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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荒山道(6) 在心愛之人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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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荒山道(6) 在心愛之人眼裏。

次日早晨, 曦瑤送殷書去幻花宮的事既已議定,殷山便帶著殷樂還有其他弟子,和璇璣繼續留在白水寨準備鷹嘴崖的棧道開工。

璇璣送別曦瑤的時候, 見曦瑤已經依照幻花宮的規矩,和女兒一起換上了金鈴兒帶來的衣裳。

因為幻花宮供奉月神, 母女二人皆是一身白紗輕衣, 衣角邊緣墜著銀鈴,烏黑的頭發也編成辮子,以銀飾點綴,風一吹,衣袂翩躚,銀鈴輕響,仿佛月下仙子, 淩波而來。

殷樂都有些嫉妒了,不停圍著母親和妹妹兜圈子,嘴裏嚷嚷:

“娘親真好看!書兒也很好看!”

看到小姑娘艷羨的模樣, 金鈴兒忍不住逗她:

“那你也想不想這樣好看?願意去幻花宮我也可以給你換上。”

雖然喜歡母親和妹妹的裝束,但一聽金鈴兒的話,殷樂瞬間往父親身後一躲, 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要,那我還是穿自己的衣裳, 什麽也比不過昭天門的紅裙子, 對,我們昭天門的衣裳最好看!”

她才不傻呢, 幻花宮是什麽地方,清冷又無聊,妹妹已經被騙走了, 往後爹爹和娘親只有自己,她可要長長久久陪著他們才是。

多年未見曦瑤如此打扮,殷山同樣看呆了半晌,等曦瑤輕咳一聲,才回過神,吶吶道:

“你早去早回,我一直帶著樂兒在這裏等你。”

然而等一行人離開很遠了,他還站在原地望著。

想起下午的棧道施工一事,璇璣不由得輕咳一聲,提醒道:

“五長老,師娘已經走遠了。”

“就是,爹爹再望,魂兒都要沒了!”殷樂不滿道。

聽到女兒的話,殷山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兒的小腦袋瓜後,向璇璣笑道:

“殿下,可能你會覺得我見識淺,眼皮薄,但……這麽多年來,我就是覺得,阿瑤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子,誰也比不上。”

這話一出來,他自己也覺得有些郝然,不由得咳嗽幾聲,轉身看向身後的一眾弟子,沈聲命令道:

“趕緊收拾東西,下午我們就要準備開工了!”

說完又嘀咕一聲:“奇怪,好幾天不見沈醉了,這小子,到底躲哪裏去了……”

聽了殷山的話,璇璣不禁又想起沈醉以前說的那句“咱們殿下龍章鳳姿,就算沒有駐顏術,以後老了,在我心裏也依舊宛如天人”。

原來,在心愛之人的眼裏,哪怕自己青絲成雪,容顏遲暮,也依然眉目如故,恍若當年嗎?

她的心好像被哪兒刺了一下,尖尖的,有點疼。

已經好些天沒見沈醉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那個家夥,哎……

她正出著神,風黎徑自走過來,含著幾縷溫潤的笑,問:

“殿下,我們也要一道去鷹嘴崖看看嗎?”

思緒被風黎的聲音拉回現實,璇璣望著眼前眉目清雋的夷族少年,他一雙眸子像是浸潤了山澗裏的晨霧,明明漾著淺淺的笑意,卻怎麽也叫人看不清笑容背後的模樣。連帶著自己倒映在他瞳孔裏的影子,也像隔著一層霧氣一般,朦朧而不真切。

半晌,她輕輕“嗯”了一聲,答應下來。

——————

白日的鷹嘴崖看上去沒有夜晚那樣冷峻陡峭,崖壁間生滿蒼翠矮松,山風穿掠,松濤陣陣,巖壁在斜陽下泛著冷鐵般的光澤。

璇璣站在山腳仰望,總有種疑慮,不由得問道:

“這地方……真的能修出路來?”

殷山沒答話,只是蹲下身,將一塊石頭放在傾斜的坡面上。

石頭骨碌碌滾下去,越滾越快,最後撞在崖底的亂石堆上,碎成粉末。

“坡度太陡,碎石太多。”他站起身,目光沿著崖壁向上攀,“普通的施工法子,人站都站不穩。”

璇璣回頭看他:“殷長老有辦法?”

殷山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沒多久功夫,開山連環硐機被架在了崖腰最險的斜坡上。

十名弟子分立兩側,握住蓄力杠桿。

殷山蹲在機架旁,瞇著眼校準錘臂的角度——三組鐵刃錘臂對準巖壁上畫好的白線,高低錯落,恰好覆蓋整段待鑿的崖面。

“下壓!”

