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荒山道（8）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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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荒山道（8） 好，我答應你。
一彎殘月斜掛中天, 將山間小徑照得慘白。
璇璣跟著風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草叢中。
遠處，棄嬰塔的輪廓漸漸浮現, 一座連著一座，高低錯落, 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像是大地上長出的腫瘤。風穿過塔身的孔洞，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無數嬰孩在夜風中啼哭。
“棄嬰塔？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璇璣蹙眉。
她可還記得上次在棄嬰塔裏發現的那一團團黑色怨氣。
難不成……風黎同這些怨氣有關？
風黎掃視著周圍，靜靜回憶著，“記得阿娘剛來白水寨的時候，她很是不適應，第一個女兒被丟到棄嬰塔後, 她直接生了一場大病。我印象裏最深的一幕，就是她躺在床上，望著中庭的方向喃喃自語, 說如果她死了，我怎麽辦，公主就再也沒辦法接我回去了。”
“真奇怪, 她明明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甚至我的親生母親都放棄我, 選擇了另一個在她看來更珍貴, 更有價值的孩子。為什麽……她卻沒有放棄我呢？”風黎搖搖頭，眼裏閃過一絲困惑。
因為善良。因為責任。因為你代表著她回家的信念。
也因為……最後, 她真的將你當作自己的孩子，她愛你。
璇璣在心底輕聲說著。
她幾乎可以想象姚敏在那樣一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渡江南下, 一路倉皇逃命，與懷裏小小的孩子生死相依。
他哭，她給他找吃的，他笑，她陪著他一起笑，指著江對岸說，看，那就是我們的家鄉，我們有一天一定能趕走耜人，一定能回家的。
有烏鴉低低掠過樹叢，發出“嘎”的一聲嘶啞叫聲。
她回過神，看見風黎輕輕撫過一座矮塔粗糙的石壁，繼續道：
“等阿娘和阿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老寨主發現還是個女孩，又命人將孩子丟到了棄嬰塔。阿娘哭著求他，求阿爹，都沒能阻止他們。阿娘就帶著我，一路摸黑逃到棄嬰塔附近，想要找到女兒，帶著她離開南荒。可她跑不動了，老寨主的人的火把已經照到了山腰。她抱著我，躲在這些塔後面，渾身發抖。”
“我想，阿娘……大概早就發現了，在公主決定調換兩個孩子的時候，公主就已經放棄我了——當然，也一起放棄她了。”
“畢竟，耜王侵占了黎國，也侵犯了公主，公主為什麽要一個在她看來是恥辱的孩子？既然是恥辱，又怎麽可能會接阿娘和我回去呢？”
他擡起頭，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綠眸裏映著塔影，幽深得像兩口古井。
“當時阿娘一度想掐死我。她恨我，覺得是我毀了她的人生。是我害得她兩個女兒一出生就被人扔進了棄嬰塔。”他回過頭，朝璇璣笑了笑，“可最後，她又下不去手，只是跪在地上，抱著我嗚嗚地哭。但她不知道……在她帶著我逃跑的時候，我早就因為多日沒有進食，死掉了。”
聽到這裏，璇璣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那你……”
出現在她面前的，同她交談說笑的，是人……還是？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風黎歪了歪頭，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棄嬰塔上，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慘白，半邊臉隱在陰影裏，一明一暗，像是兩個人。
“也許，是這些棄嬰塔裏女嬰的恨意與怨念，讓我又獲得了生命？她們還沒有睜眼看這個世界，就被丟進了這些冰冷的石頭裏，她們的恨，她們的怨，無處可去，便鉆進了我的身體裏。”
