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驅疫鬼（5）【小修】 她記得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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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驅疫鬼（5）【小修】 她記得這張臉。
那人長發散亂, 蜷成一團，有一條極粗重的鐵鏈，鎖在他的腳踝上, 然後束縛在他身後的柱子之間，一圈又一圈, 像條盤旋的蛇。
璇璣走上前, 撥開他臉上淩亂的頭發，露出一張清秀的面龐，鼻梁挺直，眉毛纖細鋒利，雖是男子，卻莫名帶有幾分女兒氣。
她記得這張臉。
是李青。
當初剛到齊國邊境時，夏侯儀和她商議後, 便派了李青和其他幾個人渡江去南荒尋找碧躅花。
從傳回來的信裏，璇璣得知除了李青以外，其餘人都葬身十萬大山, 最後只剩下李青一個人，在大山深處染上了瘴癘，死生未蔔。
沒想到……蛇師竟然將他關在了這裏。
看到自己派來的使者被人如此對待, 璇璣心裏騰地升起一股怒火。她趕忙蹲下身，從隨身的香囊裏取出一粒青蒿丸, 塞進李青口中。
大概病了好幾日, 李青昏昏沈沈的，面龐一片通紅。璇璣費了很大功夫, 才讓他吞下青蒿丸。
然而，就在她給李青輕輕拍著脊背，幫助他咽下去的時候, 突然感覺有一絲不對勁，不由得低下頭，只見衣領裏露出一點繃帶的影子。
她微微一驚，自己該不是觸碰到李青的傷口了吧？
想起自己身上還帶著金瘡藥，璇璣趕忙解開李青的衣襟，想要看看他的傷口，給他上藥，誰知衣服一掀開，璇璣直接怔住。
……束胸？
再熟悉不過的打扮，泛黃的布條一圈又一圈，緊緊束縛著少女瘦弱的身軀，將所有的女性特征都壓平、抹除。
就在此時，李青悠悠睜開了眼睛。
發現自己面前有人，她先是“啊”的一聲驚叫，捂緊衣襟連連後退，“我……我是皇太女派來的使者！你敢……敢害我，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璇璣無奈搖頭：“你把眼睛睜大一點，好好看看本宮是誰。”
聽到“本宮”二字，李青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仔仔細細打量璇璣的身形和面容後，一臉震驚之色，眼睛幾乎睜成銅鈴大小。
“殿……殿下？”
隨後又搖搖頭，滿臉不可置信之色：“我這是死了還是活了，殿下……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璇璣言簡意賅：“沒死，本宮帶人來南荒救你了。”
頓了頓，又道：“你不是女兒身嗎？為何要扮作男子？”
李青忙不疊伏在地上請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當初夏侯大人說南荒危險，夷民兇悍，只打算派遣男子前往南荒尋藥，我……我一時情急，只好扮作了男子，化名李青，混了進來。”
說完又重重給璇璣磕了一個響頭：“殿下宅心仁厚，能來南荒救我，此等大恩大德，屬下來世定當結草銜環為報！”
璇璣揮手讓她起來後，問：“這次來南荒，你有沒有找到碧躅花？如果沒有的話，可知道碧躅花放在哪裏？”
李青臉色微微一白，低下頭，囁嚅著雙唇，道：
“屬下無能……並沒有找到醫治太女夫的良藥。不過，碧躅花的下落，倒是打聽清楚了。”
“在哪？”
李青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相告：
“幻花宮。夷人都說，碧躅花是月神的眼淚所澆灌，幻花宮的女君被視作月神的化身，所以碧躅花只有幻花宮才有。”
璇璣略一沈吟。
這樣看，想找碧躅花的話，還得去幻花宮才行？
可如果此時離開烏流寨，就意味著醫治沈醉體內冰蠶蠱的赤焰蛇再也找不到了，雖然白水寨說不定也有解蠱的法子，可畢竟要拖延一段時間，拖的時間越長，沈醉受的折磨也就越多。
她總算有了主意，對李青道：“這樣，你先替本宮去幻花宮，繼續尋找碧躅花，等本宮解決了烏流寨的事，再趕過去同你匯合。”
她又從香囊裏摸出幾粒青蒿丸，交到李青手裏，“拿著它，一天服一粒，大概四五日過後，你就能恢覆了。記得路上小心點，隨身佩戴驅蟲的艾草和薄荷，別被蚊子給叮了。”
面對璇璣的囑咐，李青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她雙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卻又不敢開口。
敏銳察覺李青的猶豫，璇璣蹙眉：“你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李青吞吞吐吐：“殿下……我，可不可以同您一起留在烏流寨，後面再去幻花宮？”
“為何？”璇璣不解。
李青低垂著眼睛，指了指草席旁散落的一些布片，道：
“我……我姐姐應該在烏流寨，我認得她的筆跡，我想找到她。”
李青的姐姐？
璇璣回憶了一會，總算想起李青當初主動請纓去南荒的原因，就是尋找自己失散在大山深處的親人。
她蹲下身，撿起一片布看了看。
