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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鴛鴦錯(6)【重寫】 含冤銜石,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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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鴛鴦錯(6)【重寫】 含冤銜石,盡君……

註視著高樓上的姚敏, 風黎的眼神覆雜無比。

“我不知道阿娘用了什麽辦法,從當年的青桑之祭裏……活了下來。但她……已經不是我記憶裏那個溫柔的阿娘了。”

說完,他轉向璇璣, 聲音裏有著深深的疲憊:

“白水寨的禍事本與你們無關,你們現在立刻還來得及, 沒必要蹚這渾水。趁亂從後山小路走, 或許還能……”

“不。”璇璣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決。

她目光掃過外面瘋狂的人影,“我與幻花宮赫川大祭司立下賭約,三日之內解決此地疫病源頭。如今期限未至,賭約未消。哪怕只為信守承諾,我也必須留下, 撐到他帶援手趕來為止。”

更何況,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那些曾是活生生寨民的怪物, 也讓她無法轉身離去。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視周圍地形,對沈醉和風黎快速道:

“硬拼無用, 反會傷及這些被控制的寨民。當務之急,是控制局面, 避免他們自相殘殺或擴散出去。”

她指向寨子東側:“那裏是曬谷場, 地勢開闊,三面有矮石墻, 唯餘一面出口較窄。我們先想法子,把所有染病失控的人,引到曬谷場去!集中起來, 再圖後計!”

沈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圍起來?好主意!我去制造聲響,吸引他們註意!”

風黎也點頭:“我熟悉寨中路徑,可以引導他們轉向,避免他們沖散。”

“小心,不要被他們傷到,避免直接接觸!”璇璣叮囑道。

三人再不遲疑,分頭行動。

沈醉輕功卓越,縱身躍上附近竹樓屋頂,抽出長劍,以劍身猛擊檐角懸掛的銅鈴,同時灌註內力,發出長嘯:

“這邊!過來!”

刺耳的金鐵交鳴與嘯聲在夜空中遠遠傳開,立刻吸引了大量寨民的註意。他們猩紅的眼睛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嗬嗬低吼著,跌跌撞撞卻又異常執著地朝著沈醉所在的方向湧去。

風黎則在地面穿梭,不時從巷弄岔口現身,投擲石塊或快速掠過,將一些偏離方向的寨民重新引回通往曬谷場的主路。

璇璣沒有貿然加入吸引的隊伍。

她拿著從木匠家裏找到的銅盆和鐵器,一邊敲擊著銅盆制造持續的噪音,一邊冷靜地觀察著那些寨民,確保沒有漏網之魚沖向寨子深處或後山。

在三人的努力下,越來越多的寨民被成功引向曬谷場方向。

未幾,最高的竹樓頂上,黑袍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動了一下,幽幽的歌聲變得更加急促,與此同時,曬谷場中聚集的染病寨民,似乎被歌聲所刺激,狂亂程度陡然加劇!

他們不再僅僅是朝著聲響來源蹣跚移動,而是開始互相撕扯、沖撞石墻,甚至用頭去猛磕硬物,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不好!我們可能控制不住太久了!”

沈醉從屋頂躍下,落在璇璣身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話音未落,曬谷場邊緣一處本就有些松動的石墻,在幾個寨民不知疼痛的瘋狂撞擊下,“轟隆”一聲垮塌了一角!

缺口雖然不大,卻如同堤壩決口,立刻有十幾道癲狂的身影嘶吼著從缺口湧出,朝著他們三人所在的方向撲來!

“退後!別讓他們近身!” 風黎急喝,手中一把隨手撿起的柴刀揮出,將最先撲到近前的一個寨民劈翻,但那寨民倒地後竟立刻扭動著試圖爬起,渾然不覺疼痛。

一片混亂裏,璇璣已迅速摘下背上的連珠弩,搭上箭矢。

然而,就在她屏息瞄準一個即將撲倒一名跌倒婦人的寨民時,背後毫無征兆地刮過一陣冰冷刺骨的陰風!

那風帶著濃烈的腐朽氣息,瞬間讓她汗毛倒豎!

