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雲江渡（10） 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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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雲江渡（10） 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清淺的月光裏少年眉宇軒朗, 然而眼瞳裏蕩漾著溫軟春色。有什麽在她手心裏輕輕跳動，她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後，斜睨他：
“來了蒼梧縣你就沒休息過, 不怕累斷腰。”
他卻滿不在乎：“這有什麽，只要殿下滿意就行。”
見璇璣沒有拒絕, 他彎唇一笑, 將她橫打抱起，走向簾帳。
須臾，淡淡的影子透過淡青色的薄紗，如巫山交疊，低低的喘息被夜風揉碎，分不清是誰的。
瑤池水影搖曳，漫過將傾的玉山, 搖碎了滿室燭光。
不知過了多久，帳子裏的人影總算改成了側臥的姿勢。沈醉摟緊少女的腰肢，用臉蹭著她的頸窩, 低低呢喃：
“殿下，再來幾次吧。剛剛只試了靈蛇出洞、雙蓮並影，還有什麽幽蘭吐蕊、勁草穿石、樹藤盤崖都沒試呢……”
璇璣渾身懶洋洋的, 沒什麽力氣，只是伸出一根嫩筍般的手指, 緩緩劃了劃少年的喉結, “你自己動。”
沈醉大喜，初春的山巒頂部開滿艷麗的桃花, 緋紅如霞，正想重新覆上溫香軟玉，門外突然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沈醉不悅皺眉, “哪個不長眼的，不知道殿下已經歇息了嗎？”
璇璣卻已從方才的慵懶中抽離出來。
她的眼神清明了幾分，擡手按住沈醉的肩膀，示意他噤聲。
深夜來訪，必有要事。
她擡起腳尖，輕輕踢了山峰一下：“去開門。”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褲子聲後，沈醉跳下床，“唰”的一聲，用力拉開合攏的門扇，只見一名親衛站在門外。
在沈醉不滿的註視裏，對方老實低下頭，向璇璣跪地稟告：
“啟稟殿下，鄒夫人於驛站外求見。”
鄒氏？這個時候她過來做什麽？
璇璣微微蹙眉，但仍是點了點頭：“我馬上過去。”
下樓以後，鄒氏已於驛站的大廳裏等候良久，她一身素色縑帛深衣，立於風燈旁，昏黃搖曳的火光將她新染的發絲映照得烏亮如墨，然而黑壓壓的顏色下，卻仍是倔強地翻出一縷銀絲來。
行過屈膝禮，鄒氏命隨從給璇璣奉上禮物，不外乎是一些防潮的油布、祛瘴氣的草藥餅，還有幾雙納得密實的布靴。
“臣婦知殿下明日便要過江，特意準備了這些東西，十萬大山瘴氣彌漫，山路崎嶇難行，還望殿下多加小心。”
“有勞鄒夫人了。”璇璣微微頷首，讓親衛將禮物都收了起來。
鄒夫人又同璇璣飲了兩杯茶，閑話幾句後，正要起身告辭，然而離開前，似是猶豫，頓了一頓，還是止住步，向璇璣道：
“其實……有件事，臣婦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直說便是。”璇璣毫不意外。
畢竟想要送行，多得是機會，鄒氏沒必要大半夜上門。
鄒氏斟酌再三，方才言辭謹慎地開口：
“其實……老橋墩損壞前，老爺曾去江邊見過一個人。”
“什麽人？”璇璣立即豎起耳朵。
鄒氏搖了搖頭：“不知道，只知道是從南荒來的鬼師。他每次過來，都是一身黑袍，戴著風帽。老爺對他很是敬重，聽說之前老爺對付一些有過節的仇家，都是……得益於他的術法。”
停頓一刻，她才道：“我曾親眼目睹一個平日裏便和夏侯肅看不對眼，意圖和他爭奪族長之位的耆老，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中風倒地不起。下人將他擡走的時候，我……我好像看見，有什麽黑色的細絲狀的東西，在他皮膚底下游走！”
臨死前，原本身子骨很硬朗的老人，雙眼暴凸，雙手死死握住自己的脖子，口裏嗬嗬喘著氣，沒多久功夫，就失去了聲息。下葬的時候，鄒氏聽說，老人的屍體遍布黑紫色的網狀紋路，就像……
就像蛛網纏裹的朽木，透著陰寒。
那情景實在太過可怕，以至於鄒氏每每想起，都心有餘悸。
聽了鄒氏的描述，璇璣不禁陷入沈思。
無論是黑袍，還是游走於人皮膚下的詭異細絲……
