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驅疫鬼（6）【重寫】 龍血戰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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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驅疫鬼（6）【重寫】 龍血戰玄黃。
看到璇璣楞神的模樣, 瑪依諾放聲而笑，清如鈴鐺：
“怎麽樣？是不是很驚喜？沒錯，我就是帶你們來烏流寨的蕓娘, 我還給了你藥，救你的情郎呢！”說話時候, 她眼波流轉, 清澈如水。
可這雙眼睛出現在蕓娘臉上，璇璣會覺得是中庭少女的柔美，可出現在蛇師瑪依諾臉上，璇璣只感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瑪依諾身邊的李青，雙眼微微睜大：
“你……剛剛說什麽，你是蕓娘？張蕓的那個蕓？”
她不可置信地註視著瑪依諾, 像是要在她臉上尋找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覆雜的情緒猶如排山倒海一般，向她呼嘯而來。
“不然呢？”瑪依諾一聲冷笑, 不再理會李青。
她冷冷註視著璇璣，聲音霍然轉為狠厲：
“小姑娘，你, 我很喜歡，可是你的情郎, 著實讓人太討厭了些！”
說完, 她努起嘴唇，發出奇異的哨聲, 而後命令道：
“去，把這個該死的穿紅衣服的人，給我吞了！”
在哨聲的指引下, 數以千計的蛇從濕地各處匯聚而來，嘶嘶地爬向正中央的廣場，隨時準備向沈醉發起致命攻擊。
沈醉不由得攥緊劍柄，手指微微顫抖。他強行鎮定下來，扭頭向璇璣道：“殿下，待會我攻擊玄蛇的七寸，引起蛇師的註意。你趁著她和我打鬥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說完又彎了彎唇：“如果你能活著回到齊國的話，記得轉告我師父，說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還能叫他一聲爹。”
璇璣卻斷然道：“要走一起走，有什麽要說的話，你自己說。”
說完，她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後，扭頭看了看周圍，發現有一張夷人掉落的弓弩和幾只弩箭，果斷撿起來握在手中。
“我估算過了，從白石廣場到烏流寨的出口，差不多有五百米的距離，待會解決掉攔路的一波蛇後，我們直接朝著出口跑！”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翠綠色的毒蛇從蛇群裏彈射出來，張嘴就要咬向璇璣！
“嗡”的一聲，璇璣拉開弓弩，羽箭清嘯著離弦，一箭正中毒蛇的七寸！羽箭帶著毒蛇一下子紮入地面，末端還在顫抖。
似是被這一箭所驚，蛇群放緩了動作，璇璣想也沒想，向沈醉道：
“就是現在！”
沈醉沒有遲疑，綿密的劍光交織成網，瞬間將攔在前面的幾條巨蟒斬斷，隨後拉起璇璣，帶著她向出口奔去！
“給我追。”瑪依諾輕飄飄地揮手，命令金瞳玄蛇。
玄蛇正要蠕動著龐大的身軀，帶領群蛇向前游去，未幾，不遠處忽然飄來一陣幽幽的歌聲：
“困兮困兮，深山羈留。江波浩渺，故裏悠悠。雲遮歸路，月照孤愁。嘆身難越，淚逐江流……”
唱歌的人應該是個女子，大概說的是自己被困於深山老林，與故鄉隔江相望，欲回鄉而不得，只能對著故鄉的方向哀哀哭泣。
歌詞的意思很簡單，然而裏面透出的孤寂哀愁，卻像是寒霧纏心，讓人也不自覺地為唱歌的女子感到悲傷。
“這歌聲……難道烏流寨還有活人？”瑪依諾心下一驚。
在這陣歌聲裏，距離玄蛇最近的一條巨蟒突然開始痛苦地翻滾，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它體內劇烈地掙紮。緊接著，巨蟒的腹部破開一個血淋淋的洞口，一雙白骨畢露的手扒著洞口伸出，隨後洞口越來越大，一個穿著夷族服飾的人，晃晃悠悠從裏面鉆了出來！
一條、兩條、三條……