“殿下,小——!” 沈醉的驚呼只來得及吐出一半。

璇璣甚至來不及轉身,只感覺一只冰冷刺骨,完全不像活人的手,猛地扣住了她後頸的衣領和肩胛!

一股無可抗拒的陰寒巨力傳來,她整個人雙腳瞬間離地,如同一個輕飄飄的玩偶,被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放開她——!!!” 沈醉目眥欲裂。

湛盧劍終於出鞘,以拼命的架勢朝著璇璣身後的黑袍刺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勁,只有一股陰柔冰冷的詭異力量湧出。

沈醉只覺得劍鋒仿佛刺入了一團粘稠無比的泥沼,所有力道瞬間被消弭殆盡,緊接著胸口如遭重錘,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了半邊竹籬!

銀白月色下,黑袍人提著璇璣,如同拎著一件無足輕重的物品,身形輕飄飄地原地拔起,幾個起落便躍上了附近的屋頂,旋即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朝著後山的方向急速遠去。

“殿下——!” 沈醉掙紮著從廢墟中爬起,不顧胸口的劇痛和內腑的震蕩,便要不顧一切地追去。

“別追了!” 風黎死死拽住他,碧眸望著姚敏消失的方向,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她去的方向……是枯木潭。那裏……是她‘回來’的地方,也是她怨念最深之地。你現在貿然追去,只是送死。”

“枯木潭?” 沈醉咳出一口血沫,又驚又怒,“她到底想幹什麽?她不是你的母親嗎?金鈴兒說你母親臨終前,不是拉著風息寨主的手,讓他好好照顧你嗎?為什麽她現在會變成這樣?為什麽會挾持璇璣?她難道全然不顧一點母子之情?!”

“母子……之情?” 一個虛弱而蒼老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兩人猛地回頭,只見不知何時已經蘇醒過來的寨主風息,正艱難地倚靠在門框上。他胸口的傷處仍在滲血,臉色一片灰敗。

他望著姚敏消失的夜空,搖了搖頭,聲音嘶啞:

“不……阿敏死前的遺言,並非讓我……照顧好黎兒。”

“她留給我的……是……詛咒。”

“對整個白水寨的……詛咒。”

風息閉上眼,仿佛又置身於十六年前那灼熱滾燙、彌漫著皮肉焦糊氣味的祭臺邊,女人焚燒得幾乎碳化的身軀上,唯有那張臉依舊嬌美如初,甚至比生前更添一種妖異的淒艷。她秋水般的眼瞳裏盛滿滔天的怨恨,鮮紅的雙唇一開一合,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狠心若此!含冤銜石,盡君所贈,故巢新雛,不得長成。郎心郎心,隔世猶冷!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子嗣斷絕,終日不安!”

這也是為什麽風息明知風黎不是自己骨肉,還要留他在自己身邊,將他撫養長大,甚至傳位於他。

他想借此喚起姚敏心裏最後一絲感情,保全白水寨。

只可惜……終究是事與願違。

面對風息的悔恨交加,沈醉卻啐了一口,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老頭,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同那個怪物之間有什麽愛恨情仇,我只知道冤有頭債有主,她既然因為你的原因抓了殿下,我便用你的命去換回殿下!”

風黎剛想讓沈醉客氣點,卻被風息伸手攔住:

“沒事的,黎兒,這是我同你娘之間的事……說到底是我欠她的,我們的恩怨,也到了該了結的時候。”

————————

月光清冷如霜,老槐樹橫生的枝丫上,一襲墨袍無風自動。

仿佛冰消雪融,璇璣被強行抽離的神智與五感,總算在冰冷的空氣中逐漸恢覆清明。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枯木潭邊。

“為什麽要將我帶來這裏?”恢覆冷靜後,她壓下心頭的悸動,仰頭註視著高踞樹上的那道黑影。

月光恰好勾勒出黑袍微微掀開的一角露出的臉龐。

與風黎房中畫像裏一般無二的美麗,眉目如畫,帶著中庭大家閨秀特有的溫婉輪廓。

但,也僅僅是這張臉了。

黑袍之下的肌膚,盡是焦黑蜷曲的灼痕,猙獰無比,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與那張姣好的面容形成殘酷的對比。

