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雲江渡（3） 你給我正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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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雲江渡（3） 你給我正經點。
三月的江風尚帶有一些料峭, 然而岸邊已經萌生了點點綠意，凝視著如海浪般在風裏翻湧的蘆葦叢，璇璣這才意識到, 原來不知不覺，已是一年新春。
去年這個時候, 她還在王宮裏捉蟈蟈, 逗鸚鵡，混吃混喝，做一條躺平任嘲的鹹魚，今年這個時候，就已經來到齊國著手實施民生工程，準備為國為民大幹一場。
還真是歲月催人老，撲騰著撲騰著, 就從鹹魚變成金龍魚了。
……也或許不是金龍魚，而是母皇麾下又一頭任勞任怨的牛馬？
璇璣就這樣不勝唏噓感慨了一會兒，浩瀚煙波裏, 一葉小舟飄飄蕩蕩，總算劃回了岸邊。
將船停好後，沈醉帶著兩個昭天門弟子跳下船, 向璇璣道：
“沒問題了，當年鐵索橋斷裂是因為戰爭損毀, 留下來的石墩歷經十幾年的流水沖刷, 如今依舊穩固，在此基礎上重建完全可行。”
聽完沈醉的話, 懸在璇璣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
比自己預想得情況要好，不然真的搬空了丹皎姑姑的家底, 她也怕公子景醒過來，會責怪自己。
雖然後面都是自己的錢，但……省點花，總沒錯。
見少女臉上明顯放松下來的表情，沈醉笑著捅了捅她：“這下殿下該放心吧，這次重修鐵索長橋，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來蒼梧縣的路上，他便總見璇璣深夜也對著安平郡的地圖眉頭緊鎖，時不時翻閱《水經註》，生怕計劃出現意外。
既然地址的問題已經解決，這些天璇璣總算可以睡個好覺了。
回來路上炊煙裊裊，兩人沿著江岸慢慢向前走。
大概輕松一些，璇璣願意和沈醉提起以前的事，譬如兩人初遇，他假扮成公子景，將她抓進銷金窟。
“……我當時真的一直覺得你腦子不正常，明明抓我進去，卻偏偏老想著把我放跑。後來思子軒的事情也是，先是遵從晏王安的意思陷害我，後面又跳進水裏救林念，整個人就跟分裂一樣……”
沈醉搖頭：“殿下可別提這些事了，就因為林念還活著，晏王安知道後，我差點被……”
想起什麽，他止住話頭，沒說下去。
璇璣不由得側眸看他，“之前歇息的時候，我看到你背上那些傷痕，莫非就是晏王……”
沈醉咬了咬唇：“殿下都看見了？”
他垂下眸子，眼裏閃過一抹黯然，“是不是……很難看？”
璇璣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沈醉頓住腳步，認真凝視璇璣的雙眸：“我曾多次聽從晏王安的意思，陷害殿下，包括齊王遇刺那一回。時至如今，殿下還能信我，我很感激。如果殿下心底還有怨氣，我……也能理解。”
“只是……有一點，無論如何，往後餘生，請殿下——”他深深呼吸，似想說什麽，最後卻只是道：“請殿下讓我一直留在你身邊。”
“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依稀印象裏，火場遇險後，好像是沈醉第二次這樣告訴自己。
他眼底明明藏著千言萬語，可每次說出來，只有這一句話。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點了點，而後又問：“只有這個嗎？”
