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鴛鴦錯（9） 賞你今晚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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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鴛鴦錯（9） 賞你今晚侍寢。
幻花宮依舊靜靜盤踞於孤月山巔, 雲遮霧繞，清寂超然，仿佛時光在此地流淌得格外緩慢, 未曾被山下的生死悲歡驚擾分毫。
通往巍峨山門的雲石階，在秋日下泛著玉石般的冷光, 階上積了厚厚一層金黃與赭紅的落葉, 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沙響。
然而璇璣仰頭望著那漫長得仿佛直通雲端的石階盡頭，只覺得小腿肚隱隱發酸。
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厭惡爬這種又長又陡的樓梯。
身側的沈醉幾乎在她蹙眉的瞬間便察覺了她的為難。
他瞥了一眼那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又看了看她寫滿“抗拒”的側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沒說什麽，只是利落地向前一步，在她面前穩穩蹲下, 背脊微彎，做好了承載的準備。
“上來吧，我的殿下。”他的聲音不高, 帶著一貫的簡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可靠。
有現成的座駕自然比動用自己那雙嬌氣的腿劃算得多。
璇璣從善如流，半點沒客氣, 輕巧地伏上他寬闊的背脊，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
沈醉輕松起身, 掂了掂, 仿佛只是提起一片羽毛，隨即踏著滿地落葉, 步伐穩健地朝著雲霧深處的宮門拾級而上。
璇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便利，甚至有餘裕將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打量著兩旁飛速掠過的山景。
嗯, 有人效勞的感覺，確實不賴。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讓看守的門衛通傳後，兩人在宮外靜靜等待。
須臾，兩人被小弟子領著進了青龍殿。
如第一次見面時那般，女君曲玥寧以手托頤，倚坐於冰晶王座上，似是在閉目養神。霜雪般的長發逶迤鋪散，宛如月華凝成的河流，靜默流淌於冰冷的地面。
“你們來了。”
她並未睜眼，聲音卻已在大殿中輕輕回蕩，如冰擊玉磬。
簡單的行禮過後，璇璣上前一步，望向高座上的女子。
“此番前來，首要之事，是代白水寨，亦代我自己，感謝女君與大祭司出手相助，平息禍亂。” 她頓了頓，語氣誠摯，“若無幻花宮之力，白水寨恐已生靈塗炭，此恩，璇璣銘記。”
曲玥寧緩緩睜開眼，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看向璇璣，無悲無喜，只如明鏡般映出殿下的身影。
“因果糾纏，自有其律。幻花宮所為，不過順勢而為，維系此地的平衡罷了。謝字，不必。”
璇璣並不意外她的反應，繼續道：“其次，璇璣心中確有疑惑，望女君能予以點撥。經過烏流寨與白水寨的事情，依我之見，瘴癘蔓延，真正折射出的，是中庭與南荒兩地百姓經年累月的隔閡、流離之苦與難以消弭的誤解。冤冤相報，終非了局。”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明亮而堅定，聲音清晰地在殿中響起：
“璇璣不才，身為兆朝儲君，願在此向女君表明心跡。我希望看到的，並非持續的對立與猜忌。若有朝一日，南荒能消除人心偏見，不再買賣女子，不再虐殺女嬰，兩地能邦交正常，邊境安寧，甚至……有機會開通互市，促進商旅往來，讓南荒的山珍異寶能走入中庭，中庭的絲綢典籍亦能惠澤南荒。或許……許多悲劇便能從根源上避免。不知女君，對此有何看法？”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天光流淌。
沈醉站在璇璣側後方，能感覺到她話語中的分量與期盼。
