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雲江渡（4）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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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雲江渡（4） 山雨欲來風滿樓。
夜色沈沈地壓下來, 將整座蒼梧縣籠進一片昏暗裏。
璇璣趕到岸邊時，曦瑤還在安撫那些驚恐不安的漁民。
“所謂水怪作祟，不過是大家一時惶恐, 剛剛昭天門已派人潛水檢查過了，石墩年久失修, 為流水沖擊, 故而坍塌。”
她的聲音既輕且柔，卻帶有撫慰人心的力量，仿佛月光靜靜照在水面上，整個人亦是安靜而祥和。說完，曦瑤又示意幾名小弟子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枚艾草做的符篆，道：
“這是我昭天門特意為大家帶的禮物，傾註了月神的祝福, 大家拿回家，定能保佑家門不被邪祟侵擾。”
拿著艾草符篆，在場的漁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裏的棍棒。有老人顫巍巍地開口：
“既然是這樣……那大家夥就散了，散了吧……”
等漁民漸漸散去, 曦瑤才看到人群外的璇璣，走過來行了行禮：“殿下。”
璇璣笑道：“原本還擔心師娘應付不過來, 沒想到師娘安撫這些漁民如此得心應手。”
“不過是習慣罷了。以前在幻花宮的時候, 每每附近的夷寨遇到災禍，不是我去便是兄長去, 兄長性格冷淡，不善與人交談，所以後來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負責消滅邪祟怨靈, 我負責安撫眾人。”
聽了曦瑤的話，璇璣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嗯……這樣一看，好像更能理解大祭司赫川對於親妹子被人拐走的憤怒了。
一個社恐在失去自己的傳話筒後，那得多痛心疾首啊。
再慰問夷民，可不就得自己開口了嗎？!
“對了，殿下。”曦瑤壓低聲音，“其實我剛剛同他們說了謊，石墩並非流水沖垮，而是……有人用引雷術的法子，將它擊碎。”
“引雷術？”璇璣一怔。
曦瑤點頭：“也是傳承自幻花宮的秘術，印象裏除了幻花宮的人外，南荒一些厲害的蠱師也會用。”
蠱師……
璇璣一下子又想起南荒遇到的那些詭譎手段，還有自己在昭天門時，親眼目睹的從左思胸口裏爬出來的蠱蟲。
璇璣眉頭緊蹙：“這樣看來，除了我之前猜測的黎地舊貴族外，南荒也有人參與？”
曦瑤一聲嘆息，“現在還不確定，但是八九不離十。”
她離開南荒多年，也不知道那邊現如今是個什麽情況。
想了想，璇璣問曦瑤：“五師娘，你可知蠱師一般都有哪些特征？”她想問清楚蠱師的樣貌特點，將來好對圖索驥，提前準備。
曦瑤回憶片刻，道：“以前聽兄長說過，在南荒十萬大山深處，最厲害的蠱師，是以自身為容器，所以他們每個人體內都有一條蠱蟲。雖然蠱師的外表都同常人無異，不過大部分情況下，他們身上總會有對應蠱蟲的圖騰，不過……”
她搖了搖頭，“這紋身究竟是什麽，在哪裏，誰也說不準了。”
璇璣還想向曦瑤打聽更多蠱師相關的事情，卻被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打斷。擡眸看去，沈沈夜色下，沈醉同殷山疾步而來。
少年已經換回了平日裏的朱紅細縑勁裝，窄袖束腰，腰懸古劍，颯然利落，只是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剛剛我同五師叔去城裏打聽了一圈，無論是栗木、杉木還是柏木，能用來修橋的木材，城裏要麽價格高漲，要麽就是一售而空。”
殷山亦是沈聲道：“鐵索橋跨江修建，對木材要求極高，尋常木材遇水則腐，承重則折，根本不能用。唯有長逾十丈、徑圍合抱的上好杉木，方能承受鐵索張拉之力。如今市面上連一株合格的原木都找不到，分明是有人囤貨居奇，存心要斷我們的路。”
“殿下，你打算怎麽辦？”曦瑤憂心忡忡。
璇璣沈吟半晌，已有決定：“繞過蒼梧縣，從螢川郡過雲夢澤和藏珠浦，走水路運杉木過來。”
頓了頓，又看向沈醉：“走，帶我去鎮上的木坊看看。”
—————————
已經入夜，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盞風燈掛在屋檐下，昏黃的光暈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更顯得四處影影綽綽。
