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荒山道(7) 全是真心。

關燈
第124章 荒山道(7) 全是真心。

沈醉的話, 像是石子投入湖,瞬時激起千層浪。

有人義憤填膺:“你胡說!竹架上的人不是寨主還能是誰?”

“對啊,我看著寨主長大的, 寨主的臉我難道還認不出來?”

沈醉只是笑。

他笑這些夷民有眼無珠,也笑風黎作為寨主, 原本應當開啟民智, 卻放任夷民還處於愚昧無知,輕易就能被人煽動的時候。

他先是微側過臉,向璇璣低聲說了一句:“別擔心,一切有我。”然後走到風黎的屍體旁,伸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抹,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赫然出現在他指間。

失去人皮面具後的少年面孔, 眉梢總斜挑著三分野氣,眼瞼輕闔著,眼尾卻微微上挑, 藏著沒睡醒似的頑劣勁兒——不是成天喜歡到處惹是生非的阿諾,還能是誰?

沈醉拎著人皮面具,指了指地上的阿諾, 轉過身,向眾人道:

“看見沒?你們都被人利用了!”

因為這一事實, 原本群情激奮的夷民無不是到抽一口冷氣。

“阿諾?!”

“死的人怎麽會是阿諾?!他為何要打扮成寨主的模樣?”

“死的人如果是阿諾, 那寨主又去哪兒了?”

……

一片竊竊私語裏,原本對著璇璣吐口水的耆老拄著拐杖走出來, 用拐杖重重一點地面後,厲聲道:

“即便死的人是阿諾,他也是我們白水寨的人, 是因為你們昭天門的東西,才墜崖身亡!如今寨主下落不明,你們到底想耍什麽花樣?”

沈醉卻冷笑:“哦?是嗎?當真是因為我們昭天門的吊臂機,才出的事嗎?”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被雷劈得焦黑的木頭,向眾人展示:

“這是事故發生後,我在懸樁吊臂機旁找到的,木頭有水浸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在天雷發生之前,吊臂機就被人潑了水!”

“所以,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設計的一場陰謀,目的就是為了利用寨主之死,引起昭天門和夷人的對立,從而阻止棧道的修築。對方為了達成目的,甚至……”他看向阿諾的屍體,目光裏不禁流露出一分同情,“不惜殺了阿諾,將他假扮成風黎的模樣。”

所有人不約而同陷入沈默。

璇璣卻只是註視著沈醉,目光相撞時,她微微翹起唇角。

將時間倒退回璇璣從鷹嘴崖回來,去找沈醉的那夜。

當時沈醉還因為她當眾偏袒夷民一方而生氣,正質問璇璣在她心中,自己和風黎究竟誰更重要的時候,璇璣聽見外面有極輕的腳步聲,便悄悄向他比了個手勢,以唇形無聲地對他道:

“外面有人。”

沈醉先是一怔,反應過來,他正想出門去看看,卻見璇璣以眼神向他示意,讓他繼續同自己吵鬧下去。

他說:“所以,殿下……當真只在乎風黎?還是說在殿下所謂的大局裏,我和他誰都不重要,你誰也不在乎,只在乎能不能趕緊修完棧道,回帝都以後,在陛下面前給自己添上一樁政績?!”

實際上,在絲帛上寫的字,卻是:“殿下想要我做什麽?”

她無聲回答:“替我監視風黎,我懷疑他是真正的幕後之人。”

他罵:“我就知道殿下一點也不在乎我,現在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狐貍精!該死的狐貍精!總有一天我要一劍囊死他!”

實際上,卻是:“還有其他什麽事想囑咐嗎?”

她答:“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引起他警覺。”

吵到最後,璇璣指了指窗戶,讓沈醉從窗戶離開。果不其然,他走後沒多久,風黎就來了,表面是給璇璣送紅糖水示好,實則試探璇璣的反應。當時沈醉就躲在竹樓背面,偷聽兩人的談話。

風黎一走,璇璣想也沒想,就將紅糖水全倒了,讓沈醉回來後,暗中監視風黎的一舉一動。

監視沒幾天,風黎就露出了馬腳——沈醉親眼見他將阿諾召到自己房裏,以蠱蟲控制他後,為他戴上人皮面具,喬裝成自己的模樣,去找璇璣。

不過沈醉也沒想到,風黎竟然殘忍到利用天雷毀壞吊臂機來殺了阿諾,然後嫁禍給昭天門,挑唆夷民的仇恨。

這人實在比他預想得更可怕。

眾人的沈默裏,璇璣說話了,她走上前,鄭重而懇切地道:

“這件事既是由昭天門而起,本宮勢必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查清真兇,夜色已深,還請大家先回去歇息吧。”

夷民的態度總算出現松動。

他們並非全然不辨是非,既然死的人不是寨主,是有人刻意挑起兩族對立,他們自然不能白白給人作筏子。

耆老長嘆一聲後,向前走了幾步,以手按胸,向璇璣道:

“既然如此,那便勞煩殿下了。”

眾人散去後,璇璣和沈醉肩並肩走在竹樓之間,有月光照落在石子路上,泛著淡淡的微光。

不知為何,幾天未見,此刻好不容易解決了昭天門的危機,兩人本應好好傾訴心腸,卻是不約而同陷入了沈默。

——原本懸臂機出事後,沈醉第一時間就想抓到風黎還昭天門以清白,只可惜風黎比他預想得更加狡詐,沈醉追風黎的時候被他設計,在深山老林裏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堪堪趕了回來。

若是他能早些回來,這段時間……

璇璣也不至於受這麽大的委屈。

沈醉的沈默是出於對璇璣的愧疚,璇璣的沈默,同樣另有原因。

快要走到歇息的地方時,她頓住腳步,輕聲問他:

“沈醉,你……那天晚上哭,究竟有幾分是真心,有幾分是假意?”

少女一雙杏仁似的眸子在月光映照下愈發清瀅生輝,沈醉沒說話,只是靠近她,將她的手抵在自己胸膛上。

全是真心。

愛你是真,恨你不能專一是真,想殺了你身邊那些亂七八糟,爭風吃醋的侍君也是真。

臨走之前,只想你說一句讓我留下來更是真中之真。

可是那麽多那麽多的真,最後只能在你面前說一個假。

所以他笑了笑,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裏,嗅著她的發香,道:

“都是假的,都是和殿下一起做戲的。”

聽到他的答覆,璇璣咬了咬唇,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許久許久,她才松開唇,“沈醉。”

他低低答應一聲,清清冷冷的月光裏,她緩緩將自己的臉貼緊他的胸膛,然後輕聲開口:

“委屈你了。”

面對她的歉意,沈醉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嵌進懷裏,然後在她唇上輕柔落下一吻,“如果殿下真的覺得我委屈了,那我就向殿下討要一個承諾好了。倘若殿下有朝一日,不再信我,那便——”

他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驀地低沈下來:“親自動手趕走我吧。我和風黎不一樣,不需要殿下同別人一起做戲來騙我。”

不要給了我希望,再將希望殘忍奪走,我……

我受不住。

我受不住來自你的一丁點不信任、懷疑與……厭棄。

凝視著少年的眸子,璇璣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感性告訴她,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他,讓他對兩人的未來放下心。但理智又告訴她,最好保持沈默。

如果她不是皇太女,也許她會給他一生一世的承諾。

可她是。

幸好……他明白。

是不幸中的萬幸,卻也是萬幸中最大的不幸。

所以最後,她只是擡起臉,在他唇上深深一吻,仿佛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懸心與惶然都揉進這個吻裏。沈醉不自覺低下頭迎合她,像是月光浣洗著風塵與草木的澀,又像是山澗匯入江河,試探著彼此的邊界,隨即被更深的水流裹挾,沈入不見底的深潭。

未幾,昏暗的角落突然竄出一條幾十米長,水桶粗的巨蟒!

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巨蟒先是將沈醉撞飛出去,而後蛇尾一卷,直接將璇璣攔腰卷起,拖入了幽深的黑暗中。

——————

不知過了多久。

璇璣的視線總算恢覆一片清明。

她勉強地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全身骨頭都如同散了架一般,環顧四周,淒清的白月光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過,赫然就是自己和沈醉一開始發現人蠱的山澗裏!