沈醉猶豫一瞬，最終，垂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其實那日璇璣去找齊王，他就在外面。
齊王對他的憂慮，璇璣對齊王的回覆，他……都聽得很清楚。
他的過去不光彩，他願意贖罪，卻不代表別人願意原諒。
他……不能要求更多。
夾雜著清涼水汽的風從江面吹來，恰是漁舟唱晚的時候，風裏遠遠飄來漁女婉轉的歌聲，時不時夾雜著漁夫的號子應和。
璇璣覺得有趣，不由得駐足聆聽，只可惜當地用的是黎人的古語，口音濃重，她一時不太能聽懂，於是問沈醉：
“他們唱得是什麽？”
沈醉聽了一會兒，道：“……一首黎人的民間小調。”
他跟著漁夫唱答的調子，用中庭的官話輕輕哼道：
“今夕何夕兮蒹葭洲頭，今日何日兮得近蘭舟。瓊姿映水兮不可求，心逐碧波兮向芳洲。煙水茫茫兮接天流，岸有芷兮芷有幽，心悅卿兮卿知否？”
璇璣忽然起了戲謔的心思，她瞟了一眼沈醉後，開口：
“本宮還是有些聽不太懂，你能同我解釋一下歌裏的意思嗎？”
“……啊？”沈醉楞住。
一層淡淡的緋色自少年臉頰浮現，他深深呼吸，半晌，才開口，結結巴巴地翻譯道：
“大……大概就是說的一個男子愛上身份高貴的女子，和她一起泛舟江面的時候，心情忐忑無比，於是指著岸邊的蘭草，問她：江岸上長了蘭草大家都知道，我……心悅殿下，殿下知道嗎？”
我心悅殿下，愛之如狂，殿下知否？
真奇怪，兩人明明什麽親密無間的事情都已經做過了，然而這樣直白的句子，卻是他第一次同她說起。
沈醉只感覺自己心如擂鼓，甚至不敢擡眼看璇璣的反應。
時間的每一秒流逝，都如千萬年般那樣漫長，在風吹蘆葦的簌簌聲裏，終於，他聽見少女如玉石撞擊般的聲音，幹凈而清透。
“她知道的，一直知道。”
心跳驟然停止。
好似平湖乍被投石，泛起驚濤駭浪，又像無數風絮一齊拂過心弦，四肢百骸皆為之顫抖，滿腔情意倒映對方眼底，竟無處可藏。
他聽不見別的聲音，哪怕江水拍石，浪聲連綿，他也聽不見。
滿目霏霏春綠裏，眼前只剩下一抹明黃，綺麗，灼然。
她，知道。
“餵，這位俊俏的小郎君，給你娘子買束花吧，最早開的迎春花，香得嘞！”
被賣花婦人的聲音一打斷，沈醉總算回過神。
只見婦人臂彎提著的竹籃裏一大捧嫩黃的迎春花，花枝纖長柔軟，綴滿了細碎的金瓣，風一吹，便蕩起金芒點點，柔枝輕顫，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見沈醉的目光落到竹籃上，婦人瞥了眼一旁的璇璣，再接再厲：“小郎君，你是不知道，在咱們蒼梧縣一直有個傳說，說是迎春花象征著和娘子終生廝守，誰家郎君要是給娘子折一枝迎春，兩人就能相守到白頭呢！”
聽了她的話，沈醉想也沒想，掏出錢袋將所有的花都買下後，往璇璣懷裏一塞，落荒而逃。
凝視著少年倉惶離開的背影，璇璣抱著花，唇邊忽然就多了一點笑，仿佛連清淺的花香，都跟著漾出了幾分甜軟的暖意。
……還真是不經逗啊。
————————
黃昏熔金，晚風攜著花香漫過街巷。
“棗泥糕！最後一爐棗泥糕！賣完就要收攤了！”
記得沈醉剛來蒼梧縣的時候，同她誇過好幾次這家的棗泥糕，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迎春花，決定帶些回去給他。
剛出爐的棗泥糕裝進黃油紙包裏，散發著濃郁的棗香混著山藥的清甜，暖融融地漫開來。
未幾，等璇璣提著棗泥糕回到驛站，沈醉卻不見人影。
她樓上樓下找了一圈，都沒發現那一襲熟悉的紅衣，只能叫住正要出門去找爹爹的殷樂、殷書兩姐妹，問道：
“你們可曾見過沈醉？”
殷樂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回答：“見過，就在下午的時候，七師兄的臉紅紅的，我叫他，他也不答應，自己一個人蹬蹬噔上了樓。”
聽到殷樂脆生生的回答，璇璣疑惑。