說實話，都讓她一下子就想起人蠱和姚敏的怨靈。
可姚敏分明已經被赫川大祭司收服，當著自己的面，魂飛魄散了呀！那這個黑袍人又是……
她不由得心頭一跳。
隱隱約約，有個猜測浮現上來，卻又讓她不敢相信。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平覆下心情，向鄒氏道：
“多謝鄒夫人提醒。”璇璣微微頷首，“夫人的話，本宮記下了。”
鄒氏卻並未立刻起身告辭。
她猶豫片刻，忽然擡起頭，直視璇璣：
“殿下……臣婦有一事相求。”
“說。”
鄒氏深吸一口氣：“無論往後殿下想如何處置齊地世家，只求殿下……保我兒性命。他雖在齊王麾下為官，卻不知其父所作所為，是無辜的。”
璇璣凝視她片刻，點了點頭：“只要令郎沒有參與謀逆，本宮保他無恙。”
鄒氏重重叩首，這才起身告退。
送走鄒氏，璇璣簡單地洗漱過後，便熄燈上床歇息。
然而因為鄒氏的話，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沈醉躺在一旁，敏銳地發現了少女的不安，不由得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關切道：
“怎麽了？”
璇璣輕嘆口氣：“總感覺心裏有些害怕，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不知道明日過江以後，會是個什麽情景。”
聞言，沈醉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輕輕拍著她的背，“怕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左右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去南荒了。殿下要實在放不下心的話……”
他瞇起眸子，瞳仁卻在夜色裏熠熠發亮，驀地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要不我替殿下舔舔，把殿下所有的‘憂慮’都吃掉？”
少年灼熱的氣息噴吐在肌膚上，連帶著某處也變得堅硬如鐵。
可惜璇璣已經沒了興致，她沒好氣地拍了狐貍的麋柄一下，“凈說些不正經的葷話，已經子時了，明日還要早起，睡吧。”
———————
翌日的清晨，一行人便準備乘船渡江。
上船之前，璇璣站在江岸極目遠眺，清晨的薄霧裏，只見一道飛虹橫跨沐瀾江天塹，橋身銀鏈般淩於碧波之上，兩岸青山疊嶂，像是名家筆下的潑墨畫卷。偶有水鳥掠過江面，驚起幾縷漣漪，將這幅潑墨畫卷暈染得愈發朦朧悠遠。
“殿下！殿下，我爹爹的手藝厲害吧！”
回過頭，只見殷樂跟一道小旋風似的跑了過來，不遠處是牽著殷書緩步而來的曦瑤。
璇璣笑了笑，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是啊，很厲害。”
看到眼前的情景，曦瑤也長長松了口氣：“之前我還一直擔心會出現什麽意外，還好月神庇佑，一切順利。”
“那是，也不看看我們昭天門的祖師爺是誰！”沈醉附和道。
不過，看著眼前的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沈醉忽然想起自己離開南荒時，赫川大祭司對自己的警告，志滿躊躇的同時，心裏不免生出一絲擔憂。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師娘，江那邊就是十萬大山，環境比不得這邊安全，殷樂和殷書……”
他很是忐忑，不知道兩個孩子能否跟大人去那樣驚險的地方。
面對沈醉的擔憂，曦瑤笑道：“其實……我想借著這次機會，帶她們回幻花宮見見女君和哥哥。畢竟再怎麽說，幻花宮都是我母家，於情於理，這兩個孩子都得去見見自己的舅舅。”
似是心生遲疑，頓了頓後，她才問沈醉：
“之前你陪殿下去過幻花宮，女君見到你，可說了什麽……”
沈醉撓了撓頭，“女君倒是還好，知道您生了兩個孩子，如今過得不錯後，只說了一句‘路是自己選的，因果未來，也需自己承擔’，就是赫川大祭司，說……說此後若無幻花宮準許，昭天門弟子，不得再踏入南荒疆域半步——想來他還是沒能放下當年的事情。”
聞言，曦瑤長長嘆了一聲：“果然是哥哥的語氣。”
她沈默下來，只是望著江對岸的十萬大山。
晨霧正在散去，露出層層疊疊的青黛色山影。
那些山她看了二十多年，從幻花宮的高臺上，從司花神女的寢殿裏，從每一個思鄉的夢中。