綠衣的少年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肩頭一條碧青色的小蛇嘶嘶吐著猩紅的芯子。見她站起身,他微地一聲嘆息:

“殿下當真機敏。幾乎我每一步計劃,都被殿下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看清楚對方是風黎後,璇璣一聲嗤笑:“你說得也不全對。”

她一揚下巴,向周圍點了點頭,“譬如現在,我可沒預料你會趁著我揭穿你的時候,直接把我劫掠到這裏來。”

計劃趕不上變化,她原本還按照以往對付晏王安、姚安和夏侯肅他們的經驗,在揣測風黎接下來的陰謀會怎麽走,自己要怎麽見招拆招,誰曾想他會如此簡單粗暴直白,卻有效。

這該死的有效。

“這也是無奈之舉,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順順利利,光明正大地將殿下和那些昭天門的人,都趕出南荒啊。”風黎搖了搖頭,然而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一雙綠眸更是溫潤如同碧玉。

凝視著少年的音容笑貌,璇璣不禁搖頭:

“說實話,你現在的樣子,真不太像一個反派。”

不僅不像反派,這氣氛反倒弄得很像老情人敘舊。

滿滿的違和與詭異。

“什麽是反派?”風黎挑了挑眉。

“就是成天琢磨著怎麽弄些陰謀詭計,害人害社會的那種人。”璇璣言簡意賅。

面對她的解釋,風黎只是一笑:“所以殿下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璇璣輕嘆口氣:“大概……就是姚敏被赫川大祭司收服的時候吧。”

“哦?”風黎挑眉。

“按理來說,姚敏曾經重傷赫川,實力不至於那麽弱,可是我們見到的,卻是她面對赫川的攻擊,毫無還手之力。所以那時候我就覺得,姚敏背後,說不定還會有人,只是還沒被我發現而已。但當時瘴癘剛剛消除,白水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我想快些帶著碧躅花回去,不願再插手南荒的事情,所以沒有聲張。而且……”

她彎了彎唇,“姚敏死前,曾透露給我一個事。”

“什麽事?”風黎頗為感興趣。

“你不是她的親生孩子,而是當年耜國入侵黎國時,黎國公主同耜王的兒子,只因戰亂流離,公主才命姚敏將你帶到了南荒。”

她苦笑:“雖然我不想承認你就是幕後真兇,可是後來夏侯氏阻撓我修建長橋,讓鬼師用引雷術毀壞了老橋墩,加深了我的懷疑。我問過曦瑤,鬼師身上會有什麽特征,曦瑤說一般會有奇異的圖騰,但不同於一般的圖案,那些紋路是活的,會動。來白水寨後,我故意安排你侍寢,也是為了印證此事。”

“原來如此。”風黎微微點頭,“我就說殿下當時的表現,為何總有些奇怪,原來……殿下並非真心想要我侍奉。”

璇璣默然一瞬,隨後定定註視著風黎,開門見山地問他:

“風黎,我想了很久,如果說你最早弄出瘴癘,驅使姚敏的惡靈,是為了向白水寨覆仇,可後來仇恨已消,你為何屢屢阻撓我,甚至不惜殺害阿諾,也要阻止我修築棧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仇恨當真已經消除了嗎?殿下。”風黎反問她,隨後起身向前走了幾步, “如果殿下想不明白的話,就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璇璣下意識往後一退,他卻不慌不忙,握住她的手。璇璣想要抽開,他卻握得更緊。

他的體溫似乎比常人要低一些,溫溫涼涼的,像是山裏的石頭,又仿佛某種爬行類的皮膚。

見璇璣始終沒有挪動腳步,風黎微微一頓,側眸看她:

“別試圖逃跑。很久之前我就在殿下身上種了蛇蠱,裏面有我的心頭血,殿下不管在哪裏,我都能派蛇群將你抓回來的。”

蛇蠱?

璇璣微微一驚。

下意識低頭,自己胸口那條銀蛇項鏈,正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柔膩的冷輝。

璇璣深深呼吸,讓紊亂的心跳恢覆平穩。

要冷靜,不能激怒他。

她已經隱隱感覺出來了,風黎不同於自己以往遇到的任何一個對手。

他溫和,平靜,理智,然而比任何人都瘋狂,像是藏在夜色裏的竹葉青蛇,借著葳蕤深綠的枝葉與黑暗的偽裝,隨時預備著給人致命一擊。

所以她搭上了他的手,只是問:“去哪裏?”

“殿下到了就知道了。”風黎微笑。

-----------------------

作者有話說:明天開始,中午12點和晚上9點準時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