接見來自南荒的使者。
場面上的話無外乎就是那些，無非是“南荒與中庭永結睦鄰之好”、“從今往後互通有無、共護邊境安寧”。璇璣坐在主位上，聽禮官將那些辭令翻來覆去地念，只覺得眼皮發沈。
她偷眼去看赫川，那人卻端端正正坐在客位上，銀發如瀑垂落椅背，一張臉冷得像崆邙山的萬年寒冰，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倒是個耐得住性子的。
璇璣在心裏嘀咕。
好不容易等禮官念完那篇冗長的通商盟約，又議定往後南荒的藥材、珍獸、玉石可經鐵索橋運入中庭，中庭的鹽鐵、布帛、農具亦可銷往九峒十八寨。赫川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個“可”字。
璇璣不由得想起曦瑤師娘說的話——“兄長不善與人交談”。
今日一見，何止是不善交談，簡直是惜字如金。
她甚至懷疑，若不是幻花宮需要與中庭建立正式邦交，這位大祭司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踏出孤月山半步。
凝視著銀發藍眸，面容冷峻的大祭司，璇璣忽然起了玩笑心思。
“南荒若是真的想表示誠意，”她托著腮，眼珠一轉，唇角微微翹起，“不如祭司大人入我東宮吧。”
殿內驟然安靜。
赫川微微一怔，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也不是羞赧，更像是一種……
困惑。
璇璣覺得，他應該沒太理解她要他入東宮的意思。
一旁的禮官嚇得臉色煞白，慌忙上前打圓場：
“殿下知道大祭司乃清修之人，一時玩笑，莫要介懷。”
璇璣笑了笑，語氣懶洋洋的：“是，本宮看大家都太公事公辦的樣子，故而開個玩笑。”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睫。
雖說是玩笑，但她確實有幾分心思。
畢竟聯姻一向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若自己能有一個信得過且位高權重的人留在南荒，隨時知道那邊的動靜，對兩地情勢便能有更清楚的判斷。
更何況，大祭司姿容如雪，清冷出塵，在中庭著實罕見——她向來不介意多收一個賞心悅目的美人。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
赫川修的是無情道，早就在見他第一面時，璇璣就很清楚，剛剛的話，不過是試探罷了。
沈默片刻後，赫川站起身來，向璇璣行了個按胸禮，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靜：
“盟約已定，赫川先行告退。”
“祭司大人慢走。”璇璣點點頭，目送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走出殿門。
直到赫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沈醉才從廊柱後轉出來，抱著胳膊，酸溜溜地開口：
“殿下這是嫌後宮人不夠多？連修無情道的都要？”
“吃醋了？”璇璣睨他一眼。
“誰吃醋了！”沈醉把臉一扭，“我就是覺得……那冰塊臉有什麽好的，話都不會說幾句，進了宮也是礙眼。”
“好好好，你最會說話，嘴最厲害。”璇璣擰了他的臉頰一把。
沈默一會，沈醉忽然開口：
“殿下，你說……等我們離開後，那些世家大族還會老實嗎？”
璇璣搖了搖頭：“大概率是老實一陣子。等本宮走了，該怎樣還怎樣。”
“那怎麽辦？”
“不怎麽辦。”璇璣睜開眼，望向遠方的群山，“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本宮把橋修好，把路打通，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等百姓習慣了有好日子過，他們再想回到過去，就由不得他們了。”
沈醉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殿下，”他聲音很輕，卻帶著滿滿的驕傲，“你會是個好皇帝。”
璇璣“嗯”了一聲，轉過身： “沈醉，我們該回去了。”
沈醉楞了一下，低聲應道：“是。”
心底卻不可抑制地生出幾分悵惘。
等回了東宮，殿下身邊除了太女夫以外，想必還有許多侍君陪伴，也不知道……到時候留給他的時間，能有多少呢？
—————————
回來時已經是五月末。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的甜香，一路從城郊漫進帝都。官道兩旁的楊柳綠得濃稠，枝條垂落如煙，被日光一照，便泛起細碎的金芒。
遠遠望見天耀城巍峨的輪廓時，璇璣勒住了馬。
城墻還是那座城墻，青灰色的磚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城樓上的旗幟獵獵翻卷，繡著金線的螭龍在風裏舒卷騰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可她又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或許是城門下多了幾隊巡邏的甲士，或許是城墻根下那幾株老槐樹又粗了一圈，又或許，只是她自己不一樣了。
三百多個日夜，她走過了齊國的田野和礦山，渡過了沐瀾江的驚濤駭浪，攀過了南荒的崇山峻嶺，看過了棄嬰塔的白骨、枯木潭的怨靈、鐵索橋下的累累屍骸。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離別，習慣了生死，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
可當那道熟悉的城門真的出現在眼前時，她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幾分。
