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驅疫鬼(9)【精修】 大祭司赫川。

關燈
第86章 驅疫鬼(9)【精修】 大祭司赫川。

離開聖湖後, 璇璣走得很快,腳步沒有了之前的沈重,反而帶著一種釋然與飛揚的神采, 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怎麽樣?能順利拿到藥嗎?我看女君喚出了水鏡,你的臉色一陣一陣的, 總感覺不太妙。”沈醉趕忙問道。

“沒事, ”璇璣搖搖頭,感嘆,“我算是知道為什麽南荒和中庭同時存在這麽多年,卻一直沒有出現大一統的王朝,百姓生活水平依舊和幾百年前沒有多大區別了,除了環境原因以外……”

她對今天的交談進行了一個認真總結:

“虛無主義不可取。”

“什麽是虛無主義?”沈醉蹙眉。

璇璣略一思索,用他能懂的話解釋道:

“大概就是……覺得眼前這片壯麗的聖湖, 終有一天會幹涸;覺得你我這活生生的人,和湖底那些怨靈、和路邊一塊石頭,本質上沒什麽區別, 最終都會歸於塵土,所以現在做任何事,無論是拯救蒼生還是縱情享樂, 其實都毫無意義——這,就是虛無主義。”

沈醉了然:“難怪當初曦瑤師娘鐵了心要跟我師父走, 女君不僅不讚同, 那反應……簡直像是師娘親手打碎了她最珍視的琉璃盞。”

璇璣的八卦魂一下子就熊熊燃燒起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之前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

“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沈醉聳聳肩,“當年我下山試煉, 最主要就是為了向五師叔道歉。他那件寶貝羅盤,是他和師娘的定情信物,被我拆了後, 一直沒能安回去,導致他找不到去孤月山的路。我瞞著師父來到南荒後,好不容易遇見師娘在夷寨裏向人布施,誰知道被幻花宮的人發現,差點給他們弄死,千鈞一發之際,還是師父和五師叔及時趕到,救下我們。剩下的……就是我之前在大殿裏說的那些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些久遠的片段,“師娘後來曾私下感慨,女君與大祭司赫川,他們所修的道,與我們截然不同,乃是‘太上忘情,天道無私’的路子,即所謂的無情道。”

“無情道?”璇璣微微蹙眉,咀嚼著這個詞。

這次輪到她迷惑了。

雖然前世在小說裏看到過許多有關無情道的例子,但……說實話,無情道最主要的用途不還是在於打破道心,恨海情天嗎?!

那些修真小說裏十個無情道的弟子九個都沒法畢業呢!

見璇璣疑惑,沈醉認真了幾分,“師娘說,幻花宮的人所追求的無情道,並非全無感情,而是將自身的情感、欲望、乃至對具體一人的愛憎,都視作需要超越的障礙。他們追求的,是融入天地規則,以萬物為芻狗的那種……絕對的‘公正’與‘平衡’。”

“於女君而言,世間萬物,都是一堆遲早要燒完的‘柴禾’。既然早晚要成灰,那柴禾燃燒時是明亮還是暗淡,是溫暖了人還是灼傷了人,就都無所謂了。她維持的,是一種冰冷而宏大的‘平衡’,但在這平衡裏,個體的掙紮與苦難,都是可以犧牲的、微不足道的代價。

“除此之外,師娘還說,在女君眼中,對個體的偏愛與憐憫,本身就是對天地間其他存在的不公。所以,當年師娘選擇私情,在女君看來,不僅僅是背叛了幻花宮,更是背棄了她所守護的‘道’,是道心上的瑕疵。”

他望向聖湖的方向,目光落到那個漸行漸遠的銀白色人影上,微嘆口氣: “我想,女君今夜對你說的這些話,什麽柴禾,什麽平衡,大抵便是她所見的‘真實’。”

璇璣恍然。

活久見,沒想到自己今天居然真的遇到一個無情道的優秀畢業生。

難怪曲玥寧的語氣,總給她一種大家不是同一個物種的感覺。看來修行此道越深,便越接近他們眼中的“天意”,但也越發不似“人”了。

璇璣打定主意,拉著沈醉就準備離開幻花宮,誰知走了沒幾步,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伴隨著流水般的鈴音響起。

循聲望去,金鈴兒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其時曲玥寧並未走遠,因此兩人的對話便隔著花海清清楚楚傳來。

“啟稟宮主,祭司大人受傷了。

“赫川會受傷?”曲玥寧微地一怔,罕見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金鈴兒點點頭,壓低聲音:“昨夜祭司大人和我們一起去了烏流寨,後來他追著一個黑袍人離開,回來時便受了傷。據祭司大人所說,這一次烏流寨的瘴癘,皆因有人在南荒,煉制蠱王而起。”

蠱王?