“後來就是殿下知道的了，阿娘帶著我回到白水寨，被老寨主的人關在屋子裏很久，直到老寨主去世，阿爹當上新寨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自己和金鈴兒，還有寨子裏其他小孩一樣，可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發現，我好像……不能理解人的感情。”
“所以……姚敏的死，同你有關嗎？”璇璣下意識問道。
風黎猶豫一瞬，點了點頭。
“知道阿娘想同那些女子一起回鄉後，我藏起了碧躅花，我怕她不要我，將我留在白水寨裏。可我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阿娘被他們送上祭壇的時候，我想不明白，阿爹和阿娘不是有愛情嗎？為什麽愛情如此輕易就消失了？”
璇璣忍不住罵：“你簡直是個瘋子！”
聽見璇璣的話，風黎回過頭，註視著她，那雙綠眸幹凈得像初生的嬰兒，又空洞得像死去的枯井。
“我只是把碧躅花藏起來了而已，是阿爹不肯相信阿娘，是寨子裏的嬸嬸伯伯們汙蔑的阿娘，為什麽他們不能像我一樣，永遠記住阿娘的好呢？所以阿娘死後，我就想辦法覆活了她的屍骨，讓她當上白水寨新的蠱師，幫助阿娘覆仇，只可惜功虧一簣，還是被殿下發現了。”
璇璣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來回懟他。
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讓她比此刻更清醒認識到，眼前的少年，不是人，不是她的同類。甚至……
連正常生物的感情，都沒有。
“你是不是一早就同晏王安有勾結？”璇璣定定地看著他。
“是。”風黎沒有否認，甚至坦然得有些過分。
“他給你開出的條件是什麽？”
“齊國歸還於我，殿下，也會是我的。”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唇涼得像冰。
“這也是你一定要殺沈醉的理由嗎？你……因為我，而恨他？”
風黎沈默了一會兒，那雙碧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也許是吧。殿下身旁有公子景我能理解，畢竟，公子景搶的是我的位置。可殿下喜愛沈醉——他，又是憑什麽呢？”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璇璣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忌恨。
想了想，璇璣問他：
“那麽，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你以後會怎麽對我？”
“自然是和殿下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殿下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公子景可以當殿下的太女夫，我為什麽不可以呢？殿下想做什麽我都不會阻止你，想修橋，我陪你修；想治國，我幫你治。只要殿下在我身邊，什麽都好。”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說一個夢。
她……好像被打動了。
她伸手無意識地撥弄著附近生長的一株金雞納樹的樹枝，任憑柔軟的枝條拂過自己手腕。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身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
半晌，她回過頭，朝他微微一笑。
“好，我答應你。”
她的笑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沒有譏諷，也沒有嘲笑，讓風黎眼裏露出一點驚艷，隨之而來的便是更深的占有欲。
璇璣的聲音很平靜：
“景如今生死未蔔，你既然是耜王與黎國公主之後，那麽，從身份和血脈而言，當個太女夫不是不行。不過，我想問你，往後你會阻止我納侍君嗎？景在這方面，做得很不好，他的嫉妒心太過。”
“是這樣嗎？所以殿下……其實對他也是不滿意的？”風黎臉上仿佛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如果殿下覺得合格的太女夫，需要寬容大量，我也可以做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答應殿下，我一定能比景做得更好。”
璇璣微微頷首：“那麽，風黎，你能替我重新將這條項鏈戴好嗎？它剛剛松了。”
她轉過身，露出脖頸上那條銀蛇項鏈。
風黎微微彎唇，走到少女背後，伸手去夠那枚搭扣。說時遲那時快，一柄尖銳的，鋒利的簪中劍，正中他的心口!