果不其然，上面寫著字，是兆朝的小篆，筆跡秀麗流暢，即便過去了很久，暗褐色的字體依舊無比清晰。只有一句話：
“我不想嫁人。我要離開這裏……”
她又撿起別的布片，也都寫著同樣字跡的句子：
“這裏不是我家，我爹娘和妹妹還在江那頭等我……”
“他們又來了，每天晚上都有人來……”
再後面，布片上的字只剩下大同小異的一句話：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璇璣被字裏行間透出的絕望所震撼——那不是一朝一夕的悲鳴，而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被磨碎的心，最終只剩下這三個字，以血為墨以骨為筆，反覆寫在布片上，直到死。
璇璣閉上眼睛，幾乎可以想象出對方的經歷。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睜開眼，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來吧。不過千萬記得，不要向外人透露本宮的身份。”
李青感激涕零，用力點頭：“殿下放心！屬下一定守口如瓶！”
璇璣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出去吧。烏流寨的人還在慶祝節日，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們的。”
話音未落，圍欄外突然有一聲嬌笑傳來，甜如蜜糖。
“是嗎？誰說沒有人發現你們？”
緊接著，圍欄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嬌小的女人笑吟吟地踩著月光進來，每走一步，腳腕上拴著的銀鈴就發出細碎的響聲。
伴隨著嘶嘶的吐信聲，竹樓四角悄無聲息地游下來四五條巨蟒，每一條都有水桶那樣粗，璇璣和李青兩個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是蛇師瑪依諾。
她回來了。
不同於璇璣的緊張，瑪依諾只是歪著頭打量兩人，一雙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月光。她身上的金粉褪去了很多，發鬢依舊簪著一朵盛開的蓮花，然而蓮花的花瓣殘缺不全，僅有的花瓣上也都是淡褐色的傷痕。那些巨蟒圍繞在她身邊，時不時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你想做什麽？”李青顫抖著嗓子開口，“我警告你，你折磨我可以，但如果你敢動我身邊的人，整個南荒都會付出代價的！”
聽見李青的警告，瑪依諾渾不在意地一笑，反問：
“你覺得，我會怕嗎？如果南荒真的因此遭殃，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說完她又嘆了一聲：“當初留下你，是因為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個故人，可現在我找到比你更像的，那你也就沒什麽用啦。”
說完，她招了招手，竹樓上又垂下來兩條胳膊粗的斑斕花蛇，像是活動的繩索般將璇璣與李青兩人牢牢纏繞住。
確定兩個人都沒法傷害自己後，瑪依諾向璇璣的方向走了一步。
蓮花盈盈墜地。
瑪依諾毫不憐惜地踩過花瓣，走到璇璣面前時，她擡起頭，眼睛透過鎏銀的骷髏面具，她伸出手，撫摸著璇璣的臉。
“真像啊……如果阿妹還活著的話，應該……長到你這個歲數了吧？”
想起她砍殺白牛時的情景，璇璣暗暗咽了咽唾沫。
這個瘋女人，該不會也想把她給砍了吧？還是說，像對待李青那樣，將她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圍欄裏，供她取樂？
璇璣很想打開她的手，然而纏繞她的花蛇冰冷滑膩，只要她稍微一動，就吐出猩紅的芯子警告她。
瑪依諾還想再說些什麽，未幾，劍光冷厲如驚電，從圍欄外貫入！
“刷刷”幾聲，纏繞璇璣周身的青蛇斷為數截，在地上無力地彈跳著。瑪依諾下意識往後一退，給對方留出了空隙。
仿佛一陣風一般，沈醉掠了進來，抓起璇璣的手，沒有絲毫遲疑：
“走！”
……
冷冷的圓月高懸於空。
和先前的熱鬧不同，整個烏流寨都靜悄悄的，一個夷民也沒有，只有月光照在先前殺牛時留下的血泊上，反射著鏡面似的光。沈醉帶著璇璣疾馳而出，踩過血泊時，衣角被濺上小小的血點子。
“沈醉，先停停，我……喘不上氣了。”
聽見璇璣的話，沈醉總算停了下來。
璇璣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剛剛一番奔跑實在消耗了她不少力氣，此刻心臟因劇烈運動而瘋狂撞擊著胸腔。
她正想起身，突然，沈醉閃電般出手，而後拉住她往後一退！
劍光橫空而過，一蓬冰冷的鮮血在她面前倏地炸開。
幾乎有石磨般大小的蛇頭劃出一道血腥的拋物線，而後重重墜落在廣場外的淤泥裏，一朵混合著猩紅的泥花“嘩啦”綻放。
璇璣的心臟差點停止。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只見沈醉神情凝重，指了指前方：
“你看——”
