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雲江渡（6） 我就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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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雲江渡（6） 我就是規矩。
皇太女離開後, 鄒氏惶惶不安。
“老爺，今日我們得罪了皇太女，會不會……”
因為璇璣臨走前的話, 夏侯肅雖然也有擔憂，但執掌夏侯氏多年, 又在黎國的官場久經風雨, 他還是自信璇璣不能對自己怎樣。
畢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即便是儲君，也不能在沒有確鑿證據和罪名的情況下，隨意處置世家大族。
反正木行和林場都是自家的產業，他處理自家產業違法嗎？
完全不違法！
天高皇帝遠，即便是陛下知道了, 也管不著！
所以他冷笑一聲：“由她去！有本事她就不修這鐵索橋，就算是在別的地方修，夏侯氏也有的法子讓它橋斷路塌！幾百年來, 這橋都斷了多少次了，她一黃毛丫頭，即便是儲君又能如何？當真以為自己能在蒼梧縣手眼通天不成？”
“更何況……”他微微一頓, “別忘了，我們在南荒, 還有誰。”
鄒氏先是一怔。
等她反應過來, 一股陰冷慢慢爬上脊背，輕輕打了個哆嗦。
話雖如此, 夏侯肅凝視著外面沈沈的夜幕，想了想，還是叫了一個心腹過來, 叮囑他牢牢盯緊驛站那邊的動靜。
接下來的幾天，好像一切都風平浪靜。
心腹名為長庚，他特意在驛站附近的客棧訂了一間上房，天天蹲在房間的窗戶裏盯著皇太女的生活情況。
根據他觀察，皇太女每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拉著自己的良君逛街買東西，偶爾還要對方給自己表演劍舞，或是讓對方伺候著描眉梳妝、賞玩新得的蒼梧縣特產，半點幹正事的意思都沒有。
總之，主打一個安逸享受。
他都一度懷疑，皇太女真的是來重修鐵索橋的嗎？
長庚將自己看到的一字不落匯報給了夏侯肅。
夏侯肅也有些搞不太清楚皇太女的打算，他上下捋著胡須，差點要將三縷雪白的山羊胡給捋禿了，半天，才道：
“你確定沒有漏掉什麽？”
長庚努力回憶，然後搖頭：“小人確定沒有。”
夏侯肅還是不信，一揮手，不耐煩道：
“回去，再探再報！”
長庚回客棧的時候，日上三竿，明朗的陽光從窗格裏漏進來，映得房裏一切都染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璇璣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木屐，去找青鹽漱口。
沈醉已經練完劍，從門外走進來。
自小在昭天門長大，讓他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此刻他只穿著一件中衫，汗水濡濕衣料貼在身上，愈發勾勒出少年勁瘦的腰身，稱得上是一句猿背蜂腰，矯健利落。
見璇璣醒了，他打趣道：
“殿下，可算是睡飽覺了？昨夜是否還滿意？”
璇璣眄他一眼，沒說話。
沈醉站在屏風前，衣衫半褪，拿沾濕的巾帕擦著身上的汗。
他的肌膚雖沒有像公子景那樣如羊脂美玉般皎潔無暇，但在尋常人中也算偏白的，因而後背幾道泛紅的抓痕，仿佛素帛上洇開的幾道朱砂，張揚又刺眼。
好不容易汗水全部擦完，一身清爽，他正想換上搭在屏風上的幹凈衣服，誰知一雙手卻從背後環繞過來。
璇璣將臉貼緊他的後背，指尖滑過的地方仿佛帶著火星，一路摧枯拉朽地燃燒，血液好似在身體裏沸騰，兩顆茱萸果艷得驚心，又帶著幾分脆弱的狼狽。
他喉頭上下滾了滾，嗓音不自覺低沈下來：
“殿下……現在還是白天呢……”
“你是想說不成規矩，於禮不合是麽？”她輕笑，“我就是規矩，我就是體統，哪怕是光天化日，你也得陪我盡興再說……”
話音未落，他就已經轉身，低頭含住她的雙唇:
“微臣，甘之如飴。”