時間的流逝，好像突然之間，就變得很慢，很慢。
風黎蠕動著雙唇，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啪嗒——”
銀蛇項鏈斷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璇璣握住劍柄，竭力將它往他的心臟，更深地送進去一些。
風黎低下頭，看著心口那柄細劍，又擡起頭，看著璇璣。他的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孩子般的茫然。
“為什麽？”他問她。
“殿下不是同情阿娘，不是憐憫棄嬰塔裏的女嬰嗎？為什麽……要殺我，不曾將你的同情，你的憐憫……分給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麽。
“因為我平生最恨欺騙。”璇璣的聲音冰冷，握著劍柄的手卻沒有顫抖，“可你我相識以來，從始至終，你都是在騙我！怎麽，我在你眼裏是個可以任人愚弄的傻子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根本不會在意你的謊言，不在意被你殺害的無辜之人，不在意你種在沈醉體內的冰蠶蠱，能同你心無芥蒂地生活下去？”
“而且——”璇璣冷冷一笑，“你不是這些女嬰的怨氣，你是寂靈湖底被鎮壓的惡鬼！是我當日在湖畔看到的，想取我性命的眾多惡鬼中的一個！！！你身上有著它們一樣的氣息！！！”
是的……
她想起來了，最開始在寂靈湖攻擊她的怨靈，就是這樣的氣息！一模一樣的森冷、怨恨，全是對她身上血肉的覬覦。
風黎的瞳孔微微收縮。
璇璣迎著他的驚詫，一字一句地開口：
“如果你真的如自己所說，是那些被扼殺，被拋棄，被埋葬的女嬰，你不會毀掉老橋墩，不會阻止昭天門修築棧道，因為只有走出大山，走出南荒，去外面的世界，這些女孩兒才能有更多活下來、活得更好的機會！可你沒有！你毅然決然切斷了她們的生路，甚至奪走了她們的母親、她們的外婆和她們的姐妹回家的機會！！！”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在夜風中回蕩。
“你嘴上說著心疼你的阿娘，可如果你真的心疼她，當初就不會藏起碧躅花，更不會將她的屍骸煉成人蠱，甚至在她徹底死後，也不願她的骨灰能夠安然歸鄉！！”
“自始至終，你只是想報覆，報覆南荒的百姓，報覆如今的齊國，更報覆整個兆朝！因為如果不是他們，你早就是耜人的王族了！你是恨自己為什麽出生起就不是公子景，不是那些貴族——”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只是凝視著風黎，一字一頓地道：
“甚至……你所謂的愛我，也只是因為我是皇太女，一件血脈高貴的，足以滿足你對身份和地位向往的戰利品，僅此而已。”
“你想通過我，向世人證明，你比公子景更好，更值得愛。”
她真的太傻了。
竟然沒有更早發現，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在竭力模仿公子景，甚至連溫柔的語氣都如出一轍。可景做這些事，從來都是發自內心，不曾有過一絲一毫傷害自己，傷害別人的念頭。
她怎會覺得……一只惡鬼會真的溫柔？
璇璣猛地拔出簪中劍，用力將風黎往後一推。風黎捂住胸口，整個人晃了晃，勉強靠著背後的石塔，才沒有跪倒。
即便如此，他依舊固執地擡起臉，問她：
“如果殿下不願意陪我一起活，那麽……陪我一起死可以嗎？”
隨著他的話，地上的那條項鏈竟像蛇一般，微微擡起了頭！
璇璣眸光驟凝，想也沒想，扭身就跑！
“像這樣，你纏著我，我纏著你，永遠也不會分開……”
“我們……一起長眠於南荒的地下……”
幽幽的話語裏，項鏈刷地變長，仿佛蟒蛇破空而來，襲向少女！眼看銀色的蟒蛇就要觸及她的後背，電光火石的剎那，一道雪亮的劍光從暗處劈來！
沈醉的湛盧劍破空而至，劍刃與銀鏈相撞，迸出燦爛的火星，“哐當”一聲，項鏈斷為幾截，散落在地。
淩厲的劍風將風黎逼退數步，沈醉翻身落下，一把將璇璣拉到身後，劍尖直指風黎。
“殿下！”他喘著氣，顯然是狂奔而來，“你沒事吧？”
璇璣搖了搖頭，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確認璇璣無恙後，沈醉對著風黎破口大罵：
“你有病自己一個人瘋行嗎？搶不過殿下的寵愛玩這些陰的算什麽？殿下是儲君來日是天子，誰有空陪你呆在南荒這麽個鬼地方？真的是好大一張臉，是想容下千山萬水還是百子千孫啊？”
沈醉罵人的話實在太刻薄，在這麽陰森的情景下，璇璣竟然有點想笑。
“話真多……也不知殿下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
風黎擦了擦唇角的血，他沒有去看沈醉，只是望著璇璣，那雙綠眸裏映著月光，還有她的倒影。