越來越多的巨蟒在地上翻滾，扭動，發出淒厲的嘶嘶聲，然後腹部接連裂開巨大的口子，鉆出一個個猩紅的夷民。他們雙眼無神，因為被巨蟒胃裏的溶液所腐蝕，殘存的肌膚與血肉一起掛在森森的骨架上，就像是從地獄裏歸來的亡魂一般猙獰可怖。
或許說，就是地獄裏歸來的亡魂。
勢要將所有活物都帶下地獄，給自己陪葬。
面對這些可怕的死人，幸存的毒蛇紛紛後退，然而已經晚了，第一個爬出來的夷民率先沖上去，用已經化為白骨的雙手，死死抱住巨蟒的頭顱，任憑巨蟒的身軀纏繞住他，也不肯松手。
巨蟒一圈圈絞緊，夷民的肋骨一根一根被擠斷，但他毫無知覺，清脆的骨裂聲裏，他只是抱著巨蟒的頭，用盡全力往旁邊一扭，硬生生將蛇頭掰斷下來！緊接著，死去的夷民開始接二連三地沖向蛇群，蟒蛇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它們半立而起，張開巨大的裂口迎面罩下！
曾幾何時，水池裏的水都變成了可怖的血紅色，猩紅的液體在蒼白的石頭上縱橫蔓延，有縷縷黑煙從蛇群和死人之間升起，飄向高空。
“我的天……”李青直接驚呆，怔怔看著這噩夢般的景象。
璇璣和沈醉也不敢動了，兩人緊緊靠在一起，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即便是見過無數腥風血雨的瑪依諾，也是倒吸一口冷氣。
是……蠱師？
她擡起頭，只見最高的竹樓頂部，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均是黑袍罩身，寬大的衣袍在霜雪般的月色裏無風自動。
不，不僅僅只是蠱師，還有鬼師！
這樣大規模地操控群屍，除了鬼師以外，沒有人能做到！
也就是說，在慶典舉辦之前，蠱師就給整個烏流寨都下了蠱，如今連同鬼師一起，操控著烏流寨的人向蛇群發起覆仇！！！
瑪依諾心下一橫，吹響口哨，指揮金瞳玄蛇帶著剩餘的蟒蛇，游向竹樓的方向，誰知玄蛇剛向前爬了幾步，突然一震，龐大的身軀左搖右晃，直接將瑪依諾和李青都甩了下來！
“砰”的一聲，兩人砸進附近的竹樓裏，濺起巨大的煙塵。
瑪依諾比李青好些，她掉下來的時候，落到的屋頂稻草最厚的位置，然而渾身仍是一陣疼痛，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置。
她強撐著支撐起身子，才一起身，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然而，一切還沒有結束。
詭異的歌聲再度響起，金瞳玄蛇晃了晃，一雙金黃色的瞳孔，瞬間變成了恐怖的血紅色，緩緩俯下身，掃視著竹樓裏的兩人。
怎麽會？！
面對眼前這雙寒冷陰毒的蛇眼，瑪依諾心裏湧上深深的恐懼。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手指卻碰到什麽冰冷黏膩的水流。
是玄蛇的涎水。
同水池裏血水的顏色，一模一樣。
瑪依諾猛地擡頭。
她明白了，蠱師將蠱蟲下在了池水裏，所以飲過水的夷民都中了蠱，玄蛇也一樣！只是它是冷血動物，蠱毒發作得更慢而已！
“停下！我命令你給我停下！”
眼看金瞳玄蛇搖晃著向自己俯沖而來，瑪依諾厲聲命令，然而往日溫順的玄蛇似乎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張開巨大的嘴，狠狠咬下！
生死旦夕間，突然，一道瘦弱的影子撲了出來，擋在瑪依諾面前！
“姐姐……對不起……我……我……”
我來晚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生命的最後時刻，李青只來得及回頭，向瑪依諾綻開一個淡淡的笑容，旋即，金瞳玄蛇大嘴一合，鮮血滴答落下，將她整個吞入腹中。
聽到那聲“阿姐”，瑪依諾呼吸猛地一窒，腦子一片空白。
依稀印象裏，冰冷的江波之間，小小的女孩兒淚流滿面，扒在船舷上，拼命地朝著岸上的自己呼喊：
