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鴛鴦錯（10） 我定當帶你們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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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鴛鴦錯（10） 我定當帶你們歸鄉。
璇璣一覺睡到了次日的中午。
醒來的時候, 窗外陽光大好，映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她側過頭，看見沈醉正背對著她, 蹲在角落的小泥爐前，手裏拿著一柄蒲扇, 對著爐上咕嘟冒泡的藥罐輕輕扇著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苦的藥草氣, 金色的陽光將少年專註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卻也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沈郁。
“你在幹嘛？”她剛睡醒的嗓音帶著些沙啞。
沈醉動作一頓，沒回頭，聲音有些悶：“我在熬避子湯。”
璇璣撐著坐起身，薄被從肩頭滑落。
“給我的？”她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醉搖了搖頭，依舊盯著那罐藥, 老老實實回答：
“不，給我自己的。”
這是他還在東宮初次準備侍寢的那晚，某位老嬤嬤耳提命叨過的諸多規矩之一——侍君當知分寸, 尤其涉及子嗣，需更謹慎。
雖只在東宮待了短短時日，那些滲透在角角落落的生存之道, 卻已足夠讓他銘記。
即便如此，他心頭仍被沈甸甸的不安壓著。
事後補救, 真的有用麽？若是……若是她已經有了呢？
念頭一起, 便像藤蔓般瘋長。
縱使璇璣真有孕，按宮中鐵律, 所有皇嗣名義上的父親，都只會是那位尚在昏迷中的太女夫——公子景。
除非璇璣格外開恩，將孩子交予他撫養, 否則……
他這輩子，大抵是聽不到一聲屬於自己的“爹爹”了。
這認知像細針紮進心口，泛起綿密而尖銳的酸楚。
一個陰暗的念頭不受控地浮起：
若是公子景……永遠醒不過來，該多好。
他被自己這驟然升起的惡念驚了一瞬，趕緊搖頭將它趕出腦海，拼命給爐火扇風。
他知道公子景對璇璣的意義和重要性，所以，比起自己的感受，他更希望璇璣能如願以償。
見沈醉臉色變了又變，還搖頭晃腦的動作，璇璣微微蹙眉：
“你在想什麽呢？”
沈醉猶豫半天，還是鼓起勇氣，小聲問璇璣：
“殿下……以後會……讓我做父親嗎？”
璇璣怔住。
沈醉這個問題……還真是角度刁鉆又無比現實，是她以後要考慮的重要問題，尤其是她昨晚剛臨幸完沈醉的情況下。
她望著少年那雙藏著期待、又不敢顯露的眼睛，沈默了一瞬。
那些關於朝堂制衡、後宮幹政、外戚隱患的考量，此刻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不知道。”
不是敷衍，是此刻對著這雙眼睛，她不忍說得太透。
見璇璣沒有肯定，卻也沒有徹底否定，沈醉心情搖搖擺擺，覷眼瞧著璇璣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問她：
“那殿下的孩子……以後是不是都認太女夫做父親？”
璇璣還是搖頭：“不知道。”
一連兩個“不知道”，讓沈醉既悲又喜。
悲的是璇璣和他想得一樣，大概率不會給他一個孩子，喜的是，不僅是自己，哪怕是公子景，她似乎都沒有做好決定。
也就是說，在她眼裏，東宮眾侍，沒有什麽不同。
思緒回到現實，璇璣撫摸著少年一頭烏亮順滑的黑發，問他：
“好好的你今天問這些做什麽？”
沈醉微地一聲嘆息：“沒什麽……就是……有些害怕。”
頓了頓，他開口：“聽說向來婦人產子猶如過鬼門關，當初曦瑤師娘生兩個師妹，便消耗了不少元氣，足足養了好些年才養回來。我希望殿下平平安安，甚至……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替殿下以身受之，這樣殿下就不用吃太多苦……”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大概第一次和女子討論這些事，讓向來瀟灑不羈的少年都帶上幾分靦腆和羞怯，然而璇璣聽了卻安心不少。
看來這家夥雖然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但更想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昨夜過後，才會如此忐忑不安。
她想了想，可能他在東宮呆的時間太短，嬤嬤還沒有教他子母蠱的事。
所謂子母蠱，分為子蠱和母蠱，可由不同的人服下。服下子蠱的人，一來可以將自己承擔的痛苦，轉移至服用了母蠱的人身上。
二來……若子蠱生命垂危，母蠱便會耗盡自身以及宿主的壽命，為子蠱續命。相應的，子蠱的宿主也能存活。
這還是當年父王出征容國時，在容國王宮發現的寶物，彌足稀少，珍貴無比。聽宮裏的人說，自己出生時候，就是父王替母皇分擔了一大半痛苦，乃至……
死亡風險。
在璇璣的理解裏，子母蠱就相當於現代的止痛針和游戲裏的備用血條，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女性在生產時會遇到的困難。
不得不說，她沒有穿越到純粹意義上的古代，還是……