奇怪，沈醉應該還在這裏啊，怎麽剛剛去找他，房裏卻沒人？
這家夥，不就是讓他給自己唱了首小調表白嘛，兩人做都做過了，有必要這麽害羞麽。
棗泥糕拿了大半天，已經有些涼了，再涼下去就不好吃了，她見殷書眼巴巴盯著油紙包，想了想，將紙包遞了過去：
“拿著吧，如果見到五師叔和師娘，也可以分給他們幾塊。”
有了吃的，原本躲在姐姐身後的殷書一下子揚起笑臉，甜甜道：“謝謝殿下！”
送走姐妹倆後，璇璣徑自回到房間，找了個陶土花瓶，將迎春花插上，未幾，屏風後突然響起一陣衣料滑動的窸窣聲。
璇璣登時警覺起來：“誰？！”
因她的呵斥，潛藏在四周的暗衛果斷出手，眼看屏風就要倒下，一道低沈悅耳的聲音傳來：
“……是我。”
聽見熟悉的少年嗓音，璇璣揮手令暗衛退下。
怨不得她這樣警惕，來齊國後幾次遇險，已經讓她對身邊一切風吹草動都存了十二分的戒心，半點不敢松懈。
等房裏只剩下璇璣一個人了，沈醉總算從屏風後轉出來。
？？？
他穿的什麽衣服？
璇璣怔住。
還是一襲如同朝霞映日般的紅衣，然而衣料薄得幾近透明，只腰間松松系了一根紅繩，裏面一切都一覽無餘。
那張神清骨秀的俊容上，仍舊維持著鎮定的神色，然而耳根卻如染上了胭脂一般，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向前一步，明明是勾引的動作，眼睛卻垂著。
“殿下今日收了我的花，總不能什麽獎賞都不給我吧。”
有點委屈，也有點抱怨。
這些天璇璣因為忙鐵索橋的事，都是和沈醉分居的，路上他暗示過好幾次，不過璇璣覺得她得節制點，畢竟書裏也說縱欲傷身。
有風吹來，降紅的輕紗輕柔地拂過少年溝壑分明的小腹，拂過人魚線上綁著的紅繩，有什麽在薄紗後晃晃蕩蕩，若隱若現。
璇璣沒忍住，瞟一眼。
再瞟一眼。
風景蔚然可觀。
敏銳捕捉到璇璣的視線，沈醉喉結動了動，大著膽子拉起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殿下不喜歡嗎？”
他可是喝藥過後，按照避火圖，認真學習揣摩了大半天吶。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璇璣退無可退，最後只能捂了眼睛。
“你……你給我正經點。”
他卻一聲低笑：“可先前又是誰說……”
他貼近她的耳畔，不輕不重地舔了一下她的耳垂，“最欣賞我橫沖直撞的樣子？還說想一直騎在我身上？”
“……”璇璣一時無言，床上的虎狼之詞也能這樣堂而皇之講出來，虧她還以為他很純情，唱了首黎地小調就跑了。
合著是在這裏等她。
左右是逃不掉了，她素了一陣子也想出出火，璇璣勾住他腰腹上的紅繩，將他往前一拉，“今晚有些累了，我不動，你動。”
紅繩密密纏繞指間，仿佛還帶有體溫，山峰毅然起立。
他瞬時彎了雙眸，想也沒想，將少女橫打抱起，就要朝著床榻走去。床簾在兩人身後拂過，她被他輕柔放於錦衾之間。
少年俊朗的面容倒映於眼瞳，璇璣咬住下唇，擡起腳尖輕輕抵在他腰上，他心念一動，正要俯身屈就，誰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太女殿下！殿下！！我要見您！！！”
脆生生的女童嗓音響起，一聽就知道是五師娘的大女兒殷樂。
被小姑娘打斷好事，沈醉臉色一下子黑得猶如鍋底灰，想也沒想，揚手一揮，湛盧劍“唰”地飛出，筆直釘入門框上。
原以為給了對方警告，誰知下一秒，沈穩威嚴的嗓音傳來：
“誰亂扔劍？沒聽見樂兒的話嗎？我有要事求見殿下！”
五、五師叔？他怎麽也一起來了？
認出五長老殷山的聲音，沈醉整張臉都白了。
都是同門長輩，要是被五師叔看見他穿成這樣，以後他就不用在門派裏混了。他趕忙放下璇璣，在房裏左看右看，都沒地方躲藏，最後只能把被子一掀，鉆了進去。
