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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驅疫鬼(7)【精修】 南荒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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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驅疫鬼(7)【精修】 南荒女君。

冷月高懸, 如同不知哀傷般皓照千裏,沈醉咬咬牙,將地上的赤焰蛇撿起來, 放血收進瓶子裏後,走向璇璣:

“我們……要走嗎?”

璇璣低低“嗯”了一聲, 脫下自己的外衣, 輕輕蓋在姐妹二人的身上。突然,沈醉豎起耳朵,抓住璇璣的胳膊,就將璇璣帶離三丈遠!

衣袍底下,原本已經死去的李青掙紮著爬了起來,一雙空白沒有瞳仁的眼睛死死盯著兩人,喉嚨裏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除了她以外, 金瞳玄蛇附近,那些身軀還未徹底粉碎的死人,也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他們殘缺的肢體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眼眶空洞,卻齊刷刷地轉向璇璣和沈醉的方向。

“怎麽辦?”璇璣心如擂鼓,看向沈醉。

沈醉搖頭苦笑:“恐怕我們今天真的得交代在這裏了。”

話雖如此, 他還是取出銀瓶,仰頭將裏面裝著的蛇血一飲而盡, 飲下蛇血的剎那, 原本盤踞胸膛裏多年的那股寒氣瞬時散去,如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在血管裏沸騰。

也許……他還能有一戰之力, 撐到他帶璇璣離開烏流寨吧?

沈醉試圖揮劍,然而,手臂卻如灌了鉛一般無法擡起。

該死……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了。

他心下焦急, 卻無可奈何,只能握住劍柄,站在璇璣身前,一步不退。

就在李青張開雙臂,朝他們撲來的瞬間——忽然,有冷光破空而至,一箭洞穿李青的心臟!

緊接著,利箭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每一箭都精準地釘入那些屍變者的要害,將那些重新爬起來的死人釘回地面。

一陣清脆悅耳的鈴音如流水般潺潺響起,像一只無形的手,按住所有躁動的陰氣。伴隨著鈴聲,有純白的輕紗如同蓮花在風中漫漫盛放,覆蓋在那些殘破的軀體上。一名夷族少女握著翠綠短笛,踏著空中飄轉的枯葉,自層層疊疊的綠意之間翩然落下。

她滿頭發辮綴滿精巧的銅鈴,肌膚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艷,尤其是一雙小鹿般的眼睛,烏黑清澈,長而濃密的睫毛忽閃著,襯得那雙頰微微的嬰兒肥更添了幾分嬌憨。

然而,此刻這雙美麗的眼睛裏,滿是厭惡,她掃了一眼遍地的死人和蛇屍後,吐出兩個字:

“真臟。”

很快,有白衣的使者從竹樓裏出現,人數不多,約有二三十個,為首的人跪地稟告道:

“啟稟神女,檢查過整個烏流寨了,只有這兩個人是活口。”

少女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們一起帶回去吧。”

璇璣總算反應過來,“等等,你是誰?”

少女已經轉身,只是丟下一句話:

“——幻花宮,金鈴兒。”

————————

幻花宮建在孤月山的山頂,九百九十九階雲石臺階蜿蜒盤桓如銀練垂天,偶有粉白花瓣隨山風輕落,黏在石面上,似凝了一層薄雪。

但璇璣卻沒有心情欣賞。

趕了一整天的路,從天黑趕到天亮,又從天亮趕到天黑,現在還要爬這麽高的樓梯,她一口氣險些就要背過去。

有毒吧,建這麽高!裏面的人天天跑上跑下不累嗎?!難怪裏面的宮主和大祭司個頂個的宅,這要是她,也不想出來啊!!!

她算是徹底明白了,什麽世外高人,神仙風度,都是“死裝”!

沈醉註意到她細微的喘息和略顯僵硬的表情,默默放緩了腳步,有意無意地擋在她身側靠山壁的一方,以防她力竭失足。

好不容易,漫長的雲石臺階終於到了盡頭。

望著眼前一片皓白的宮殿,璇璣總算松了口氣,收回目光時,她看見一只翠色短笛從金鈴兒腰間滑落,正要提醒金鈴兒,她的笛子掉了,一名身著素白服飾的幻花宮侍衛快步上前,朗聲通傳道:

“神女大人,宮主有命,請您帶二位貴客,直接入青龍殿等候。”

她只能彎腰撿起短笛,跟在侍衛後面入了宮。

與帝都紫宸宮的磅礴威儀不同,幻花宮僅其三分之一大小,依二十八宿排布,分東蒼龍、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四宮,四座主殿各踞方位,七宿拱衛,氣勢獨具。