讓她很欣慰的。
所以她親了親沈醉額頭，“會的。本宮從來不吃沒必要的苦。”
恰在此時泥爐上的藥罐已經沸騰，沈醉趕忙放下扇子將藥罐提出來，等藥汁稍稍晾涼一些，正要一口氣喝完，璇璣卻道：
“也給我盛一碗。”
沈醉怔住。
他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看看碗裏褐色的藥汁，又擡頭看向璇璣。先是困惑，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緊接著耳根便燒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喝這個，大概……是喝錯了時候。
避子湯這種東西，如果是男子喝，自然是事前喝，但現在兩人睡都睡了，只能是殿下喝了。
……
山風徐來，帶著南荒特有的草木清香，拂過璇璣的面頰。
快到白水寨時，璇璣落後了幾步，讓沈醉走在前面。
陽光從樹林枝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少年烈焰般的紅衣上，如同流霞吻過燃燒的雲裳。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問的那兩個問題。
——會讓我做父親嗎？
——孩子都認公子景做父親嗎？
多簡單的問法。
可她沒法簡單地答。
對她而言，將來皇嗣最好的結果，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原本她覺得，就算有了孩子，都甩給公子景照顧也沒什麽大不了，畢竟這也是他身為太女夫的責任。
可自從姚安勾結亂黨、船只爆炸她差點命懸一線之後，再看公子景背後的齊國勢力——
實在太龐大，也太覆雜了。
所以，她開始考慮建立育兒所的事，集中撫養皇子皇女。
所長由書瑤擔任，林念作為老師輔助。書瑤和她一起長大，同心同德；林念的人品學識，她也信得過。
這樣一來，能最大限度避免來日前朝勾結後宮，影響皇位繼承。女帝不同於男帝，還要過一道生產的鬼門關。哪怕有子母蠱分擔風險，生產過後母體也有一段虛弱的時間，實在讓她放心不下。
只是如果真的變成制度……
璇璣想，恐怕隨著時間推移，後宮幹政就得變成育兒所所長幹政了。畢竟自己前世的記憶裏，華國歷史上也曾出現過奶娘勾結宦官、左右皇帝本人的事。
所以她還得再想想。
除此之外，她還得想個法子做出避孕套，不然出門在外，許多藥材一時半會湊不齊的情況下，真有點麻煩。而且，等她繼位了，一定要派人用心培養子母蠱，增加它的產量。
沒必要的苦，她不吃，兆朝其他的女子，也不必吃。
“殿下？”沈醉不知何時回了頭，站在寨門前等她，“到了。”
——————
今日的寨門，與往日不同。
寨外空地上，立著七八個身著官袍的身影，還有數十名甲胄鮮明的衛士。他們的靴底和衣角雖已沾滿泥濘，但那一身的氣派，在這蠻荒的南荒腹地，顯得格外紮眼。
為首的官員聽見腳步聲，急忙轉身，撩袍跪地：
“臣等恭迎殿下！”
其餘官員也紛紛跪倒，山呼之聲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璇璣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這些人。
出乎她意料，這些平日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接到她的傳信後，竟真的徒步深入了這片瘴癘橫行的南荒腹地，倒也算得上是一片赤膽忠心，看來之前她整頓齊國官場的努力沒有白費。
然而，即便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齊國官員的目光偶爾掃過那些站在寨門處圍觀的寨民時，眼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輕慢與疏離，依舊如同水底沈渣，隱約可見。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一群蠻夷。
璇璣沒有說話，只是擡了擡手，示意他們平身。
“殿下，”為首的官員上前一步，語氣恭順，“江邊船只已備好，請您移駕，渡江前往朝靈城。”
璇璣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再過一兩個時辰，暮色就會從山那邊漫過來。
確需啟程了。
她心中湧起淡淡離緒，看向不遠處的寨子。
風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寨門處。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麻衣袍，日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沈靜的綠眸映得愈發深邃。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看著那些官袍加身的來客，看著那些甲胄明亮的衛士，也看著璇璣。
他沒有走過來。
璇璣也沒有走過去。
幾步之遙，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那是南荒與中庭千百年的隔閡。無形無狀，卻深不見底。
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裏，璇璣忽然就想起這些日子在這寨子裏發生的一切——初來時的誤解，阿依的死，金鈴兒的重傷，蠱師的陰謀，還有風黎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救。