“殿下？”沈醉策馬上前，見她望著城門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璇璣回過神，揚了揚馬鞭：“進城。”
然而她剛到東宮門口，便看見一片縞素。
白色的幡旗從宮門一直掛到內殿，在風裏無聲地飄蕩，像是一場遲來的雪。宮人們都換了素服，低垂著頭，眼眶紅腫，見璇璣策馬而來，紛紛跪倒在地，肩膀微微顫抖。
璇璣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她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沖進宮門。書瑤跪在最前面，渾身發抖，淚水糊了滿臉，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麽回事？”璇璣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書瑤擡起頭，那雙總是溫和從容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絕望：
“殿下……太女夫……太女夫薨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耳邊轟然炸開。
璇璣只感覺整個人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白幡、宮人、殿宇、天空，都在瘋狂地旋轉、扭曲、碎裂。
她想抓住什麽，手指卻只觸到一片虛空。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五臟六腑都被擠成了一團。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她彎下腰，猛地一口血噴在白玉石階上！
“殿下！”沈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暗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吞沒了一切。
再醒來時，已經是三日之後。
璇璣睜開眼，看見頭頂熟悉的淡金色鮫綃帳幔，聞見空氣裏淡淡的杜若香。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她還在東宮，公子景還躺在床上，等她帶回碧躅花。
她猛地坐起身，卻牽動了胸口的悶痛，重重地跌回枕上。
書瑤跪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見她醒了，又喜又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出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公子景沒有收到她寄回來的碧躅花。
她派出去送花的七路使者，無一回到帝都。有人死在半路，有人杳無音訊，有人連同漆盒一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那朵她用命換來的碧躅花，那朵她以為能救他性命的碧躅花，根本沒有送到他手中。
書瑤說，公子景昏迷中偶爾會醒來，意識模糊時總念她的名字，清醒時便望著窗外，問書瑤“殿下可有信來”。然後書瑤便一封信一封信念給他聽，看見他唇角露出淡淡微笑。
他等了她很久。
等到太醫院的人都搖著頭離開，等到夏侯夫人開始偷偷準備後事，等到他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冷下去，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公子景薨於太元三年二月十七日，離璇璣回京，只差兩個月。
他的乳母夏侯夫人悲痛過度，在頭七那天，也跟著他一起去了。宮裏人都說，她是放心不下那個從小帶到大的孩子，怕他在那邊沒人照顧。
璇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書瑤說完，怯怯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殿下，要不要……去皇陵看看？”
璇璣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帳頂，一動不動，像是魂魄已經離開了身體。
過了很久，久到書瑤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才聽見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去。”
去皇陵的時候，正下著雨。
細密的雨絲從天際垂落，將整座皇陵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裏。石像生沈默地立在神道兩側，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璇璣沒有坐輦車，她騎著馬，一身素服，雨水順著發絲淌下來，浸透了衣襟，她渾然不覺。
沈醉跟在她身後，撐著傘想替她遮擋，卻被她擡手推開。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上前，只是沈默地跟在三步之外。
快到皇陵的時候，神道上有一隊車馬無聲地駛來，從璇璣身邊經過。
嗅到空氣裏淡淡的杜若芳香，璇璣猛地一回頭。
漸行漸遠的步輦裏，重重垂落的淡藍色紗簾隨風飄揚，紗後端坐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宛若玉山巍然。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灼灼，書瑤向她低聲道：
“啟稟殿下，那是雍王的世子，剛祭奠完太女夫回來。”
璇璣收回目光。