璇璣整理了一下衣服後，趕緊過去開門。
“怎麽回事？”她目光淡淡掃視著門外的殷山和他兩個女兒。
殷樂搶先開口：“爹爹聽說老橋墩可以用後，就帶著我們一起去那裏勘探，想要提前在岸上打幾根樁子。誰知樁子還沒打進去，江面、江面突然砰的一聲，起了好大好大的水花，然後橋墩就塌了！”
殷書在一旁小聲補充：“不僅如此，還有一群漁民圍住我們，說……說什麽水怪作祟，巫神降罪了！”
璇璣心下一驚，趕忙問道：“現在情況如何？”
殷樂回答：“阿娘還在那裏維系局面，她讓阿爹帶我和妹妹過來找您。”
殷山同樣道：“深夜打擾殿下歇息，實屬無奈，只是情況危急，還需殿下過去裁決。”
璇璣點點頭，從衣架上拿過一件玉色的輕綃帔後，道：
“走，我們現在就去。”
她系絳帶的時候，殷樂沒忍住，好奇地向房裏張望一眼，脆生生地開口：
“殿下，你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團，是什麽呀？”
璇璣微微一怔。
看了一眼縮在被子裏不敢冒頭的沈醉後，她竭力忍住笑意，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一本正經地道：
“一只偷腥不成，惱羞成怒的紅狐貍。”
“紅狐貍？”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疑惑。
沒聽人說殿下養了狐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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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民間小調改編自《越人歌》，原文是“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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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風尚帶有一些料峭, 然而岸邊已經萌生了點點綠意，凝視著如海浪般在風裏翻湧的蘆葦叢，璇璣這才意識到, 原來不知不覺，已是一年新春。
去年這個時候, 她還在王宮裏捉蟈蟈, 逗鸚鵡，混吃混喝，做一條躺平任嘲的鹹魚，今年這個時候，就已經來到齊國著手實施民生工程，準備為國為民大幹一場。
還真是歲月催人老，撲騰著撲騰著, 就從鹹魚變成金龍魚了。
……也或許不是金龍魚，而是母皇麾下又一頭任勞任怨的牛馬？
璇璣就這樣不勝唏噓感慨了一會兒，浩瀚煙波裏, 一葉小舟飄飄蕩蕩，總算劃回了岸邊。
將船停好後，沈醉帶著兩個昭天門弟子跳下船, 向璇璣道：
“沒問題了，當年鐵索橋斷裂是因為戰爭損毀, 留下來的石墩歷經十幾年的流水沖刷, 如今依舊穩固，在此基礎上重建完全可行。”
聽完沈醉的話, 懸在璇璣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
比自己預想得情況要好，不然真的搬空了丹皎姑姑的家底, 她也怕公子景醒過來，會責怪自己。
雖然後面都是自己的錢，但……省點花，總沒錯。
見少女臉上明顯放松下來的表情，沈醉笑著捅了捅她：“這下殿下該放心吧，這次重修鐵索長橋，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來蒼梧縣的路上，他便總見璇璣深夜也對著安平郡的地圖眉頭緊鎖，時不時翻閱《水經註》，生怕計劃出現意外。
既然地址的問題已經解決，這些天璇璣總算可以睡個好覺了。