還有那一夜，當著全寨人的面，他說出的那句話：
“她，是我選定的未婚妻子。”
雖是權宜之計，可那四個字，到底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點痕跡。
姚敏死後，她其實一直猶豫，要不要將風黎的真實身世告訴他。
如果姚敏沒有撒謊的話，那麽風黎……其實是黎國公主同耜王的孩子，是公子景的堂親。
如今的齊國實際上是由當初的黎國和耜國合並而來，若論血緣，風黎……擁有比公子景更名正言順繼承齊王之位的資格。
這個秘密太重了。
重到璇璣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當初丹皎姑姑就任齊王，不立世子，讓公子景在夏侯氏名下長大，是因為父王當年……是動過對公子景的殺意的——他不允許中庭統一後，再出現前兆末年戰國割據的局面。
父王如此，母皇，其實是同樣的態度。
丹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才為公子景和自己定下婚約，不遠萬裏將他送到紫宸宮為質，將整個齊國都當作公子景的嫁妝。
風黎擁有黎、耜二國王族血脈的消息一旦傳出，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齊國，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屆時那些因為自己殺了姚安才有所收斂的耜、黎二地舊貴族，必然會再次蠢蠢欲動。
想起這個可能，璇璣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管風黎知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她都必須見到丹皎姑姑，和她商議過後，才能向風黎透露一二。
作為兆朝的皇太女，她必須從大局著想。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開口：“風寨主保重。”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回來找你。”
風黎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
他只是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擁抱了璇璣。
“保重。”極低的聲音，氣息拂過她耳畔。
璇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悵惘。
再怎麽說，也是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人，她……
居然都沒真的吃到。
簡直是暴殄天物。
念及此處，璇璣暗下決心，等她下次再臨南荒，一定要好好會一會風黎。即便不能攜歸宮闕，得一知己，亦不失為風雅之事。
她向來心胸開闊，如海納百川，容得下萬裏江山，自然也容得下幾分無關朝局的……
風月。
——————
沐瀾江畔，一聲低沈悠長的號角鳴響，漆紅的船身推開澄碧的江水，在夕陽的熔金碎光中犁開一道泛著白沫的波紋。
岸上的斑斕人影與蔥蘢山色，便在粼粼波光與逐漸升騰的江霧裏，一點點模糊、淡去，最終縮略為天際線上一抹沈郁的青灰色剪影。唯有船舷破浪的單調聲響，一下，又一下。
就在這一瞬，璇璣腦中靈光驟閃，暗叫不好——碧躅花！
她親入南荒的首要目的，竟在連日奔波與風波中險些遺忘！
然而，江水茫茫，山寨遠去，如何回頭？
正焦急時，鼻尖忽然縈繞起一縷熟悉的清冽香氣。
她驀地低頭，解開一直隨身佩戴的錦繡香囊。
囊中除尋常丸藥外，赫然躺著一朵凝碧剔透、形如鈴蘭的奇異花朵，幽幽散發光華。
碧躅花。
是那個擁抱的瞬間，風黎竟已悄然放入她懷中。
捏著冰潤的花莖，璇璣終究沒忍住，回首望去。
她仿佛看見，蒼翠山影之間，一點孤清的碧色身影，靜靜佇立於江岸，如同山嵐中一棵沈默的樹。
有風拂過，宛如誰無聲的嘆息。
“殿下若真這般舍不得，何不幹脆打暈他，直接帶走？”
沈醉的聲音自身旁傳來，帶著刻意壓平的調子，卻掩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勁兒，“反正有些人，綠茶裏泡大的，人走了，魂兒也能隔著千山萬水勾回去，不是麽？”
璇璣聞言，眼底那點離緒驟然被笑意沖散。
她轉過臉，好整以暇地端詳他緊繃的神色，忽然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臉頰。
“本宮倒不知，你何時添了做強擄民男的興致？還是說……”
她故意靠近他耳邊：“你昨夜嘴沒歇著，今天又吃醋了？”
“我……”沈醉倏然語塞，脖頸乃至耳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紅，迅速向臉頰蔓延，連眼尾都染了薄暈。
他就是吃醋了又能怎樣！
難道還能阻止璇璣不想念風黎嗎？！
難道還能阻止璇璣日後不去自己的三宮六院嗎？！
尋常民間男子還有左擁右抱三妻四妾的，偏生他愛的人是皇太女，是未來的女帝，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都給不了他。
沈醉越想越氣，氣的同時又有點委屈，最終狼狽地別開視線，將所有翻騰的醋意與羞惱都生生咽了回去。