前任雍王窈同齊王一樣，是女兒身，然而膝下只有兩個兒子，五年前她去世後，將王位傳給了她的長子衡，便是如今的雍王衡。半年前，雍王衡向女帝上書立了一個如夫人所出的幼子為世子，廢長而立幼，此事在雍國境內引起軒然大波，她亦有所耳聞。
不過眼下璇璣對雍王衡的家事沒有什麽興趣，她一揚馬鞭，加快速度向著公子景的陵寢奔去。
神道盡頭，公子景的陵寢還沒有完全封頂，青灰色的磚石裸露在外，被雨水澆得濕透。石棺停在墓室正中，棺蓋已經合上，上面蒙著玄色的綢緞，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璇璣站在石棺前，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砸在綢緞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開棺。”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都僵住了。
禮官慌忙上前：“殿下，這……這不合禮制……”
“本宮說，開棺。”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沒有人敢再攔。
石棺的蓋子被緩緩推開，沈重的摩擦聲在墓室裏回蕩。
棺槨打開的瞬間，璇璣猛地閉上眼睛。
她不敢看。
可她必須看。
她睜開眼——
玄色的錦緞上，躺著一具腐爛不久的屍骸。
曾經儀容如玉的貴公子，如今面色青白，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睜開那雙溫潤的眼睛。他脖頸間依舊墜著那枚小小的桃木護身符，是她離開帝都前，親手掛回他脖子上的。
璇璣伸出手，顫抖著指尖，輕輕觸碰那枚護身符。
璇璣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在棺槨上，放聲大哭。
那些在齊國、在南荒攢下的眼淚，那些在刀尖上行走時不敢流露的軟弱，那些在深夜裏寫給公子景的信中藏了又藏的思念，此刻全部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回去。
“你騙我……”她嗓音嘶啞，“你夢裏答應我，說會等我回來的……”
沈醉站在墓室門口，看著那個伏在棺槨上的少女，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從未見過璇璣這個樣子。
在齊國，她殺姚安時是決絕的；在南荒，她面對金瞳玄蛇時是冷靜的；在枯木潭，她被姚敏的怨靈挾持時是從容的。
他甚至以為她不會哭——至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哭。
可此刻，她聲嘶力竭，涕零如雨。
沈醉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想上前，想把她從棺槨上拉開，想告訴她不要看了，可她哭成那樣，他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棺槨裏的屍體上。
只一眼，他的眉頭便微微蹙起。
不對。
他在昭天門學過度量衡，對尺寸極其敏感。當初在東宮，他曾經偷偷走到公子景身邊，悄悄比過兩人的身高——他八尺零一寸四分，公子景比他矮一點，應該在八尺一寸左右。
可棺槨裏的這具屍骸，雖然容貌與公子景一模一樣，但怎麽看都不像八尺零一寸。
他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具屍體，比公子景矮了大約三分。
沈醉的心跳驟然加快，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還在痛哭的璇璣，又看了一眼棺槨裏的屍骨，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萬一……萬一當初是自己算錯了呢？公子景真的去世了，從此世上，再沒有一個同殿下青梅竹馬的太女夫，未來的君後了。
他垂下眼睛，將那些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
墓室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白。
不知過了多久，璇璣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無聲的抽泣。
她的臉埋在臂彎裏，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哭了。雨水從墓室的縫隙裏滲進來，在她腳邊匯成淺淺的水窪，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沈醉終於走上前，將傘撐在她頭頂，輕聲說：
“殿下，該回去了。”
璇璣卻不肯起身。
她只是低著頭，望著棺槨裏的少年，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他一個人在這裏，會冷的。”
是啊，會冷的。
夏侯儀說過，公子景從小怕黑。她也知道，他剛來紫宸宮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所以才會讓書瑤做了娃娃陪他。
兩人兒時的畫面一幕幕閃過眼前，璇璣鼻子一酸，眼淚再度順著臉龐滑落。
註視著她的模樣，沈醉心裏同樣隱隱作痛，他正想擡起袖子為她擦拭淚水，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一邊嚷著“殿下，我要見殿下！”，一邊跌跌撞撞地沖進墓室。
璇璣認出了他。
是自己派出去送碧躅花裏的那些衛士中的一個。
想起書瑤說的公子景沒有收到碧躅花的事，璇璣心頭驀然升起一股怒火，想也不想，她霍地起身，走到他面前！
“人呢？碧躅花呢？！當初讓你們護送花回帝都，為何一個人都沒有過來？為何你現在才出現！！！”
