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雲江渡（5） 趁早死了這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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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雲江渡（5） 趁早死了這條心。
燃著牛油燭的紗綾彩燈一溜兒在廊下排開, 團團暖光透過薄紗在飄忽的雨絲裏閃著光，像是一個個灼灼的太陽，可光卻不熱, 而是帶上早春的寒氣。
明晃晃的燈影下，仆役端著菜肴來來往往, 於是人臉也跟著籠上一層暖黃的光線, 模糊成一個個朦朧的剪影。
這些剪影默不作聲穿梭在整個會客廳裏，有條不紊地為賓客送上各色佳肴，衣香鬢影裏，竊竊的私語聲伴著絲竹管弦的樂聲，如水波似的，傳遍花廳的每個角落。
沈醉皺了皺眉。
“這首《千秋賦》是我特意為殿下寫就，殿下龍章鳳姿, 風華卓絕，此賦字字皆凝我傾慕之心，惟願能襯殿下三分風采, 聊表寸忱。”
眼前獻文的小公子是夏侯氏第二十七子，看得出來精心打扮過一番，十五歲的少年身著海天霞色的曲裾深衣, 發綰總角簪赤玉，眉如墨畫, 目似朗星, 唇邊噙著溫順討喜的淺笑。
不知為何，沈醉總感覺這情景有點熟悉。
隨後才想起來, 上次在朝靈城，姚安準備的接風洗塵宴，可不就是類似的情景嗎？
連上前舞劍彈琴獻詩的十幾個年輕公子都如出一轍。
他很想翻個白眼, 能不能有點新意？搞點更有看頭的花樣？
殿下不煩，他都煩了。
他又偷偷覷眼看了看一旁的璇璣，只見面對二十七公子的討好，少女端坐如山，垂落的衣袂如流雲般在身後鋪開，她執著玉盞淺淺抿了一口，從始至終，眼皮都不曾撩一下。
沈醉松了口氣。
二十七公子失落而歸。
他走以後，又來了幾個敬酒的少年，無一不是姿容清秀，峨冠博帶，一派世家公子的清雅之氣。
不過以沈醉的眼光來看，別說和公子景相提並論，就算同他昔日在東宮見過的幾名媵侍少年，還是有一點差距的。
也難怪殿下看不上。
自覺又有些信心的沈醉，不由得挺直了腰桿，往璇璣的方向挪了挪。
沒反應。
再挪了挪。
一個不留神，他直接壓到璇璣垂落的衣袖上。恰逢璇璣擡著想要夾菜，沈醉整個人一個重心不穩，猛地往她的方向歪倒，頭撞到矮案的邊緣，桌上的酒盞、銅豆和器皿，劈裏啪啦滾落一地。
“唔”。
他捂住撞到的地方，差點疼出眼淚。
璇璣扶額。
她這邊本就被眾人矚目，現在更是成了全場的視覺焦點。
迎著在場賓客驚詫的目光，璇璣索性拉過沈醉，讓他臥在自己膝上，不輕不重地撫摸著少年垂落的烏發，一下又一下，就像撫弄狐貍柔順的皮毛。
？？？
皇太女的行徑驚呆了眾人。
夏侯肅臉色隱隱發黑。
他一連讓族中那麽多精挑細選出來的傑出子弟討好皇太女，都換不回她一個青眼，結果她帶來的侍君浮浪不經，卻占了上風。
這不是當眾打他夏侯氏的臉麽。
若是換做以往，他早就發作了，然而此刻礙於皇太女的威勢，不敢吭聲。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半晌，鄒氏才組織好了措辭，陪笑著開口，打圓場：
“殿下與良君果然如外界傳言的那樣，感情甚篤，令人艷羨。倒是我夏侯氏的子弟多有不及，讓殿下笑話了。”
面對鄒氏的恭維，璇璣噙著一縷淺笑，眸子卻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道：
“因為他很聽話。本宮一向喜歡聽話的，乖巧的，言聽計從的東西，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
雖然對自己被比作東西有些不爽，但沈醉還是保持原樣伏在她膝蓋上，只是手卻不老實，悄悄摸進璇璣的衣擺，一路往上攀援，然後在她腰上的癢癢肉上捏了一把。
璇璣的眉頭不由得輕輕一挑。
原本撫摸他頭發的那只手，果斷探入緋紅似火的腰帶，然後往下一撈，握住狐貍的麋柄，微微用力，沈醉面色瞬時漲紅。
這下徹底老實了。