璇璣擡起眼睛，看向他指的方向，一瞬之間，呼吸都仿佛凝滯。
蛇！成千上萬條蛇！
世上大概沒有人能想象有這麽多的蛇，大的小的，粗的細的，有的顏色灰暗如同泥漿，有的艷麗如同朱砂翠葉。
它們蠕動著粗壯的身軀，在淤泥裏虬結、翻滾，還有無數巨型蟒蛇從吊腳竹樓裏緩緩爬出來，因為鼓脹的腹部，行動異常遲緩。
“烏、烏流寨的人呢……”璇璣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醉指了指其中一條巨蟒：“恐怕你說的那些人，都進蛇肚子了。”
璇璣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之前船只失事時，她都沒有如此恐懼過，然而現在，她整個人從腳底到頭皮，全部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該死的南荒，該死的烏流寨，該死的冷血爬行動物！
她發誓，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蛇了！
察覺少女的害怕，沈醉驀地攥緊她的手，低聲道：
“我們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再說。”
他手掌傳來的溫度，讓璇璣稍稍有了一絲心安，她正要跟著沈醉離開，忽又頓住腳步：“不行，李青還在這裏，我得救她出來。”
她咬咬唇，“她是我派到南荒來的使者，十幾個人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我不能丟下她。”
沈醉略一沈吟：“這樣，你先去我們之前休息過的地方等我，我去救她，你保護好自……”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有一陣笑聲，伴隨著清脆的銀鈴聲傳來：
“可惜啦，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
小山丘般的黑影自竹樓的滑道裏蜿蜒地游出，兩只金黃的眼睛像是照明燈般閃爍，瑪依諾站在蛇頭上，旁邊跪著被毒蛇束縛的李青。
“是你驅使群蛇，吞掉了烏流寨的人？”璇璣忍不住罵道，“瘋子！”
“瘋子？”聽見她對自己的評價，瑪依諾只是拍著手掌，笑道，“是呀，我瘋了，很久以前就瘋了！我就是要報覆！就是要整個人烏流寨的人都去死！憑什麽這些如狗不如的東西可以傷害我，我卻要忍受？”
“你知不知道，從我來這兒的第一天，我就想殺了他們！！！現在好了，他們的寨主感染了瘴癘，誰也攔不住我，這是他們應得的！應得的！！！”
她的笑聲裏有著積年累月的怨恨，像是濃黑沈重的墨汁，幾乎要將整個人給浸透。
璇璣微微一怔。
心底隱隱浮現出一個猜測，卻又不敢確認。
一聲口哨聲後，玄蛇載著瑪依諾，緩緩俯身，瑪依諾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璇璣，“說起來，你就不好奇我是誰嗎？”
還沒等她開口，沈醉足尖一點地面，拔劍而起：
“我管你是誰！想傷害殿下，先問問我手裏的劍答不答應！”
淡藍色的劍光矯若游龍，裹挾著雷霆萬鈞的劍氣，直劈向瑪依諾！
瑪依諾心下一驚，金瞳玄蛇帶著她往旁邊一閃，然而劍氣比她預想得更快，即便躲過致命一擊，“喀” 的一聲，她臉上的青銅面具還是裂開一道細紋，隨後整齊地從中間一分為二！
面具脫落的一刻，即便先前有過懷疑，但看到對方真容的一刻，璇璣還是頭皮發麻，全身血液順著脊椎上湧。
她，就是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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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這張臉。
是李青。
當初剛到齊國邊境時，夏侯儀和她商議後, 便派了李青和其他幾個人渡江去南荒尋找碧躅花。
從傳回來的信裏，璇璣得知除了李青以外，其餘人都葬身十萬大山, 最後只剩下李青一個人，在大山深處染上了瘴癘，死生未蔔。
沒想到……蛇師竟然將他關在了這裏。
看到自己派來的使者被人如此對待, 璇璣心裏騰地升起一股怒火。她趕忙蹲下身，從隨身的香囊裏取出一粒青蒿丸, 塞進李青口中。
大概病了好幾日, 李青昏昏沈沈的，面龐一片通紅。璇璣費了很大功夫, 才讓他吞下青蒿丸。
然而，就在她給李青輕輕拍著脊背，幫助他咽下去的時候, 突然感覺有一絲不對勁，不由得低下頭，只見衣領裏露出一點繃帶的影子。
她微微一驚，自己該不是觸碰到李青的傷口了吧？
想起自己身上還帶著金瘡藥，璇璣趕忙解開李青的衣襟，想要看看他的傷口，給他上藥，誰知衣服一掀開，璇璣直接怔住。
……束胸？
再熟悉不過的打扮，泛黃的布條一圈又一圈，緊緊束縛著少女瘦弱的身軀，將所有的女性特征都壓平、抹除。
就在此時，李青悠悠睜開了眼睛。
發現自己面前有人，她先是“啊”的一聲驚叫，捂緊衣襟連連後退，“我……我是皇太女派來的使者！你敢……敢害我，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璇璣無奈搖頭：“你把眼睛睜大一點，好好看看本宮是誰。”