“姐姐，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所以……所以她不是男子，不是李青，而是她的妹妹，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被拐到十萬大山後，生死相依，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對方的妹妹？！
她們……是姐妹啊，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天神在上，她……她都做了什麽？！！
一切仿佛就此凝滯，瑪依諾怔怔註視著虛空，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混亂的時間。
混亂的世界，混亂的人群，混亂的愛恨，群魔亂舞。
無數畫面在瑪依諾腦海裏交錯著閃過，一會是小時候妹妹離開前的淚眼，一會是自己被鐵鏈拴在圍欄時的情景，一會又是烏流寨那些大戶、那些長老惡心的嘴臉，還有……李青死前，唇角淺淺的微笑。
疼，很疼，頭疼欲裂。
心臟也疼得仿佛要炸開，迸出無數血珠，順著脈絡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理都浸染著深入骨髓的疼。
許久許久，她搖晃著站起身子，冷冷直視著金瞳玄蛇。
“你吃了我妹妹。”她一字一句，咬著牙道，“我將你從那麽小的時候養起，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對你，你卻吃了我妹妹！！！”
“我要你、你們，都給我妹妹償命！！！”
她雙手締結成印，雙唇飛快地蠕動著，在她的指尖，金色的光紋如藤蔓般蔓延開去，一寸寸纏上玄蛇龐大的身軀。那蛇痛苦地扭動，鱗片與光紋摩擦，迸出刺目的火星。
然而高樓上的歌聲也愈發淒厲，如泣如訴，每一個顫音都像是刀刃刮過骨頭。玄蛇的眼睛在金黃與血紅之間變幻不定，瞳孔時而收縮成一條細線，時而猛地擴散，將整只眼染成一片猩紅。
倏爾之間，歌聲倏地拔高，如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玄蛇渾身一震，那雙猩紅的眼瞳驟然凝固，一聲長嘶後，直直撲向竹樓裏的瑪依諾！
就在金瞳玄蛇一口咬向瑪依諾之際，璇璣彎弓搭弦，雙箭齊發，爆裂如鬼哭，一下子命中玄蛇的雙眼！！！
趁著玄蛇失明的剎那，沈醉疾閃出去，劍尖仿佛扭曲的閃電一般，直徑刺入玄蛇的尾椎！！
玄蛇仰天咆哮，巨大的身軀左沖右撞，蛇尾掃起無數斷裂的木頭，緊接著，沈醉踩著蛇鱗，順著尾椎一路疾馳向前，破開玄蛇的整個身體。嘩啦啦的響聲裏，蛇鱗掉落如雪，在他身後揚起一道猩紅的血幕。
劇烈的痛楚裏，玄蛇一扭身子，巨口大張，朝他咬去。誰知沈醉足尖在蛇牙上一點，借力騰空，翻身躍至蛇頭之上！
“青鋒裁日月，烈氣蕩穹蒼。蓄力千鈞勢，龍血戰玄黃！”
最後五個字出來的一瞬，少年猛地抽出劍刃，而後對準玄蛇的頭顱，從中間狠狠插了進去！
轟隆——
一聲巨響過後，金瞳玄蛇軟軟地倒地，砸向底下無數正在與巨蟒纏鬥的死屍，血色飛濺，腐骨與鱗甲在銀白的月華裏交織成慘烈一片。
很安靜。
空蕩蕩的烏流寨裏，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金瞳玄蛇被破開身軀後，一具裹著腥臭粘液的屍體，從裂口裏滑落出來。瑪依諾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一下子跪倒在屍體前。
她垂著頭，用裙子小心翼翼地將少女的面龐擦幹凈，然後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就好像她還活著一樣。
另一邊，沈醉以劍支地，半跪在地上，勉強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一襲明亮的紅衣幾乎成了深深的暗褐色，仿佛從血裏撈上來一般。
璇璣趕忙跑過去，餵他服下幾粒丹藥，然後攙著他站起來。
看到兩人的樣子，瑪依諾緩緩擡起臉。
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卻很亮，她撩起袖子，細骨伶仃的手腕上露出一道鮮紅的手環，準確說，是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殷紅小蛇。