可此刻站在這裏，隔著這條終於連通兩岸的鐵索橋再看，那些山忽然不一樣了。
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屏障，而是……
可以走進去、也可以走出來的地方。
她忽然開口：“其實當年還是司花神女的時候，我就總忍不住想，幻花宮裏，無論女君還是大祭司，亦或是我們這些人，明明是人，卻偏偏要泯滅七情六欲，讓自己靠近所謂的神。但不管我們怎麽堅持天道，認為幻花宮庇佑的應該是南荒所有生靈，可既然生在人族，首先就要考慮人族的發展啊……”
“記得以前哥哥總說神愛眾生，眾生在神眼裏皆是平等。可我卻覺得，神……不在乎。這次南荒瘴癘蔓延，甚至連中庭邊境的百姓都因此遭殃，但神……可曾出手？可曾眷顧憐憫它的子民？”
說完，曦瑤苦笑：“也許是我太過愚鈍，無法領悟神的旨意，所以，我永遠接近不了真正的天道吧。”
“不，不是這樣的。”璇璣忽然出聲，打斷曦瑤的話，“恰恰相反，人族之所以興旺，正是因為我們有七情六欲，會怕死，會貪生，可也會為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豁出性命。”
“神愛眾生，是因為眾生在神眼裏都一樣——朝生暮死，如露如電。可人不一樣。人會記住死去的人，會替他們活下去，會把他們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
她頓了頓，凝視著曦瑤，一字字開口，聲音輕緩卻篤定：
“我們這些人，從來不是靠神活著的——是靠那些死了的、活著的、還沒出生的，一個記著一個，一個替著一個，才走到今天的。”
面對璇璣的話，曦瑤怔了怔，再回過神時，眼眶已紅。
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千百年來，神不曾為人開路，人卻用自己的血肉，一寸一寸，把路往前修，直至九夷的四大洲四大洋，都遍布人的足跡。
半晌，她擡手抹了把眼角，笑道：
“殿下說得是。枉我癡求天道數十載，竟不知，真正的天道，從來都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
她的目光順著鐵索延伸的方向往前看去，仿佛能穿透重重雲霧的阻隔，抵達千山萬水外的一座座夷寨，低聲喃喃：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有生之年，能見我故鄉子民，擁有走出十萬大山，得見人間盛景的一天。”
璇璣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同樣的方向。
兩人不知道的是，在千裏之外的孤月山上，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
聖湖水面翻湧，如同沸騰的滾水。
曲玥寧揚手一揮，以水為刃，再次擊散一團自湖底逸出的怨氣。那團黑霧散開的瞬間，一張慘白的人臉浮現出來，黑洞洞的嘴一張一合：
“你們……阻止不了的……誰也阻止不了的……”
曲玥寧眉頭微蹙，銀色的水幕自湖面升起，“嘩啦”一聲，將黑霧重新籠罩於湖下。
等湖面重新恢覆平靜，她足尖微點，掠上祭壇，問祭壇上的白衣祭司：
“赫川，你看到什麽了嗎？”
赫川雙眸緊閉，十指在星盤上翻轉如飛，每一次推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細密的汗珠順著光潔的額角，不住滑落。
半晌，他總算睜開眼，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此刻滿是灰敗。
還是那個結果！
無論他推算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局！
聖湖水幹，鎮魂石倒，怨鬼現世，萬靈哀嚎。
見赫川沈默不語，曲玥寧大概也知道了結果。
——聖湖之下，除了數十年前因戰亂而亡的耜國、黎國百姓以外，還有整個盛華洲大地上，不盡其數的冤魂厲鬼。代代大祭司將它們收集而來，鎮壓在水裏，以免為禍一方。
然而，不知道什麽原因，從半年前開始，聖湖的封印一天更比一天松動，即便她和赫川傾盡全力，也無法抑制湖底怨氣的溢出。