沈醉與璇璣對視一眼,皆豎起了耳朵。

所謂蠱王,並非單指某一種毒蟲,而是一種近乎禁忌的煉養之法。

養蠱人需以百種至毒之物置於極陰之地,令其相噬,覆以精血咒文祭煉數月乃至數年。最終存活者化為非生非死的蠱王,與主人心血相連,能驅萬蠱、殺人無形,是南荒最可怖的秘術。

但……煉制蠱王為何會和瘴癘聯系在一起?

“沒想到世上還有人能傷到赫川,”曲玥寧的嗓音聽不出什麽擔心,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既然與蠱王相關,那便帶我過去看看吧。”

璇璣很想一起去找赫川問問蠱王到底是什麽情況,但又礙於曲玥寧在場,不好直說。

畢竟剛剛才在人家面前誇下海口,現在巴巴湊上去,有些拉不下面子。

不知是否察覺璇璣的意圖,曲玥寧忽然微側過臉,回眸看向花海外站著的璇璣和沈醉。

“二位若無要事的話,先在宮內休息一夜,明日我派人送你們下山?”

璇璣不假思索:“承蒙女君厚愛,那我們便暫住一夜了。”

沈醉一怔:“不是還要找碧……”

璇璣一拉他袖子,示意他住口。

等走到沒人的地方,她壓低聲音,以口型向他道:

“晚上想辦法出來。”

……

幻花宮給兩人安排的星日苑位於朱雀閣附近,整個庭院精致小巧,地面以瑩白細沙與深色碎石鋪就,勾勒出如水波般的紋路。數塊形態奇崛的湖石錯落疊放,其上纏繞著蒼翠的藤蘿與薜荔,異香撲鼻。

室內的陳設也延續了這份清冷簡素,環顧四周,除了桌子上放著的一只墨玉花瓶外,一桌一榻皆由未經雕飾的石頭制成,透著天然的紋路,自有一股凝練的寂寥之美。

雖然石榻上鋪了被褥,但璇璣還是覺得寒氣逼人,她本來就有擇床的毛病,所以只睡了幾個時辰就醒了。

醒來時月上中天,清冷的銀輝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白。璇璣盯著那方光亮,只覺得整個人又冷又困。再加上白天不是趕路就是爬階梯,兩條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沈甸甸地酸軟無力。

真不知道幻花宮裏的人平時都是過得什麽苦日子。

難怪上任司花神女要跑路。

這擱她,她也受不了。

想起和沈醉的約定,她打著哈欠,草草床上衣服便走出了房間。

沈醉看樣子已經在外面等了一會,抱著胳膊,支著兩條長腿靠在門邊,“醒啦?還以為你會睡到早上呢。”

璇璣撇嘴,“我倒是想睡啊,這床你睡得著?”

沈醉笑著搖頭:“昭天門的環境可比這裏還惡劣一些,我們晚上睡覺,還得擔心沙塵暴。”

說完,他直起身,“我剛剛在周圍轉了一圈,晚上幻花宮守衛挺少的,附近也沒什麽人巡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祭司赫川應該在神廟裏養傷,想見他的話,直接去神廟就好。”

璇璣點點頭,跟著沈醉出了院子。

白天剛進幻花宮時,光顧著拜見女君,壓根沒怎麽好好欣賞幻花宮的全景。

此時她才留意到,幻花宮四殿環繞的核心,並非宮室樓閣,而是那片被殷紅如血的曼珠沙華重重簇擁的聖湖。

湖畔鎮魂石約三百步外,一座玲瓏的白玉神廟靜立花海深處,宛如月上凝霜——想來,那便是大祭司赫川的靜養之所。

只是神廟附近守衛雖少,但也是有人在的,他們怎麽進去呢?

