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鴛鴦錯（7） 共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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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鴛鴦錯（7） 共赴黃泉。
面對姚敏的瘋狂, 璇璣陡然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將心比心，如果換她是姚夫人，她從地獄裏爬出來, 大概第一件事要做的，也是覆仇。
所以沈默半晌, 璇璣總算開口：
“我明白你的苦難, 姚夫人。你想向他們覆仇無可厚非，但你抓了我過來，對你覆仇的計劃有什麽好處嗎？”
她試圖說服她：“我並非造成你苦難的兇手，你傷害我，不過是給自己多造一條殺孽罷了。”
姚敏卻“哈”地一聲冷笑，目光輕輕掃過她脖子下的銀蛇項鏈，“不, 你錯了，我知道，你——是兆朝的皇太女, 中庭未來的女帝。你的血脈，你的身份，便是最完美的理由！”
璇璣不由得怔住。
姚敏怎會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誰告訴她？
沒等璇璣想明白, 姚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十幾年的怨毒與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我故國已滅, 親族不認, 兩個親生女兒皆化作累累白骨，可你不同, 你你如果在南荒，尤其是在這白水寨出了事……兆朝那位鐵腕的女帝，會如何？那些視皇權威嚴高於一切的朝臣武將, 會如何？哈哈哈……大軍壓境，鐵蹄南下，阻隔我歸鄉的沐瀾江，將被雙方戰士的鮮血染紅，困了我十餘年的十萬大山，將會變成中庭與南荒不死不休的戰場！”
她張開雙臂，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擁抱即將到來的毀滅，聲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顫抖：
“這麽多年來，我靠著這股恨意維持一絲靈識不散，等的……就是這一刻！我要親手點燃這引信，看著烽火燃遍南荒，看我恨的一切在戰火中化為焦土！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公道！”
面對姚敏這已徹底扭曲、將整個南荒乃至天下都視為殉葬品的瘋狂，璇璣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與頭疼。
講不通，完全講不通。
即便姚敏覆仇有理，璇璣也覺得她境遇悲慘，但另一方面……她想利用自己的死，挑起兩國戰火，讓剛剛喘息的中庭百姓再陷兵燹——這與父王和母皇當年“以戰止戰，平定亂世”的初衷背道而馳。
更是將個人悲劇無限放大成時代浩劫。
打定主意，璇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決定再嘗試一次。
這次，她不再試圖用大義去說服，而是切入姚敏的執念。
“姚夫人，即便你的計劃如願，” 璇璣仰起臉，凝視著狀若瘋狂的姚敏，字字清晰地反問她：“假設我此刻死於你手，你認為，兆朝的鐵騎就會如你所願，立刻踏平南荒嗎？
沒等姚敏回答，她便自行搖頭，條分縷析：“從南荒傳訊至帝都天耀城，最快也需一月有餘。等消息核實、朝堂爭論、調兵遣將、糧草先行……大軍真正開拔至邊境，至少是三四個月之後的事。”
“屆時，白水寨發生了什麽，孰是孰非，早已難以厘清。更大的可能，是朝廷先遣使問責幻花宮與南荒各部，查明真相。戰端，並非你殺一人便可輕易點燃。”
她看到姚敏眼中幽火微微閃爍，知道她聽進去了幾分，立刻拋出更具誘惑的替代方案：
“我們不妨換個思路。若你留下我的性命，或許……我能成為你覆仇的助力。”
“助力？” 姚敏嘶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譏誚與懷疑，但並未立刻打斷。
“不錯。” 璇璣迎著她的目光，語氣鄭重，“告訴我，當年究竟是哪些人主謀誣陷你偷竊碧躅花？是誰煽動寨民要求以你獻祭？在整個過程中，風息之外，還有誰推波助瀾？等我與朝廷取得聯系，可以兆朝律法為憑，要求南荒嚴懲當年真正的元兇。這難道不比一場可能波及無辜、結局難料的戰爭，更解恨嗎？”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觸及另一個核心：
“至於你本人……我可設法聯絡安平郡姚氏，陳明你當年遭遇的冤屈與不幸，說服他們迎你骸骨歸葬故裏，讓你魂歸祖塋，不再做異鄉漂泊的孤魂野鬼。這，不也是你生前所盼嗎？”