曲玥寧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無波無瀾。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飄渺如自雲端傳來：
“皇太女心懷蒼生，志存高遠，是兩地百姓之福。”
她微微擡眸，目光似乎穿透殿頂，望向不可知的遠方。
“然，天道運行，有其恒常之勢。邦交、通商、人心向背……非一人之願可強求，亦非一時之力可扭轉。萬物生滅，分合聚散，皆循其理。”
她重新將視線落回璇璣身上，那雙冰眸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透徹：
“你所願見的景象，或許在未來某一刻會出現，或許……永不會出現。其中關竅，不在你，亦不在我。”
“一切，且看天意如何鋪排這盤棋局吧。”
她沒有讚同，亦未明確反對，只是將一切歸於那宏大而不可測的天意。
璇璣算是明白了，合著全靠玄學唄。
不過事在人為，她並未因曲玥寧的回應而氣餒。
她早知這位女君的立場，此行，與其說是尋求支持，不如說是清晰地傳遞出兆朝未來執政者的姿態與方向。
“璇璣明白了。”她微微頷首，“多謝女君指點。天意雖難測，人事卻可盡。兆朝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她揚唇，“下次再見，女君定會知道兆朝的誠心。”
曲玥寧不再言語，只是重新闔上眼眸，仿佛再次沈入那無邊的靜思之中，逐客之意已明。
璇璣與沈醉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打擾，恭敬一禮，悄然退出了這座清冷寂靜的青龍殿。
出來的時候，璇璣本欲順道去神廟向赫川大祭司當面致謝，卻得知他傷勢未愈，已然閉門靜修，謝絕一切訪客。
雖未能見到本人，但赫川仍舊命人傳來了一句清晰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此前賭約已了，昭天門沈醉擅闖之罪可免。然，此後若無幻花宮準許，昭天門弟子，不得再踏入南荒疆域半步。”
“不過，皇太女解決瘧疾一事為南荒立下汗馬功勞，依照古制，來日若遇危難，幻花宮無論何人，必將出手相助殿下三次。”
雖然沒能見到赫川本人，不過聽見幻花宮的承諾，璇璣還是十分滿意——畢竟經歷人蠱，她已經領教過幻花宮的通天絕地之能。
三次相助，足夠力挽狂瀾，逆轉必輸之局。
所以璇璣向著神廟的大門，深深一拜：
“那就多謝大祭司了。”
離開幻花宮的路上，有風吹過白石階畔的花樹，簌簌花瓣飄零如雪。
璇璣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到底忘了什麽呢？
她不由得側過臉問沈醉：“你看我是不是落了什麽東西。”
沈醉上下打量她一番：“沒少東西呀，再說了，我們這次過來也沒拿多少謝禮，應該不會有遺落的東西吧。哦對了，你不是一直好奇女君是怎麽駐顏有方的嗎？我還想說你今天怎麽沒問她——”
璇璣一拍腦門。
對了！駐顏術！
她一聲哀嚎：“我竟然忘了向女君請教她是怎麽駐顏有方的！”
看到璇璣懊喪不已的模樣，沈醉啞然失笑：
“沒事的，咱們殿下龍章鳳姿，就算沒有駐顏術，以後老了，在我心裏也依舊宛如天人。”
他這張嘴難得有如此會說話的時候，璇璣總算被哄好，輕哼一聲：
“還算你有點見識。”
反正回帝都之前，她肯定還要再來幾次南荒，不就是駐顏術麽，有的是機會！
山路上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與此同時，神廟那扇始終緊閉的玉石門扉，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襲如雪的白衣，自門內幽暗的靜室中飄然而出。
赫川冰藍色的眼眸，越過重重雲霧，投向遠處兩個人影。
少女步伐輕快，少年跟隨在側，姿態是全然放松的護衛模樣。
不知為何，凝視著這一幕，赫川微微蹙起了眉頭。
一種極其怪異的預兆感，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靜修多年，幾近無波無瀾的心湖中，漾開了一絲漣漪。
“赫川。”
一個清冷無波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如同月華落地。
曾幾何時，曲玥寧悄然出現在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著山道盡頭那兩個即將消失的小點。
女君冰晶般的側顏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平靜道：