回來路上炊煙裊裊，兩人沿著江岸慢慢向前走。
大概輕松一些，璇璣願意和沈醉提起以前的事，譬如兩人初遇，他假扮成公子景，將她抓進銷金窟。
“……我當時真的一直覺得你腦子不正常，明明抓我進去，卻偏偏老想著把我放跑。後來思子軒的事情也是，先是遵從晏王安的意思陷害我，後面又跳進水裏救林念，整個人就跟分裂一樣……”
沈醉搖頭：“殿下可別提這些事了，就因為林念還活著，晏王安知道後，我差點被……”
想起什麽，他止住話頭，沒說下去。
璇璣不由得側眸看他，“之前歇息的時候，我看到你背上那些傷痕，莫非就是晏王……”
沈醉咬了咬唇：“殿下都看見了？”
他垂下眸子，眼裏閃過一抹黯然，“是不是……很難看？”
璇璣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沈醉頓住腳步，認真凝視璇璣的雙眸：“我曾多次聽從晏王安的意思，陷害殿下，包括齊王遇刺那一回。時至如今，殿下還能信我，我很感激。如果殿下心底還有怨氣，我……也能理解。”
“只是……有一點，無論如何，往後餘生，請殿下——”他深深呼吸，似想說什麽，最後卻只是道：“請殿下讓我一直留在你身邊。”
“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依稀印象裏，火場遇險後，好像是沈醉第二次這樣告訴自己。
他眼底明明藏著千言萬語，可每次說出來，只有這一句話。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點了點，而後又問：“只有這個嗎？”
沈醉猶豫一瞬，最終，垂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其實那日璇璣去找齊王，他就在外面。
齊王對他的憂慮，璇璣對齊王的回覆，他……都聽得很清楚。
他的過去不光彩，他願意贖罪，卻不代表別人願意原諒。
他……不能要求更多。
夾雜著清涼水汽的風從江面吹來，恰是漁舟唱晚的時候，風裏遠遠飄來漁女婉轉的歌聲，時不時夾雜著漁夫的號子應和。
璇璣覺得有趣，不由得駐足聆聽，只可惜當地用的是黎人的古語，口音濃重，她一時不太能聽懂，於是問沈醉：
“他們唱得是什麽？”
沈醉聽了一會兒，道：“……一首黎人的民間小調。”
他跟著漁夫唱答的調子，用中庭的官話輕輕哼道：
“今夕何夕兮蒹葭洲頭，今日何日兮得近蘭舟。瓊姿映水兮不可求，心逐碧波兮向芳洲。煙水茫茫兮接天流，岸有芷兮芷有幽，心悅卿兮卿知否？”
璇璣忽然起了戲謔的心思，她瞟了一眼沈醉後，開口：
“本宮還是有些聽不太懂，你能同我解釋一下歌裏的意思嗎？”
“……啊？”沈醉楞住。
一層淡淡的緋色自少年臉頰浮現，他深深呼吸，半晌，才開口，結結巴巴地翻譯道：
“大……大概就是說的一個男子愛上身份高貴的女子，和她一起泛舟江面的時候，心情忐忑無比，於是指著岸邊的蘭草，問她：江岸上長了蘭草大家都知道，我……心悅殿下，殿下知道嗎？”
我心悅殿下，愛之如狂，殿下知否？
真奇怪，兩人明明什麽親密無間的事情都已經做過了，然而這樣直白的句子，卻是他第一次同她說起。
沈醉只感覺自己心如擂鼓，甚至不敢擡眼看璇璣的反應。
時間的每一秒流逝，都如千萬年般那樣漫長，在風吹蘆葦的簌簌聲裏，終於，他聽見少女如玉石撞擊般的聲音，幹凈而清透。
“她知道的，一直知道。”
心跳驟然停止。
好似平湖乍被投石，泛起驚濤駭浪，又像無數風絮一齊拂過心弦，四肢百骸皆為之顫抖，滿腔情意倒映對方眼底，竟無處可藏。
他聽不見別的聲音，哪怕江水拍石，浪聲連綿，他也聽不見。
滿目霏霏春綠裏，眼前只剩下一抹明黃，綺麗，灼然。
她，知道。
“餵，這位俊俏的小郎君，給你娘子買束花吧，最早開的迎春花，香得嘞！”
被賣花婦人的聲音一打斷，沈醉總算回過神。