而青龍殿的空曠與巍峨,遠超璇璣先前的設想。

殿宇高聳,穹頂似遠在天際,四根完整雲石雕琢的巨柱,泛著玉石般的冷光。大殿深處,寒晶王座靜立白玉高臺之上,座身流雲紋纏繞,鑲嵌的淡藍晶石折射出清冷瑰麗的光輝。

此時正值夜色初臨,大殿穹頂中央的琉璃天窗豁然洞開,一束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恰好籠罩住冰晶王座,令其中端坐的銀發女子愈發顯得清貴神聖,凜然不可侵犯。

從璇璣的視角看去,現任的南荒女君曲玥寧一襲冰藍色廣袖長裙,裙擺如流雲瀉地,月華凝霜般的銀發並未束冠,僅以幾枚素雅的玉飾隨意點綴,反而愈發襯得那張面容美得近乎虛幻,不似凡塵俗物。

雖然樣貌、氣質與她遠在帝都、威儀赫赫的母皇迥然不同,但這種掌控一切、威嚴天生的氣度,卻如出一轍,甚至……

更添了幾分超然物外的冰冷。

只是一眼,璇璣便收回了目光,在心裏下了定論:

不是個好惹的,自己得謹慎些才是。

所以她站直了身子,按照南荒夷族的習俗,向女君曲玥寧簡單行了一個按胸禮後,便不再吭聲。

“烏流寨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司花神女若無其他要事稟告,便先退下吧。”

南荒女君的聲音不高,卻如同空谷回音,帶著一種不驚輕塵的淡漠,清晰地傳入殿內每一個角落。

從踏入青龍殿開始,金鈴兒臉上那種屬於少女的驕矜與靈動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恭敬與順從。

聽聞宮主吩咐,她立刻低頭垂目,應了一聲清脆的“是”,便規規矩矩地倒退著走出了大殿,完全沒有給璇璣歸還短笛的機會。

隨著金鈴兒的離開,兩扇沈重的殿門緩緩合攏。

偌大的青龍殿內,霎時間安靜無比。

空氣仿佛凝固了,唯有月光無聲流淌。

不知為何,沈醉自進入大殿後,就顯得格外緊張。

他的手緊緊握著湛盧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挺拔的身姿也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僵硬,仿佛在戒備著某種看不見的危險。

曲玥寧淡淡掃視著兩人,目光所過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要凍結。

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在璇璣身上,不再移開。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裏,曲玥寧如同冰擊玉磬的嗓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璇璣的心上:

“兆朝的皇太女,何故突然紆尊降貴,到訪我南荒這偏僻之地?”

皇。太。女。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毫無預兆地在璇璣腦海中炸開。

她是怎麽知道的?司花神女告知的?可她明明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啊!難道從踏入南荒的第一天起,自己的行蹤和身份就已在這位女君的掌控之中?她會不會對自己不利?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璇璣越想越覺得脊背發寒,不由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別怕後,璇璣組織好措辭,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回稟女君,此番夷寨瘴癘蔓延,擴散到了我大兆齊國邊境,我為兆朝皇太女,不能坐視百姓受瘴癘之害,所以此番特來南荒解決瘴癘源頭,順便向白水寨的寨主交換我需要的碧躅花。”

曲玥寧對她的這番說辭並未流露出絲毫意外,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淡漠的神情如同面具,紋絲不動。

這人……還真是喜怒不形於色,跟塊石頭似得。

璇璣愈發摸不透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一旁的沈醉瞥見璇璣強自鎮定的表情,不動聲色地向前踏出半步,將她擋在身後,隨即向曲玥寧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是罕見的端正:

“昭天門沈醉,拜見女君。一別數年,女君別來無恙?”

聽見沈醉的話,曲玥寧的目光甚至未曾偏移一分,只是唇瓣微啟:

“怎麽,當年昭天門弟子私拐我宮司花神女,現在你還有膽子,再來拜見?”

私拐神女?

璇璣心頭一跳,下意識用眼角餘光瞥向沈醉。

看不出來,這家夥平日裏散漫不羈,竟還有如此輝煌的前科?

面對這直指師門的尖銳質問,沈醉神色竟難得地未有變化,只道:

“女君言重了,實在談不上‘私拐’。我五師叔與曦瑤師娘乃是兩情相悅,真心相待。只是當年女君礙於宮規,不願成人之美,我等晚輩無奈,也只好耍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助有情人遠遁。再者說來,六年前,我與師父、師叔三人,差點便命喪女君翻掌之間,如此懲戒已然深刻。這麽多年的時間過去,女君的氣,也該消了吧?”