她的憤怒是如此之劇烈，以至於單手提起對方衣領，將他雙腳拎離了地面。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公子景之死，便是璇璣的逆鱗。
衛士臉上全是血汙，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啟稟殿下。不是我們不想，是……是弟兄們都被人殺了！！！我是九死一生，才逃回來的啊！！！”
他的聲音裏帶著哭腔，璇璣這才註意到，他的一整條胳膊都沒了，不僅如此，身上、臉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痕。
她總算松開手，衛士一下子摔倒在地。璇璣盯著他的臉，一字一頓地問：
“是誰？”
衛士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是……是來自北疆風炎部的奔狼騎！”
風炎部。奔狼騎。
這六個字宛如冰錐一般，狠狠地紮進璇璣的胸口。
她幾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張臉——濃眉斜飛入鬢，眼眸淩厲而英氣，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像草原上冉冉升起的太陽。
那是北疆世子敖日，幼年時被送來帝都為質，同她一起在紫宸宮裏度過三年時間。後來他母親病故，他回草原奔喪，從此再無音訊。
是他派人做的？
璇璣深深呼吸，捏緊拳頭，“口說無憑，你可有什麽證據？”
衛士用僅剩的那條胳膊，從胸口裏摸出半張殘破的旗幟，哆哆嗦嗦地交到璇璣手裏。璇璣展開一看，果然是風炎部的風狼旗幟，即便只剩下半張，她也能一眼認出上面的風狼圖騰。
他竟敢！他們竟敢！！！
怒火從心底猛地竄上來，燒得她渾身發抖。她感覺自己的理智在一點一點崩塌，可剩下的那一點，還在拼命地拽著她。璇璣不由得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點點血痕。
不行，不能沖動。
北疆不是齊國，不是南荒，那是她母皇都忌憚三分的對手。風炎部的鐵騎曾經踏破過前兆的邊關，曾經讓兆天子割地求和，曾經是她父王和母皇花了十幾年才勉強壓下去的草原狼。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璇璣已經拿定了主意。
她松開手，看向沈醉。
少年站在霏霏細雨裏，一襲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沈沈的認真。
璇璣的聲音很輕，卻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中庭與北疆和平十幾年，恐怕風炎部已經有點忘了，昔日兆朝鐵騎的厲害。”
“沈醉，”她說，“帶著昭天門，為本宮開疆拓土，保駕護航吧。”
“從今往後，凡本宮劍鋒所指之處，皆是大兆疆土！”
【第二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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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卷開北疆地圖，新男主上線，然後文案裏寫的男主全部HE，這一點大家可以放心。
沈醉身高188，公子景是185，換算成漢代的尺寸，差不多一個是八尺零一寸四分，一個八尺零一寸
題外話，寫這本書對我來說真的挺艱難的，熟悉的我讀者應該知道，我最早寫的其實是武俠，後來為了滿足個人XP又寫了一本小媽，寫小媽文學的時候，女帝沒寫過癮才有了現在這本……我其實不是很擅長寫權謀還有探案這些，所以這本書寫作過程中，經歷了反反覆覆的疊代和修改，才有了現在大家看到的樣子。
整個第二卷講述的也是一個關於歸鄉和還債的故事，女主不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儲君，而是主動承擔責任的掌權者，女主修橋，修的不只是物理的橋，也是人與人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歷史與現實之間的橋。至於南荒線的靈感，包括女君的塑造，除了我前文提到的一些參考文獻以外，其實更多來源於宮崎駿的《幽靈公主》。
不管如何，感謝各位一路以來的追更，我們第三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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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內務既然已經整頓完畢, 碧躅花也已經找到，當初流落在南荒的兆朝百姓皆已回到故土，璇璣來齊國的最後一件事, 便只剩下選定新的相國，協助齊王管理齊國治下的豐澤、安平二郡。
璇璣再三思索, 最終決定將殷山任命為新的齊王相國。然而消息剛一通知殷山, 他直接白了臉，連連擺手拒絕。
“殿下……我……我真的不合適……”
殷山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解釋，自己實在不長於政務，最多去都水官當個工官，相國就太超出他的能力了。
璇璣卻搖頭：“不……只是讓你暫代相國，五師娘擔任長史，等時機成熟, 你卸任將她推舉上去便是。”
“哎？”曦瑤與殷山均是一楞。
璇璣沈聲道：“齊國與南荒相近，你了解南荒情況，如今棧道修好, 長橋初通，邊境人員來往頻繁，保不準後面還會出什麽岔子, 本宮離開後，這邊正需要一個熟悉南荒的人坐鎮。況且不管是修築長橋還是打通棧道, 你夫妻二人憑著這兩樁功績, 足以服眾了。”