“我感覺，你的心似乎有些亂了。”
赫川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那裏不僅是舊傷未愈帶來的生理痛楚，更有連日推演耗神的心力交瘁。
他沈默片刻，終是將心中盤旋的疑慮道出：
“姚敏怨靈蘇醒，雖有其十六年積怨為引，但時機之巧，怨力凝聚與爆發之迅猛……絕非自然。這背後，定有推手。以及那夜……”
他冰藍的眸色轉深，回憶起枯木潭邊初次交鋒時那電光石火的一瞬：“……我可以肯定，真正擊傷我、幾乎震散我護體靈力的那一擊，絕非姚敏所能擁有。當時，還有第三人藏在暗處。”
這才是他傷勢難愈，且心頭始終縈繞不安的真正原因。
姚敏的覆仇是一場悲劇，卻也可能被利用成了一枚棋子，指向更深的圖謀。
曲玥寧聞言，並未看向他，目光依舊落在空茫的遠山雲霧間，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許久，她總算開口：
“命數有定，卻非全然死局。然而其中變數，牽扯過廣，非你我一力插手所能及，亦不該及。”她的語聲淡淡，像是陳述一個亙古存在的真理，“強窺天機，反易自擾。”
面對曲玥寧的淡然，赫川默然一瞬，終於低嘆口氣：
“女君說的是，是我自擾了。”
話雖如此，心底的異樣卻未曾消散。
他仿佛“看”見了極其遙遠的未來，命運的絲線隱約交纏，自己似乎會與這名來自中庭的皇太女，產生某種不可回避的交集。
但那交集究竟是吉是兇，是緣是劫，會引向何種變局……
以他如今的修為與對天機的感應，竟全然是一片混沌，無從窺探。
————————
從孤月山下來，已是傍晚。層林盡染的秋色浸在昏黃的夕照裏，山路蜿蜒，兩道並肩的人影被拉得很長。
璇璣與沈醉在林中那座熟悉的樹屋歇腳。
裏面陳設一應如舊，就連酒壇子都歪倒在地上。窗欞懸掛的木風鈴叮咚輕響，幾只憨態可掬的木猴子，尾巴相互勾連著，風來時便相互輕叩，聲音脆生生的。
璇璣駐足看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猴子。
“上次見殿下在樹屋的時候，就喜歡看這些木風鈴，要是殿下真的喜歡，我以後給你也做一串？”沈醉笑著問道。
璇璣回頭，眼睛亮起來：“當真？”
“自然。”他走到她身側，也望向那串風鈴，“想要刻什麽動物？”
璇璣認真地思索片刻，下巴一揚：“龍。給我刻龍吧，霸氣。”
說到“霸氣”二字時，少女唇形圓溜溜的，神情卻一本正經，落在沈醉眼裏，只覺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軟又癢。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好，刻最霸氣的龍。”
“起開！”璇璣揮手拍開他，佯怒道，“本宮的龍臉是你能隨便捏的嗎？！”
沈醉笑出聲來，從善如流地退開半步，作揖道：“是是是，小民謹遵真龍天女的命令。只是……”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望向她：“小民不辭辛勞給殿下做風鈴，可能討個賞賜？”
黃昏最後一點暖光正從西窗漏進來，落在他眼底，仿佛落滿了細碎星子的湖面，波光瀲灩，深邃得幾乎要將人吸進去。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璇璣心裏毫無征兆地跳出這句詩。
恍惚間，仿佛真有某個醉酒的夜晚，兩人的眼裏倒映著漫天星河，呼吸糾纏，唇齒相依，與眼前少年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她的心驀地輕輕一顫，如同漣漪撥動了。
為了掩飾瞬間的慌亂，她將臉揚得更高，幾乎是用鼻音哼道：
“就……賞你今晚侍寢吧。”
話一出口，屋子裏靜了一瞬。
沈醉明顯怔住了，旋即，笑意從他唇角漾開，逐漸蔓延至整張臉。
然而，他沒再靠近，只是抱臂倚在窗邊，拖長了語調：
“哦——多謝殿下厚愛。不過，”他指了指窗外徹底沈下來的天色，“風鈴尚未動工，這賞賜，小民可否先賒著？”
璇璣本已微熱的耳根更燙了，卻仍強撐著架勢：
“準了。但若做得不好，可要罰的。”
“怎麽罰？”
“罰你……”她眼珠一轉，“一整晚都別想歇息！”
沈醉大笑起來，應得爽快：“遵命。”
夜風自半開的木窗悄然潛入，窗欞上的木風鈴發出清越的叮咚聲，如同碎玉落在瓷盤，瞬間融入滿室濃稠的暖昧氣息裏。
他細密的吻，起初如春日試探的落英，輕輕點在她的額角、眼瞼，繼而流連至耳畔與頸側，帶來陣陣酥麻。
璇璣閉上眼，感官卻愈發清晰。