最後，她拋出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甚至風黎……我可以將他的真實身份昭告天下，給予他更好的前途，讓他離開這是非之地，在中庭獲得安身立命之所。”
這番話語，幾乎觸及了姚敏執念的每一個層面。
尤其是“歸葬故裏”和“嚴懲元兇”，明顯讓那黑袍下的身影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幽綠的眼眸中瘋狂稍褪，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掙紮與猶疑，仿佛冰層之下裂開一絲縫隙。
“你……當真能……” 姚敏的聲音不再那麽癲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璇璣屏息凝神，感覺說服有望的緊要關頭——
“殿下——！”
“阿敏——！”
兩聲急促的呼喊幾乎同時響起，打破了枯木潭邊脆弱的平衡！
沈醉攙扶著寨主風息，從樹林中疾奔而出。
沈醉一眼看到璇璣無恙，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目光淩厲地射向樹上的姚敏。
而風息，在看到姚敏身影的瞬間，眼裏爆發出極其覆雜的光。
“放了她！阿敏！你要恨就恨我！一切都是我的錯！與旁人無關！” 風息掙脫沈醉的攙扶，踉蹌上前幾步，嘶聲喊道，胸膛傷口因激動而再次滲出血跡，“用我來換她！我的命，你拿去！”
然而，這席話在姚敏耳中，卻成了最刺耳的推諉與虛偽。
“你的錯？哈哈……你的命？” 姚敏驟然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尖厲的慘笑，眼中稍褪的幽綠鬼火瞬間暴漲，“風息！到了此刻，你還想用你這條早已骯臟腐朽的命，來掩蓋所有人的罪嗎？！”
她冷笑連連：“我問你，我在產床上艱難生下兩個女兒的時候，你在哪？你父親將我的女兒扔進棄嬰塔的時候，你在哪？我被烈火焚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你在哪？！”
“還有當年那些指認我偷竊的長老，那些高喊著‘燒死中庭妖女’的族人，那些明知有疑卻選擇沈默的幫兇！你想一死了之，讓我放過他們？讓你這寨子繼續茍延殘喘？讓你寨主的名聲，死後還能留幾分可憐的情義？！我告訴你，你做夢！！！”
她越說越激動，周身黑袍無風狂舞，枯木潭的水面都開始泛起不正常的漣漪，濃烈的怨氣與死意再次彌漫，且比之前更加狂暴！
她轉過頭，看向璇璣：“我改變主意了……小丫頭，你說的或許有理，但現在……我什麽都不想要了！”
“我只要你們死！要南荒所有人，都給我和我女兒陪葬！”
話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漆黑尖銳的指甲暴漲，挾帶著森寒刺骨的怨力，就要向璇璣的天靈蓋抓下！
“住手！”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越冷叱如九天鶴唳，破空而至！
一道皎潔如月華、卻又凝實如匹練的白光，自樹林另一端激射而來，精準地撞在姚敏抓向璇璣的鬼爪上！
“嗤——！”
如同熱油潑雪，姚敏爪上的黑氣與白光一接觸，瞬間消散大半，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厲嘯，猛地縮回手，驚怒交加地看向來人。
是赫川……
他終於還是來了。
璇璣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還好她事先通知了金鈴兒，不然今晚真不知道怎麽收場。
月色下，大祭司赫川一襲白衣，翩然落在潭邊一塊巨石之上。
他銀發如雪，面容冷峻，冰藍色的眼眸不含絲毫感情，只平靜地註視著樹上的怨靈。手中握著一柄非金非玉的短杖，杖頭鑲嵌的淡藍色晶石在月色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幽冥之物，不安於室，擾亂陰陽，荼毒生靈。”
“今日，便由我送你重歸該去之地。”
說完，赫川不再多言，手中短杖高舉，口中念誦起古老玄奧的咒文。只見杖頭的晶石光芒大盛，化為無數道流淌的銀色光絲，如同有生命的鎖鏈，向姚敏纏繞而去！
姚敏厲聲尖叫，爆發出全部力量，試圖抵擋，眼看姚敏的身影在光網中越來越淡，仿佛即將被徹底凈化封印的最後一刻——
她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鎖住了下方的風息。
那眼神，覆雜到了極致，有滔天的恨，有無盡的怨，有十六年焚燒的痛楚，或許……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昔日感情留下的殘念。
當年她在烏流寨的竹樓裏擡起眼眸，撞進樓外少年夾雜著驚艷與一絲憐憫的眼神裏時，何嘗會想過日後兩人會變成這樣？