風燈的光暈裏，鄒記木行的燈火格外明亮，兩人還未到門口，便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喧嚷之聲。
“去年一株杉木才三百錢，今年竟要六百錢，老板，你是做生意還是搶劫啊？”
“你愛買不買，不知道方圓五百裏的杉木，都漲價了嗎？”
全部，漲價了。
璇璣眉頭一挑，目光下意識投向了聲音來處。
只見木坊的櫃臺前，一個婦人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地同老板講價，她身後的男人垂頭喪氣，好不容易等婦人停下來，搓搓手，囁嚅道：
“算了媳婦，實在不行我待會去山上砍兩棵樹，總能湊齊做新房的房梁的……”
婦人恨鐵不成鋼，手指就差戳到他腦門上：
“砍樹？你是忘了山上的林子都是誰家的產業嗎？敢動夏侯老爺家的東西，你還要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咱家閨女的嫁妝……”
老板已經不耐煩，揮手道：“行了行了，買不起就別買，別耽誤我做生意！”
面對老板的驅趕，婦人一抹眼淚，幹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怎麽這麽命苦啊，好不容易把閨女拉扯大，結果天殺的奸商，害得我們連打嫁妝的木頭都買不起……”
她哭嚷的聲音實在太過刺耳，璇璣皺了皺眉，走上前，問：
“你們還欠多少？我幫你結了。”
夫妻倆俱是一楞。
然而看眼前的少女衣著華貴，容貌不俗，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搞不好是什麽宮裏來的大人物。
反應過來，婦人趕忙拉著男人跪下，不住地給璇璣磕頭：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等結完賬，璇璣淡淡掃了夫妻倆一眼，語聲平靜，卻隱含威嚴：“和我說說，杉木漲價，還有山上的林子，都是怎麽回事。”
原來，這對夫妻已經要給女兒打嫁妝的家具，便想著去木坊買些木頭，誰知不知道怎麽搞的，這陣子城裏城外，所有的木坊都漲價了，而且漲的還不是一星半點，是成倍地往上翻。
不僅如此，附近的林子幾乎都是夏侯氏的產業，夏侯氏早在半月前，就在林子周圍派人看守，嚴防有人想進林子裏偷砍木材。
聽完夫妻倆的話，璇璣眸光微凝。
重修鐵索橋的消息還沒傳出，修橋的木材便集體漲價，明擺著是沖自己來的。這個夏侯氏……
野心倒是不小。
正當璇璣陷入沈思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籲”的一聲，有侍從翻身下馬，匆匆而來。
見到璇璣後，對方俯首行禮，畢恭畢敬地向她道：
“見過皇太女殿下。我家主人聽說殿下來了蒼梧縣，特意在家中設下宴席，邀請殿下晚上赴宴，好好款待殿下一番。馬車已經備好，就在門外，還請殿下駕臨。”
說完，他彎腰向前，高舉雙手，為璇璣奉上夏侯氏的請帖。
請帖以鎏金雲紋木簡制成，朱漆題字，末綴絳色絲絳，系著一枚小玉龜，簡背陰刻夏侯氏的高山松族徽。
璇璣看向沈醉，“既如此，沈醉，你便陪我去一趟吧。”
去夏侯府邸的路上，璇璣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
天色昏沈，烏雲從山那邊漫過來，壓得極低，江面上湧起層層濁浪，風裏帶著雨腥氣，愈發襯得兩岸山影如墨，江天一片蒼茫。
不自覺地，腦海裏便浮現出“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句詩。
……
夏侯氏盤踞蒼梧縣一帶幾百年，出了不計其數的士大夫和諸侯卿相，就連不久前遇刺身亡的齊王相國，亦是夏侯氏的人，可謂是百年簪纓，勢壓一方。
夜色朦朧，夏侯府邸的後廚卻燈火通明，亮得猶如白晝。族長夏侯肅正站在黃花梨木的長桌前，一道道檢查為宴席準備的佳肴。
他是個五十上下的威嚴老者，穿一襲深青長袍，鬢角微霜，目光沈靜。檢查菜肴時一言不發，只指尖輕叩碗沿，透著世家掌舵人特有的謹慎。
按照他花費重金，多方打聽出來的結果，皇太女嗜辣喜麻，口味厚重鮮香，同時還喜歡有甜點，但又不能太甜，蜂蜜加多則膩。
所以這裏每一道菜，都是精心按照皇太女的喜好來的——金黃酥脆的麩髓燭，鹹鮮回甘的蜜漬椒麻雉，酥脆香甜的羊角蜜，還有以蜜和米面油炸而成的粔籹……
種種珍饈，琳瑯滿目，務求博她歡心。
最後一道甜桃羹檢驗完畢，夏侯肅的夫人鄒氏在旁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爺，皇太女殿下應該會滿意的吧？”