璇璣苦思冥想。

“沒法進神廟,那讓赫川出來不就好了。”沈醉忽然開口。

“讓他出來?”璇璣一怔。

沈醉點點頭,“看我的。”

聽見沈醉自信滿滿的語氣,璇璣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於是依言站在原地,想看看他究竟有何妙法。

然而,她靜候不過片刻,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驟然失衡,已被一只堅實的手臂攔腰抱起,輕盈得如同拾起一片羽毛。

“怎麽?”少年衣衫下透出的溫熱體溫傳來,璇璣下意識擡眼看他,“不是說有辦法嗎?現在是……”

沈醉唇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弧度,答得理所當然:

“這就是辦法。帶你上去唄。”

話音未落,他足下一點,身形已如鴻鵠般掠起。

有夾雜著聖湖水汽的清涼夜風迎面撲來,成片殷紅的曼珠沙華在兩人身下如海浪般翻湧。

幾個起落間,沈醉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繞開了神廟附近的看守,帶著她穩穩落在了鋪著琉璃瓦的屋頂上。

果不其然,與青龍殿相仿,這白玉神廟的穹頂中央,也嵌著一扇精巧的琉璃天窗,月光透過,在內部投下朦朧的光暈。

沈醉松開璇璣,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物件,手法嫻熟地在窗欞邊緣撥弄了幾下,只聽極輕微的“哢噠”一聲,那扇天窗便被他悄無聲息地撬開,露出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進入的洞口。

他正欲示意璇璣跟上,卻見少女並未看向洞口,反而一臉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

“餵,”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壓低聲音,“你這又是什麽眼神?”

璇璣輕輕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探究:

“沈少俠,你這開鎖登堂的手藝,如此行雲流水,不去做個名動天下的飛賊,簡直可惜了這份天賦。”

沈醉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反駁:“什麽飛賊!小爺我就算要當賊,那也得是采花——”

“采花賊?”璇璣精準地捕捉到這個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打斷他,“哦?那你倒是說說,你采過誰?”

沈醉的話頭像是被驟然掐住,瞬間噎在了喉嚨裏。

他還能采過誰。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起舊日畫面。

無非便是在帝都東宮時,有那麽幾個夜晚,他仗著身手了得,一時興起,如同夜行的貓兒般,悄無聲息地潛入過這位皇太女的寢殿。

他可以對天發誓,當時真的只是出於一種……

近乎荒謬的好奇。

畢竟,對方是權勢煊赫的皇太女,名冊上記載的侍君就有四位之多。

以他對那些世家貴族的了解,這位殿下私下裏做出什麽荒淫無度的事情,他都不會覺得意外。

然而,預想中貴族夜宴的靡靡之音、荒淫景象並未出現。

闖入他視野的,只有一片寂靜到近乎空曠的寢殿。金色的紗簾被夜風溫柔卷動,起起落落,如同無聲的潮汐。

而在那重重錦衾繡被的簇擁中,少女安然沈睡,小臉瑩白如玉,長長的烏黑睫毛乖巧地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那一刻,她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儲君,反倒像一塊未經雕琢、溫軟純粹的暖玉。

十七歲的少年並不懂得何為心動,只覺得胸膛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突兀地、不受控制地跳快了節拍。

此刻,在這南荒秘境的月光下,恍惚之間,烏流寨的地牢裏,那模糊而熾熱的觸感,那個不知是真實還是夢幻的吻,猛地竄入腦海。

那種令人心慌意亂的失控感再度襲來,心臟在她的註視裏,不聽使喚地、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少年的胸腔。

真奇怪。

哪怕是昔日只身面對數百名窮兇極惡的海盜,刀鋒幾乎貼上咽喉,他都能面不改色,心跳平穩如常。

可自從遇到身邊這個人開始,他引以為傲的冷靜便時常失控,頻率高得令人費解。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仿若花不著水,月不懸空,一切常理都被打破。

“餵,”璇璣見他半晌不語,眼神飄忽,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想什麽呢?魂飛天外了?”

沈醉猛地回神,視線聚焦。

眼前少女烏發傾瀉,映著明朗的月色,如同流光瀉玉。

幾縷調皮的發絲被晚風拂起,柔柔地掃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很想再靠近一些,湊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與聰慧的眸子前,看清楚那裏面是否清晰地映著自己的身影。

念頭一起,便難以抑制。

他下意識地微微探身,向璇璣靠近。

然而,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之際——

一種極其突兀的空落感猛地從腳下傳來!

那並非實物塌陷,更像是一種支撐著他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

“沈醉!”璇璣的驚呼尚未來得及完全沖出喉嚨。

在她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沈醉整個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憑依,如同斷線的木偶,毫無征兆地朝著廟頂下方墜落下去!

緊接著,一個清冷如高山冰雪的嗓音,自底下幽幽響起:

“兩位在神廟頂上盤桓許久,不知這上面的風景,可還如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