此刻湖面寂靜無聲，深藍色的湖水深不見底，曲玥寧凝視著一片沈靜的聖湖，喃喃自語：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拂過湖面，泛起連綿不絕的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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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淺的月光裏少年眉宇軒朗, 然而眼瞳裏蕩漾著溫軟春色。有什麽在她手心裏輕輕跳動，她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後，斜睨他：
“來了蒼梧縣你就沒休息過, 不怕累斷腰。”
他卻滿不在乎：“這有什麽，只要殿下滿意就行。”
見璇璣沒有拒絕, 他彎唇一笑, 將她橫打抱起，走向簾帳。
須臾，淡淡的影子透過淡青色的薄紗，如巫山交疊，低低的喘息被夜風揉碎，分不清是誰的。
瑤池水影搖曳，漫過將傾的玉山, 搖碎了滿室燭光。
不知過了多久，帳子裏的人影總算改成了側臥的姿勢。沈醉摟緊少女的腰肢，用臉蹭著她的頸窩, 低低呢喃：
“殿下，再來幾次吧。剛剛只試了靈蛇出洞、雙蓮並影，還有什麽幽蘭吐蕊、勁草穿石、樹藤盤崖都沒試呢……”
璇璣渾身懶洋洋的, 沒什麽力氣，只是伸出一根嫩筍般的手指, 緩緩劃了劃少年的喉結, “你自己動。”
沈醉大喜，初春的山巒頂部開滿艷麗的桃花, 緋紅如霞，正想重新覆上溫香軟玉，門外突然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沈醉不悅皺眉, “哪個不長眼的，不知道殿下已經歇息了嗎？”
璇璣卻已從方才的慵懶中抽離出來。
她的眼神清明了幾分，擡手按住沈醉的肩膀，示意他噤聲。
深夜來訪，必有要事。
她擡起腳尖，輕輕踢了山峰一下：“去開門。”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褲子聲後，沈醉跳下床，“唰”的一聲，用力拉開合攏的門扇，只見一名親衛站在門外。
在沈醉不滿的註視裏，對方老實低下頭，向璇璣跪地稟告：
“啟稟殿下，鄒夫人於驛站外求見。”
鄒氏？這個時候她過來做什麽？
璇璣微微蹙眉，但仍是點了點頭：“我馬上過去。”
下樓以後，鄒氏已於驛站的大廳裏等候良久，她一身素色縑帛深衣，立於風燈旁，昏黃搖曳的火光將她新染的發絲映照得烏亮如墨，然而黑壓壓的顏色下，卻仍是倔強地翻出一縷銀絲來。
行過屈膝禮，鄒氏命隨從給璇璣奉上禮物，不外乎是一些防潮的油布、祛瘴氣的草藥餅，還有幾雙納得密實的布靴。
“臣婦知殿下明日便要過江，特意準備了這些東西，十萬大山瘴氣彌漫，山路崎嶇難行，還望殿下多加小心。”
“有勞鄒夫人了。”璇璣微微頷首，讓親衛將禮物都收了起來。
鄒夫人又同璇璣飲了兩杯茶，閑話幾句後，正要起身告辭，然而離開前，似是猶豫，頓了一頓，還是止住步，向璇璣道：
“其實……有件事，臣婦不知當講不當講。”
“夫人直說便是。”璇璣毫不意外。
畢竟想要送行，多得是機會，鄒氏沒必要大半夜上門。
鄒氏斟酌再三，方才言辭謹慎地開口：
“其實……老橋墩損壞前，老爺曾去江邊見過一個人。”
“什麽人？”璇璣立即豎起耳朵。
鄒氏搖了搖頭：“不知道，只知道是從南荒來的鬼師。他每次過來，都是一身黑袍，戴著風帽。老爺對他很是敬重，聽說之前老爺對付一些有過節的仇家，都是……得益於他的術法。”
停頓一刻，她才道：“我曾親眼目睹一個平日裏便和夏侯肅看不對眼，意圖和他爭奪族長之位的耆老，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中風倒地不起。下人將他擡走的時候，我……我好像看見，有什麽黑色的細絲狀的東西，在他皮膚底下游走！”
臨死前，原本身子骨很硬朗的老人，雙眼暴凸，雙手死死握住自己的脖子，口裏嗬嗬喘著氣，沒多久功夫，就失去了聲息。下葬的時候，鄒氏聽說，老人的屍體遍布黑紫色的網狀紋路，就像……
就像蛛網纏裹的朽木，透著陰寒。
那情景實在太過可怕，以至於鄒氏每每想起，都心有餘悸。
聽了鄒氏的描述，璇璣不禁陷入沈思。
無論是黑袍，還是游走於人皮膚下的詭異細絲……
說實話，都讓她一下子就想起人蠱和姚敏的怨靈。
可姚敏分明已經被赫川大祭司收服，當著自己的面，魂飛魄散了呀！那這個黑袍人又是……
她不由得心頭一跳。
隱隱約約，有個猜測浮現上來，卻又讓她不敢相信。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平覆下心情，向鄒氏道：