唇齒相依，氣息交融，恍惚間，她仿佛聽見潺潺溪水流過月光下的卵石，又似有誰的手指在緊繃的琴弦上反覆撩撥，勾出不成調的顫音。
迷蒙的水汽氤氳了視線，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初見時她對他戲謔的評價——京中有善口技者。
此刻，這技藝顯然化作了一團火，幾乎將她灼傷。
少年短暫地撤離，微微擡起頭。
朦朧的光線下，他形狀優美的薄唇濕潤，泛著誘人的水澤，胸膛因喘息而起伏。他眼中含著一絲得逞般的笑意，低聲問她：
“殿下……可還滿意？”
璇璣沒有回答，只從喉間逸出一聲含糊的輕哼，伸手繞到他頸後，略帶不耐地按下他的頭，指尖沒入他微汗的墨發。
無聲的指令，明確的邀約。
他低笑一聲，順從地繼續向深處探索。
溫熱的鼻息拂過鎖骨，留下更灼熱的痕跡。潺潺溪水仿佛匯成了激流，琴弦被撥動得越發急切，幾乎要繃斷。
那雙手時而流連，時而疾走，在琴弦上留下灼燙的痕跡。琴聲從低沈吟哦轉為婉轉清越，又從清越墜入纏綿的低徊。琴身微微顫栗著，每一根弦都被撩撥得緊繃，幾乎要承受不住這反覆的磋磨。
直到某一個音驟然拔高——
那一聲極長、極盡，像是從琴的魂魄深處被生生勾出。琴身猛地仰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吟哦，在空山幽谷間回蕩。
似解脫，似歡愉。
似是將所有的音都交付出去後的饜足。
“你……慢些……”
琴音斷斷續續地溢出，與其說是求饒，不如說是欲拒還迎的甜。雪白的琴身早已緋紅，隱隱透著胭脂般的光澤。
又一串餘音散盡。
她仰起臉，渙散的瞳孔裏倒映著撫琴人同樣染滿情潮的面容。
只見他額發濕透，緊貼著臉頰，胸腹間繃緊的線條流暢而蓄滿力量，晶瑩的汗水隨動作接連滴落，沒入她汗濕的鬢發。手臂卻依舊牢牢圈著她，將發燙的臉頰埋在她肩窩，聲音沙啞帶笑：
“不是殿下說……一整晚麽……”
璇璣從餘韻中緩過氣，聞言斜睨他一眼：
“那也沒讓你……這般不知歇息地橫沖直撞。”
說著，趁他放松環抱的間隙，她腰肢一擰，竟反客為主，靈巧地翻身，跨坐於他腰間。
青絲如瀑傾瀉，垂落在他胸膛，發梢掃過，帶起一陣酥麻。
“這次，”她微微擡高下巴，語氣裏帶著天然的驕矜與重新奪回掌控的得意，“我要在上面。”
……
不知第幾番雲雨初收，東方的天際已隱隱透出蟹殼青。
屋內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終於漸漸平息，空氣中只餘下揮之不散的靡麗氣息。
璇璣累極了，連手指都懶得動彈，含糊地咕噥了一聲，便兀自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沈入黑甜夢鄉，只留下一個毫無防備的背影。
沈醉卻沒有立刻睡去。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吝嗇地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暈，恰好落在少女安靜的側顏上。長而卷翹的睫毛如蝶翼棲息，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根一根，清晰可數。
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夜裏的癡纏瘋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空虛，而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悄然填滿了胸腔。
其實……他一直記得他們初見時的情景。
他在燈影裏，她在燈火外，隔著重重人群，她回眸驚訝看他，若雷霆驚電，霎時間劈開他心裏所有對情愛的迷霧。
其實沈醉從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少時求學於昭天門，便有不少女弟子暗送秋波，游走江湖時，他自長街打馬而過，花枝總能盈滿衣袖，而他向來付之一笑，渾不在意。
然而，直至那日得見天顏，才知道何謂皎月流輝，照徹山河。
才知道……什麽叫做自慚形穢。
她是真正的天潢貴胄，與他雲泥之別，僅僅只是隔著人潮遙遙一望，連心底最隱約的綺念都成了不可饒恕的僭越。
待呼吸平覆，沈醉方才小心翼翼地挪近，伸出手臂，將少女重新攬入懷中。她的背脊線條秀挺，此刻卻放松地依偎著他。