“殿下真的不願陪我一起死嗎？”
璇璣斷然道：“不想。人生百年，值得我去做的事還有很多。”
“要我幫殿下解決他嗎？”沈醉問。
璇璣搖頭，只是接過沈醉手裏的湛盧劍，壓低聲音，向他道：
“這件事既然由我而起，那就由我親自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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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彎殘月斜掛中天, 將山間小徑照得慘白。
璇璣跟著風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草叢中。
遠處，棄嬰塔的輪廓漸漸浮現, 一座連著一座，高低錯落, 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像是大地上長出的腫瘤。風穿過塔身的孔洞，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無數嬰孩在夜風中啼哭。
“棄嬰塔？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璇璣蹙眉。
她可還記得上次在棄嬰塔裏發現的那一團團黑色怨氣。
難不成……風黎同這些怨氣有關？
風黎掃視著周圍，靜靜回憶著，“記得阿娘剛來白水寨的時候，她很是不適應，第一個女兒被丟到棄嬰塔後, 她直接生了一場大病。我印象裏最深的一幕，就是她躺在床上，望著中庭的方向喃喃自語, 說如果她死了，我怎麽辦，公主就再也沒辦法接我回去了。”
“真奇怪, 她明明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甚至我的親生母親都放棄我, 選擇了另一個在她看來更珍貴, 更有價值的孩子。為什麽……她卻沒有放棄我呢？”風黎搖搖頭，眼裏閃過一絲困惑。
因為善良。因為責任。因為你代表著她回家的信念。
也因為……最後, 她真的將你當作自己的孩子，她愛你。
璇璣在心底輕聲說著。
她幾乎可以想象姚敏在那樣一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渡江南下, 一路倉皇逃命，與懷裏小小的孩子生死相依。
他哭，她給他找吃的，他笑，她陪著他一起笑，指著江對岸說，看，那就是我們的家鄉，我們有一天一定能趕走耜人，一定能回家的。
有烏鴉低低掠過樹叢，發出“嘎”的一聲嘶啞叫聲。
她回過神，看見風黎輕輕撫過一座矮塔粗糙的石壁，繼續道：
“等阿娘和阿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老寨主發現還是個女孩，又命人將孩子丟到了棄嬰塔。阿娘哭著求他，求阿爹，都沒能阻止他們。阿娘就帶著我，一路摸黑逃到棄嬰塔附近，想要找到女兒，帶著她離開南荒。可她跑不動了，老寨主的人的火把已經照到了山腰。她抱著我，躲在這些塔後面，渾身發抖。”
“我想，阿娘……大概早就發現了，在公主決定調換兩個孩子的時候，公主就已經放棄我了——當然，也一起放棄她了。”
“畢竟，耜王侵占了黎國，也侵犯了公主，公主為什麽要一個在她看來是恥辱的孩子？既然是恥辱，又怎麽可能會接阿娘和我回去呢？”
他擡起頭，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雙綠眸裏映著塔影，幽深得像兩口古井。
“當時阿娘一度想掐死我。她恨我，覺得是我毀了她的人生。是我害得她兩個女兒一出生就被人扔進了棄嬰塔。”他回過頭，朝璇璣笑了笑，“可最後，她又下不去手，只是跪在地上，抱著我嗚嗚地哭。但她不知道……在她帶著我逃跑的時候，我早就因為多日沒有進食，死掉了。”
聽到這裏，璇璣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那你……”
出現在她面前的，同她交談說笑的，是人……還是？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風黎歪了歪頭，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棄嬰塔上，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慘白，半邊臉隱在陰影裏，一明一暗，像是兩個人。
“也許，是這些棄嬰塔裏女嬰的恨意與怨念，讓我又獲得了生命？她們還沒有睜眼看這個世界，就被丟進了這些冰冷的石頭裏，她們的恨，她們的怨，無處可去，便鉆進了我的身體裏。”