“多謝鄒夫人提醒。”璇璣微微頷首，“夫人的話，本宮記下了。”
鄒氏卻並未立刻起身告辭。
她猶豫片刻，忽然擡起頭，直視璇璣：
“殿下……臣婦有一事相求。”
“說。”
鄒氏深吸一口氣：“無論往後殿下想如何處置齊地世家，只求殿下……保我兒性命。他雖在齊王麾下為官，卻不知其父所作所為，是無辜的。”
璇璣凝視她片刻，點了點頭：“只要令郎沒有參與謀逆，本宮保他無恙。”
鄒氏重重叩首，這才起身告退。
送走鄒氏，璇璣簡單地洗漱過後，便熄燈上床歇息。
然而因為鄒氏的話，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沈醉躺在一旁，敏銳地發現了少女的不安，不由得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關切道：
“怎麽了？”
璇璣輕嘆口氣：“總感覺心裏有些害怕，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不知道明日過江以後，會是個什麽情景。”
聞言，沈醉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輕輕拍著她的背，“怕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左右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去南荒了。殿下要實在放不下心的話……”
他瞇起眸子，瞳仁卻在夜色裏熠熠發亮，驀地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要不我替殿下舔舔，把殿下所有的‘憂慮’都吃掉？”
少年灼熱的氣息噴吐在肌膚上，連帶著某處也變得堅硬如鐵。
可惜璇璣已經沒了興致，她沒好氣地拍了狐貍的麋柄一下，“凈說些不正經的葷話，已經子時了，明日還要早起，睡吧。”
———————
翌日的清晨，一行人便準備乘船渡江。
上船之前，璇璣站在江岸極目遠眺，清晨的薄霧裏，只見一道飛虹橫跨沐瀾江天塹，橋身銀鏈般淩於碧波之上，兩岸青山疊嶂，像是名家筆下的潑墨畫卷。偶有水鳥掠過江面，驚起幾縷漣漪，將這幅潑墨畫卷暈染得愈發朦朧悠遠。
“殿下！殿下，我爹爹的手藝厲害吧！”
回過頭，只見殷樂跟一道小旋風似的跑了過來，不遠處是牽著殷書緩步而來的曦瑤。
璇璣笑了笑，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是啊，很厲害。”
看到眼前的情景，曦瑤也長長松了口氣：“之前我還一直擔心會出現什麽意外，還好月神庇佑，一切順利。”
“那是，也不看看我們昭天門的祖師爺是誰！”沈醉附和道。
不過，看著眼前的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沈醉忽然想起自己離開南荒時，赫川大祭司對自己的警告，志滿躊躇的同時，心裏不免生出一絲擔憂。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師娘，江那邊就是十萬大山，環境比不得這邊安全，殷樂和殷書……”
他很是忐忑，不知道兩個孩子能否跟大人去那樣驚險的地方。
面對沈醉的擔憂，曦瑤笑道：“其實……我想借著這次機會，帶她們回幻花宮見見女君和哥哥。畢竟再怎麽說，幻花宮都是我母家，於情於理，這兩個孩子都得去見見自己的舅舅。”
似是心生遲疑，頓了頓後，她才問沈醉：
“之前你陪殿下去過幻花宮，女君見到你，可說了什麽……”
沈醉撓了撓頭，“女君倒是還好，知道您生了兩個孩子，如今過得不錯後，只說了一句‘路是自己選的，因果未來，也需自己承擔’，就是赫川大祭司，說……說此後若無幻花宮準許，昭天門弟子，不得再踏入南荒疆域半步——想來他還是沒能放下當年的事情。”
聞言，曦瑤長長嘆了一聲：“果然是哥哥的語氣。”
她沈默下來，只是望著江對岸的十萬大山。
晨霧正在散去，露出層層疊疊的青黛色山影。
那些山她看了二十多年，從幻花宮的高臺上，從司花神女的寢殿裏，從每一個思鄉的夢中。
可此刻站在這裏，隔著這條終於連通兩岸的鐵索橋再看，那些山忽然不一樣了。
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屏障，而是……
可以走進去、也可以走出來的地方。