他忽然就希望，這樣的時間，能長一些，再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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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花宮依舊靜靜盤踞於孤月山巔, 雲遮霧繞，清寂超然，仿佛時光在此地流淌得格外緩慢, 未曾被山下的生死悲歡驚擾分毫。
通往巍峨山門的雲石階，在秋日下泛著玉石般的冷光, 階上積了厚厚一層金黃與赭紅的落葉, 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沙響。
然而璇璣仰頭望著那漫長得仿佛直通雲端的石階盡頭，只覺得小腿肚隱隱發酸。
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厭惡爬這種又長又陡的樓梯。
身側的沈醉幾乎在她蹙眉的瞬間便察覺了她的為難。
他瞥了一眼那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又看了看她寫滿“抗拒”的側臉，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沒說什麽，只是利落地向前一步，在她面前穩穩蹲下, 背脊微彎，做好了承載的準備。
“上來吧，我的殿下。”他的聲音不高, 帶著一貫的簡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可靠。
有現成的座駕自然比動用自己那雙嬌氣的腿劃算得多。
璇璣從善如流，半點沒客氣, 輕巧地伏上他寬闊的背脊，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
沈醉輕松起身, 掂了掂, 仿佛只是提起一片羽毛，隨即踏著滿地落葉, 步伐穩健地朝著雲霧深處的宮門拾級而上。
璇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便利，甚至有餘裕將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打量著兩旁飛速掠過的山景。
嗯, 有人效勞的感覺，確實不賴。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讓看守的門衛通傳後，兩人在宮外靜靜等待。
須臾，兩人被小弟子領著進了青龍殿。
如第一次見面時那般，女君曲玥寧以手托頤，倚坐於冰晶王座上，似是在閉目養神。霜雪般的長發逶迤鋪散，宛如月華凝成的河流，靜默流淌於冰冷的地面。
“你們來了。”
她並未睜眼，聲音卻已在大殿中輕輕回蕩，如冰擊玉磬。
簡單的行禮過後，璇璣上前一步，望向高座上的女子。
“此番前來，首要之事，是代白水寨，亦代我自己，感謝女君與大祭司出手相助，平息禍亂。” 她頓了頓，語氣誠摯，“若無幻花宮之力，白水寨恐已生靈塗炭，此恩，璇璣銘記。”
曲玥寧緩緩睜開眼，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看向璇璣，無悲無喜，只如明鏡般映出殿下的身影。
“因果糾纏，自有其律。幻花宮所為，不過順勢而為，維系此地的平衡罷了。謝字，不必。”
璇璣並不意外她的反應，繼續道：“其次，璇璣心中確有疑惑，望女君能予以點撥。經過烏流寨與白水寨的事情，依我之見，瘴癘蔓延，真正折射出的，是中庭與南荒兩地百姓經年累月的隔閡、流離之苦與難以消弭的誤解。冤冤相報，終非了局。”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明亮而堅定，聲音清晰地在殿中響起：
“璇璣不才，身為兆朝儲君，願在此向女君表明心跡。我希望看到的，並非持續的對立與猜忌。若有朝一日，南荒能消除人心偏見，不再買賣女子，不再虐殺女嬰，兩地能邦交正常，邊境安寧，甚至……有機會開通互市，促進商旅往來，讓南荒的山珍異寶能走入中庭，中庭的絲綢典籍亦能惠澤南荒。或許……許多悲劇便能從根源上避免。不知女君，對此有何看法？”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天光流淌。
沈醉站在璇璣側後方，能感覺到她話語中的分量與期盼。
曲玥寧靜靜地聽著，面上依舊無波無瀾。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飄渺如自雲端傳來：
“皇太女心懷蒼生，志存高遠，是兩地百姓之福。”
她微微擡眸，目光似乎穿透殿頂，望向不可知的遠方。
“然，天道運行，有其恒常之勢。邦交、通商、人心向背……非一人之願可強求，亦非一時之力可扭轉。萬物生滅，分合聚散，皆循其理。”