她帶著下人忙活大半宿，不曾歇息，連娘家的廚子都借過來了，所有的菜做好後都得親自品嘗一勺，生怕出一點差錯。
夏侯肅點點頭，“不錯，夫人辛苦了。”
鄒氏這才長舒了口氣。
放下心的同時，心底卻又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同夏侯肅成婚多年，為他誕下三兒一女，裏裏外外將整個夏侯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何曾見過夏侯肅對自己如此用心？
恐怕他早已忘了自己不能食辣的習慣，所有菜裏唯一的甜桃羹，也是專門為皇太女準備的，根本沒有她的份。
鄒氏摸了摸因為嘗菜而起了火瘡生疼的唇角，心底微微嘆息，想起什麽，又向夏侯肅道：
“老爺之前令我將名下的木行全部漲價，還關閉了夏侯氏的林場，此舉太過明目張膽，會不會……惹得皇太女不快？”
夏侯肅卻一聲嗤笑：“即便是皇太女，來了蒼梧這地界，也得入鄉隨俗，按當地的規矩辦事。”
“更何況，如今太女夫的生母雖是齊王殿下，人卻是記在咱們夏侯氏名下。他的養父是我們夏侯氏的相國大人，他的養母，更是我們黎人的公主殿下。於情於理，皇太女殿下，都得敬著咱們三分。如今相國夏侯儀遇刺，咱們夏侯氏再出一個相國，又算得了什麽？”
“再者說來，我擡價也好，關林場也罷，也只是方便到時候同殿下坐下來，好好談談。”他撚了撚胡須，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畢竟有籌碼，才能有上桌討價還價的資格。才能叫皇太女殿下知道，我們夏侯氏，配得上是未來君後的母族。”
“你放心，等火候到了，我自然會給她一個臺階下。”
聞言，鄒氏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道：“老爺說的是。”
然而，想起自己聽見的皇太女在朝靈城處理姚氏一族，廢除玉石稅的種種雷霆手腕，她不可避免地還是生出一絲擔憂。
皇太女殿下……當真會那麽輕易讓夏侯氏如願嗎？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仆從躬身稟告：
“啟稟大人，皇太女殿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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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登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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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趕到岸邊時，曦瑤還在安撫那些驚恐不安的漁民。
“所謂水怪作祟，不過是大家一時惶恐, 剛剛昭天門已派人潛水檢查過了，石墩年久失修, 為流水沖擊, 故而坍塌。”
她的聲音既輕且柔，卻帶有撫慰人心的力量，仿佛月光靜靜照在水面上，整個人亦是安靜而祥和。說完，曦瑤又示意幾名小弟子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枚艾草做的符篆，道：
“這是我昭天門特意為大家帶的禮物，傾註了月神的祝福, 大家拿回家，定能保佑家門不被邪祟侵擾。”
拿著艾草符篆，在場的漁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裏的棍棒。有老人顫巍巍地開口：
“既然是這樣……那大家夥就散了，散了吧……”
等漁民漸漸散去, 曦瑤才看到人群外的璇璣，走過來行了行禮：“殿下。”
璇璣笑道：“原本還擔心師娘應付不過來, 沒想到師娘安撫這些漁民如此得心應手。”
“不過是習慣罷了。以前在幻花宮的時候, 每每附近的夷寨遇到災禍，不是我去便是兄長去, 兄長性格冷淡，不善與人交談，所以後來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負責消滅邪祟怨靈, 我負責安撫眾人。”
聽了曦瑤的話，璇璣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嗯……這樣一看，好像更能理解大祭司赫川對於親妹子被人拐走的憤怒了。
一個社恐在失去自己的傳話筒後，那得多痛心疾首啊。
再慰問夷民，可不就得自己開口了嗎？!