璇璣警惕地後退一步，不知道她是什麽用意。
“這是赤焰，它的血能解他體內的冰蠶蠱，你們拿去吧。”
瑪依諾平靜地說著，尖銳的指甲在蛇身上一劃，小蛇瞬間墜地，扭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璇璣註視著已經僵硬的赤焰蛇，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它撿起來，瑪依諾卻已經背著妹妹的屍體，搖搖晃晃站起來，向寨子的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兒？”璇璣下意識問道。
“回家，我要帶著我妹妹回家。”
然而沒走幾步，瑪依諾的身子便晃了晃，直接摔倒在地上！
璇璣微微一驚，正要過去幫一把手，誰知等她過來的時候，瑪依諾那雙清亮的眼睛雖然依舊睜著，卻早已失去了聚焦。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松開妹妹的手，只是面對面和她抱著，任憑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微弱下去，體溫也逐漸變得冰涼。
凝視著姐妹二人的屍體，璇璣渾身木然。
所以……瑪依諾就是當初被關在圍欄裏，寫下求救字句的人嗎？
她在圍欄裏等啊等，一直等到春去秋來，等到希望熄滅，等到自己從少女變成猙獰可怕的蛇師，等到那些本該屬於人間的柔軟都從骨頭縫裏被抽走，終於，妹妹來救她了。
可是來的時候，姐姐已經瘋了，誓要讓所有人都付出慘痛的代價。
竹樓的最上方，有嘆息輕輕響起：
“人心，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啊。”
感嘆過後，高個的黑袍人向著同伴道：“時間到了，我要收集的東西也都收集好了，幻花宮的人要來了，我們可以走了。”
因為太久的吟唱，矮個黑袍人的嗓音已經有些嘶啞，微微一點頭後，跟著對方，仿佛展翅的黑鴉一般，轉瞬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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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璇璣楞神的模樣, 瑪依諾放聲而笑，清如鈴鐺：
“怎麽樣？是不是很驚喜？沒錯，我就是帶你們來烏流寨的蕓娘, 我還給了你藥，救你的情郎呢！”說話時候, 她眼波流轉, 清澈如水。
可這雙眼睛出現在蕓娘臉上，璇璣會覺得是中庭少女的柔美，可出現在蛇師瑪依諾臉上，璇璣只感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瑪依諾身邊的李青，雙眼微微睜大：
“你……剛剛說什麽，你是蕓娘？張蕓的那個蕓？”
她不可置信地註視著瑪依諾, 像是要在她臉上尋找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覆雜的情緒猶如排山倒海一般，向她呼嘯而來。
“不然呢？”瑪依諾一聲冷笑, 不再理會李青。
她冷冷註視著璇璣，聲音霍然轉為狠厲：
“小姑娘，你, 我很喜歡，可是你的情郎, 著實讓人太討厭了些！”
說完, 她努起嘴唇，發出奇異的哨聲, 而後命令道：
“去，把這個該死的穿紅衣服的人，給我吞了！”
在哨聲的指引下, 數以千計的蛇從濕地各處匯聚而來，嘶嘶地爬向正中央的廣場，隨時準備向沈醉發起致命攻擊。
沈醉不由得攥緊劍柄，手指微微顫抖。他強行鎮定下來，扭頭向璇璣道：“殿下，待會我攻擊玄蛇的七寸，引起蛇師的註意。你趁著她和我打鬥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說完又彎了彎唇：“如果你能活著回到齊國的話，記得轉告我師父，說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還能叫他一聲爹。”