疏軟慵懶的陽光裏，床架又開始吱吱呀呀搖晃，淡青色薄紗簾帳仿佛水波般悠悠蕩漾，將滿室旖旎都籠在朦朧裏，連飄灑的光暈都染了幾分繾綣，晃得人心尖發軟。
“……”
對面的客棧樓上，長庚默默收回了視線。
這也、這也太荒唐了吧！！！
他面紅耳赤，合上了窗戶，連喝了幾大口涼茶，那股燥熱才勉強壓下來。
現在天色尚早，還沒到午飯的點，也不知道驛站裏兩人還要折騰多久。長庚一琢磨，幹脆離開客棧，向著最近的樂坊而去。
他一個正值少壯的男子，也得在溫柔鄉裏消消火才行。
閣樓上窺探的人走後，驛站內，床帳依舊搖晃，只是動靜沒有剛才那樣大了。
沈醉抽開身子，拿了一旁的綢巾，小心翼翼地給璇璣擦拭著肌膚上滲出的汗珠，嗓音喑啞：
“殿下……還來嗎？”
璇璣伏在枕上，玩著他垂落下來的一縷烏發，懶洋洋地道：
“暫時不了。”
知道她的心思，他也沒有太失落，而是問她：
“今天想去哪兒？城郊漁場還是周邊村落，亦或是鐵器鋪子？”
她擡起眸子，迎著他的臉，親了親少年唇角後，道：
“就去鄒氏木行附近轉轉吧，玩了這麽些天，我們也該看看效果了。”
——————
鄒記木行的錢老板最近很惆悵。
本來夫人強行下令，要他漲價，導致鋪子生意少了許多，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就足夠讓他頭疼的了。
誰知最近不知什麽時候起，僅有的幾個顧客也不見蹤影了。
其中一個顧客是當地的布店老板，家底還不錯，說好了要在他家木行給女兒打一座拔步床，結果等著等著，人沒聲兒了。
一打聽才得知，是有來自雲夢澤的游商，運了一船的木頭來蒼梧縣，想要售賣，價格足足比他這邊低了一半，和漲價前差不多。布店老板一聽，幹脆在游商那裏買了木頭，自己找了木匠去做床。
璇璣和沈醉慢悠悠晃過來的時候，正遇上鄒記木行老板登上馬車，急匆匆向著夏侯府邸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地面，揚起輕霧似的灰塵。
璇璣微微瞇著眼睛，註視馬車遠去的影子，用竹簽從懷裏的油紙袋叉出一塊棗泥山藥糕，放進嘴裏。
山藥綿密細膩，棗泥甜潤帶焦香，軟糯黏唇，甜而不膩，難怪沈醉會喜歡。
她想了想，也叉起一塊送入沈醉口中。
沈醉一邊吃著棗泥山藥糕，一邊口齒不清地問她：
“殿下，雖說現如今我們從螢川郡運來兩船木材，可想修鐵索橋的話，也遠遠不夠，為何你還要讓人拿一半出來售賣呢？”
璇璣笑了笑，“你剛剛看到錢老板的臉色了嗎？”
沈醉回憶片刻，道：“很焦急，怎麽了？”
“要的就是他將這份焦急帶給夏侯氏，讓他們的人知道。”璇璣又叉了一塊山藥糕，慢慢咀嚼著，感受它的甜軟。
“可夏侯氏的人知道了，不會想方設法找人偷偷從我們這兒買走木材，來維持他們木行的價格嗎？”
“會，不僅如此，我猜他們還會放出風聲，說我們的是劣質木材，或者我們只有兩船木頭，賣完就沒了。”璇璣語聲淡淡。
“啊？這不是對我們不利嗎？”沈醉怔住，“要我派幾個師兄弟看著，仔細分辨那些買家是他們的人嗎？”
璇璣搖了搖頭，“不必，我們等著看戲就好。”
她的唇角微微上翹，“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果不其然，錢老板去了夏侯府邸一趟後，市面上，漸漸傳出消息，說游商的木頭都已經生黴發爛，根本不適合打家具造府邸，還是得從正規木行初購買。不僅如此，這些木行還聯手放出優惠，表示現在於他們家購買木材打家具，便可免了木匠的工費。
百姓一聽，心動的人不在少數，錢老板望著鋪子裏重新開始搬貨的夥計，又看看門口那幾個剛領了“免工費”牌子，千恩萬謝離開的客人，心裏懸了許久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掌櫃的，我們已經派人從游商那裏買了不少木頭了，眼下庫房快堆不下了，但您說的大單子，一直沒聲兒啊。”賬房先生端著算盤，一臉愁容，“眼下您還要免了工費，雖說這幾天有了一些生意，卻都是些打小物件的活，要不了幾根木頭，木匠的工費和夥食費，可比這個高多了。林林總總算下來，我們這樣下去……會虧的。”
“沒關系，只要那夥游商走了，大單子，很快就會來。”錢老板眼裏閃過一道精光，壓低聲音，“你沒從主子那裏聽說，皇太女要在蒼梧縣重修鐵索橋的事麽？沒了游商的木頭，她還能從哪裏買？”