他半點都不敢動，只能把臉埋在少女衣擺重重疊疊的褶皺裏，任憑麋柄在她手心跳啊跳，吐出一縷縷濕潤的春情。
一顆心臟劇烈地撞擊，仿佛要撞出胸膛。
不同於沈醉的緊張，璇璣依舊神色如常，她另一只手舉起玉盞，遙遙向鄒氏敬了一敬後，開口：
“夏侯夫人，今晚這場宴席你準備得很是不錯，菜都很符合本宮口味。只不過……”
她微微一頓，目光轉向夏侯肅，意有所指：
“一些雜音，太過喧嚷，也太過有自己的想法，未免有些擾亂晚宴之樂，你說是不是啊，夏侯大人？”
夏侯肅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揮手令樂師和先前的那些小公子都退下後，偌大的花廳霎時間鴉雀無聲，只剩下一些有官職在身的長者，仍坐在席間，目光灼灼地註視著璇璣。
即便他們各懷心思，然而眼神無一不是炙熱無比，仿佛在看一道能改命途的通天階梯。
權與力，如世間最美的毒酒，哪怕坐擁豪宅，美人環繞，食金齏玉膾，也不及它分毫。
在這一刻，璇璣更加理解了母皇的追求。
“殿下現在是否還是覺得嘈雜？”夏侯肅問道。
璇璣只是轉著手裏的杯盞，“不，不夠。還是太吵，太不聽話，各種各樣的想法，也太多了一些。”
夏侯肅面色微僵，再次揮手，讓那些長者也一齊退下。
鄒氏正猶豫著要不要一起走，璇璣卻開口：“夏侯夫人留步。”
鄒氏只能站住腳，呆在夏侯肅身邊。
“城裏的鄒記木行，是夫人名下的產業吧。”
璇璣眸光透過杯盞，淡淡眄向她，杯盞裏的酒液晃晃悠悠，鄒氏的心也跟著起伏不定。
“回殿下的話，是……是臣婦娘家帶來的陪嫁。”
“我今日去木行的時候，聽聞裏面木材全部漲價了，也是夫人的意思嗎？”璇璣沒打算拐彎抹角，直接拋出關鍵。
鄒氏看了一眼夏侯肅後，喏喏不敢回聲。
她就知道……皇太女不可能輕易放過此事。
老爺如此行徑，當真是把皇太女想得太簡單也太寬和了。
皇太女敢當眾誅殺安平郡守，就證明她是個雷厲風行之人吶！
“夫人不敢回話，那看來是夏侯肅的意思了。”璇璣了然於心，不由得一聲嗤笑，“以夏侯氏在蒼梧縣的勢力和整個齊國的人脈，想來應該不至於沒有收到本宮要在這邊重修鐵索橋的消息吧。”
“殿下心系民生，這種為國為民的好事，老朽自然是聽說了。”夏侯肅雖然心裏打鼓，但仍然強撐著一口氣，向璇璣道：
“夏侯氏無意同殿下作對，殿下如想繼續修橋，我夏侯氏的山林裏，有的是上好的木材，任殿下挑選。只不過……”
璇璣挑了挑眉，放下杯盞：“看樣子是有條件了？”
“殿下面前豈敢談條件。”夏侯肅嘆息，“殿下也知道，太女夫記在齊王相國的名下，從禮法上而言，是我們夏侯氏的嫡長子。相國大人，更是我們夏侯氏的主心骨，可如今太女夫臥病在床，相國大人護送殿下來齊，卻在安平郡遇刺。我夏侯氏失了主心骨，老朽作為一族之長，難免不憂心我夏侯氏的未來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其實夏侯氏的要求並不麻煩，眼下齊王相國一位懸而未定，人心難免浮動，我們只是希望……”
覷眼瞧著璇璣的神色後，他轉向花廳外朦朧的人影，緩緩道：
“希望我夏侯氏的人，能多些機會罷了。”
璇璣明白了。
他是想借重修鐵索橋的機會，逼自己再立一個夏侯氏的相國。
相國一職，秩級二千石，擁有金印紫綬，掌丞諸侯王助理國政，向來是由天子代替諸侯王而設，以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夏侯氏出了一個相國不知足，如今又想再出一個相國嗎？
先是派人毀壞老橋墩，後又是封鎖林場，故意擡高木材價格，想用這些手段和自己討價還價，真當齊國是他夏侯氏的國了？
是不是等來日自己登基，和公子景有了孩子，他們就可以打著公子景的旗號，逼迫自己退位了？！
想起原著正文皇太女的結局，璇璣在心裏不住地冷笑。她抽開手，用一旁銅盆裏的清水洗過後，用巾帕仔仔細細擦拭著雙手。
十指尖尖，不曾染蔻丹，在燈火的照耀下猶如雪柳抽芽。
然而璇璣知道，這雙看似纖柔的手裏掌握著怎樣的力量。
生殺予奪，萬民敬仰——她，畢竟是母皇的女兒。
等擦完，她才擡起眸子，不疾不徐地問夏侯肅：
“倘若本宮立您為新的齊王相國，不知夏侯族長之後會如何打理齊國內務？”