她重新將視線落回璇璣身上，那雙冰眸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透徹：
“你所願見的景象，或許在未來某一刻會出現，或許……永不會出現。其中關竅，不在你，亦不在我。”
“一切，且看天意如何鋪排這盤棋局吧。”
她沒有讚同，亦未明確反對，只是將一切歸於那宏大而不可測的天意。
璇璣算是明白了，合著全靠玄學唄。
不過事在人為，她並未因曲玥寧的回應而氣餒。
她早知這位女君的立場，此行，與其說是尋求支持，不如說是清晰地傳遞出兆朝未來執政者的姿態與方向。
“璇璣明白了。”她微微頷首，“多謝女君指點。天意雖難測，人事卻可盡。兆朝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她揚唇，“下次再見，女君定會知道兆朝的誠心。”
曲玥寧不再言語，只是重新闔上眼眸，仿佛再次沈入那無邊的靜思之中，逐客之意已明。
璇璣與沈醉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打擾，恭敬一禮，悄然退出了這座清冷寂靜的青龍殿。
出來的時候，璇璣本欲順道去神廟向赫川大祭司當面致謝，卻得知他傷勢未愈，已然閉門靜修，謝絕一切訪客。
雖未能見到本人，但赫川仍舊命人傳來了一句清晰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此前賭約已了，昭天門沈醉擅闖之罪可免。然，此後若無幻花宮準許，昭天門弟子，不得再踏入南荒疆域半步。”
“不過，皇太女解決瘧疾一事為南荒立下汗馬功勞，依照古制，來日若遇危難，幻花宮無論何人，必將出手相助殿下三次。”
雖然沒能見到赫川本人，不過聽見幻花宮的承諾，璇璣還是十分滿意——畢竟經歷人蠱，她已經領教過幻花宮的通天絕地之能。
三次相助，足夠力挽狂瀾，逆轉必輸之局。
所以璇璣向著神廟的大門，深深一拜：
“那就多謝大祭司了。”
離開幻花宮的路上，有風吹過白石階畔的花樹，簌簌花瓣飄零如雪。
璇璣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到底忘了什麽呢？
她不由得側過臉問沈醉：“你看我是不是落了什麽東西。”
沈醉上下打量她一番：“沒少東西呀，再說了，我們這次過來也沒拿多少謝禮，應該不會有遺落的東西吧。哦對了，你不是一直好奇女君是怎麽駐顏有方的嗎？我還想說你今天怎麽沒問她——”
璇璣一拍腦門。
對了！駐顏術！
她一聲哀嚎：“我竟然忘了向女君請教她是怎麽駐顏有方的！”
看到璇璣懊喪不已的模樣，沈醉啞然失笑：
“沒事的，咱們殿下龍章鳳姿，就算沒有駐顏術，以後老了，在我心裏也依舊宛如天人。”
他這張嘴難得有如此會說話的時候，璇璣總算被哄好，輕哼一聲：
“還算你有點見識。”
反正回帝都之前，她肯定還要再來幾次南荒，不就是駐顏術麽，有的是機會！
山路上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與此同時，神廟那扇始終緊閉的玉石門扉，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襲如雪的白衣，自門內幽暗的靜室中飄然而出。
赫川冰藍色的眼眸，越過重重雲霧，投向遠處兩個人影。
少女步伐輕快，少年跟隨在側，姿態是全然放松的護衛模樣。
不知為何，凝視著這一幕，赫川微微蹙起了眉頭。
一種極其怪異的預兆感，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靜修多年，幾近無波無瀾的心湖中，漾開了一絲漣漪。
“赫川。”
一個清冷無波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如同月華落地。
曾幾何時，曲玥寧悄然出現在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著山道盡頭那兩個即將消失的小點。
女君冰晶般的側顏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平靜道：
“我感覺，你的心似乎有些亂了。”
赫川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那裏不僅是舊傷未愈帶來的生理痛楚，更有連日推演耗神的心力交瘁。
他沈默片刻，終是將心中盤旋的疑慮道出：
“姚敏怨靈蘇醒，雖有其十六年積怨為引，但時機之巧，怨力凝聚與爆發之迅猛……絕非自然。這背後，定有推手。以及那夜……”