“風息……” 她嘶啞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只是凝視他，“你不是想贖罪嗎？不是想陪我嗎？”
風息滿面淚痕，怔怔望著她，“是，阿敏……我對不起你……”
話音未落，姚敏竟拼盡最後一絲魂力，化作一道濃縮到極致的黑色怨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風息心口！
“噗嗤。”
一聲輕響。
風息沒有任何躲避。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道黑箭沒入自己胸膛，臉上痛苦、釋然和悔恨交織，最終化為一片空茫。
他擡頭望向姚敏消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最後整個人晃了晃，向後仰倒。
與此同時，姚敏也在發出這一擊後，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寸寸碎裂，化為點點幽光，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枯木潭邊，驟然死寂。
月光依舊清冷，老槐樹默然佇立，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恩怨、愛恨糾纏，從未發生。
璇璣凝視著地上姚敏留下的灰燼，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她……其實並不認為姚敏覆仇有錯。
她理解姚敏的怨恨、不甘以及怒火。
如果自己能早點遇到姚敏和姚敏口中的那群姐妹，定會對她們施以援手，告訴她們如今兆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她可以回鄉通過自己的雙手，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璇璣認識姚敏的時候，已經太晚、太晚了。
就像李青找到瑪依諾的時候，她已經被仇恨所吞噬，變成一個覆仇的怪物，姚敏同樣如此。
一切覆水難收。
璇璣站在原地默然良久，終於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為她輕輕蓋上。起身的一剎那，那股支撐著她與怨靈周旋，在生死邊緣竭力保持清醒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
天旋地轉。
她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識，只捕捉到自己失去平衡的瞬間，一抹皎潔的白色倏然掠過。
沒有預想中撞擊地面的冰冷與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定而克制的支撐力。鼻尖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冽如雪松混合著古老書香的氣息，與她熟悉的任何氣息都不同。
旋即，無邊的黑暗席卷而來，吞沒了所有知覺。
……
夜風拂動赫川銀白的長發與雪白的祭司袍袖，令他看上去宛如一尊突然降臨的、沈默而潔凈的神像。
他垂眸註視著懷中失去意識的少女，冰藍色的瞳孔落在她蒼白汗濕的額角與緊蹙的眉心上，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評估神色。
等沈醉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急急向他奔來時，赫川已微微屈身，將懷中失去意識的少女平穩地遞出。
隨即微退半步，拉開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靜，不帶起伏，卻清晰地傳入沈醉耳中：
“怨靈消散，陰穢之氣仍有殘餘，她心神耗竭，略有侵染。靜養數日，自可滌清，無礙根本。”
言簡意賅地交代了璇璣的狀況後，他的目光轉向跪坐在風息屍身旁，背影僵硬的風黎。
“白水寨後續事宜，司花神女金鈴兒已率宮中弟子前來處置，安撫染病寨民，清理疫穢。一應善後，交由她即可。”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也未看沈醉如何反應，只是淡淡地轉過身。月光灑落在他如雪的銀發與白衣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微光。
他並未施展多麽驚人的身法，只是步履輕擡，朝著孤月山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很快便與蒼茫的夜色融為一體。然而，就在他方才站立之處，沈醉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異樣——