夏侯肅心下一喜，脫口而出：“自然是整頓齊國內務，讓豐澤郡和安平郡二地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他捋著胡須，誇誇而談：“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當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殿下之前的玉石稅改革，雖是好意，卻攪得地方不得安寧。若由老朽主政，必當徐徐圖之，讓各方都安下心來。”
“還真是為國為民，深謀遠慮。”璇璣點點頭，唇邊帶著一絲笑意。
夏侯肅心中一喜，正要再表幾句忠心——
“不過……”璇璣話鋒一轉，那絲笑意倏地斂去，“本宮要告訴夏侯族長一件事——剛剛說的話，本宮都是開玩笑的。”
她驀地轉身，掃過廳外側耳聆聽的眾人，聲音驟然拔高：
“夏侯肅，還有夏侯氏在這兒的人，都給本宮聽著！相國之位，乃天子心系諸侯國民生，為百姓而設，不是給你們夏侯氏世襲的私產！你們以為用一些下作手段，就能逼本宮就範嗎？做夢！”
她向前一步，氣勢逼人:
“本宮今日把話放在這裏——鐵索橋，本宮修定了！夏侯儀為國捐軀，本宮自會請旨厚葬撫恤，但新的相國之位，想都別想！你們若以為鐵索橋能成為你們要挾朝廷的籌碼——”
她一字一頓：“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完，璇璣大步跨出花廳，衣袂帶風，身後留下一片死寂。
出來的時候，雨幕正從灰蒙蒙的天際傾瀉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無數水花。
璇璣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任由帶著雨腥氣的風撲在臉上。
一把素油紙傘驀地在她頭頂撐開，宛若打開的梔子花，悄然為她遮住風雨。
側眸看去，紅衣少年點漆似的眼裏，隱含著一縷擔憂：
“殿下，談崩了？”
璇璣淡淡“嗯”了一聲，“談崩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這些夏侯氏的人當真是狗膽包天，竟然連殿下都敢威脅，若不是他們還有用，宴會上我就取了夏侯老兒的項上人頭了。”
想起宴會上的情景，沈醉恨恨咬牙，問璇璣：“殿下，要我幫你處置了夏侯老兒嗎？保準神不知鬼不覺，又幹凈又利落。”
璇璣搖頭：“不殺，他的命，還有一點用。”
“好吧。”沈醉微地嘆氣，很快，憤怒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
“只是殿下，你想留夏侯肅一條性命我理解，但……夏侯氏在蒼梧縣權勢滔天，偏偏鐵索橋又是選在這裏修建，我們是不是該考慮換個地方？”
璇璣依然搖頭：“不換。就在這裏修。”
“可即便我們繞開夏侯氏，從螢川郡運輸木材，以夏侯氏的關系網，恐怕……他們會勾結地方關卡，刁難盤剝，增加運輸成本。”
以他在昭天門生活的經歷，這種事可太常見了。
當年五師叔奉齊王之命修繕雲夢澤的渡口，明裏暗裏不知道被當地官吏為難了多少次，五師叔那樣一個好脾氣的人，回來都痛罵國之蠹蟲，貪墨無度，實乃江山社稷一大害。
面對沈醉的擔憂，璇璣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檐外瓢潑的大雨。半晌，她唇邊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有沒有聽過，所謂平準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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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燈影下，仆役端著菜肴來來往往, 於是人臉也跟著籠上一層暖黃的光線, 模糊成一個個朦朧的剪影。