“對了，殿下。”曦瑤壓低聲音，“其實我剛剛同他們說了謊，石墩並非流水沖垮，而是……有人用引雷術的法子，將它擊碎。”
“引雷術？”璇璣一怔。
曦瑤點頭：“也是傳承自幻花宮的秘術，印象裏除了幻花宮的人外，南荒一些厲害的蠱師也會用。”
蠱師……
璇璣一下子又想起南荒遇到的那些詭譎手段，還有自己在昭天門時，親眼目睹的從左思胸口裏爬出來的蠱蟲。
璇璣眉頭緊蹙：“這樣看來，除了我之前猜測的黎地舊貴族外，南荒也有人參與？”
曦瑤一聲嘆息，“現在還不確定，但是八九不離十。”
她離開南荒多年，也不知道那邊現如今是個什麽情況。
想了想，璇璣問曦瑤：“五師娘，你可知蠱師一般都有哪些特征？”她想問清楚蠱師的樣貌特點，將來好對圖索驥，提前準備。
曦瑤回憶片刻，道：“以前聽兄長說過，在南荒十萬大山深處，最厲害的蠱師，是以自身為容器，所以他們每個人體內都有一條蠱蟲。雖然蠱師的外表都同常人無異，不過大部分情況下，他們身上總會有對應蠱蟲的圖騰，不過……”
她搖了搖頭，“這紋身究竟是什麽，在哪裏，誰也說不準了。”
璇璣還想向曦瑤打聽更多蠱師相關的事情，卻被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打斷。擡眸看去，沈沈夜色下，沈醉同殷山疾步而來。
少年已經換回了平日裏的朱紅細縑勁裝，窄袖束腰，腰懸古劍，颯然利落，只是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剛剛我同五師叔去城裏打聽了一圈，無論是栗木、杉木還是柏木，能用來修橋的木材，城裏要麽價格高漲，要麽就是一售而空。”
殷山亦是沈聲道：“鐵索橋跨江修建，對木材要求極高，尋常木材遇水則腐，承重則折，根本不能用。唯有長逾十丈、徑圍合抱的上好杉木，方能承受鐵索張拉之力。如今市面上連一株合格的原木都找不到，分明是有人囤貨居奇，存心要斷我們的路。”
“殿下，你打算怎麽辦？”曦瑤憂心忡忡。
璇璣沈吟半晌，已有決定：“繞過蒼梧縣，從螢川郡過雲夢澤和藏珠浦，走水路運杉木過來。”
頓了頓，又看向沈醉：“走，帶我去鎮上的木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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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入夜，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盞風燈掛在屋檐下，昏黃的光暈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更顯得四處影影綽綽。
風燈的光暈裏，鄒記木行的燈火格外明亮，兩人還未到門口，便聽見裏面傳來一陣喧嚷之聲。
“去年一株杉木才三百錢，今年竟要六百錢，老板，你是做生意還是搶劫啊？”
“你愛買不買，不知道方圓五百裏的杉木，都漲價了嗎？”
全部，漲價了。
璇璣眉頭一挑，目光下意識投向了聲音來處。
只見木坊的櫃臺前，一個婦人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地同老板講價，她身後的男人垂頭喪氣，好不容易等婦人停下來，搓搓手，囁嚅道：
“算了媳婦，實在不行我待會去山上砍兩棵樹，總能湊齊做新房的房梁的……”
婦人恨鐵不成鋼，手指就差戳到他腦門上：
“砍樹？你是忘了山上的林子都是誰家的產業嗎？敢動夏侯老爺家的東西，你還要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咱家閨女的嫁妝……”
老板已經不耐煩，揮手道：“行了行了，買不起就別買，別耽誤我做生意！”
面對老板的驅趕，婦人一抹眼淚，幹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怎麽這麽命苦啊，好不容易把閨女拉扯大，結果天殺的奸商，害得我們連打嫁妝的木頭都買不起……”
她哭嚷的聲音實在太過刺耳，璇璣皺了皺眉，走上前，問：
“你們還欠多少？我幫你結了。”
夫妻倆俱是一楞。
然而看眼前的少女衣著華貴，容貌不俗，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搞不好是什麽宮裏來的大人物。
反應過來，婦人趕忙拉著男人跪下，不住地給璇璣磕頭：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等結完賬，璇璣淡淡掃了夫妻倆一眼，語聲平靜，卻隱含威嚴：“和我說說，杉木漲價，還有山上的林子，都是怎麽回事。”
原來，這對夫妻已經要給女兒打嫁妝的家具，便想著去木坊買些木頭，誰知不知道怎麽搞的，這陣子城裏城外，所有的木坊都漲價了，而且漲的還不是一星半點，是成倍地往上翻。