曲玥寧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司花神女,本是我宮下一任宮主人選,身負庇佑南荒眾生之責。卻被你們誘至昭天門那黃沙漫天的苦寒邊境。當年留你們性命,已是我網開一面,否則,你師叔早就是這殿外聖湖之下的一縷亡魂。”

沈醉從善如流地點頭,姿態放得極低:“女君教訓的是,當年確是我等冒犯。晚輩代師叔,再謝女君當年不殺之恩。”

態度恭順得近乎異常。

璇璣深知沈醉為人,桀驁不馴,目無綱紀,但此刻面對曲玥寧,他竟收斂了所有鋒芒,是出於理虧,還是……深知眼前女子的可怕?

話說回來,她是真沒想到,當初在昭天門救了自己的五師娘,竟然是南荒幻花宮的司花神女,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見沈醉認錯態度如此良好,曲玥寧冰雪般的臉色總算緩和了半分。

她註視著紅衣少年,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一絲鋒銳:

“曦瑤……如今過得可還安好?”

沈醉略一回憶,答道:“回女君,上次我回昭天門時,見五師娘與師叔的第二個女兒已能牙牙學語,蹣跚跑跳,師叔待她一如往昔,想來應是過得極好。只是……師娘偶爾提起女君與幻花宮時,總會黯然神傷,自覺有負女君昔日栽培厚望,問心有愧。”

曲玥寧聞言,眼睫微垂,閉目一瞬。

再睜開時,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覆雜情緒,嘆道:

“有愧如何,無愧又如何。路是自己選的,因果未來,也需自己承擔。”

她不再看沈醉,話鋒如冰棱轉折,重新落回璇璣身上:

“皇太女殿下親臨南荒,若依常理,本應是震動兩地的邦交大事。不過,聽聞殿下這一路上,頗經歷了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波折。想必殿下心中,亦有許多疑惑未解。”

她緩緩自那冰晶王座上起身,月光流淌在她冰藍色的裙裾和銀白的長發上,恍若月神臨凡,“若殿下願意,不妨隨我去一個地方。或許,很多問題,在那裏自會找到答案。”

雖然心存猶疑與戒備,但璇璣知道,這是獲取信息的關鍵時刻。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點了點頭:“有勞女君。”

……

出乎璇璣意料,曲玥寧並未帶她去什麽隱秘的密室或禁地,反而是引著她,沿著幻花宮中央的聖湖漫步而行。

月色下的聖湖,平靜得異乎尋常,湖面如同一面圓鏡,倒映著天穹一輪孤冷的圓月,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冷冷的銀光。

湖邊一株株曼珠沙華開得如火如荼,連綿成片,在月光下仿佛一片無聲燃燒的火焰之海,與冰冷湖面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曲玥寧步履從容,走在前面,並未急於開口。

璇璣放緩了腳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片死寂的湖水吸引。

很奇怪,即便有夜風拂過,湖面卻紋絲不動,仿佛凝固的琉璃。

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腰,想要更清晰地看清水下的情形。

猝不及防地!

一張慘白、浮腫、扭曲到極致的臉,猛地自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浮現上來,速度快得驚人!

那雙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璇璣,扭曲的嘴無聲張大,仿佛要發出最惡毒的詛咒!

“啊!”璇璣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就想後退。

然而,她的雙腳卻如同被無形的枷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腳踝纏繞而上,冰冷、粘稠,帶著深入骨髓的怨毒,讓她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

這是什麽鬼東西?!

從沒人告訴她,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啊啊啊!

眼看那張詭異的人臉即將突破水面的束縛,向她撲來——

“嗡……”

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水珠滴落的清音響起。

一道由無數水珠凝聚而成的的透明薄刃,驀地從湖面上掠過!

那張慘白的人臉,瞬間被水刃從中一分為二,旋即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冰冷的湖水中,再無痕跡。

與此同時,璇璣只覺得腳下一松,那股陰寒的束縛之力驟然消失。

她踉蹌著連退數步,胸口劇烈起伏,額間已沁出細密的冷汗。

“你不該離水面太近的。這‘寂靈湖’底鎮壓著無數惡靈,它們……很渴望鮮活的血肉,尤其是像你這般,魂靈特殊的存在。”

曾幾何時,曲玥寧已停下腳步,在花海邊緣回身看她,月光落在她銀白的長發上,襯得她猶如霜雪般冰冷皎潔。

璇璣撫著仍在狂跳的心口,聲音微顫:“剛剛那是……”

“在南荒,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曲玥寧的目光投向那死寂的湖面,語氣平緩如同敘述古老的神諭,“人死之後,魂靈本應歸於天地,重入輪回。然,若魂靈心存強烈執念,不甘就此散去,便會徘徊於人世。執念越深,力量便越強。其中充滿怨恨者,便化為惡靈,為禍生靈。這片聖湖,便是千百年來,幻花宮鎮壓、囚禁這些兇戾惡靈之地。”

說完,她緩緩轉回視線,重新落在璇璣驚魂未定的臉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若我沒有看錯……你的魂靈,波動奇異,內核並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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