錢老板在這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最明白一個道理：
木頭可以慢慢賣，人心得趁熱收。
如今木匠那邊的工費被木行包圓了，百姓省了錢，木匠有了活計，木行賣出了貨—，可謂是三贏。
至於那些外地來的游商，他們的木頭到底黴沒黴，爛沒爛，誰說得清呢？要知道木頭買回去，從晾曬到開料，再到請木匠打制成家具，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反正過兩個月，等百姓發現那些傳言是假的，那些游商早就被他們排擠出蒼梧縣，不知道去哪裏了。
這世道，能站住腳的，從來不是貨最好的，而是根最深的。
皇太女殿下想要修橋，只能求助於夏侯氏。
錢老板得意洋洋地想著，端起青玉茶盞抿了一口熱茶。
未幾，茶還沒喝完，突然有小廝慌裏慌張地跑過來，進門時候被門檻絆住，直接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後，顫著嗓子道：
“掌櫃的！不好了！府衙、府衙外貼了新的公告！說是皇太女殿下頒布的！原來之前那夥賣木頭的游商，是殿下的人！”
“什麽公告？”錢老板慌忙放下茶盞。
“說是皇太女殿下想要在蒼梧縣修築鐵索橋，官府將以一個非常優厚的官價，無限收購民間一切可用於建橋的木材、竹料、麻繩等物資，哪怕百姓家裏只有一根房梁木，也收！眼下打聽出來的官價，只比我們的價格低一百銅銖！！！”
“啊？”錢老板楞住。
半晌，才回過神，問：“既然皇太女手裏有木頭，為何還要讓游商出來賣？不是說他們只有兩船木頭嗎？想修橋遠遠不夠啊！”
小廝吞了吞口水，說：“我聽說，之前那批木頭，殿下好像不是特別滿意，所以才讓游商放出來賣給普通百姓。不僅如此，新的木頭已經在運來的路上，聽說有幾十艘船呢！”
青玉的茶盞瞬間墜地，“啪”的一聲，玉屑紛飛，滿室無聲。
顧不得心疼，錢老板連聲命令：
“快！快叫馬車，我還得去找老爺一趟，把這事告訴他！”
等錢老板再次登門，夏侯府邸門口停了七八輛馬車，都是蒼梧縣其他木行的老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是一臉愁容。
聽了眾人的匯報，夏侯肅眉頭緊鎖。
皇太女這招，於百姓而言，不可謂不是天降橫財，百姓會把家裏存貨甚至院子裏的樹都砍了賣給官府。他們本想囤積居奇，不曾想皇太女一招釜底抽薪，從源頭截胡了。
錢老板戰戰兢兢：“老爺，我們現在怎麽辦？皇太女殿下，根本不需要我們的貨，可我們倉庫裏，已經堆積如山，快放不下了，不僅是我們家，其他家也是啊！”
“是啊是啊，最近下雨，我派人去庫房查看，好幾根杉木都受潮發黴了，再不賣出去，真的要血虧。”有人附和道。
現在擺在夏侯肅面前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繼續捂著高價木材，最後爛在手裏，因為市場上的貨被官府收購後供應給皇太女，她想賣就賣，不想賣就繼續修橋；二來就是按照官府開出的價格，將手裏的木頭都賣給皇太女，別說用木材拿捏她，到時候願不願意收，收多少，全是她一句話的事。
反正……他們不再是唯一選擇。
夏侯肅攥緊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他總算擡起頭，厲聲道：
“不管你們倉庫放不放得下，都給我放在那裏，誰敢降價，我第一個處置他！就算是爛了，也得用現在的價格賣給皇太女！”
說完又氣急敗壞地用力踹了一腳長庚，“讓你看著皇太女，看著皇太女，這麽大的事也沒有提前發現，要你有什麽用？！”
長庚被他一腳踹翻，蜷在地上不敢吭聲。
說完，夏侯肅又冷聲命令道：
“去，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通知每個渡口的津吏，讓他們都看著點，從螢川郡來的運木頭的船，一艘都不許放進來！如果他們沒有聽命，還是放船通行的話，就想法子給我鑿沈！”