這些剪影默不作聲穿梭在整個會客廳裏，有條不紊地為賓客送上各色佳肴，衣香鬢影裏，竊竊的私語聲伴著絲竹管弦的樂聲，如水波似的，傳遍花廳的每個角落。
沈醉皺了皺眉。
“這首《千秋賦》是我特意為殿下寫就，殿下龍章鳳姿, 風華卓絕，此賦字字皆凝我傾慕之心，惟願能襯殿下三分風采, 聊表寸忱。”
眼前獻文的小公子是夏侯氏第二十七子，看得出來精心打扮過一番，十五歲的少年身著海天霞色的曲裾深衣, 發綰總角簪赤玉，眉如墨畫, 目似朗星, 唇邊噙著溫順討喜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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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上前舞劍彈琴獻詩的十幾個年輕公子都如出一轍。
他很想翻個白眼, 能不能有點新意？搞點更有看頭的花樣？
殿下不煩，他都煩了。
他又偷偷覷眼看了看一旁的璇璣，只見面對二十七公子的討好，少女端坐如山，垂落的衣袂如流雲般在身後鋪開，她執著玉盞淺淺抿了一口，從始至終，眼皮都不曾撩一下。
沈醉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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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以後，又來了幾個敬酒的少年，無一不是姿容清秀，峨冠博帶，一派世家公子的清雅之氣。
不過以沈醉的眼光來看，別說和公子景相提並論，就算同他昔日在東宮見過的幾名媵侍少年，還是有一點差距的。
也難怪殿下看不上。
自覺又有些信心的沈醉，不由得挺直了腰桿，往璇璣的方向挪了挪。
沒反應。
再挪了挪。
一個不留神，他直接壓到璇璣垂落的衣袖上。恰逢璇璣擡著想要夾菜，沈醉整個人一個重心不穩，猛地往她的方向歪倒，頭撞到矮案的邊緣，桌上的酒盞、銅豆和器皿，劈裏啪啦滾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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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住撞到的地方，差點疼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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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邊本就被眾人矚目，現在更是成了全場的視覺焦點。
迎著在場賓客驚詫的目光，璇璣索性拉過沈醉，讓他臥在自己膝上，不輕不重地撫摸著少年垂落的烏發，一下又一下，就像撫弄狐貍柔順的皮毛。
？？？
皇太女的行徑驚呆了眾人。
夏侯肅臉色隱隱發黑。
他一連讓族中那麽多精挑細選出來的傑出子弟討好皇太女，都換不回她一個青眼，結果她帶來的侍君浮浪不經，卻占了上風。
這不是當眾打他夏侯氏的臉麽。
若是換做以往，他早就發作了，然而此刻礙於皇太女的威勢，不敢吭聲。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半晌，鄒氏才組織好了措辭，陪笑著開口，打圓場：
“殿下與良君果然如外界傳言的那樣，感情甚篤，令人艷羨。倒是我夏侯氏的子弟多有不及，讓殿下笑話了。”
面對鄒氏的恭維，璇璣噙著一縷淺笑，眸子卻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道：
“因為他很聽話。本宮一向喜歡聽話的，乖巧的，言聽計從的東西，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