“以及，最重要的, ”璇璣頓了頓，“想解決南荒夷寨裏，殺嬰買妻的惡習, 僅憑幻花宮的力量是做不到的。你與殷長老接手齊國的政務後，即便做不到讓南荒所有夷寨都移風易俗，也可以在中庭，為那些女子謀得一個庇護之所。你曾是司花神女，也是一個母親，我相信一個母親，不僅僅只會愛她的孩子，更知道如何讓其他母親的孩子，不再忍受流離之痛。”
“原來如此。”曦瑤明白了，璇璣的這份苦心，讓她眼眶不禁有些發酸，所以她拉著殷山，深深下拜：“我們定當不負殿下期望。”
璇璣只是淡淡一笑。
她又想起曲玥寧死前的話。
或許一代人不可，兩代人艱難，但十代人，百代人，千代人……
總有一天，她所期盼的願景都能實現。
總有一天，這世上再無貧富貴賤之分，男女尊卑之別。
真正的大同社會，或許不會在她手裏出現，但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總會努力讓兆朝朝著它的方向前進。
齊王相國既已敲定，南荒女君金鈴兒因為剛上任不久，諸多事務繁忙，只能讓大祭司赫川代替自己，來到齊國王宮，與皇太女會面。
這大概是數百年以來，中庭第一次正式接見來自南荒的使者。
場面上的話無外乎就是那些，無非是“南荒與中庭永結睦鄰之好”、“從今往後互通有無、共護邊境安寧”。璇璣坐在主位上，聽禮官將那些辭令翻來覆去地念，只覺得眼皮發沈。
她偷眼去看赫川，那人卻端端正正坐在客位上，銀發如瀑垂落椅背，一張臉冷得像崆邙山的萬年寒冰，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倒是個耐得住性子的。
璇璣在心裏嘀咕。
好不容易等禮官念完那篇冗長的通商盟約，又議定往後南荒的藥材、珍獸、玉石可經鐵索橋運入中庭，中庭的鹽鐵、布帛、農具亦可銷往九峒十八寨。赫川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個“可”字。
璇璣不由得想起曦瑤師娘說的話——“兄長不善與人交談”。
今日一見，何止是不善交談，簡直是惜字如金。
她甚至懷疑，若不是幻花宮需要與中庭建立正式邦交，這位大祭司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踏出孤月山半步。
凝視著銀發藍眸，面容冷峻的大祭司，璇璣忽然起了玩笑心思。
“南荒若是真的想表示誠意，”她托著腮，眼珠一轉，唇角微微翹起，“不如祭司大人入我東宮吧。”
殿內驟然安靜。
赫川微微一怔，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也不是羞赧，更像是一種……
困惑。
璇璣覺得，他應該沒太理解她要他入東宮的意思。
一旁的禮官嚇得臉色煞白，慌忙上前打圓場：
“殿下知道大祭司乃清修之人，一時玩笑，莫要介懷。”
璇璣笑了笑，語氣懶洋洋的：“是，本宮看大家都太公事公辦的樣子，故而開個玩笑。”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睫。
雖說是玩笑，但她確實有幾分心思。
畢竟聯姻一向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若自己能有一個信得過且位高權重的人留在南荒，隨時知道那邊的動靜，對兩地情勢便能有更清楚的判斷。
更何況，大祭司姿容如雪，清冷出塵，在中庭著實罕見——她向來不介意多收一個賞心悅目的美人。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
赫川修的是無情道，早就在見他第一面時，璇璣就很清楚，剛剛的話，不過是試探罷了。
沈默片刻後，赫川站起身來，向璇璣行了個按胸禮，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靜：
“盟約已定，赫川先行告退。”
“祭司大人慢走。”璇璣點點頭，目送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走出殿門。
直到赫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外，沈醉才從廊柱後轉出來，抱著胳膊，酸溜溜地開口：
“殿下這是嫌後宮人不夠多？連修無情道的都要？”
“吃醋了？”璇璣睨他一眼。
“誰吃醋了！”沈醉把臉一扭，“我就是覺得……那冰塊臉有什麽好的，話都不會說幾句，進了宮也是礙眼。”
“好好好，你最會說話，嘴最厲害。”璇璣擰了他的臉頰一把。
沈默一會，沈醉忽然開口：
“殿下，你說……等我們離開後，那些世家大族還會老實嗎？”
璇璣搖了搖頭：“大概率是老實一陣子。等本宮走了，該怎樣還怎樣。”
“那怎麽辦？”
“不怎麽辦。”璇璣睜開眼，望向遠方的群山，“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本宮把橋修好，把路打通，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等百姓習慣了有好日子過，他們再想回到過去，就由不得他們了。”
沈醉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殿下，”他聲音很輕，卻帶著滿滿的驕傲，“你會是個好皇帝。”
璇璣“嗯”了一聲，轉過身： “沈醉，我們該回去了。”
沈醉楞了一下，低聲應道：“是。”
心底卻不可抑制地生出幾分悵惘。
等回了東宮，殿下身邊除了太女夫以外，想必還有許多侍君陪伴，也不知道……到時候留給他的時間，能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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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時已經是五月末。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的甜香，一路從城郊漫進帝都。官道兩旁的楊柳綠得濃稠，枝條垂落如煙，被日光一照，便泛起細碎的金芒。