“鑿沈”二字回蕩在偌大的花廳裏，驚得外面海棠樹上棲息的喜鵲撲簌簌起飛，只留下幾片黑色羽毛，從半空中悠悠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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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女離開後, 鄒氏惶惶不安。
“老爺，今日我們得罪了皇太女，會不會……”
因為璇璣臨走前的話, 夏侯肅雖然也有擔憂，但執掌夏侯氏多年, 又在黎國的官場久經風雨, 他還是自信璇璣不能對自己怎樣。
畢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即便是儲君，也不能在沒有確鑿證據和罪名的情況下，隨意處置世家大族。
反正木行和林場都是自家的產業，他處理自家產業違法嗎？
完全不違法！
天高皇帝遠，即便是陛下知道了, 也管不著！
所以他冷笑一聲：“由她去！有本事她就不修這鐵索橋，就算是在別的地方修，夏侯氏也有的法子讓它橋斷路塌！幾百年來, 這橋都斷了多少次了，她一黃毛丫頭，即便是儲君又能如何？當真以為自己能在蒼梧縣手眼通天不成？”
“更何況……”他微微一頓, “別忘了，我們在南荒, 還有誰。”
鄒氏先是一怔。
等她反應過來, 一股陰冷慢慢爬上脊背，輕輕打了個哆嗦。
話雖如此, 夏侯肅凝視著外面沈沈的夜幕，想了想，還是叫了一個心腹過來, 叮囑他牢牢盯緊驛站那邊的動靜。
接下來的幾天，好像一切都風平浪靜。
心腹名為長庚，他特意在驛站附近的客棧訂了一間上房，天天蹲在房間的窗戶裏盯著皇太女的生活情況。
根據他觀察，皇太女每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拉著自己的良君逛街買東西，偶爾還要對方給自己表演劍舞，或是讓對方伺候著描眉梳妝、賞玩新得的蒼梧縣特產，半點幹正事的意思都沒有。
總之，主打一個安逸享受。
他都一度懷疑，皇太女真的是來重修鐵索橋的嗎？
長庚將自己看到的一字不落匯報給了夏侯肅。
夏侯肅也有些搞不太清楚皇太女的打算，他上下捋著胡須，差點要將三縷雪白的山羊胡給捋禿了，半天，才道：
“你確定沒有漏掉什麽？”
長庚努力回憶，然後搖頭：“小人確定沒有。”
夏侯肅還是不信，一揮手，不耐煩道：
“回去，再探再報！”
長庚回客棧的時候，日上三竿，明朗的陽光從窗格裏漏進來，映得房裏一切都染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璇璣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木屐，去找青鹽漱口。
沈醉已經練完劍，從門外走進來。
自小在昭天門長大，讓他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此刻他只穿著一件中衫，汗水濡濕衣料貼在身上，愈發勾勒出少年勁瘦的腰身，稱得上是一句猿背蜂腰，矯健利落。
見璇璣醒了，他打趣道：
“殿下，可算是睡飽覺了？昨夜是否還滿意？”
璇璣眄他一眼，沒說話。
沈醉站在屏風前，衣衫半褪，拿沾濕的巾帕擦著身上的汗。
他的肌膚雖沒有像公子景那樣如羊脂美玉般皎潔無暇，但在尋常人中也算偏白的，因而後背幾道泛紅的抓痕，仿佛素帛上洇開的幾道朱砂，張揚又刺眼。
好不容易汗水全部擦完，一身清爽，他正想換上搭在屏風上的幹凈衣服，誰知一雙手卻從背後環繞過來。
璇璣將臉貼緊他的後背，指尖滑過的地方仿佛帶著火星，一路摧枯拉朽地燃燒，血液好似在身體裏沸騰，兩顆茱萸果艷得驚心，又帶著幾分脆弱的狼狽。
他喉頭上下滾了滾，嗓音不自覺低沈下來：
“殿下……現在還是白天呢……”
“你是想說不成規矩，於禮不合是麽？”她輕笑，“我就是規矩，我就是體統，哪怕是光天化日，你也得陪我盡興再說……”
話音未落，他就已經轉身，低頭含住她的雙唇:
“微臣，甘之如飴。”
疏軟慵懶的陽光裏，床架又開始吱吱呀呀搖晃，淡青色薄紗簾帳仿佛水波般悠悠蕩漾，將滿室旖旎都籠在朦朧裏，連飄灑的光暈都染了幾分繾綣，晃得人心尖發軟。
“……”
對面的客棧樓上，長庚默默收回了視線。