雖然對自己被比作東西有些不爽，但沈醉還是保持原樣伏在她膝蓋上，只是手卻不老實，悄悄摸進璇璣的衣擺，一路往上攀援，然後在她腰上的癢癢肉上捏了一把。
璇璣的眉頭不由得輕輕一挑。
原本撫摸他頭發的那只手，果斷探入緋紅似火的腰帶，然後往下一撈，握住狐貍的麋柄，微微用力，沈醉面色瞬時漲紅。
這下徹底老實了。
他半點都不敢動，只能把臉埋在少女衣擺重重疊疊的褶皺裏，任憑麋柄在她手心跳啊跳，吐出一縷縷濕潤的春情。
一顆心臟劇烈地撞擊，仿佛要撞出胸膛。
不同於沈醉的緊張，璇璣依舊神色如常，她另一只手舉起玉盞，遙遙向鄒氏敬了一敬後，開口：
“夏侯夫人，今晚這場宴席你準備得很是不錯，菜都很符合本宮口味。只不過……”
她微微一頓，目光轉向夏侯肅，意有所指：
“一些雜音，太過喧嚷，也太過有自己的想法，未免有些擾亂晚宴之樂，你說是不是啊，夏侯大人？”
夏侯肅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揮手令樂師和先前的那些小公子都退下後，偌大的花廳霎時間鴉雀無聲，只剩下一些有官職在身的長者，仍坐在席間，目光灼灼地註視著璇璣。
即便他們各懷心思，然而眼神無一不是炙熱無比，仿佛在看一道能改命途的通天階梯。
權與力，如世間最美的毒酒，哪怕坐擁豪宅，美人環繞，食金齏玉膾，也不及它分毫。
在這一刻，璇璣更加理解了母皇的追求。
“殿下現在是否還是覺得嘈雜？”夏侯肅問道。
璇璣只是轉著手裏的杯盞，“不，不夠。還是太吵，太不聽話，各種各樣的想法，也太多了一些。”
夏侯肅面色微僵，再次揮手，讓那些長者也一齊退下。
鄒氏正猶豫著要不要一起走，璇璣卻開口：“夏侯夫人留步。”
鄒氏只能站住腳，呆在夏侯肅身邊。
“城裏的鄒記木行，是夫人名下的產業吧。”
璇璣眸光透過杯盞，淡淡眄向她，杯盞裏的酒液晃晃悠悠，鄒氏的心也跟著起伏不定。
“回殿下的話，是……是臣婦娘家帶來的陪嫁。”
“我今日去木行的時候，聽聞裏面木材全部漲價了，也是夫人的意思嗎？”璇璣沒打算拐彎抹角，直接拋出關鍵。
鄒氏看了一眼夏侯肅後，喏喏不敢回聲。
她就知道……皇太女不可能輕易放過此事。
老爺如此行徑，當真是把皇太女想得太簡單也太寬和了。
皇太女敢當眾誅殺安平郡守，就證明她是個雷厲風行之人吶！
“夫人不敢回話，那看來是夏侯肅的意思了。”璇璣了然於心，不由得一聲嗤笑，“以夏侯氏在蒼梧縣的勢力和整個齊國的人脈，想來應該不至於沒有收到本宮要在這邊重修鐵索橋的消息吧。”
“殿下心系民生，這種為國為民的好事，老朽自然是聽說了。”夏侯肅雖然心裏打鼓，但仍然強撐著一口氣，向璇璣道：
“夏侯氏無意同殿下作對，殿下如想繼續修橋，我夏侯氏的山林裏，有的是上好的木材，任殿下挑選。只不過……”
璇璣挑了挑眉，放下杯盞：“看樣子是有條件了？”
“殿下面前豈敢談條件。”夏侯肅嘆息，“殿下也知道，太女夫記在齊王相國的名下，從禮法上而言，是我們夏侯氏的嫡長子。相國大人，更是我們夏侯氏的主心骨，可如今太女夫臥病在床，相國大人護送殿下來齊，卻在安平郡遇刺。我夏侯氏失了主心骨，老朽作為一族之長，難免不憂心我夏侯氏的未來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其實夏侯氏的要求並不麻煩，眼下齊王相國一位懸而未定，人心難免浮動，我們只是希望……”
覷眼瞧著璇璣的神色後，他轉向花廳外朦朧的人影，緩緩道：
“希望我夏侯氏的人，能多些機會罷了。”
璇璣明白了。
他是想借重修鐵索橋的機會，逼自己再立一個夏侯氏的相國。
相國一職，秩級二千石，擁有金印紫綬，掌丞諸侯王助理國政，向來是由天子代替諸侯王而設，以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夏侯氏出了一個相國不知足，如今又想再出一個相國嗎？
先是派人毀壞老橋墩，後又是封鎖林場，故意擡高木材價格，想用這些手段和自己討價還價，真當齊國是他夏侯氏的國了？
是不是等來日自己登基，和公子景有了孩子，他們就可以打著公子景的旗號，逼迫自己退位了？！
想起原著正文皇太女的結局，璇璣在心裏不住地冷笑。她抽開手，用一旁銅盆裏的清水洗過後，用巾帕仔仔細細擦拭著雙手。
十指尖尖，不曾染蔻丹，在燈火的照耀下猶如雪柳抽芽。