“後來就是殿下知道的了，阿娘帶著我回到白水寨，被老寨主的人關在屋子裏很久，直到老寨主去世，阿爹當上新寨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自己和金鈴兒，還有寨子裏其他小孩一樣，可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發現，我好像……不能理解人的感情。”
“所以……姚敏的死，同你有關嗎？”璇璣下意識問道。
風黎猶豫一瞬，點了點頭。
“知道阿娘想同那些女子一起回鄉後，我藏起了碧躅花，我怕她不要我，將我留在白水寨裏。可我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阿娘被他們送上祭壇的時候，我想不明白，阿爹和阿娘不是有愛情嗎？為什麽愛情如此輕易就消失了？”
璇璣忍不住罵：“你簡直是個瘋子！”
聽見璇璣的話，風黎回過頭，註視著她，那雙綠眸幹凈得像初生的嬰兒，又空洞得像死去的枯井。
“我只是把碧躅花藏起來了而已，是阿爹不肯相信阿娘，是寨子裏的嬸嬸伯伯們汙蔑的阿娘，為什麽他們不能像我一樣，永遠記住阿娘的好呢？所以阿娘死後，我就想辦法覆活了她的屍骨，讓她當上白水寨新的蠱師，幫助阿娘覆仇，只可惜功虧一簣，還是被殿下發現了。”
璇璣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來回懟他。
沒有任何一個時候，讓她比此刻更清醒認識到，眼前的少年，不是人，不是她的同類。甚至……
連正常生物的感情，都沒有。
“你是不是一早就同晏王安有勾結？”璇璣定定地看著他。
“是。”風黎沒有否認，甚至坦然得有些過分。
“他給你開出的條件是什麽？”
“齊國歸還於我，殿下，也會是我的。”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唇涼得像冰。
“這也是你一定要殺沈醉的理由嗎？你……因為我，而恨他？”
風黎沈默了一會兒，那雙碧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也許是吧。殿下身旁有公子景我能理解，畢竟，公子景搶的是我的位置。可殿下喜愛沈醉——他，又是憑什麽呢？”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璇璣聽出了底下壓著的，那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忌恨。
想了想，璇璣問他：
“那麽，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你以後會怎麽對我？”
“自然是和殿下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殿下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公子景可以當殿下的太女夫，我為什麽不可以呢？殿下想做什麽我都不會阻止你，想修橋，我陪你修；想治國，我幫你治。只要殿下在我身邊，什麽都好。”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說一個夢。
她……好像被打動了。
她伸手無意識地撥弄著附近生長的一株金雞納樹的樹枝，任憑柔軟的枝條拂過自己手腕。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身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
半晌，她回過頭，朝他微微一笑。
“好，我答應你。”
她的笑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沒有譏諷，也沒有嘲笑，讓風黎眼裏露出一點驚艷，隨之而來的便是更深的占有欲。
璇璣的聲音很平靜：
“景如今生死未蔔，你既然是耜王與黎國公主之後，那麽，從身份和血脈而言，當個太女夫不是不行。不過，我想問你，往後你會阻止我納侍君嗎？景在這方面，做得很不好，他的嫉妒心太過。”
“是這樣嗎？所以殿下……其實對他也是不滿意的？”風黎臉上仿佛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如果殿下覺得合格的太女夫，需要寬容大量，我也可以做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答應殿下，我一定能比景做得更好。”
璇璣微微頷首：“那麽，風黎，你能替我重新將這條項鏈戴好嗎？它剛剛松了。”
她轉過身，露出脖頸上那條銀蛇項鏈。
風黎微微彎唇，走到少女背後，伸手去夠那枚搭扣。說時遲那時快，一柄尖銳的，鋒利的簪中劍，正中他的心口!