璇璣卻斷然道：“要走一起走，有什麽要說的話，你自己說。”
說完，她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後，扭頭看了看周圍，發現有一張夷人掉落的弓弩和幾只弩箭，果斷撿起來握在手中。
“我估算過了，從白石廣場到烏流寨的出口，差不多有五百米的距離，待會解決掉攔路的一波蛇後，我們直接朝著出口跑！”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翠綠色的毒蛇從蛇群裏彈射出來，張嘴就要咬向璇璣！
“嗡”的一聲，璇璣拉開弓弩，羽箭清嘯著離弦，一箭正中毒蛇的七寸！羽箭帶著毒蛇一下子紮入地面，末端還在顫抖。
似是被這一箭所驚，蛇群放緩了動作，璇璣想也沒想，向沈醉道：
“就是現在！”
沈醉沒有遲疑，綿密的劍光交織成網，瞬間將攔在前面的幾條巨蟒斬斷，隨後拉起璇璣，帶著她向出口奔去！
“給我追。”瑪依諾輕飄飄地揮手，命令金瞳玄蛇。
玄蛇正要蠕動著龐大的身軀，帶領群蛇向前游去，未幾，不遠處忽然飄來一陣幽幽的歌聲：
“困兮困兮，深山羈留。江波浩渺，故裏悠悠。雲遮歸路，月照孤愁。嘆身難越，淚逐江流……”
唱歌的人應該是個女子，大概說的是自己被困於深山老林，與故鄉隔江相望，欲回鄉而不得，只能對著故鄉的方向哀哀哭泣。
歌詞的意思很簡單，然而裏面透出的孤寂哀愁，卻像是寒霧纏心，讓人也不自覺地為唱歌的女子感到悲傷。
“這歌聲……難道烏流寨還有活人？”瑪依諾心下一驚。
在這陣歌聲裏，距離玄蛇最近的一條巨蟒突然開始痛苦地翻滾，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它體內劇烈地掙紮。緊接著，巨蟒的腹部破開一個血淋淋的洞口，一雙白骨畢露的手扒著洞口伸出，隨後洞口越來越大，一個穿著夷族服飾的人，晃晃悠悠從裏面鉆了出來！
一條、兩條、三條……
越來越多的巨蟒在地上翻滾，扭動，發出淒厲的嘶嘶聲，然後腹部接連裂開巨大的口子，鉆出一個個猩紅的夷民。他們雙眼無神，因為被巨蟒胃裏的溶液所腐蝕，殘存的肌膚與血肉一起掛在森森的骨架上，就像是從地獄裏歸來的亡魂一般猙獰可怖。
或許說，就是地獄裏歸來的亡魂。
勢要將所有活物都帶下地獄，給自己陪葬。
面對這些可怕的死人，幸存的毒蛇紛紛後退，然而已經晚了，第一個爬出來的夷民率先沖上去，用已經化為白骨的雙手，死死抱住巨蟒的頭顱，任憑巨蟒的身軀纏繞住他，也不肯松手。
巨蟒一圈圈絞緊，夷民的肋骨一根一根被擠斷，但他毫無知覺，清脆的骨裂聲裏，他只是抱著巨蟒的頭，用盡全力往旁邊一扭，硬生生將蛇頭掰斷下來！緊接著，死去的夷民開始接二連三地沖向蛇群，蟒蛇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它們半立而起，張開巨大的裂口迎面罩下！
曾幾何時，水池裏的水都變成了可怖的血紅色，猩紅的液體在蒼白的石頭上縱橫蔓延，有縷縷黑煙從蛇群和死人之間升起，飄向高空。
“我的天……”李青直接驚呆，怔怔看著這噩夢般的景象。
璇璣和沈醉也不敢動了，兩人緊緊靠在一起，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即便是見過無數腥風血雨的瑪依諾，也是倒吸一口冷氣。
是……蠱師？
她擡起頭，只見最高的竹樓頂部，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均是黑袍罩身，寬大的衣袍在霜雪般的月色裏無風自動。
不，不僅僅只是蠱師，還有鬼師！
這樣大規模地操控群屍，除了鬼師以外，沒有人能做到！
也就是說，在慶典舉辦之前，蠱師就給整個烏流寨都下了蠱，如今連同鬼師一起，操控著烏流寨的人向蛇群發起覆仇！！！
瑪依諾心下一橫，吹響口哨，指揮金瞳玄蛇帶著剩餘的蟒蛇，游向竹樓的方向，誰知玄蛇剛向前爬了幾步，突然一震，龐大的身軀左搖右晃，直接將瑪依諾和李青都甩了下來！
“砰”的一聲，兩人砸進附近的竹樓裏，濺起巨大的煙塵。
瑪依諾比李青好些，她掉下來的時候，落到的屋頂稻草最厚的位置，然而渾身仍是一陣疼痛，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置。