那是一小片極淡的暗紅色痕跡，似是幹涸不久的血漬，在皎潔月光下顯出突兀的黯淡。
沈醉瞳孔微縮，立刻明白過來。
大祭司赫川恐怕是傷勢未愈，便強行破關而出，趕來平息這場由怨靈引發的彌天大禍。方才那看似舉重若輕的凈化與鎮壓，恐怕也牽動了他的傷勢。
看來幻花宮……
倒也不全然如表面看去那般超然物外，不問俗塵。
至少這位大祭司，在關鍵時刻，並未吝於出手。
心中念頭轉過，沈醉收回了望向遠處的目光，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懷中少女更穩當地擁住。
因為懷中人的體溫，一路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松弛，那塊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也仿佛隨著赫川的離去，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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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3月好，我回來更新了~~
這次的疊代劇情，應該是我寫小說以來最大幅度的一次疊代了。38W8K字，改完整個人的頸椎病都要發作了。
然後為了避免大家看的疑惑，我主要說一下疊代的具體內容：
1、第一卷主要是精修了1-10章貪狼患裏女主與男一公子景的情感關系，最早的版本感覺有些太幼稚了，然後我本人不是很能磕得動逆來順受的青梅竹馬，導致寫感情戲寫的很痛苦。除此之外，重新寫了11-20章的饕餮宴和21-30章的石中玉。
2、第二卷將原本結尾的民生稅和邊關月挪到了前面，並進行了一波修改重寫，變成58-67章，然後精修了68-97裏面的南荒部分內容（尋靈藥、驅疫鬼、鴛鴦錯三個部分），改動幅度沒有前面大，不過也刪改增加了不少內容。
最後，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追更，之後的更新速度還是按照入V前隔日更，V後日雙更的頻率來。順利的話，第三卷預計會在4月開始連載。整本書在我的規劃裏一共有5卷，共計100萬字左右，謝謝支持，再次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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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姚敏的瘋狂, 璇璣陡然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將心比心，如果換她是姚夫人，她從地獄裏爬出來, 大概第一件事要做的，也是覆仇。
所以沈默半晌, 璇璣總算開口：
“我明白你的苦難, 姚夫人。你想向他們覆仇無可厚非，但你抓了我過來，對你覆仇的計劃有什麽好處嗎？”
她試圖說服她：“我並非造成你苦難的兇手，你傷害我，不過是給自己多造一條殺孽罷了。”
姚敏卻“哈”地一聲冷笑，目光輕輕掃過她脖子下的銀蛇項鏈，“不, 你錯了，我知道，你——是兆朝的皇太女, 中庭未來的女帝。你的血脈，你的身份，便是最完美的理由！”
璇璣不由得怔住。
姚敏怎會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誰告訴她？
沒等璇璣想明白, 姚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十幾年的怨毒與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我故國已滅, 親族不認, 兩個親生女兒皆化作累累白骨，可你不同, 你你如果在南荒，尤其是在這白水寨出了事……兆朝那位鐵腕的女帝，會如何？那些視皇權威嚴高於一切的朝臣武將, 會如何？哈哈哈……大軍壓境，鐵蹄南下，阻隔我歸鄉的沐瀾江，將被雙方戰士的鮮血染紅，困了我十餘年的十萬大山，將會變成中庭與南荒不死不休的戰場！”
她張開雙臂，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擁抱即將到來的毀滅，聲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顫抖：
“這麽多年來，我靠著這股恨意維持一絲靈識不散，等的……就是這一刻！我要親手點燃這引信，看著烽火燃遍南荒，看我恨的一切在戰火中化為焦土！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公道！”