這也、這也太荒唐了吧！！！
他面紅耳赤，合上了窗戶，連喝了幾大口涼茶，那股燥熱才勉強壓下來。
現在天色尚早，還沒到午飯的點，也不知道驛站裏兩人還要折騰多久。長庚一琢磨，幹脆離開客棧，向著最近的樂坊而去。
他一個正值少壯的男子，也得在溫柔鄉裏消消火才行。
閣樓上窺探的人走後，驛站內，床帳依舊搖晃，只是動靜沒有剛才那樣大了。
沈醉抽開身子，拿了一旁的綢巾，小心翼翼地給璇璣擦拭著肌膚上滲出的汗珠，嗓音喑啞：
“殿下……還來嗎？”
璇璣伏在枕上，玩著他垂落下來的一縷烏發，懶洋洋地道：
“暫時不了。”
知道她的心思，他也沒有太失落，而是問她：
“今天想去哪兒？城郊漁場還是周邊村落，亦或是鐵器鋪子？”
她擡起眸子，迎著他的臉，親了親少年唇角後，道：
“就去鄒氏木行附近轉轉吧，玩了這麽些天，我們也該看看效果了。”
——————
鄒記木行的錢老板最近很惆悵。
本來夫人強行下令，要他漲價，導致鋪子生意少了許多，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就足夠讓他頭疼的了。
誰知最近不知什麽時候起，僅有的幾個顧客也不見蹤影了。
其中一個顧客是當地的布店老板，家底還不錯，說好了要在他家木行給女兒打一座拔步床，結果等著等著，人沒聲兒了。
一打聽才得知，是有來自雲夢澤的游商，運了一船的木頭來蒼梧縣，想要售賣，價格足足比他這邊低了一半，和漲價前差不多。布店老板一聽，幹脆在游商那裏買了木頭，自己找了木匠去做床。
璇璣和沈醉慢悠悠晃過來的時候，正遇上鄒記木行老板登上馬車，急匆匆向著夏侯府邸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地面，揚起輕霧似的灰塵。
璇璣微微瞇著眼睛，註視馬車遠去的影子，用竹簽從懷裏的油紙袋叉出一塊棗泥山藥糕，放進嘴裏。
山藥綿密細膩，棗泥甜潤帶焦香，軟糯黏唇，甜而不膩，難怪沈醉會喜歡。
她想了想，也叉起一塊送入沈醉口中。
沈醉一邊吃著棗泥山藥糕，一邊口齒不清地問她：
“殿下，雖說現如今我們從螢川郡運來兩船木材，可想修鐵索橋的話，也遠遠不夠，為何你還要讓人拿一半出來售賣呢？”
璇璣笑了笑，“你剛剛看到錢老板的臉色了嗎？”
沈醉回憶片刻，道：“很焦急，怎麽了？”
“要的就是他將這份焦急帶給夏侯氏，讓他們的人知道。”璇璣又叉了一塊山藥糕，慢慢咀嚼著，感受它的甜軟。
“可夏侯氏的人知道了，不會想方設法找人偷偷從我們這兒買走木材，來維持他們木行的價格嗎？”
“會，不僅如此，我猜他們還會放出風聲，說我們的是劣質木材，或者我們只有兩船木頭，賣完就沒了。”璇璣語聲淡淡。
“啊？這不是對我們不利嗎？”沈醉怔住，“要我派幾個師兄弟看著，仔細分辨那些買家是他們的人嗎？”
璇璣搖了搖頭，“不必，我們等著看戲就好。”
她的唇角微微上翹，“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果不其然，錢老板去了夏侯府邸一趟後，市面上，漸漸傳出消息，說游商的木頭都已經生黴發爛，根本不適合打家具造府邸，還是得從正規木行初購買。不僅如此，這些木行還聯手放出優惠，表示現在於他們家購買木材打家具，便可免了木匠的工費。
百姓一聽，心動的人不在少數，錢老板望著鋪子裏重新開始搬貨的夥計，又看看門口那幾個剛領了“免工費”牌子，千恩萬謝離開的客人，心裏懸了許久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掌櫃的，我們已經派人從游商那裏買了不少木頭了，眼下庫房快堆不下了，但您說的大單子，一直沒聲兒啊。”賬房先生端著算盤，一臉愁容，“眼下您還要免了工費，雖說這幾天有了一些生意，卻都是些打小物件的活，要不了幾根木頭，木匠的工費和夥食費，可比這個高多了。林林總總算下來，我們這樣下去……會虧的。”
“沒關系，只要那夥游商走了，大單子，很快就會來。”錢老板眼裏閃過一道精光，壓低聲音，“你沒從主子那裏聽說，皇太女要在蒼梧縣重修鐵索橋的事麽？沒了游商的木頭，她還能從哪裏買？”
錢老板在這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最明白一個道理：