然而璇璣知道，這雙看似纖柔的手裏掌握著怎樣的力量。
生殺予奪，萬民敬仰——她，畢竟是母皇的女兒。
等擦完，她才擡起眸子，不疾不徐地問夏侯肅：
“倘若本宮立您為新的齊王相國，不知夏侯族長之後會如何打理齊國內務？”
夏侯肅心下一喜，脫口而出：“自然是整頓齊國內務，讓豐澤郡和安平郡二地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他捋著胡須，誇誇而談：“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當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殿下之前的玉石稅改革，雖是好意，卻攪得地方不得安寧。若由老朽主政，必當徐徐圖之，讓各方都安下心來。”
“還真是為國為民，深謀遠慮。”璇璣點點頭，唇邊帶著一絲笑意。
夏侯肅心中一喜，正要再表幾句忠心——
“不過……”璇璣話鋒一轉，那絲笑意倏地斂去，“本宮要告訴夏侯族長一件事——剛剛說的話，本宮都是開玩笑的。”
她驀地轉身，掃過廳外側耳聆聽的眾人，聲音驟然拔高：
“夏侯肅，還有夏侯氏在這兒的人，都給本宮聽著！相國之位，乃天子心系諸侯國民生，為百姓而設，不是給你們夏侯氏世襲的私產！你們以為用一些下作手段，就能逼本宮就範嗎？做夢！”
她向前一步，氣勢逼人:
“本宮今日把話放在這裏——鐵索橋，本宮修定了！夏侯儀為國捐軀，本宮自會請旨厚葬撫恤，但新的相國之位，想都別想！你們若以為鐵索橋能成為你們要挾朝廷的籌碼——”
她一字一頓：“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完，璇璣大步跨出花廳，衣袂帶風，身後留下一片死寂。
出來的時候，雨幕正從灰蒙蒙的天際傾瀉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無數水花。
璇璣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任由帶著雨腥氣的風撲在臉上。
一把素油紙傘驀地在她頭頂撐開，宛若打開的梔子花，悄然為她遮住風雨。
側眸看去，紅衣少年點漆似的眼裏，隱含著一縷擔憂：
“殿下，談崩了？”
璇璣淡淡“嗯”了一聲，“談崩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這些夏侯氏的人當真是狗膽包天，竟然連殿下都敢威脅，若不是他們還有用，宴會上我就取了夏侯老兒的項上人頭了。”
想起宴會上的情景，沈醉恨恨咬牙，問璇璣：“殿下，要我幫你處置了夏侯老兒嗎？保準神不知鬼不覺，又幹凈又利落。”
璇璣搖頭：“不殺，他的命，還有一點用。”
“好吧。”沈醉微地嘆氣，很快，憤怒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
“只是殿下，你想留夏侯肅一條性命我理解，但……夏侯氏在蒼梧縣權勢滔天，偏偏鐵索橋又是選在這裏修建，我們是不是該考慮換個地方？”
璇璣依然搖頭：“不換。就在這裏修。”
“可即便我們繞開夏侯氏，從螢川郡運輸木材，以夏侯氏的關系網，恐怕……他們會勾結地方關卡，刁難盤剝，增加運輸成本。”
以他在昭天門生活的經歷，這種事可太常見了。
當年五師叔奉齊王之命修繕雲夢澤的渡口，明裏暗裏不知道被當地官吏為難了多少次，五師叔那樣一個好脾氣的人，回來都痛罵國之蠹蟲，貪墨無度，實乃江山社稷一大害。
面對沈醉的擔憂，璇璣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檐外瓢潑的大雨。半晌，她唇邊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有沒有聽過，所謂平準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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