面對姚敏這已徹底扭曲、將整個南荒乃至天下都視為殉葬品的瘋狂，璇璣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與頭疼。
講不通，完全講不通。
即便姚敏覆仇有理，璇璣也覺得她境遇悲慘，但另一方面……她想利用自己的死，挑起兩國戰火，讓剛剛喘息的中庭百姓再陷兵燹——這與父王和母皇當年“以戰止戰，平定亂世”的初衷背道而馳。
更是將個人悲劇無限放大成時代浩劫。
打定主意，璇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決定再嘗試一次。
這次，她不再試圖用大義去說服，而是切入姚敏的執念。
“姚夫人，即便你的計劃如願，” 璇璣仰起臉，凝視著狀若瘋狂的姚敏，字字清晰地反問她：“假設我此刻死於你手，你認為，兆朝的鐵騎就會如你所願，立刻踏平南荒嗎？
沒等姚敏回答，她便自行搖頭，條分縷析：“從南荒傳訊至帝都天耀城，最快也需一月有餘。等消息核實、朝堂爭論、調兵遣將、糧草先行……大軍真正開拔至邊境，至少是三四個月之後的事。”
“屆時，白水寨發生了什麽，孰是孰非，早已難以厘清。更大的可能，是朝廷先遣使問責幻花宮與南荒各部，查明真相。戰端，並非你殺一人便可輕易點燃。”
她看到姚敏眼中幽火微微閃爍，知道她聽進去了幾分，立刻拋出更具誘惑的替代方案：
“我們不妨換個思路。若你留下我的性命，或許……我能成為你覆仇的助力。”
“助力？” 姚敏嘶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譏誚與懷疑，但並未立刻打斷。
“不錯。” 璇璣迎著她的目光，語氣鄭重，“告訴我，當年究竟是哪些人主謀誣陷你偷竊碧躅花？是誰煽動寨民要求以你獻祭？在整個過程中，風息之外，還有誰推波助瀾？等我與朝廷取得聯系，可以兆朝律法為憑，要求南荒嚴懲當年真正的元兇。這難道不比一場可能波及無辜、結局難料的戰爭，更解恨嗎？”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觸及另一個核心：
“至於你本人……我可設法聯絡安平郡姚氏，陳明你當年遭遇的冤屈與不幸，說服他們迎你骸骨歸葬故裏，讓你魂歸祖塋，不再做異鄉漂泊的孤魂野鬼。這，不也是你生前所盼嗎？”
最後，她拋出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甚至風黎……我可以將他的真實身份昭告天下，給予他更好的前途，讓他離開這是非之地，在中庭獲得安身立命之所。”
這番話語，幾乎觸及了姚敏執念的每一個層面。
尤其是“歸葬故裏”和“嚴懲元兇”，明顯讓那黑袍下的身影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幽綠的眼眸中瘋狂稍褪，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掙紮與猶疑，仿佛冰層之下裂開一絲縫隙。
“你……當真能……” 姚敏的聲音不再那麽癲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璇璣屏息凝神，感覺說服有望的緊要關頭——
“殿下——！”
“阿敏——！”
兩聲急促的呼喊幾乎同時響起，打破了枯木潭邊脆弱的平衡！
沈醉攙扶著寨主風息，從樹林中疾奔而出。
沈醉一眼看到璇璣無恙，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目光淩厲地射向樹上的姚敏。
而風息，在看到姚敏身影的瞬間，眼裏爆發出極其覆雜的光。
“放了她！阿敏！你要恨就恨我！一切都是我的錯！與旁人無關！” 風息掙脫沈醉的攙扶，踉蹌上前幾步，嘶聲喊道，胸膛傷口因激動而再次滲出血跡，“用我來換她！我的命，你拿去！”
然而，這席話在姚敏耳中，卻成了最刺耳的推諉與虛偽。
“你的錯？哈哈……你的命？” 姚敏驟然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尖厲的慘笑，眼中稍褪的幽綠鬼火瞬間暴漲，“風息！到了此刻，你還想用你這條早已骯臟腐朽的命，來掩蓋所有人的罪嗎？！”
她冷笑連連：“我問你，我在產床上艱難生下兩個女兒的時候，你在哪？你父親將我的女兒扔進棄嬰塔的時候，你在哪？我被烈火焚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你在哪？！”
“還有當年那些指認我偷竊的長老，那些高喊著‘燒死中庭妖女’的族人，那些明知有疑卻選擇沈默的幫兇！你想一死了之，讓我放過他們？讓你這寨子繼續茍延殘喘？讓你寨主的名聲，死後還能留幾分可憐的情義？！我告訴你，你做夢！！！”
她越說越激動，周身黑袍無風狂舞，枯木潭的水面都開始泛起不正常的漣漪，濃烈的怨氣與死意再次彌漫，且比之前更加狂暴！