恰在此時，船只駛過一片險灘，江心矗立著幾截巨大的、生滿銹蝕與苔蘚的殘破橋樁，粗重的半截鐵鏈垂落水中，隨波濤沈浮。
“這是什麽？”璇璣不由得好奇道。
見璇璣沒有再戲弄自己，沈醉松了口氣，道：“鐵索橋。”
“鐵索橋？”璇璣想起之前聽說過的事，不由得問道，“它就是從前連接南荒和中庭的長橋嗎？”
依稀印象裏，姚敏似乎就是通過鐵索橋，逃亡至南荒的。
沈醉點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追憶：
“很多年前，我外出執行任務時，隨師父沿江而下，見過它最後的樣子。那時江上霧大，鐵索隱在霧裏，走在上面晃晃悠悠，腳下是奔流的江水，就好像真的踩在一條連接兩岸的巨蟒背上。”
他微微一頓，語氣低沈下來：“後來再聽說它的消息，就是徹底斷了。老人說，是最後一批逃難的人砍的，為了阻止追兵。”
璇璣了然。
她嘆口氣：“也怪不了他們如此，畢竟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活命是第一要緊事，哪還顧得上以後來往方不方便。
“是啊……”沈醉點頭同意了璇璣的話，頗為感慨地道：
“歷史上這樣的事太多了，夲朝末年，夷族先祖為避中原戰火南遷，也曾自毀棧道，封鎖渡口。後來黎王為通商路，耗費巨資請動我昭天門前輩重修鐵索橋。可烽煙一起，人命尚且難保，誰還顧得上這溝通血脈的紐帶？終究還是……橋斷路絕，音書盡斷。”
千百年來，沐瀾江水滔滔東去，從未停歇。
而那斷裂的橋樁，卻像一道永恒的傷疤，橫亙在江心，訴說著溝通的艱難與斷絕的輕易。
璇璣靜靜地聽著，目光久久停駐在那些殘骸上。未幾，忽有一陣風吹來，她下意識擡手擋臉，防止風沙吹入眼裏。然而，擡手的一剎那，風黎先前送她的畫卷從袖子裏掉出來，掉在甲板上。
綁畫卷的絲帶被風吹散，璇璣正要去撿，卻忽地怔住。
依稀之間，只見畫卷背面寫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墨色已舊：
——望故鄉兮路迢迢。
凝視著這行字跡，璇璣一時間神思飛逸。
當年，姚敏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異鄉的深夜寫下這行字？
十幾年前，那場席卷耜、黎二地的滅國之戰，鐵蹄過處，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中庭邊境，又有多少像日果、像姚敏這樣的女子，為了尋一條活路，被迫渡江南下，最終身陷這十萬大山？
如今的南荒諸寨之中，究竟還藏著多少雙，在深夜凝望北方，望歸鄉而不得的淚眼？又積郁著多少沈重得化不開的鄉愁、孤寂與無聲的怨恨？
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閃電，驟然劈開了璇璣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她似乎，隱隱約約地，觸摸到了這一次南荒瘧疾詭異爆發、以及人蠱出現的真正起源——
人蠱，以極端痛苦與死亡孕育，其最核心的養分與力量來源，恐怕並非僅僅是毒蟲瘴氣，而是……
人心深處，那些經年累月沈澱發酵的濃烈怨氣、執念與不甘！
蕓娘至死未平的歸鄉之怨。
棄嬰塔內無數女嬰的不甘。
姚敏含冤而逝的孤魂之恨。
還有這十萬大山中，無數個“日果”與“姚敏”們，被時代洪流與命運裹挾，埋藏於心底，日夜啃噬的隱痛與鄉愁……
這些無形無質，卻沈重如山的怨恨，在邪惡秘法的引導與煉制下，成為了滋養人蠱的溫床，最終成為一場席卷整個南荒的瘴癘。
疫病是表，人心之怨是裏。
而她，她作為兆朝的皇太女，能做什麽？
金雞納樹能治好一時的疫病，如何去治療人心的鄉愁與怨恨？
就在璇璣怔忡的瞬間，畫卷已經隨著風，飄飄蕩蕩飛向天空。
江風浩蕩，長空萬裏，在這碧空白雲之下，畫裏似有什麽束縛已久的靈魂，終於回歸渴望已久的自由，潔凈與安詳。
璇璣遙望著畫卷飄走的方向，一個念頭，如同蟄伏已久的巨龍，在她心底緩緩擡起頭顱。
若有一日，天塹變通途。
不是殘樁，而是跨越滄江的堅固長橋；不是險徑，而是連通南北的坦蕩棧道；不是隔絕，而是舟楫往來、貨殖不斷的繁盛渡口。
讓歸鄉有路，讓怨憎有解，讓這被山水與歷史生生割裂的土地，血脈重新相連。
她知道，她接下來真正要做的，是什麽了。
那將是一幅遠比醫治疫病更為宏偉、也更為艱難的藍圖。
而她，必將親自執筆，將這幅藍圖之景，一一落地。
江風吹動少女的鬢發，許久許久，她總算開口，鄭重地許諾：
“我定當帶你們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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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設計子母蠱，其實主要是因為，我覺得生育對於女性而言是被上天祝福的能力，可以孕育新的生命，代表著生機與活力。但是男性沒有這種能力，而孕育子嗣對母體確實會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所以……
男性想要有一個自己血脈的後代，最好，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裏的子母蠱設想，大概就是我希望能將現實中女性孕育子嗣遭受的風險全部轉移給孩子的父親吧（反正都架空了都寫小說了怎麽編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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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一覺睡到了次日的中午。