遠遠望見天耀城巍峨的輪廓時，璇璣勒住了馬。
城墻還是那座城墻，青灰色的磚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城樓上的旗幟獵獵翻卷，繡著金線的螭龍在風裏舒卷騰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可她又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或許是城門下多了幾隊巡邏的甲士，或許是城墻根下那幾株老槐樹又粗了一圈，又或許，只是她自己不一樣了。
三百多個日夜，她走過了齊國的田野和礦山，渡過了沐瀾江的驚濤駭浪，攀過了南荒的崇山峻嶺，看過了棄嬰塔的白骨、枯木潭的怨靈、鐵索橋下的累累屍骸。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離別，習慣了生死，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
可當那道熟悉的城門真的出現在眼前時，她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幾分。
“殿下？”沈醉策馬上前，見她望著城門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璇璣回過神，揚了揚馬鞭：“進城。”
然而她剛到東宮門口，便看見一片縞素。
白色的幡旗從宮門一直掛到內殿，在風裏無聲地飄蕩，像是一場遲來的雪。宮人們都換了素服，低垂著頭，眼眶紅腫，見璇璣策馬而來，紛紛跪倒在地，肩膀微微顫抖。
璇璣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她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沖進宮門。書瑤跪在最前面，渾身發抖，淚水糊了滿臉，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麽回事？”璇璣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書瑤擡起頭，那雙總是溫和從容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絕望：
“殿下……太女夫……太女夫薨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耳邊轟然炸開。
璇璣只感覺整個人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白幡、宮人、殿宇、天空，都在瘋狂地旋轉、扭曲、碎裂。
她想抓住什麽，手指卻只觸到一片虛空。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五臟六腑都被擠成了一團。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她彎下腰，猛地一口血噴在白玉石階上！
“殿下！”沈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暗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吞沒了一切。
再醒來時，已經是三日之後。
璇璣睜開眼，看見頭頂熟悉的淡金色鮫綃帳幔，聞見空氣裏淡淡的杜若香。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她還在東宮，公子景還躺在床上，等她帶回碧躅花。
她猛地坐起身，卻牽動了胸口的悶痛，重重地跌回枕上。
書瑤跪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見她醒了，又喜又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出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公子景沒有收到她寄回來的碧躅花。
她派出去送花的七路使者，無一回到帝都。有人死在半路，有人杳無音訊，有人連同漆盒一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那朵她用命換來的碧躅花，那朵她以為能救他性命的碧躅花，根本沒有送到他手中。
書瑤說，公子景昏迷中偶爾會醒來，意識模糊時總念她的名字，清醒時便望著窗外，問書瑤“殿下可有信來”。然後書瑤便一封信一封信念給他聽，看見他唇角露出淡淡微笑。
他等了她很久。
等到太醫院的人都搖著頭離開，等到夏侯夫人開始偷偷準備後事，等到他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冷下去，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公子景薨於太元三年二月十七日，離璇璣回京，只差兩個月。
他的乳母夏侯夫人悲痛過度，在頭七那天，也跟著他一起去了。宮裏人都說，她是放心不下那個從小帶到大的孩子，怕他在那邊沒人照顧。
璇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書瑤說完，怯怯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殿下，要不要……去皇陵看看？”
璇璣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帳頂，一動不動，像是魂魄已經離開了身體。
過了很久，久到書瑤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才聽見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去。”