她轉過頭，看向璇璣：“我改變主意了……小丫頭，你說的或許有理，但現在……我什麽都不想要了！”
“我只要你們死！要南荒所有人，都給我和我女兒陪葬！”
話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漆黑尖銳的指甲暴漲，挾帶著森寒刺骨的怨力，就要向璇璣的天靈蓋抓下！
“住手！”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清越冷叱如九天鶴唳，破空而至！
一道皎潔如月華、卻又凝實如匹練的白光，自樹林另一端激射而來，精準地撞在姚敏抓向璇璣的鬼爪上！
“嗤——！”
如同熱油潑雪，姚敏爪上的黑氣與白光一接觸，瞬間消散大半，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厲嘯，猛地縮回手，驚怒交加地看向來人。
是赫川……
他終於還是來了。
璇璣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還好她事先通知了金鈴兒，不然今晚真不知道怎麽收場。
月色下，大祭司赫川一襲白衣，翩然落在潭邊一塊巨石之上。
他銀發如雪，面容冷峻，冰藍色的眼眸不含絲毫感情，只平靜地註視著樹上的怨靈。手中握著一柄非金非玉的短杖，杖頭鑲嵌的淡藍色晶石在月色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幽冥之物，不安於室，擾亂陰陽，荼毒生靈。”
“今日，便由我送你重歸該去之地。”
說完，赫川不再多言，手中短杖高舉，口中念誦起古老玄奧的咒文。只見杖頭的晶石光芒大盛，化為無數道流淌的銀色光絲，如同有生命的鎖鏈，向姚敏纏繞而去！
姚敏厲聲尖叫，爆發出全部力量，試圖抵擋，眼看姚敏的身影在光網中越來越淡，仿佛即將被徹底凈化封印的最後一刻——
她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鎖住了下方的風息。
那眼神，覆雜到了極致，有滔天的恨，有無盡的怨，有十六年焚燒的痛楚，或許……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昔日感情留下的殘念。
當年她在烏流寨的竹樓裏擡起眼眸，撞進樓外少年夾雜著驚艷與一絲憐憫的眼神裏時，何嘗會想過日後兩人會變成這樣？
“風息……” 她嘶啞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只是凝視他，“你不是想贖罪嗎？不是想陪我嗎？”
風息滿面淚痕，怔怔望著她，“是，阿敏……我對不起你……”
話音未落，姚敏竟拼盡最後一絲魂力，化作一道濃縮到極致的黑色怨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風息心口！
“噗嗤。”
一聲輕響。
風息沒有任何躲避。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道黑箭沒入自己胸膛，臉上痛苦、釋然和悔恨交織，最終化為一片空茫。
他擡頭望向姚敏消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最後整個人晃了晃，向後仰倒。
與此同時，姚敏也在發出這一擊後，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寸寸碎裂，化為點點幽光，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枯木潭邊，驟然死寂。
月光依舊清冷，老槐樹默然佇立，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恩怨、愛恨糾纏，從未發生。
璇璣凝視著地上姚敏留下的灰燼，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她……其實並不認為姚敏覆仇有錯。
她理解姚敏的怨恨、不甘以及怒火。
如果自己能早點遇到姚敏和姚敏口中的那群姐妹，定會對她們施以援手，告訴她們如今兆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她可以回鄉通過自己的雙手，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璇璣認識姚敏的時候，已經太晚、太晚了。
就像李青找到瑪依諾的時候，她已經被仇恨所吞噬，變成一個覆仇的怪物，姚敏同樣如此。
一切覆水難收。
璇璣站在原地默然良久，終於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為她輕輕蓋上。起身的一剎那，那股支撐著她與怨靈周旋，在生死邊緣竭力保持清醒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飛速流逝。