醒來的時候, 窗外陽光大好，映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她側過頭，看見沈醉正背對著她, 蹲在角落的小泥爐前，手裏拿著一柄蒲扇, 對著爐上咕嘟冒泡的藥罐輕輕扇著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苦的藥草氣, 金色的陽光將少年專註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卻也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沈郁。
“你在幹嘛？”她剛睡醒的嗓音帶著些沙啞。
沈醉動作一頓，沒回頭，聲音有些悶：“我在熬避子湯。”
璇璣撐著坐起身，薄被從肩頭滑落。
“給我的？”她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醉搖了搖頭，依舊盯著那罐藥, 老老實實回答：
“不，給我自己的。”
這是他還在東宮初次準備侍寢的那晚，某位老嬤嬤耳提命叨過的諸多規矩之一——侍君當知分寸, 尤其涉及子嗣，需更謹慎。
雖只在東宮待了短短時日，那些滲透在角角落落的生存之道, 卻已足夠讓他銘記。
即便如此，他心頭仍被沈甸甸的不安壓著。
事後補救, 真的有用麽？若是……若是她已經有了呢？
念頭一起, 便像藤蔓般瘋長。
縱使璇璣真有孕，按宮中鐵律, 所有皇嗣名義上的父親，都只會是那位尚在昏迷中的太女夫——公子景。
除非璇璣格外開恩，將孩子交予他撫養, 否則……
他這輩子，大抵是聽不到一聲屬於自己的“爹爹”了。
這認知像細針紮進心口，泛起綿密而尖銳的酸楚。
一個陰暗的念頭不受控地浮起：
若是公子景……永遠醒不過來，該多好。
他被自己這驟然升起的惡念驚了一瞬，趕緊搖頭將它趕出腦海，拼命給爐火扇風。
他知道公子景對璇璣的意義和重要性，所以，比起自己的感受，他更希望璇璣能如願以償。
見沈醉臉色變了又變，還搖頭晃腦的動作，璇璣微微蹙眉：
“你在想什麽呢？”
沈醉猶豫半天，還是鼓起勇氣，小聲問璇璣：
“殿下……以後會……讓我做父親嗎？”
璇璣怔住。
沈醉這個問題……還真是角度刁鉆又無比現實，是她以後要考慮的重要問題，尤其是她昨晚剛臨幸完沈醉的情況下。
她望著少年那雙藏著期待、又不敢顯露的眼睛，沈默了一瞬。
那些關於朝堂制衡、後宮幹政、外戚隱患的考量，此刻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不知道。”
不是敷衍，是此刻對著這雙眼睛，她不忍說得太透。
見璇璣沒有肯定，卻也沒有徹底否定，沈醉心情搖搖擺擺，覷眼瞧著璇璣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問她：
“那殿下的孩子……以後是不是都認太女夫做父親？”
璇璣還是搖頭：“不知道。”
一連兩個“不知道”，讓沈醉既悲又喜。
悲的是璇璣和他想得一樣，大概率不會給他一個孩子，喜的是，不僅是自己，哪怕是公子景，她似乎都沒有做好決定。
也就是說，在她眼裏，東宮眾侍，沒有什麽不同。
思緒回到現實，璇璣撫摸著少年一頭烏亮順滑的黑發，問他：
“好好的你今天問這些做什麽？”
沈醉微地一聲嘆息：“沒什麽……就是……有些害怕。”
頓了頓，他開口：“聽說向來婦人產子猶如過鬼門關，當初曦瑤師娘生兩個師妹，便消耗了不少元氣，足足養了好些年才養回來。我希望殿下平平安安，甚至……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替殿下以身受之，這樣殿下就不用吃太多苦……”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大概第一次和女子討論這些事，讓向來瀟灑不羈的少年都帶上幾分靦腆和羞怯，然而璇璣聽了卻安心不少。
看來這家夥雖然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但更想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昨夜過後，才會如此忐忑不安。
她想了想，可能他在東宮呆的時間太短，嬤嬤還沒有教他子母蠱的事。
所謂子母蠱，分為子蠱和母蠱，可由不同的人服下。服下子蠱的人，一來可以將自己承擔的痛苦，轉移至服用了母蠱的人身上。
二來……若子蠱生命垂危，母蠱便會耗盡自身以及宿主的壽命，為子蠱續命。相應的，子蠱的宿主也能存活。
這還是當年父王出征容國時，在容國王宮發現的寶物，彌足稀少，珍貴無比。聽宮裏的人說，自己出生時候，就是父王替母皇分擔了一大半痛苦，乃至……
死亡風險。
在璇璣的理解裏，子母蠱就相當於現代的止痛針和游戲裏的備用血條，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女性在生產時會遇到的困難。
不得不說，她沒有穿越到純粹意義上的古代，還是……
讓她很欣慰的。
所以她親了親沈醉額頭，“會的。本宮從來不吃沒必要的苦。”
恰在此時泥爐上的藥罐已經沸騰，沈醉趕忙放下扇子將藥罐提出來，等藥汁稍稍晾涼一些，正要一口氣喝完，璇璣卻道：
“也給我盛一碗。”
沈醉怔住。