只見婦人臂彎提著的竹籃裏一大捧嫩黃的迎春花，花枝纖長柔軟，綴滿了細碎的金瓣，風一吹，便蕩起金芒點點，柔枝輕顫，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見沈醉的目光落到竹籃上，婦人瞥了眼一旁的璇璣，再接再厲：“小郎君，你是不知道，在咱們蒼梧縣一直有個傳說，說是迎春花象征著和娘子終生廝守，誰家郎君要是給娘子折一枝迎春，兩人就能相守到白頭呢！”
聽了她的話，沈醉想也沒想，掏出錢袋將所有的花都買下後，往璇璣懷裏一塞，落荒而逃。
凝視著少年倉惶離開的背影，璇璣抱著花，唇邊忽然就多了一點笑，仿佛連清淺的花香，都跟著漾出了幾分甜軟的暖意。
……還真是不經逗啊。
————————
黃昏熔金，晚風攜著花香漫過街巷。
“棗泥糕！最後一爐棗泥糕！賣完就要收攤了！”
記得沈醉剛來蒼梧縣的時候，同她誇過好幾次這家的棗泥糕，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迎春花，決定帶些回去給他。
剛出爐的棗泥糕裝進黃油紙包裏，散發著濃郁的棗香混著山藥的清甜，暖融融地漫開來。
未幾，等璇璣提著棗泥糕回到驛站，沈醉卻不見人影。
她樓上樓下找了一圈，都沒發現那一襲熟悉的紅衣，只能叫住正要出門去找爹爹的殷樂、殷書兩姐妹，問道：
“你們可曾見過沈醉？”
殷樂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回答：“見過，就在下午的時候，七師兄的臉紅紅的，我叫他，他也不答應，自己一個人蹬蹬噔上了樓。”
聽到殷樂脆生生的回答，璇璣疑惑。
奇怪，沈醉應該還在這裏啊，怎麽剛剛去找他，房裏卻沒人？
這家夥，不就是讓他給自己唱了首小調表白嘛，兩人做都做過了，有必要這麽害羞麽。
棗泥糕拿了大半天，已經有些涼了，再涼下去就不好吃了，她見殷書眼巴巴盯著油紙包，想了想，將紙包遞了過去：
“拿著吧，如果見到五師叔和師娘，也可以分給他們幾塊。”
有了吃的，原本躲在姐姐身後的殷書一下子揚起笑臉，甜甜道：“謝謝殿下！”
送走姐妹倆後，璇璣徑自回到房間，找了個陶土花瓶，將迎春花插上，未幾，屏風後突然響起一陣衣料滑動的窸窣聲。
璇璣登時警覺起來：“誰？！”
因她的呵斥，潛藏在四周的暗衛果斷出手，眼看屏風就要倒下，一道低沈悅耳的聲音傳來：
“……是我。”
聽見熟悉的少年嗓音，璇璣揮手令暗衛退下。
怨不得她這樣警惕，來齊國後幾次遇險，已經讓她對身邊一切風吹草動都存了十二分的戒心，半點不敢松懈。
等房裏只剩下璇璣一個人了，沈醉總算從屏風後轉出來。
？？？
他穿的什麽衣服？
璇璣怔住。
還是一襲如同朝霞映日般的紅衣，然而衣料薄得幾近透明，只腰間松松系了一根紅繩，裏面一切都一覽無餘。
那張神清骨秀的俊容上，仍舊維持著鎮定的神色，然而耳根卻如染上了胭脂一般，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向前一步，明明是勾引的動作，眼睛卻垂著。
“殿下今日收了我的花，總不能什麽獎賞都不給我吧。”
有點委屈，也有點抱怨。
這些天璇璣因為忙鐵索橋的事，都是和沈醉分居的，路上他暗示過好幾次，不過璇璣覺得她得節制點，畢竟書裏也說縱欲傷身。
有風吹來，降紅的輕紗輕柔地拂過少年溝壑分明的小腹，拂過人魚線上綁著的紅繩，有什麽在薄紗後晃晃蕩蕩，若隱若現。
璇璣沒忍住，瞟一眼。
再瞟一眼。
風景蔚然可觀。
敏銳捕捉到璇璣的視線，沈醉喉結動了動，大著膽子拉起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殿下不喜歡嗎？”