天旋地轉。
她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識，只捕捉到自己失去平衡的瞬間，一抹皎潔的白色倏然掠過。
沒有預想中撞擊地面的冰冷與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定而克制的支撐力。鼻尖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冽如雪松混合著古老書香的氣息，與她熟悉的任何氣息都不同。
旋即，無邊的黑暗席卷而來，吞沒了所有知覺。
……
夜風拂動赫川銀白的長發與雪白的祭司袍袖，令他看上去宛如一尊突然降臨的、沈默而潔凈的神像。
他垂眸註視著懷中失去意識的少女，冰藍色的瞳孔落在她蒼白汗濕的額角與緊蹙的眉心上，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評估神色。
等沈醉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急急向他奔來時，赫川已微微屈身，將懷中失去意識的少女平穩地遞出。
隨即微退半步，拉開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靜，不帶起伏，卻清晰地傳入沈醉耳中：
“怨靈消散，陰穢之氣仍有殘餘，她心神耗竭，略有侵染。靜養數日，自可滌清，無礙根本。”
言簡意賅地交代了璇璣的狀況後，他的目光轉向跪坐在風息屍身旁，背影僵硬的風黎。
“白水寨後續事宜，司花神女金鈴兒已率宮中弟子前來處置，安撫染病寨民，清理疫穢。一應善後，交由她即可。”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也未看沈醉如何反應，只是淡淡地轉過身。月光灑落在他如雪的銀發與白衣上，泛起一層朦朧的微光。
他並未施展多麽驚人的身法，只是步履輕擡，朝著孤月山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很快便與蒼茫的夜色融為一體。然而，就在他方才站立之處，沈醉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異樣——
那是一小片極淡的暗紅色痕跡，似是幹涸不久的血漬，在皎潔月光下顯出突兀的黯淡。
沈醉瞳孔微縮，立刻明白過來。
大祭司赫川恐怕是傷勢未愈，便強行破關而出，趕來平息這場由怨靈引發的彌天大禍。方才那看似舉重若輕的凈化與鎮壓，恐怕也牽動了他的傷勢。
看來幻花宮……
倒也不全然如表面看去那般超然物外，不問俗塵。
至少這位大祭司，在關鍵時刻，並未吝於出手。
心中念頭轉過，沈醉收回了望向遠處的目光，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懷中少女更穩當地擁住。
因為懷中人的體溫，一路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松弛，那塊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也仿佛隨著赫川的離去，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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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3月好，我回來更新了~~
這次的疊代劇情，應該是我寫小說以來最大幅度的一次疊代了。38W8K字，改完整個人的頸椎病都要發作了。
然後為了避免大家看的疑惑，我主要說一下疊代的具體內容：
1、第一卷主要是精修了1-10章貪狼患裏女主與男一公子景的情感關系，最早的版本感覺有些太幼稚了，然後我本人不是很能磕得動逆來順受的青梅竹馬，導致寫感情戲寫的很痛苦。除此之外，重新寫了11-20章的饕餮宴和21-30章的石中玉。
2、第二卷將原本結尾的民生稅和邊關月挪到了前面，並進行了一波修改重寫，變成58-67章，然後精修了68-97裏面的南荒部分內容（尋靈藥、驅疫鬼、鴛鴦錯三個部分），改動幅度沒有前面大，不過也刪改增加了不少內容。
最後，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追更，之後的更新速度還是按照入V前隔日更，V後日雙更的頻率來。順利的話，第三卷預計會在4月開始連載。整本書在我的規劃裏一共有5卷，共計100萬字左右，謝謝支持，再次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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