號子聲起,十人同時發力。杠桿沈到底,“哢”的一聲,第一組錘臂彈起,帶著千鈞之力砸向巖壁。

“轟!”

碎石飛濺。

錘臂彈起,第二組緊跟著落下,然後是第三組。

三錘輪番,轟隆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一群棲鳥。

煙塵散去,巖壁上赫然多出一道齊整的凹槽。

璇璣捂著耳朵,目瞪口呆。

殷山上前摸了摸鑿面,又退後幾步瞇眼看了看,面無表情地揮手:“繼續。”

錘聲再起。

一下,又一下,巖石在鐵錘面前像豆腐一樣被層層剝開。

眼看凹槽貫通,樁孔初成,接下來便是立樁,璇璣正想讓風黎也過來見識一番昭天門的技術,一回頭,發現風黎,不見了。

她心口微微一緊,目光四下搜尋。

崖壁上匠人們各司其職,叮叮當當的鑿巖聲此起彼伏,唯獨不見那抹青翠的身影。

就在璇璣準備出聲喚人時,餘光忽然瞥見了崖頂。

懸樁吊臂機旁,一襲綠衣臨風而立。

他的身邊,幾名昭天門弟子正轉動搖輪,端垂下的吊索緊緊箍著一根丈餘長的硬木柱,隨著弟子的動作,木柱緩緩下降,在百米高空晃晃悠悠地沈向巖壁上剛剛鑿好的孔洞。

風黎就站在吊臂機邊緣,身子微微前傾,似乎在往下看。

“別靠太近!”璇璣慌忙順著山道往前跑。

來時路上,殷山就同她說過,幾樣重型機關器械裏,就屬開山連環硐機和懸樁吊臂機最危險,稍有不慎,一個失誤就是條人命。

然而,等她氣喘籲籲地跑到崖頂,距離風黎只剩十幾步遠時,天空中突然一道驚雷劈過!

那雷來得毫無征兆,晴天白日,萬裏無雲,偏生就這麽直直地落下來,正正劈在吊臂機的懸臂上。

緊接著,木制的機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火光與碎木四濺。懸臂從中斷裂,帶著半截吊索橫掃過來,風黎腳下踩著的崖壁在震動中碎裂。他身子一晃,整個人便失了重心!

“風黎!!”

璇璣拼了命地往前撲,指尖堪堪擦過他的衣袖。

只是一寸。

就差一寸。

當著她的面,少年如折翅的青鳥,直直墜下了山崖!!!

……

璇璣悚然驚醒。

“咚”的一聲,有石頭砸進窗戶,璇璣推開窗戶一看,和平常一樣,幾個小孩子的身影在月色下的竹樓間跑遠。視線再轉回來,墻角已經堆滿了不計其數的石頭和爛菜幫子、碎木頭等垃圾。

不知不覺,距離風黎墜崖,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她一閉上眼,仿佛就能看見那抹翠綠在灰白的巖壁間越來越小,緊接著,是崖下傳來沈悶的回響,然後變成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鷹嘴崖棧道的修建工作都因為這樁意外,不得不暫停。

白水寨的夷民群情激奮,一直嚷嚷要昭天門負責,如果不是看在璇璣曾與風黎拜堂成親的份上,早就將他們趕出了寨子。璇璣費了好大力氣,再三承諾會找到風黎,才讓他們冷靜下來。

即便如此,這幾天的時間裏,每天都會有小孩子跑到她住的地方來丟東西,有時窗戶裏甚至還會爬進來嘶嘶吐信的毒蛇和不知名的毒蟲,要不是璇璣事先已有準備,不然早沒命了。

今天運氣還不錯,只是一塊石頭而已。

璇璣深吸口氣,重新合上窗扇,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素絹,提筆開始給公子景寫信。

好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給他寫信報平安,成了她漫長旅途裏最令她感到心安的方式。

漆黑的墨汁在潔白的絹布上緩緩暈開,她手腕輕折,一筆一劃寫著:

“五月二十四日,諸事煩擾,幸無大礙。思君切切,念念不已。”

一封帛書寫完,原本亂七八糟的心仿佛都跟著一起變得安靜起來,重新沈為一潭靜靜的深水。

她喚來信鴿,將帛書塞入信鴿腿上綁著的竹筒裏,然後註視著那一羽潔白逐漸隱沒在夜幕下的十萬大山深處。

如果從時間推算,這個點,景應該已經收到碧躅花了吧?