不僅如此，附近的林子幾乎都是夏侯氏的產業，夏侯氏早在半月前，就在林子周圍派人看守，嚴防有人想進林子裏偷砍木材。
聽完夫妻倆的話，璇璣眸光微凝。
重修鐵索橋的消息還沒傳出，修橋的木材便集體漲價，明擺著是沖自己來的。這個夏侯氏……
野心倒是不小。
正當璇璣陷入沈思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籲”的一聲，有侍從翻身下馬，匆匆而來。
見到璇璣後，對方俯首行禮，畢恭畢敬地向她道：
“見過皇太女殿下。我家主人聽說殿下來了蒼梧縣，特意在家中設下宴席，邀請殿下晚上赴宴，好好款待殿下一番。馬車已經備好，就在門外，還請殿下駕臨。”
說完，他彎腰向前，高舉雙手，為璇璣奉上夏侯氏的請帖。
請帖以鎏金雲紋木簡制成，朱漆題字，末綴絳色絲絳，系著一枚小玉龜，簡背陰刻夏侯氏的高山松族徽。
璇璣看向沈醉，“既如此，沈醉，你便陪我去一趟吧。”
去夏侯府邸的路上，璇璣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
天色昏沈，烏雲從山那邊漫過來，壓得極低，江面上湧起層層濁浪，風裏帶著雨腥氣，愈發襯得兩岸山影如墨，江天一片蒼茫。
不自覺地，腦海裏便浮現出“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句詩。
……
夏侯氏盤踞蒼梧縣一帶幾百年，出了不計其數的士大夫和諸侯卿相，就連不久前遇刺身亡的齊王相國，亦是夏侯氏的人，可謂是百年簪纓，勢壓一方。
夜色朦朧，夏侯府邸的後廚卻燈火通明，亮得猶如白晝。族長夏侯肅正站在黃花梨木的長桌前，一道道檢查為宴席準備的佳肴。
他是個五十上下的威嚴老者，穿一襲深青長袍，鬢角微霜，目光沈靜。檢查菜肴時一言不發，只指尖輕叩碗沿，透著世家掌舵人特有的謹慎。
按照他花費重金，多方打聽出來的結果，皇太女嗜辣喜麻，口味厚重鮮香，同時還喜歡有甜點，但又不能太甜，蜂蜜加多則膩。
所以這裏每一道菜，都是精心按照皇太女的喜好來的——金黃酥脆的麩髓燭，鹹鮮回甘的蜜漬椒麻雉，酥脆香甜的羊角蜜，還有以蜜和米面油炸而成的粔籹……
種種珍饈，琳瑯滿目，務求博她歡心。
最後一道甜桃羹檢驗完畢，夏侯肅的夫人鄒氏在旁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爺，皇太女殿下應該會滿意的吧？”
她帶著下人忙活大半宿，不曾歇息，連娘家的廚子都借過來了，所有的菜做好後都得親自品嘗一勺，生怕出一點差錯。
夏侯肅點點頭，“不錯，夫人辛苦了。”
鄒氏這才長舒了口氣。
放下心的同時，心底卻又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她同夏侯肅成婚多年，為他誕下三兒一女，裏裏外外將整個夏侯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何曾見過夏侯肅對自己如此用心？
恐怕他早已忘了自己不能食辣的習慣，所有菜裏唯一的甜桃羹，也是專門為皇太女準備的，根本沒有她的份。
鄒氏摸了摸因為嘗菜而起了火瘡生疼的唇角，心底微微嘆息，想起什麽，又向夏侯肅道：
“老爺之前令我將名下的木行全部漲價，還關閉了夏侯氏的林場，此舉太過明目張膽，會不會……惹得皇太女不快？”
夏侯肅卻一聲嗤笑：“即便是皇太女，來了蒼梧這地界，也得入鄉隨俗，按當地的規矩辦事。”
“更何況，如今太女夫的生母雖是齊王殿下，人卻是記在咱們夏侯氏名下。他的養父是我們夏侯氏的相國大人，他的養母，更是我們黎人的公主殿下。於情於理，皇太女殿下，都得敬著咱們三分。如今相國夏侯儀遇刺，咱們夏侯氏再出一個相國，又算得了什麽？”
“再者說來，我擡價也好，關林場也罷，也只是方便到時候同殿下坐下來，好好談談。”他撚了撚胡須，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畢竟有籌碼，才能有上桌討價還價的資格。才能叫皇太女殿下知道，我們夏侯氏，配得上是未來君後的母族。”
“你放心，等火候到了，我自然會給她一個臺階下。”
聞言，鄒氏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道：“老爺說的是。”
然而，想起自己聽見的皇太女在朝靈城處理姚氏一族，廢除玉石稅的種種雷霆手腕，她不可避免地還是生出一絲擔憂。
皇太女殿下……當真會那麽輕易讓夏侯氏如願嗎？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仆從躬身稟告：
“啟稟大人，皇太女殿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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