他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看看碗裏褐色的藥汁，又擡頭看向璇璣。先是困惑，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緊接著耳根便燒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喝這個，大概……是喝錯了時候。
避子湯這種東西，如果是男子喝，自然是事前喝，但現在兩人睡都睡了，只能是殿下喝了。
……
山風徐來，帶著南荒特有的草木清香，拂過璇璣的面頰。
快到白水寨時，璇璣落後了幾步，讓沈醉走在前面。
陽光從樹林枝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少年烈焰般的紅衣上，如同流霞吻過燃燒的雲裳。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問的那兩個問題。
——會讓我做父親嗎？
——孩子都認公子景做父親嗎？
多簡單的問法。
可她沒法簡單地答。
對她而言，將來皇嗣最好的結果，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原本她覺得，就算有了孩子，都甩給公子景照顧也沒什麽大不了，畢竟這也是他身為太女夫的責任。
可自從姚安勾結亂黨、船只爆炸她差點命懸一線之後，再看公子景背後的齊國勢力——
實在太龐大，也太覆雜了。
所以，她開始考慮建立育兒所的事，集中撫養皇子皇女。
所長由書瑤擔任，林念作為老師輔助。書瑤和她一起長大，同心同德；林念的人品學識，她也信得過。
這樣一來，能最大限度避免來日前朝勾結後宮，影響皇位繼承。女帝不同於男帝，還要過一道生產的鬼門關。哪怕有子母蠱分擔風險，生產過後母體也有一段虛弱的時間，實在讓她放心不下。
只是如果真的變成制度……
璇璣想，恐怕隨著時間推移，後宮幹政就得變成育兒所所長幹政了。畢竟自己前世的記憶裏，華國歷史上也曾出現過奶娘勾結宦官、左右皇帝本人的事。
所以她還得再想想。
除此之外，她還得想個法子做出避孕套，不然出門在外，許多藥材一時半會湊不齊的情況下，真有點麻煩。而且，等她繼位了，一定要派人用心培養子母蠱，增加它的產量。
沒必要的苦，她不吃，兆朝其他的女子，也不必吃。
“殿下？”沈醉不知何時回了頭，站在寨門前等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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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寨門，與往日不同。
寨外空地上，立著七八個身著官袍的身影，還有數十名甲胄鮮明的衛士。他們的靴底和衣角雖已沾滿泥濘，但那一身的氣派，在這蠻荒的南荒腹地，顯得格外紮眼。
為首的官員聽見腳步聲，急忙轉身，撩袍跪地：
“臣等恭迎殿下！”
其餘官員也紛紛跪倒，山呼之聲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璇璣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這些人。
出乎她意料，這些平日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接到她的傳信後，竟真的徒步深入了這片瘴癘橫行的南荒腹地，倒也算得上是一片赤膽忠心，看來之前她整頓齊國官場的努力沒有白費。
然而，即便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齊國官員的目光偶爾掃過那些站在寨門處圍觀的寨民時，眼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輕慢與疏離，依舊如同水底沈渣，隱約可見。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一群蠻夷。
璇璣沒有說話，只是擡了擡手，示意他們平身。
“殿下，”為首的官員上前一步，語氣恭順，“江邊船只已備好，請您移駕，渡江前往朝靈城。”
璇璣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再過一兩個時辰，暮色就會從山那邊漫過來。
確需啟程了。
她心中湧起淡淡離緒，看向不遠處的寨子。
風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寨門處。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麻衣袍，日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沈靜的綠眸映得愈發深邃。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看著那些官袍加身的來客，看著那些甲胄明亮的衛士，也看著璇璣。
他沒有走過來。
璇璣也沒有走過去。
幾步之遙，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那是南荒與中庭千百年的隔閡。無形無狀，卻深不見底。
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裏，璇璣忽然就想起這些日子在這寨子裏發生的一切——初來時的誤解，阿依的死，金鈴兒的重傷，蠱師的陰謀，還有風黎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救。