她強撐著支撐起身子，才一起身，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然而，一切還沒有結束。
詭異的歌聲再度響起，金瞳玄蛇晃了晃，一雙金黃色的瞳孔，瞬間變成了恐怖的血紅色，緩緩俯下身，掃視著竹樓裏的兩人。
怎麽會？！
面對眼前這雙寒冷陰毒的蛇眼，瑪依諾心裏湧上深深的恐懼。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手指卻碰到什麽冰冷黏膩的水流。
是玄蛇的涎水。
同水池裏血水的顏色，一模一樣。
瑪依諾猛地擡頭。
她明白了，蠱師將蠱蟲下在了池水裏，所以飲過水的夷民都中了蠱，玄蛇也一樣！只是它是冷血動物，蠱毒發作得更慢而已！
“停下！我命令你給我停下！”
眼看金瞳玄蛇搖晃著向自己俯沖而來，瑪依諾厲聲命令，然而往日溫順的玄蛇似乎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張開巨大的嘴，狠狠咬下！
生死旦夕間，突然，一道瘦弱的影子撲了出來，擋在瑪依諾面前！
“姐姐……對不起……我……我……”
我來晚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生命的最後時刻，李青只來得及回頭，向瑪依諾綻開一個淡淡的笑容，旋即，金瞳玄蛇大嘴一合，鮮血滴答落下，將她整個吞入腹中。
聽到那聲“阿姐”，瑪依諾呼吸猛地一窒，腦子一片空白。
依稀印象裏，冰冷的江波之間，小小的女孩兒淚流滿面，扒在船舷上，拼命地朝著岸上的自己呼喊：
“姐姐，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所以……所以她不是男子，不是李青，而是她的妹妹，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被拐到十萬大山後，生死相依，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對方的妹妹？！
她們……是姐妹啊，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天神在上，她……她都做了什麽？！！
一切仿佛就此凝滯，瑪依諾怔怔註視著虛空，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混亂的時間。
混亂的世界，混亂的人群，混亂的愛恨，群魔亂舞。
無數畫面在瑪依諾腦海裏交錯著閃過，一會是小時候妹妹離開前的淚眼，一會是自己被鐵鏈拴在圍欄時的情景，一會又是烏流寨那些大戶、那些長老惡心的嘴臉，還有……李青死前，唇角淺淺的微笑。
疼，很疼，頭疼欲裂。
心臟也疼得仿佛要炸開，迸出無數血珠，順著脈絡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理都浸染著深入骨髓的疼。
許久許久，她搖晃著站起身子，冷冷直視著金瞳玄蛇。
“你吃了我妹妹。”她一字一句，咬著牙道，“我將你從那麽小的時候養起，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對你，你卻吃了我妹妹！！！”
“我要你、你們，都給我妹妹償命！！！”
她雙手締結成印，雙唇飛快地蠕動著，在她的指尖，金色的光紋如藤蔓般蔓延開去，一寸寸纏上玄蛇龐大的身軀。那蛇痛苦地扭動，鱗片與光紋摩擦，迸出刺目的火星。
然而高樓上的歌聲也愈發淒厲，如泣如訴，每一個顫音都像是刀刃刮過骨頭。玄蛇的眼睛在金黃與血紅之間變幻不定，瞳孔時而收縮成一條細線，時而猛地擴散，將整只眼染成一片猩紅。
倏爾之間，歌聲倏地拔高，如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玄蛇渾身一震，那雙猩紅的眼瞳驟然凝固，一聲長嘶後，直直撲向竹樓裏的瑪依諾！
就在金瞳玄蛇一口咬向瑪依諾之際，璇璣彎弓搭弦，雙箭齊發，爆裂如鬼哭，一下子命中玄蛇的雙眼！！！