還好當日船只發生爆炸的時候,她就已經命人將碧躅花送下了船,不然她真的會吐血的。

希望自己回到紫宸宮的時候,還能看見他站在梔子花樹下,朝自己淺淺一笑。

璇璣正打算重新回到床上歇息,外面卻傳來一陣輕輕的扣門聲,隨後是殷山壓低的嗓音。

“殿下。”

璇璣前去開門。

殷山還是平日的正紅色長老裝束,只是眼下他頭發、衣服都沾著細碎的落葉和草屑,靴子也裹滿泥漿,是罕見的邋遢模樣。

璇璣下意識問他:“還沒找到人嗎?”

殷山沒有直接回答,他微低著頭,唇線緊繃,半晌,道:

“殿下,請隨我來。”

似是不忍,頓了頓,才繼續說:“人找到了,只是已經……”

他沒再說下去,但璇璣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也沒想,她拔腿就沖著前方奔去。

寨子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昭天門的弟子外,幾乎全是寨子裏的夷民。

璇璣過來的時候,那些夷民猛地扭過頭看她,一雙雙雪亮的眼睛像是淬過的刀子,勢要紮進她的身體裏,將她千刀萬剮。

擔架放在人群的正中央,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竹布,依稀可見竹布底下修長清秀的少年輪廓。

由昭天門弟子保護著,璇璣一步步走上前。

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後,她伸手揭開竹布的一角。

一張熟悉的,眉梢眼角似是凝聚著山水精氣的臉龐,就這樣猝不及防出現在她面前。

他閉著雙眼,烏黑的睫毛像是小扇子般密密覆蓋住眼瞳,仿佛睡過去一般。光潔的額頭上還粘有斑駁的血跡,卻不顯得可怖,反而像是女子眉心的花鈿般柔美。

他連死都是這樣幹凈漂亮。

璇璣身子晃了晃,差點跪倒在地。

然而硬生生撐住了。

她咬住下唇,一點一點轉過身,強迫自己面對著一眾夷民。

此時夷民眼裏的刀子已經化作了燎原的烈火,幾乎要將所有昭天門的人都拉進火海裏,將他們燒成焦黑的殘灰才能傾瀉恨意。

面對這滔天的恨意,璇璣緩緩開口:

“風黎的死……本宮與諸位同悲。”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吊臂機遭天雷所毀,非人力可控,本宮已命人徹查。風黎是白水寨的寨主,更是為棧道而死,本宮以儲君之名,向諸位承諾——”

她擡眸掃過眾人,字字篤定地道:“朝廷撫恤,一文不少;往後白水寨的鹽、鐵、農具,每月由朝廷按時送到,這是兆朝欠白水寨的,也是本宮欠風黎的,定不會讓白水寨因此而沒落。”

然而話還沒說完,一名老者就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差點就噴到璇璣臉上。

“我呸,現在人都死了,用這些好處來收買我們,當我們夷人是什麽?是你們兆朝養的狗嗎?”

璇璣無言以對。

兩族之間本就有世仇,只是因為璇璣與風黎的關系,所以昭天門的人才能順利進入十萬大山修築棧道,如今風黎一死,還是因為昭天門的器械而出的事,仇恨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再也無法攔住。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有人嚷嚷出聲:

“是中庭人害死了寨主,我們要為寨主報仇!!”

緊接著立即有人接話:“對,要為寨主報仇!!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聲音一浪更比一浪高。

璇璣不自覺攥緊雙手。

她該怎麽辦?要說什麽,做什麽才能化解夷民心裏的仇恨?當初立志要修建棧道,接那些流落深山的女子回家,是否還能如約完成?那一雙雙含淚的眼睛,一座座屹立荒郊的孤塔……

她心亂如麻,站在風黎的屍體旁,好像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言語。但不知為何,她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小小的希冀。

因為這個希冀,璇璣下意識擡起眼,看向遠處鷹嘴崖的方向。

然而空無一人。

夜色沈沈,火光搖曳,那些怒火中燒的夷民手持棍棒,一點一點逼近。眼看包圍圈逐漸縮小,殷山揮手一揚,示意所有昭天門弟子擺出迎戰姿勢,刀劍出鞘,寒光映照著火光,森冷徹骨。

就在雙方的戰火一觸即發之際,突然,人群外傳來一個清醇如酒的嗓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喧嚷:

“我說——屍體是假的。你們都給人騙了。”

眾人悚然一驚。

璇璣卻松了口氣。

迎著一眾夷民驚怒交加的目光,一襲紅衣仿佛從月輪裏飄落,穩穩落在璇璣身前。少年的發間沾著露水,靴底滿是泥濘,顯然趕了很遠的路,可那雙眼睛在火把下亮得驚人,灼灼如星。

他一字一頓地開口:

“風黎,根本,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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