還有那一夜，當著全寨人的面，他說出的那句話：
“她，是我選定的未婚妻子。”
雖是權宜之計，可那四個字，到底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點痕跡。
姚敏死後，她其實一直猶豫，要不要將風黎的真實身世告訴他。
如果姚敏沒有撒謊的話，那麽風黎……其實是黎國公主同耜王的孩子，是公子景的堂親。
如今的齊國實際上是由當初的黎國和耜國合並而來，若論血緣，風黎……擁有比公子景更名正言順繼承齊王之位的資格。
這個秘密太重了。
重到璇璣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當初丹皎姑姑就任齊王，不立世子，讓公子景在夏侯氏名下長大，是因為父王當年……是動過對公子景的殺意的——他不允許中庭統一後，再出現前兆末年戰國割據的局面。
父王如此，母皇，其實是同樣的態度。
丹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才為公子景和自己定下婚約，不遠萬裏將他送到紫宸宮為質，將整個齊國都當作公子景的嫁妝。
風黎擁有黎、耜二國王族血脈的消息一旦傳出，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齊國，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屆時那些因為自己殺了姚安才有所收斂的耜、黎二地舊貴族，必然會再次蠢蠢欲動。
想起這個可能，璇璣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管風黎知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她都必須見到丹皎姑姑，和她商議過後，才能向風黎透露一二。
作為兆朝的皇太女，她必須從大局著想。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開口：“風寨主保重。”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回來找你。”
風黎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
他只是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擁抱了璇璣。
“保重。”極低的聲音，氣息拂過她耳畔。
璇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悵惘。
再怎麽說，也是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人，她……
居然都沒真的吃到。
簡直是暴殄天物。
念及此處，璇璣暗下決心，等她下次再臨南荒，一定要好好會一會風黎。即便不能攜歸宮闕，得一知己，亦不失為風雅之事。
她向來心胸開闊，如海納百川，容得下萬裏江山，自然也容得下幾分無關朝局的……
風月。
——————
沐瀾江畔，一聲低沈悠長的號角鳴響，漆紅的船身推開澄碧的江水，在夕陽的熔金碎光中犁開一道泛著白沫的波紋。
岸上的斑斕人影與蔥蘢山色，便在粼粼波光與逐漸升騰的江霧裏，一點點模糊、淡去，最終縮略為天際線上一抹沈郁的青灰色剪影。唯有船舷破浪的單調聲響，一下，又一下。
就在這一瞬，璇璣腦中靈光驟閃，暗叫不好——碧躅花！
她親入南荒的首要目的，竟在連日奔波與風波中險些遺忘！
然而，江水茫茫，山寨遠去，如何回頭？
正焦急時，鼻尖忽然縈繞起一縷熟悉的清冽香氣。
她驀地低頭，解開一直隨身佩戴的錦繡香囊。
囊中除尋常丸藥外，赫然躺著一朵凝碧剔透、形如鈴蘭的奇異花朵，幽幽散發光華。
碧躅花。
是那個擁抱的瞬間，風黎竟已悄然放入她懷中。
捏著冰潤的花莖，璇璣終究沒忍住，回首望去。
她仿佛看見，蒼翠山影之間，一點孤清的碧色身影，靜靜佇立於江岸，如同山嵐中一棵沈默的樹。
有風拂過，宛如誰無聲的嘆息。
“殿下若真這般舍不得，何不幹脆打暈他，直接帶走？”
沈醉的聲音自身旁傳來，帶著刻意壓平的調子，卻掩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勁兒，“反正有些人，綠茶裏泡大的，人走了，魂兒也能隔著千山萬水勾回去，不是麽？”
璇璣聞言，眼底那點離緒驟然被笑意沖散。
她轉過臉，好整以暇地端詳他緊繃的神色，忽然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臉頰。
“本宮倒不知，你何時添了做強擄民男的興致？還是說……”
她故意靠近他耳邊：“你昨夜嘴沒歇著，今天又吃醋了？”
“我……”沈醉倏然語塞，脖頸乃至耳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紅，迅速向臉頰蔓延，連眼尾都染了薄暈。
他就是吃醋了又能怎樣！
難道還能阻止璇璣不想念風黎嗎？！
難道還能阻止璇璣日後不去自己的三宮六院嗎？！
尋常民間男子還有左擁右抱三妻四妾的，偏生他愛的人是皇太女，是未來的女帝，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都給不了他。
沈醉越想越氣，氣的同時又有點委屈，最終狼狽地別開視線，將所有翻騰的醋意與羞惱都生生咽了回去。
恰在此時，船只駛過一片險灘，江心矗立著幾截巨大的、生滿銹蝕與苔蘚的殘破橋樁，粗重的半截鐵鏈垂落水中，隨波濤沈浮。