“為什麽?”姚敏低低地重覆著璇璣的問題,突然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喑啞而幹澀,驚得棲息在老槐樹枯枝上的數只烏鴉“撲棱棱”地飛起,在夜空中留下幾道慌亂的暗影。

“還能是為什麽呢?”笑著笑著,姚敏卻笑出了眼淚,“因為……”

“這裏……是我一生悲劇與不幸的起點啊。”

“你不是好奇嗎?來,我讓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那聲音飄然而下,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璇璣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根冰涼的手指已經點上了她的眉心。

剎那間,天旋地轉。

眼前的古樹、深潭、霧氣,全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撕碎了。

璇璣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光與影的洪流——然後,畫面漸漸清晰起來。

春日的宮殿,雕花窗欞漏下碎金。

十一歲的小姚敏局促地站在殿中,黎國公主從屏風後探出頭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太好了!你來了,以後就陪我讀書!”

春去秋來,兩個女孩在長廊下追逐,笑聲響成一片;公主趴在書案上打瞌睡,姚敏偷偷替她抄寫功課;冬日裏她們擠在一個被窩裏,公主把暖爐塞進姚敏手裏,說“你手怎麽這麽涼”。

轉眼間,兩個女孩都長成了少女。

公主十六七歲的模樣,坐在秋千上,忽然偏過頭來,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阿敏,你說,我把你許給我王兄好不好?讓你當太子妃,咱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姚敏的臉騰地紅了,追著要打她。公主笑著跑開,裙裾在風裏翻飛,像一只蝴蝶。

姚敏的聲音幽幽響起:“那時候真好……可惜,好景不長。”

戰鼓聲、喊殺聲鋪天蓋地湧來。

朝靈城在火光中坍塌,黎王的王旗被砍倒。公主緊緊抓著王後丹皎的手,王後咬牙道:

“走!去宸國!我父王和王兄一定會救我們的!”

奔跑,喘息,馬蹄聲越來越近。

破敗民房裏,兩個繈褓並排放在土炕上——王後剛生下兒子,公主也生了,兩個男孩幾乎同時落地。

“追兵來了!”公主一把抓住姚敏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攥碎骨頭:“阿敏,把孩子換過來!假裝他是王後的孩子,引開追兵!”

姚敏張了張嘴,公主卻將自己的孩子塞進姚敏懷裏,又把王後的孩子抱到自己胸前,“我是耜王的女人,他們不敢動我。但他們想殺了我們黎人的王儲,王儲決不能出事!你帶著我的孩子走!往南走,渡江,去南荒!”

“公主——”

“我會來接你。”公主盯著姚敏的眼睛,一字一頓,“等黎國覆國,我想盡一切辦法接你回來。你信我。”

姚敏的手臂在發抖。懷裏的嬰兒忽然哭了,細弱的哭聲像一根針,紮進所有人的心臟。

“快走!”王後也開了口,聲音沙啞。

姚敏轉身沖進了夜色裏。

鐵索橋橫跨怒江,木板殘破,風一吹整座橋都在晃。

姚敏抱著孩子擠在逃難人群中,身後火把星星點點,不時聽見追兵之中傳來“抓住她們”的叫嚷。

她咬緊牙一步一步挪過江,在最後一人過江的剎那,天雷滾滾而下,轟隆一聲劈在橋梁中間,整座橋連同沒過橋的追兵一起墜入怒江,慘叫聲被江水吞沒。

可還沒等姚敏喘過氣,新的噩夢就到了。

一群赤著上身、臉上塗著紋樣的夷人從樹林裏沖出來,手持彎刀和梭鏢。逃難的百姓還來不及喊叫,刀光就落了下來。

男人們一個個倒下,血濺在草葉上,濺在女人的衣裙上。尖叫聲、求饒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姚敏被人拽著頭發拖走,孩子差點脫手。她死死抱住繈褓,指甲嵌進自己的肉裏。

“這些女人,分到各個寨子裏去!”