木頭可以慢慢賣，人心得趁熱收。
如今木匠那邊的工費被木行包圓了，百姓省了錢，木匠有了活計，木行賣出了貨—，可謂是三贏。
至於那些外地來的游商，他們的木頭到底黴沒黴，爛沒爛，誰說得清呢？要知道木頭買回去，從晾曬到開料，再到請木匠打制成家具，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反正過兩個月，等百姓發現那些傳言是假的，那些游商早就被他們排擠出蒼梧縣，不知道去哪裏了。
這世道，能站住腳的，從來不是貨最好的，而是根最深的。
皇太女殿下想要修橋，只能求助於夏侯氏。
錢老板得意洋洋地想著，端起青玉茶盞抿了一口熱茶。
未幾，茶還沒喝完，突然有小廝慌裏慌張地跑過來，進門時候被門檻絆住，直接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後，顫著嗓子道：
“掌櫃的！不好了！府衙、府衙外貼了新的公告！說是皇太女殿下頒布的！原來之前那夥賣木頭的游商，是殿下的人！”
“什麽公告？”錢老板慌忙放下茶盞。
“說是皇太女殿下想要在蒼梧縣修築鐵索橋，官府將以一個非常優厚的官價，無限收購民間一切可用於建橋的木材、竹料、麻繩等物資，哪怕百姓家裏只有一根房梁木，也收！眼下打聽出來的官價，只比我們的價格低一百銅銖！！！”
“啊？”錢老板楞住。
半晌，才回過神，問：“既然皇太女手裏有木頭，為何還要讓游商出來賣？不是說他們只有兩船木頭嗎？想修橋遠遠不夠啊！”
小廝吞了吞口水，說：“我聽說，之前那批木頭，殿下好像不是特別滿意，所以才讓游商放出來賣給普通百姓。不僅如此，新的木頭已經在運來的路上，聽說有幾十艘船呢！”
青玉的茶盞瞬間墜地，“啪”的一聲，玉屑紛飛，滿室無聲。
顧不得心疼，錢老板連聲命令：
“快！快叫馬車，我還得去找老爺一趟，把這事告訴他！”
等錢老板再次登門，夏侯府邸門口停了七八輛馬車，都是蒼梧縣其他木行的老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是一臉愁容。
聽了眾人的匯報，夏侯肅眉頭緊鎖。
皇太女這招，於百姓而言，不可謂不是天降橫財，百姓會把家裏存貨甚至院子裏的樹都砍了賣給官府。他們本想囤積居奇，不曾想皇太女一招釜底抽薪，從源頭截胡了。
錢老板戰戰兢兢：“老爺，我們現在怎麽辦？皇太女殿下，根本不需要我們的貨，可我們倉庫裏，已經堆積如山，快放不下了，不僅是我們家，其他家也是啊！”
“是啊是啊，最近下雨，我派人去庫房查看，好幾根杉木都受潮發黴了，再不賣出去，真的要血虧。”有人附和道。
現在擺在夏侯肅面前只有兩個選擇：
一是繼續捂著高價木材，最後爛在手裏，因為市場上的貨被官府收購後供應給皇太女，她想賣就賣，不想賣就繼續修橋；二來就是按照官府開出的價格，將手裏的木頭都賣給皇太女，別說用木材拿捏她，到時候願不願意收，收多少，全是她一句話的事。
反正……他們不再是唯一選擇。
夏侯肅攥緊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他總算擡起頭，厲聲道：
“不管你們倉庫放不放得下，都給我放在那裏，誰敢降價，我第一個處置他！就算是爛了，也得用現在的價格賣給皇太女！”
說完又氣急敗壞地用力踹了一腳長庚，“讓你看著皇太女，看著皇太女，這麽大的事也沒有提前發現，要你有什麽用？！”
長庚被他一腳踹翻，蜷在地上不敢吭聲。
說完，夏侯肅又冷聲命令道：
“去，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通知每個渡口的津吏，讓他們都看著點，從螢川郡來的運木頭的船，一艘都不許放進來！如果他們沒有聽命，還是放船通行的話，就想法子給我鑿沈！”
“鑿沈”二字回蕩在偌大的花廳裏，驚得外面海棠樹上棲息的喜鵲撲簌簌起飛，只留下幾片黑色羽毛，從半空中悠悠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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