她忽然開口：“其實當年還是司花神女的時候，我就總忍不住想，幻花宮裏，無論女君還是大祭司，亦或是我們這些人，明明是人，卻偏偏要泯滅七情六欲，讓自己靠近所謂的神。但不管我們怎麽堅持天道，認為幻花宮庇佑的應該是南荒所有生靈，可既然生在人族，首先就要考慮人族的發展啊……”
“記得以前哥哥總說神愛眾生，眾生在神眼裏皆是平等。可我卻覺得，神……不在乎。這次南荒瘴癘蔓延，甚至連中庭邊境的百姓都因此遭殃，但神……可曾出手？可曾眷顧憐憫它的子民？”
說完，曦瑤苦笑：“也許是我太過愚鈍，無法領悟神的旨意，所以，我永遠接近不了真正的天道吧。”
“不，不是這樣的。”璇璣忽然出聲，打斷曦瑤的話，“恰恰相反，人族之所以興旺，正是因為我們有七情六欲，會怕死，會貪生，可也會為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豁出性命。”
“神愛眾生，是因為眾生在神眼裏都一樣——朝生暮死，如露如電。可人不一樣。人會記住死去的人，會替他們活下去，會把他們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
她頓了頓，凝視著曦瑤，一字字開口，聲音輕緩卻篤定：
“我們這些人，從來不是靠神活著的——是靠那些死了的、活著的、還沒出生的，一個記著一個，一個替著一個，才走到今天的。”
面對璇璣的話，曦瑤怔了怔，再回過神時，眼眶已紅。
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千百年來，神不曾為人開路，人卻用自己的血肉，一寸一寸，把路往前修，直至九夷的四大洲四大洋，都遍布人的足跡。
半晌，她擡手抹了把眼角，笑道：
“殿下說得是。枉我癡求天道數十載，竟不知，真正的天道，從來都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
她的目光順著鐵索延伸的方向往前看去，仿佛能穿透重重雲霧的阻隔，抵達千山萬水外的一座座夷寨，低聲喃喃：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有生之年，能見我故鄉子民，擁有走出十萬大山，得見人間盛景的一天。”
璇璣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同樣的方向。
兩人不知道的是，在千裏之外的孤月山上，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
聖湖水面翻湧，如同沸騰的滾水。
曲玥寧揚手一揮，以水為刃，再次擊散一團自湖底逸出的怨氣。那團黑霧散開的瞬間，一張慘白的人臉浮現出來，黑洞洞的嘴一張一合：
“你們……阻止不了的……誰也阻止不了的……”
曲玥寧眉頭微蹙，銀色的水幕自湖面升起，“嘩啦”一聲，將黑霧重新籠罩於湖下。
等湖面重新恢覆平靜，她足尖微點，掠上祭壇，問祭壇上的白衣祭司：
“赫川，你看到什麽了嗎？”
赫川雙眸緊閉，十指在星盤上翻轉如飛，每一次推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細密的汗珠順著光潔的額角，不住滑落。
半晌，他總算睜開眼，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此刻滿是灰敗。
還是那個結果！
無論他推算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局！
聖湖水幹，鎮魂石倒，怨鬼現世，萬靈哀嚎。
見赫川沈默不語，曲玥寧大概也知道了結果。
——聖湖之下，除了數十年前因戰亂而亡的耜國、黎國百姓以外，還有整個盛華洲大地上，不盡其數的冤魂厲鬼。代代大祭司將它們收集而來，鎮壓在水裏，以免為禍一方。
然而，不知道什麽原因，從半年前開始，聖湖的封印一天更比一天松動，即便她和赫川傾盡全力，也無法抑制湖底怨氣的溢出。
此刻湖面寂靜無聲，深藍色的湖水深不見底，曲玥寧凝視著一片沈靜的聖湖，喃喃自語：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拂過湖面，泛起連綿不絕的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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