她被人扔進了一間漆黑的竹樓。角落裏還有其他女人,都在無聲地哭。

“後來,風息來了。”姚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

畫面裏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男人,眉目溫和,穿著夷人的衣飾,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兇神惡煞。他走到姚敏面前,蹲下來,輕聲說: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給她食物,替她趕走不懷好意的目光,把公主的孩子抱在懷裏笨拙地哄:“這個孩子,我會當自己的養。”

人人都說姚敏運氣好,可她只是抱著孩子望著北方。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沒有消息。

沒有公主的消息,沒有任何消息。

畫面染上暖色又褪成灰。

姚敏終於死了心,嫁給了風息。竹樓前種了牽牛花,他會早起煮粥,公主的孩子風黎已蹣跚學步,撲進她懷裏喊“阿娘”。

“那兩年……確實有過很快樂的時候。”姚敏輕輕說著。

可快樂那麽短。

畫面驟然撕裂。

姚敏躺在竹席上,渾身是汗,剛生產完的虛弱讓她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她聽見孩子的哭聲——只哭了一聲,就戛然而止。

“是個女兒。”接生的婦人輕聲道,眼神裏有憐憫,卻沒有意外。

然後門被推開了。

老寨主走進來,花白的胡子,渾濁的眼睛,懷裏抱著一個繈褓——就是那個只哭了一聲的嬰兒。

姚敏拼盡全力伸出手:“把孩子給我——”

老寨主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不要——!”

姚敏的尖叫從畫面裏傳出來,淒厲得讓璇璣渾身一顫。

她沒能追上去。她甚至沒能站起來。

一年後,同樣的情景再次上演。

第二個女兒,同樣的哭聲,同樣的棄嬰塔。

“我連她們的哭聲都沒聽全,甚至不知道她們長什麽樣。”

畫面裏,姚敏坐在竹樓的角落裏,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一天,兩天,三天。她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屍走肉。

直到風黎蹣跚著走過來,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含混地喊:

“阿娘……阿娘……”

姚敏的眼珠動了動。她緩緩低下頭,看著那個孩子——公主的孩子。

“只要他在,公主就會來找我。”她喃喃地說,像是在對璇璣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她會來的。她答應過我的。”

消息終於來了。

不是公主的信,是逃難時失散的姐妹偷偷托人帶進來的口信:

“宸國已經收覆了黎國,統一了中庭。王後和公主……都還在。我們要回去嗎?”

姚敏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畫面裏,深夜的竹樓,一盞豆大的油燈。幾個女人圍坐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

“船已經聯系好了,後天夜裏,江邊。”

“這次一定要走成。”

“回去,回到中庭去,再也不回來。”

姚敏緊緊攥著拳頭,點了點頭。

可畫面最後定格的,是一片火光。

火把,很多人,腳步聲,喝罵聲。

計劃洩露了。

想到那一幕,姚敏不可抑制地咬牙:“我沒辦法回去不要緊,可我那些姐妹!她們本就過得艱難,好幾個人的丈夫得知妻子想返鄉的意圖後,生生將她們打死了!打死了!!!”

說到這裏,姚敏閉上眼睛,臉上有深切入骨的痛楚之色。

那一刻,她才真正死了心,接受了自己或許畢生都將困在這十萬大山,與蟲豸瘴氣為伴,與一個異族男子為妻的命運。

她將所有的情感與期盼,都寄托在風黎身上。

至少,要護著他,讓他離開這裏,恢覆他本應有的身份。

然而,命運連這最後的寄托都要粉碎。

一場碧躅花失竊的陰謀,一頂莫須有的竊賊罪名,一場蓄謀已久的青桑之祭!

當熊熊烈火舔舐她的身軀,當熟悉的寨民面孔變得猙獰,當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丈夫風息,在所謂的眾人壓力下選擇沈默時……

她終於徹悟:自己這一生,從逃離故國開始,便步步皆是錯!

他們都說,這是她的命。一個流落異鄉的女子,能得寨主垂青,安穩度日,已是福分,要知足,要認命。

可她憑什麽認命?!

毀他所愛,恨他所珍視的一切。

要他親眼看著寨子傾覆,血脈斷絕,一生心血燃成灰燼,所有守護之物都腐爛發臭!

這,才是她沈淪地獄十六載,積蓄了所有痛苦與不甘,從幽冥中爬回來,最為酣暢淋漓的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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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姚敏臨終遺言改編自唐傳奇《霍小玉傳》裏霍小玉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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