趁著玄蛇失明的剎那，沈醉疾閃出去，劍尖仿佛扭曲的閃電一般，直徑刺入玄蛇的尾椎！！
玄蛇仰天咆哮，巨大的身軀左沖右撞，蛇尾掃起無數斷裂的木頭，緊接著，沈醉踩著蛇鱗，順著尾椎一路疾馳向前，破開玄蛇的整個身體。嘩啦啦的響聲裏，蛇鱗掉落如雪，在他身後揚起一道猩紅的血幕。
劇烈的痛楚裏，玄蛇一扭身子，巨口大張，朝他咬去。誰知沈醉足尖在蛇牙上一點，借力騰空，翻身躍至蛇頭之上！
“青鋒裁日月，烈氣蕩穹蒼。蓄力千鈞勢，龍血戰玄黃！”
最後五個字出來的一瞬，少年猛地抽出劍刃，而後對準玄蛇的頭顱，從中間狠狠插了進去！
轟隆——
一聲巨響過後，金瞳玄蛇軟軟地倒地，砸向底下無數正在與巨蟒纏鬥的死屍，血色飛濺，腐骨與鱗甲在銀白的月華裏交織成慘烈一片。
很安靜。
空蕩蕩的烏流寨裏，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金瞳玄蛇被破開身軀後，一具裹著腥臭粘液的屍體，從裂口裏滑落出來。瑪依諾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一下子跪倒在屍體前。
她垂著頭，用裙子小心翼翼地將少女的面龐擦幹凈，然後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就好像她還活著一樣。
另一邊，沈醉以劍支地，半跪在地上，勉強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一襲明亮的紅衣幾乎成了深深的暗褐色，仿佛從血裏撈上來一般。
璇璣趕忙跑過去，餵他服下幾粒丹藥，然後攙著他站起來。
看到兩人的樣子，瑪依諾緩緩擡起臉。
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卻很亮，她撩起袖子，細骨伶仃的手腕上露出一道鮮紅的手環，準確說，是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殷紅小蛇。
璇璣警惕地後退一步，不知道她是什麽用意。
“這是赤焰，它的血能解他體內的冰蠶蠱，你們拿去吧。”
瑪依諾平靜地說著，尖銳的指甲在蛇身上一劃，小蛇瞬間墜地，扭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璇璣註視著已經僵硬的赤焰蛇，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它撿起來，瑪依諾卻已經背著妹妹的屍體，搖搖晃晃站起來，向寨子的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兒？”璇璣下意識問道。
“回家，我要帶著我妹妹回家。”
然而沒走幾步，瑪依諾的身子便晃了晃，直接摔倒在地上！
璇璣微微一驚，正要過去幫一把手，誰知等她過來的時候，瑪依諾那雙清亮的眼睛雖然依舊睜著，卻早已失去了聚焦。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松開妹妹的手，只是面對面和她抱著，任憑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微弱下去，體溫也逐漸變得冰涼。
凝視著姐妹二人的屍體，璇璣渾身木然。
所以……瑪依諾就是當初被關在圍欄裏，寫下求救字句的人嗎？
她在圍欄裏等啊等，一直等到春去秋來，等到希望熄滅，等到自己從少女變成猙獰可怕的蛇師，等到那些本該屬於人間的柔軟都從骨頭縫裏被抽走，終於，妹妹來救她了。
可是來的時候，姐姐已經瘋了，誓要讓所有人都付出慘痛的代價。
竹樓的最上方，有嘆息輕輕響起：
“人心，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啊。”
感嘆過後，高個的黑袍人向著同伴道：“時間到了，我要收集的東西也都收集好了，幻花宮的人要來了，我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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