時間的流逝，好像突然之間，就變得很慢，很慢。
風黎蠕動著雙唇，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啪嗒——”
銀蛇項鏈斷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璇璣握住劍柄，竭力將它往他的心臟，更深地送進去一些。
風黎低下頭，看著心口那柄細劍，又擡起頭，看著璇璣。他的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孩子般的茫然。
“為什麽？”他問她。
“殿下不是同情阿娘，不是憐憫棄嬰塔裏的女嬰嗎？為什麽……要殺我，不曾將你的同情，你的憐憫……分給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麽。
“因為我平生最恨欺騙。”璇璣的聲音冰冷，握著劍柄的手卻沒有顫抖，“可你我相識以來，從始至終，你都是在騙我！怎麽，我在你眼裏是個可以任人愚弄的傻子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根本不會在意你的謊言，不在意被你殺害的無辜之人，不在意你種在沈醉體內的冰蠶蠱，能同你心無芥蒂地生活下去？”
“而且——”璇璣冷冷一笑，“你不是這些女嬰的怨氣，你是寂靈湖底被鎮壓的惡鬼！是我當日在湖畔看到的，想取我性命的眾多惡鬼中的一個！！！你身上有著它們一樣的氣息！！！”
是的……
她想起來了，最開始在寂靈湖攻擊她的怨靈，就是這樣的氣息！一模一樣的森冷、怨恨，全是對她身上血肉的覬覦。
風黎的瞳孔微微收縮。
璇璣迎著他的驚詫，一字一句地開口：
“如果你真的如自己所說，是那些被扼殺，被拋棄，被埋葬的女嬰，你不會毀掉老橋墩，不會阻止昭天門修築棧道，因為只有走出大山，走出南荒，去外面的世界，這些女孩兒才能有更多活下來、活得更好的機會！可你沒有！你毅然決然切斷了她們的生路，甚至奪走了她們的母親、她們的外婆和她們的姐妹回家的機會！！！”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在夜風中回蕩。
“你嘴上說著心疼你的阿娘，可如果你真的心疼她，當初就不會藏起碧躅花，更不會將她的屍骸煉成人蠱，甚至在她徹底死後，也不願她的骨灰能夠安然歸鄉！！”
“自始至終，你只是想報覆，報覆南荒的百姓，報覆如今的齊國，更報覆整個兆朝！因為如果不是他們，你早就是耜人的王族了！你是恨自己為什麽出生起就不是公子景，不是那些貴族——”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只是凝視著風黎，一字一頓地道：
“甚至……你所謂的愛我，也只是因為我是皇太女，一件血脈高貴的，足以滿足你對身份和地位向往的戰利品，僅此而已。”
“你想通過我，向世人證明，你比公子景更好，更值得愛。”
她真的太傻了。
竟然沒有更早發現，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在竭力模仿公子景，甚至連溫柔的語氣都如出一轍。可景做這些事，從來都是發自內心，不曾有過一絲一毫傷害自己，傷害別人的念頭。
她怎會覺得……一只惡鬼會真的溫柔？
璇璣猛地拔出簪中劍，用力將風黎往後一推。風黎捂住胸口，整個人晃了晃，勉強靠著背後的石塔，才沒有跪倒。
即便如此，他依舊固執地擡起臉，問她：
“如果殿下不願意陪我一起活，那麽……陪我一起死可以嗎？”
隨著他的話，地上的那條項鏈竟像蛇一般，微微擡起了頭！
璇璣眸光驟凝，想也沒想，扭身就跑！
“像這樣，你纏著我，我纏著你，永遠也不會分開……”
“我們……一起長眠於南荒的地下……”
幽幽的話語裏，項鏈刷地變長，仿佛蟒蛇破空而來，襲向少女！眼看銀色的蟒蛇就要觸及她的後背，電光火石的剎那，一道雪亮的劍光從暗處劈來！
沈醉的湛盧劍破空而至，劍刃與銀鏈相撞，迸出燦爛的火星，“哐當”一聲，項鏈斷為幾截，散落在地。
淩厲的劍風將風黎逼退數步，沈醉翻身落下，一把將璇璣拉到身後，劍尖直指風黎。
“殿下！”他喘著氣，顯然是狂奔而來，“你沒事吧？”
璇璣搖了搖頭，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確認璇璣無恙後，沈醉對著風黎破口大罵：
“你有病自己一個人瘋行嗎？搶不過殿下的寵愛玩這些陰的算什麽？殿下是儲君來日是天子，誰有空陪你呆在南荒這麽個鬼地方？真的是好大一張臉，是想容下千山萬水還是百子千孫啊？”
沈醉罵人的話實在太刻薄，在這麽陰森的情景下，璇璣竟然有點想笑。
“話真多……也不知殿下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
風黎擦了擦唇角的血，他沒有去看沈醉，只是望著璇璣，那雙綠眸裏映著月光，還有她的倒影。
“殿下真的不願陪我一起死嗎？”
璇璣斷然道：“不想。人生百年，值得我去做的事還有很多。”
“要我幫殿下解決他嗎？”沈醉問。
璇璣搖頭，只是接過沈醉手裏的湛盧劍，壓低聲音，向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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