他可是喝藥過後，按照避火圖，認真學習揣摩了大半天吶。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璇璣退無可退，最後只能捂了眼睛。
“你……你給我正經點。”
他卻一聲低笑：“可先前又是誰說……”
他貼近她的耳畔，不輕不重地舔了一下她的耳垂，“最欣賞我橫沖直撞的樣子？還說想一直騎在我身上？”
“……”璇璣一時無言，床上的虎狼之詞也能這樣堂而皇之講出來，虧她還以為他很純情，唱了首黎地小調就跑了。
合著是在這裏等她。
左右是逃不掉了，她素了一陣子也想出出火，璇璣勾住他腰腹上的紅繩，將他往前一拉，“今晚有些累了，我不動，你動。”
紅繩密密纏繞指間，仿佛還帶有體溫，山峰毅然起立。
他瞬時彎了雙眸，想也沒想，將少女橫打抱起，就要朝著床榻走去。床簾在兩人身後拂過，她被他輕柔放於錦衾之間。
少年俊朗的面容倒映於眼瞳，璇璣咬住下唇，擡起腳尖輕輕抵在他腰上，他心念一動，正要俯身屈就，誰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太女殿下！殿下！！我要見您！！！”
脆生生的女童嗓音響起，一聽就知道是五師娘的大女兒殷樂。
被小姑娘打斷好事，沈醉臉色一下子黑得猶如鍋底灰，想也沒想，揚手一揮，湛盧劍“唰”地飛出，筆直釘入門框上。
原以為給了對方警告，誰知下一秒，沈穩威嚴的嗓音傳來：
“誰亂扔劍？沒聽見樂兒的話嗎？我有要事求見殿下！”
五、五師叔？他怎麽也一起來了？
認出五長老殷山的聲音，沈醉整張臉都白了。
都是同門長輩，要是被五師叔看見他穿成這樣，以後他就不用在門派裏混了。他趕忙放下璇璣，在房裏左看右看，都沒地方躲藏，最後只能把被子一掀，鉆了進去。
璇璣整理了一下衣服後，趕緊過去開門。
“怎麽回事？”她目光淡淡掃視著門外的殷山和他兩個女兒。
殷樂搶先開口：“爹爹聽說老橋墩可以用後，就帶著我們一起去那裏勘探，想要提前在岸上打幾根樁子。誰知樁子還沒打進去，江面、江面突然砰的一聲，起了好大好大的水花，然後橋墩就塌了！”
殷書在一旁小聲補充：“不僅如此，還有一群漁民圍住我們，說……說什麽水怪作祟，巫神降罪了！”
璇璣心下一驚，趕忙問道：“現在情況如何？”
殷樂回答：“阿娘還在那裏維系局面，她讓阿爹帶我和妹妹過來找您。”
殷山同樣道：“深夜打擾殿下歇息，實屬無奈，只是情況危急，還需殿下過去裁決。”
璇璣點點頭，從衣架上拿過一件玉色的輕綃帔後，道：
“走，我們現在就去。”
她系絳帶的時候，殷樂沒忍住，好奇地向房裏張望一眼，脆生生地開口：
“殿下，你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團，是什麽呀？”
璇璣微微一怔。
看了一眼縮在被子裏不敢冒頭的沈醉後，她竭力忍住笑意，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一本正經地道：
“一只偷腥不成，惱羞成怒的紅狐貍。”
“紅狐貍？”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疑惑。
沒聽人說殿下養了狐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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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民間小調改編自《越人歌》，原文是“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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