去皇陵的時候，正下著雨。
細密的雨絲從天際垂落，將整座皇陵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裏。石像生沈默地立在神道兩側，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璇璣沒有坐輦車，她騎著馬，一身素服，雨水順著發絲淌下來，浸透了衣襟，她渾然不覺。
沈醉跟在她身後，撐著傘想替她遮擋，卻被她擡手推開。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上前，只是沈默地跟在三步之外。
快到皇陵的時候，神道上有一隊車馬無聲地駛來，從璇璣身邊經過。
嗅到空氣裏淡淡的杜若芳香，璇璣猛地一回頭。
漸行漸遠的步輦裏，重重垂落的淡藍色紗簾隨風飄揚，紗後端坐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宛若玉山巍然。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灼灼，書瑤向她低聲道：
“啟稟殿下，那是雍王的世子，剛祭奠完太女夫回來。”
璇璣收回目光。
前任雍王窈同齊王一樣，是女兒身，然而膝下只有兩個兒子，五年前她去世後，將王位傳給了她的長子衡，便是如今的雍王衡。半年前，雍王衡向女帝上書立了一個如夫人所出的幼子為世子，廢長而立幼，此事在雍國境內引起軒然大波，她亦有所耳聞。
不過眼下璇璣對雍王衡的家事沒有什麽興趣，她一揚馬鞭，加快速度向著公子景的陵寢奔去。
神道盡頭，公子景的陵寢還沒有完全封頂，青灰色的磚石裸露在外，被雨水澆得濕透。石棺停在墓室正中，棺蓋已經合上，上面蒙著玄色的綢緞，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璇璣站在石棺前，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砸在綢緞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開棺。”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都僵住了。
禮官慌忙上前：“殿下，這……這不合禮制……”
“本宮說，開棺。”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沒有人敢再攔。
石棺的蓋子被緩緩推開，沈重的摩擦聲在墓室裏回蕩。
棺槨打開的瞬間，璇璣猛地閉上眼睛。
她不敢看。
可她必須看。
她睜開眼——
玄色的錦緞上，躺著一具腐爛不久的屍骸。
曾經儀容如玉的貴公子，如今面色青白，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睜開那雙溫潤的眼睛。他脖頸間依舊墜著那枚小小的桃木護身符，是她離開帝都前，親手掛回他脖子上的。
璇璣伸出手，顫抖著指尖，輕輕觸碰那枚護身符。
璇璣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在棺槨上，放聲大哭。
那些在齊國、在南荒攢下的眼淚，那些在刀尖上行走時不敢流露的軟弱，那些在深夜裏寫給公子景的信中藏了又藏的思念，此刻全部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回去。
“你騙我……”她嗓音嘶啞，“你夢裏答應我，說會等我回來的……”
沈醉站在墓室門口，看著那個伏在棺槨上的少女，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從未見過璇璣這個樣子。
在齊國，她殺姚安時是決絕的；在南荒，她面對金瞳玄蛇時是冷靜的；在枯木潭，她被姚敏的怨靈挾持時是從容的。
他甚至以為她不會哭——至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哭。
可此刻，她聲嘶力竭，涕零如雨。
沈醉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想上前，想把她從棺槨上拉開，想告訴她不要看了，可她哭成那樣，他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棺槨裏的屍體上。
只一眼，他的眉頭便微微蹙起。
不對。
他在昭天門學過度量衡，對尺寸極其敏感。當初在東宮，他曾經偷偷走到公子景身邊，悄悄比過兩人的身高——他八尺零一寸四分，公子景比他矮一點，應該在八尺一寸左右。
可棺槨裏的這具屍骸，雖然容貌與公子景一模一樣，但怎麽看都不像八尺零一寸。
他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具屍體，比公子景矮了大約三分。
沈醉的心跳驟然加快，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還在痛哭的璇璣，又看了一眼棺槨裏的屍骨，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萬一……萬一當初是自己算錯了呢？公子景真的去世了，從此世上，再沒有一個同殿下青梅竹馬的太女夫，未來的君後了。
他垂下眼睛，將那些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
墓室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白。
不知過了多久，璇璣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無聲的抽泣。