他冰藍的眸色轉深，回憶起枯木潭邊初次交鋒時那電光石火的一瞬：“……我可以肯定，真正擊傷我、幾乎震散我護體靈力的那一擊，絕非姚敏所能擁有。當時，還有第三人藏在暗處。”
這才是他傷勢難愈，且心頭始終縈繞不安的真正原因。
姚敏的覆仇是一場悲劇，卻也可能被利用成了一枚棋子，指向更深的圖謀。
曲玥寧聞言，並未看向他，目光依舊落在空茫的遠山雲霧間，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許久，她總算開口：
“命數有定，卻非全然死局。然而其中變數，牽扯過廣，非你我一力插手所能及，亦不該及。”她的語聲淡淡，像是陳述一個亙古存在的真理，“強窺天機，反易自擾。”
面對曲玥寧的淡然，赫川默然一瞬，終於低嘆口氣：
“女君說的是，是我自擾了。”
話雖如此，心底的異樣卻未曾消散。
他仿佛“看”見了極其遙遠的未來，命運的絲線隱約交纏，自己似乎會與這名來自中庭的皇太女，產生某種不可回避的交集。
但那交集究竟是吉是兇，是緣是劫，會引向何種變局……
以他如今的修為與對天機的感應，竟全然是一片混沌，無從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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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孤月山下來，已是傍晚。層林盡染的秋色浸在昏黃的夕照裏，山路蜿蜒，兩道並肩的人影被拉得很長。
璇璣與沈醉在林中那座熟悉的樹屋歇腳。
裏面陳設一應如舊，就連酒壇子都歪倒在地上。窗欞懸掛的木風鈴叮咚輕響，幾只憨態可掬的木猴子，尾巴相互勾連著，風來時便相互輕叩，聲音脆生生的。
璇璣駐足看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猴子。
“上次見殿下在樹屋的時候，就喜歡看這些木風鈴，要是殿下真的喜歡，我以後給你也做一串？”沈醉笑著問道。
璇璣回頭，眼睛亮起來：“當真？”
“自然。”他走到她身側，也望向那串風鈴，“想要刻什麽動物？”
璇璣認真地思索片刻，下巴一揚：“龍。給我刻龍吧，霸氣。”
說到“霸氣”二字時，少女唇形圓溜溜的，神情卻一本正經，落在沈醉眼裏，只覺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軟又癢。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好，刻最霸氣的龍。”
“起開！”璇璣揮手拍開他，佯怒道，“本宮的龍臉是你能隨便捏的嗎？！”
沈醉笑出聲來，從善如流地退開半步，作揖道：“是是是，小民謹遵真龍天女的命令。只是……”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望向她：“小民不辭辛勞給殿下做風鈴，可能討個賞賜？”
黃昏最後一點暖光正從西窗漏進來，落在他眼底，仿佛落滿了細碎星子的湖面，波光瀲灩，深邃得幾乎要將人吸進去。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璇璣心裏毫無征兆地跳出這句詩。
恍惚間，仿佛真有某個醉酒的夜晚，兩人的眼裏倒映著漫天星河，呼吸糾纏，唇齒相依，與眼前少年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她的心驀地輕輕一顫，如同漣漪撥動了。
為了掩飾瞬間的慌亂，她將臉揚得更高，幾乎是用鼻音哼道：
“就……賞你今晚侍寢吧。”
話一出口，屋子裏靜了一瞬。
沈醉明顯怔住了，旋即，笑意從他唇角漾開，逐漸蔓延至整張臉。
然而，他沒再靠近，只是抱臂倚在窗邊，拖長了語調：
“哦——多謝殿下厚愛。不過，”他指了指窗外徹底沈下來的天色，“風鈴尚未動工，這賞賜，小民可否先賒著？”
璇璣本已微熱的耳根更燙了，卻仍強撐著架勢：
“準了。但若做得不好，可要罰的。”
“怎麽罰？”
“罰你……”她眼珠一轉，“一整晚都別想歇息！”
沈醉大笑起來，應得爽快：“遵命。”
夜風自半開的木窗悄然潛入，窗欞上的木風鈴發出清越的叮咚聲，如同碎玉落在瓷盤，瞬間融入滿室濃稠的暖昧氣息裏。
他細密的吻，起初如春日試探的落英，輕輕點在她的額角、眼瞼，繼而流連至耳畔與頸側，帶來陣陣酥麻。
璇璣閉上眼，感官卻愈發清晰。
唇齒相依，氣息交融，恍惚間，她仿佛聽見潺潺溪水流過月光下的卵石，又似有誰的手指在緊繃的琴弦上反覆撩撥，勾出不成調的顫音。