“這是什麽？”璇璣不由得好奇道。
見璇璣沒有再戲弄自己，沈醉松了口氣，道：“鐵索橋。”
“鐵索橋？”璇璣想起之前聽說過的事，不由得問道，“它就是從前連接南荒和中庭的長橋嗎？”
依稀印象裏，姚敏似乎就是通過鐵索橋，逃亡至南荒的。
沈醉點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追憶：
“很多年前，我外出執行任務時，隨師父沿江而下，見過它最後的樣子。那時江上霧大，鐵索隱在霧裏，走在上面晃晃悠悠，腳下是奔流的江水，就好像真的踩在一條連接兩岸的巨蟒背上。”
他微微一頓，語氣低沈下來：“後來再聽說它的消息，就是徹底斷了。老人說，是最後一批逃難的人砍的，為了阻止追兵。”
璇璣了然。
她嘆口氣：“也怪不了他們如此，畢竟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活命是第一要緊事，哪還顧得上以後來往方不方便。
“是啊……”沈醉點頭同意了璇璣的話，頗為感慨地道：
“歷史上這樣的事太多了，夲朝末年，夷族先祖為避中原戰火南遷，也曾自毀棧道，封鎖渡口。後來黎王為通商路，耗費巨資請動我昭天門前輩重修鐵索橋。可烽煙一起，人命尚且難保，誰還顧得上這溝通血脈的紐帶？終究還是……橋斷路絕，音書盡斷。”
千百年來，沐瀾江水滔滔東去，從未停歇。
而那斷裂的橋樁，卻像一道永恒的傷疤，橫亙在江心，訴說著溝通的艱難與斷絕的輕易。
璇璣靜靜地聽著，目光久久停駐在那些殘骸上。未幾，忽有一陣風吹來，她下意識擡手擋臉，防止風沙吹入眼裏。然而，擡手的一剎那，風黎先前送她的畫卷從袖子裏掉出來，掉在甲板上。
綁畫卷的絲帶被風吹散，璇璣正要去撿，卻忽地怔住。
依稀之間，只見畫卷背面寫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墨色已舊：
——望故鄉兮路迢迢。
凝視著這行字跡，璇璣一時間神思飛逸。
當年，姚敏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異鄉的深夜寫下這行字？
十幾年前，那場席卷耜、黎二地的滅國之戰，鐵蹄過處，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中庭邊境，又有多少像日果、像姚敏這樣的女子，為了尋一條活路，被迫渡江南下，最終身陷這十萬大山？
如今的南荒諸寨之中，究竟還藏著多少雙，在深夜凝望北方，望歸鄉而不得的淚眼？又積郁著多少沈重得化不開的鄉愁、孤寂與無聲的怨恨？
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閃電，驟然劈開了璇璣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她似乎，隱隱約約地，觸摸到了這一次南荒瘧疾詭異爆發、以及人蠱出現的真正起源——
人蠱，以極端痛苦與死亡孕育，其最核心的養分與力量來源，恐怕並非僅僅是毒蟲瘴氣，而是……
人心深處，那些經年累月沈澱發酵的濃烈怨氣、執念與不甘！
蕓娘至死未平的歸鄉之怨。
棄嬰塔內無數女嬰的不甘。
姚敏含冤而逝的孤魂之恨。
還有這十萬大山中，無數個“日果”與“姚敏”們，被時代洪流與命運裹挾，埋藏於心底，日夜啃噬的隱痛與鄉愁……
這些無形無質，卻沈重如山的怨恨，在邪惡秘法的引導與煉制下，成為了滋養人蠱的溫床，最終成為一場席卷整個南荒的瘴癘。
疫病是表，人心之怨是裏。
而她，她作為兆朝的皇太女，能做什麽？
金雞納樹能治好一時的疫病，如何去治療人心的鄉愁與怨恨？
就在璇璣怔忡的瞬間，畫卷已經隨著風，飄飄蕩蕩飛向天空。
江風浩蕩，長空萬裏，在這碧空白雲之下，畫裏似有什麽束縛已久的靈魂，終於回歸渴望已久的自由，潔凈與安詳。
璇璣遙望著畫卷飄走的方向，一個念頭，如同蟄伏已久的巨龍，在她心底緩緩擡起頭顱。
若有一日，天塹變通途。
不是殘樁，而是跨越滄江的堅固長橋；不是險徑，而是連通南北的坦蕩棧道；不是隔絕，而是舟楫往來、貨殖不斷的繁盛渡口。
讓歸鄉有路，讓怨憎有解，讓這被山水與歷史生生割裂的土地，血脈重新相連。
她知道，她接下來真正要做的，是什麽了。
那將是一幅遠比醫治疫病更為宏偉、也更為艱難的藍圖。
而她，必將親自執筆，將這幅藍圖之景，一一落地。
江風吹動少女的鬢發，許久許久，她總算開口，鄭重地許諾：
“我定當帶你們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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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設計子母蠱，其實主要是因為，我覺得生育對於女性而言是被上天祝福的能力，可以孕育新的生命，代表著生機與活力。但是男性沒有這種能力，而孕育子嗣對母體確實會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所以……
男性想要有一個自己血脈的後代，最好，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裏的子母蠱設想，大概就是我希望能將現實中女性孕育子嗣遭受的風險全部轉移給孩子的父親吧（反正都架空了都寫小說了怎麽編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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