她的臉埋在臂彎裏，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哭了。雨水從墓室的縫隙裏滲進來，在她腳邊匯成淺淺的水窪，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沈醉終於走上前，將傘撐在她頭頂，輕聲說：
“殿下，該回去了。”
璇璣卻不肯起身。
她只是低著頭，望著棺槨裏的少年，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他一個人在這裏，會冷的。”
是啊，會冷的。
夏侯儀說過，公子景從小怕黑。她也知道，他剛來紫宸宮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所以才會讓書瑤做了娃娃陪他。
兩人兒時的畫面一幕幕閃過眼前，璇璣鼻子一酸，眼淚再度順著臉龐滑落。
註視著她的模樣，沈醉心裏同樣隱隱作痛，他正想擡起袖子為她擦拭淚水，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一邊嚷著“殿下，我要見殿下！”，一邊跌跌撞撞地沖進墓室。
璇璣認出了他。
是自己派出去送碧躅花裏的那些衛士中的一個。
想起書瑤說的公子景沒有收到碧躅花的事，璇璣心頭驀然升起一股怒火，想也不想，她霍地起身，走到他面前！
“人呢？碧躅花呢？！當初讓你們護送花回帝都，為何一個人都沒有過來？為何你現在才出現！！！”
她的憤怒是如此之劇烈，以至於單手提起對方衣領，將他雙腳拎離了地面。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公子景之死，便是璇璣的逆鱗。
衛士臉上全是血汙，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啟稟殿下。不是我們不想，是……是弟兄們都被人殺了！！！我是九死一生，才逃回來的啊！！！”
他的聲音裏帶著哭腔，璇璣這才註意到，他的一整條胳膊都沒了，不僅如此，身上、臉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痕。
她總算松開手，衛士一下子摔倒在地。璇璣盯著他的臉，一字一頓地問：
“是誰？”
衛士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是……是來自北疆風炎部的奔狼騎！”
風炎部。奔狼騎。
這六個字宛如冰錐一般，狠狠地紮進璇璣的胸口。
她幾乎是立刻想起了那張臉——濃眉斜飛入鬢，眼眸淩厲而英氣，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像草原上冉冉升起的太陽。
那是北疆世子敖日，幼年時被送來帝都為質，同她一起在紫宸宮裏度過三年時間。後來他母親病故，他回草原奔喪，從此再無音訊。
是他派人做的？
璇璣深深呼吸，捏緊拳頭，“口說無憑，你可有什麽證據？”
衛士用僅剩的那條胳膊，從胸口裏摸出半張殘破的旗幟，哆哆嗦嗦地交到璇璣手裏。璇璣展開一看，果然是風炎部的風狼旗幟，即便只剩下半張，她也能一眼認出上面的風狼圖騰。
他竟敢！他們竟敢！！！
怒火從心底猛地竄上來，燒得她渾身發抖。她感覺自己的理智在一點一點崩塌，可剩下的那一點，還在拼命地拽著她。璇璣不由得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點點血痕。
不行，不能沖動。
北疆不是齊國，不是南荒，那是她母皇都忌憚三分的對手。風炎部的鐵騎曾經踏破過前兆的邊關，曾經讓兆天子割地求和，曾經是她父王和母皇花了十幾年才勉強壓下去的草原狼。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璇璣已經拿定了主意。
她松開手，看向沈醉。
少年站在霏霏細雨裏，一襲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沈沈的認真。
璇璣的聲音很輕，卻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中庭與北疆和平十幾年，恐怕風炎部已經有點忘了，昔日兆朝鐵騎的厲害。”
“沈醉，”她說，“帶著昭天門，為本宮開疆拓土，保駕護航吧。”
“從今往後，凡本宮劍鋒所指之處，皆是大兆疆土！”
【第二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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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卷開北疆地圖，新男主上線，然後文案裏寫的男主全部HE，這一點大家可以放心。
沈醉身高188，公子景是185，換算成漢代的尺寸，差不多一個是八尺零一寸四分，一個八尺零一寸
題外話，寫這本書對我來說真的挺艱難的，熟悉的我讀者應該知道，我最早寫的其實是武俠，後來為了滿足個人XP又寫了一本小媽，寫小媽文學的時候，女帝沒寫過癮才有了現在這本……我其實不是很擅長寫權謀還有探案這些，所以這本書寫作過程中，經歷了反反覆覆的疊代和修改，才有了現在大家看到的樣子。
整個第二卷講述的也是一個關於歸鄉和還債的故事，女主不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儲君，而是主動承擔責任的掌權者，女主修橋，修的不只是物理的橋，也是人與人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歷史與現實之間的橋。至於南荒線的靈感，包括女君的塑造，除了我前文提到的一些參考文獻以外，其實更多來源於宮崎駿的《幽靈公主》。
不管如何，感謝各位一路以來的追更，我們第三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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