迷蒙的水汽氤氳了視線，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初見時她對他戲謔的評價——京中有善口技者。
此刻，這技藝顯然化作了一團火，幾乎將她灼傷。
少年短暫地撤離，微微擡起頭。
朦朧的光線下，他形狀優美的薄唇濕潤，泛著誘人的水澤，胸膛因喘息而起伏。他眼中含著一絲得逞般的笑意，低聲問她：
“殿下……可還滿意？”
璇璣沒有回答，只從喉間逸出一聲含糊的輕哼，伸手繞到他頸後，略帶不耐地按下他的頭，指尖沒入他微汗的墨發。
無聲的指令，明確的邀約。
他低笑一聲，順從地繼續向深處探索。
溫熱的鼻息拂過鎖骨，留下更灼熱的痕跡。潺潺溪水仿佛匯成了激流，琴弦被撥動得越發急切，幾乎要繃斷。
那雙手時而流連，時而疾走，在琴弦上留下灼燙的痕跡。琴聲從低沈吟哦轉為婉轉清越，又從清越墜入纏綿的低徊。琴身微微顫栗著，每一根弦都被撩撥得緊繃，幾乎要承受不住這反覆的磋磨。
直到某一個音驟然拔高——
那一聲極長、極盡，像是從琴的魂魄深處被生生勾出。琴身猛地仰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吟哦，在空山幽谷間回蕩。
似解脫，似歡愉。
似是將所有的音都交付出去後的饜足。
“你……慢些……”
琴音斷斷續續地溢出，與其說是求饒，不如說是欲拒還迎的甜。雪白的琴身早已緋紅，隱隱透著胭脂般的光澤。
又一串餘音散盡。
她仰起臉，渙散的瞳孔裏倒映著撫琴人同樣染滿情潮的面容。
只見他額發濕透，緊貼著臉頰，胸腹間繃緊的線條流暢而蓄滿力量，晶瑩的汗水隨動作接連滴落，沒入她汗濕的鬢發。手臂卻依舊牢牢圈著她，將發燙的臉頰埋在她肩窩，聲音沙啞帶笑：
“不是殿下說……一整晚麽……”
璇璣從餘韻中緩過氣，聞言斜睨他一眼：
“那也沒讓你……這般不知歇息地橫沖直撞。”
說著，趁他放松環抱的間隙，她腰肢一擰，竟反客為主，靈巧地翻身，跨坐於他腰間。
青絲如瀑傾瀉，垂落在他胸膛，發梢掃過，帶起一陣酥麻。
“這次，”她微微擡高下巴，語氣裏帶著天然的驕矜與重新奪回掌控的得意，“我要在上面。”
……
不知第幾番雲雨初收，東方的天際已隱隱透出蟹殼青。
屋內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響終於漸漸平息，空氣中只餘下揮之不散的靡麗氣息。
璇璣累極了，連手指都懶得動彈，含糊地咕噥了一聲，便兀自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沈入黑甜夢鄉，只留下一個毫無防備的背影。
沈醉卻沒有立刻睡去。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吝嗇地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暈，恰好落在少女安靜的側顏上。長而卷翹的睫毛如蝶翼棲息，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根一根，清晰可數。
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夜裏的癡纏瘋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空虛，而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悄然填滿了胸腔。
其實……他一直記得他們初見時的情景。
他在燈影裏，她在燈火外，隔著重重人群，她回眸驚訝看他，若雷霆驚電，霎時間劈開他心裏所有對情愛的迷霧。
其實沈醉從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少時求學於昭天門，便有不少女弟子暗送秋波，游走江湖時，他自長街打馬而過，花枝總能盈滿衣袖，而他向來付之一笑，渾不在意。
然而，直至那日得見天顏，才知道何謂皎月流輝，照徹山河。
才知道……什麽叫做自慚形穢。
她是真正的天潢貴胄，與他雲泥之別，僅僅只是隔著人潮遙遙一望，連心底最隱約的綺念都成了不可饒恕的僭越。
待呼吸平覆，沈醉方才小心翼翼地挪近，伸出手臂，將少女重新攬入懷中。她的背脊線條秀挺，此刻卻放松地依偎著他。
他忽然就希望，這樣的時間，能長一些，再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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