聽到“本宮”二字，李青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仔仔細細打量璇璣的身形和面容後，一臉震驚之色，眼睛幾乎睜成銅鈴大小。
“殿……殿下？”
隨後又搖搖頭，滿臉不可置信之色：“我這是死了還是活了，殿下……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璇璣言簡意賅：“沒死，本宮帶人來南荒救你了。”
頓了頓，又道：“你不是女兒身嗎？為何要扮作男子？”
李青忙不疊伏在地上請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當初夏侯大人說南荒危險，夷民兇悍，只打算派遣男子前往南荒尋藥，我……我一時情急，只好扮作了男子，化名李青，混了進來。”
說完又重重給璇璣磕了一個響頭：“殿下宅心仁厚，能來南荒救我，此等大恩大德，屬下來世定當結草銜環為報！”
璇璣揮手讓她起來後，問：“這次來南荒，你有沒有找到碧躅花？如果沒有的話，可知道碧躅花放在哪裏？”
李青臉色微微一白，低下頭，囁嚅著雙唇，道：
“屬下無能……並沒有找到醫治太女夫的良藥。不過，碧躅花的下落，倒是打聽清楚了。”
“在哪？”
李青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相告：
“幻花宮。夷人都說，碧躅花是月神的眼淚所澆灌，幻花宮的女君被視作月神的化身，所以碧躅花只有幻花宮才有。”
璇璣略一沈吟。
這樣看，想找碧躅花的話，還得去幻花宮才行？
可如果此時離開烏流寨，就意味著醫治沈醉體內冰蠶蠱的赤焰蛇再也找不到了，雖然白水寨說不定也有解蠱的法子，可畢竟要拖延一段時間，拖的時間越長，沈醉受的折磨也就越多。
她總算有了主意，對李青道：“這樣，你先替本宮去幻花宮，繼續尋找碧躅花，等本宮解決了烏流寨的事，再趕過去同你匯合。”
她又從香囊裏摸出幾粒青蒿丸，交到李青手裏，“拿著它，一天服一粒，大概四五日過後，你就能恢覆了。記得路上小心點，隨身佩戴驅蟲的艾草和薄荷，別被蚊子給叮了。”
面對璇璣的囑咐，李青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她雙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卻又不敢開口。
敏銳察覺李青的猶豫，璇璣蹙眉：“你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李青吞吞吐吐：“殿下……我，可不可以同您一起留在烏流寨，後面再去幻花宮？”
“為何？”璇璣不解。
李青低垂著眼睛，指了指草席旁散落的一些布片，道：
“我……我姐姐應該在烏流寨，我認得她的筆跡，我想找到她。”
李青的姐姐？
璇璣回憶了一會，總算想起李青當初主動請纓去南荒的原因，就是尋找自己失散在大山深處的親人。
她蹲下身，撿起一片布看了看。
果不其然，上面寫著字，是兆朝的小篆，筆跡秀麗流暢，即便過去了很久，暗褐色的字體依舊無比清晰。只有一句話：
“我不想嫁人。我要離開這裏……”
她又撿起別的布片，也都寫著同樣字跡的句子：
“這裏不是我家，我爹娘和妹妹還在江那頭等我……”
“他們又來了，每天晚上都有人來……”
再後面，布片上的字只剩下大同小異的一句話：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璇璣被字裏行間透出的絕望所震撼——那不是一朝一夕的悲鳴，而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被磨碎的心，最終只剩下這三個字，以血為墨以骨為筆，反覆寫在布片上，直到死。
璇璣閉上眼睛，幾乎可以想象出對方的經歷。
許久許久，璇璣總算睜開眼，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來吧。不過千萬記得，不要向外人透露本宮的身份。”
李青感激涕零，用力點頭：“殿下放心！屬下一定守口如瓶！”
璇璣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出去吧。烏流寨的人還在慶祝節日，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們的。”
話音未落，圍欄外突然有一聲嬌笑傳來，甜如蜜糖。
“是嗎？誰說沒有人發現你們？”
緊接著，圍欄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嬌小的女人笑吟吟地踩著月光進來，每走一步，腳腕上拴著的銀鈴就發出細碎的響聲。
伴隨著嘶嘶的吐信聲，竹樓四角悄無聲息地游下來四五條巨蟒，每一條都有水桶那樣粗，璇璣和李青兩個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是蛇師瑪依諾。
她回來了。
不同於璇璣的緊張，瑪依諾只是歪著頭打量兩人，一雙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月光。她身上的金粉褪去了很多，發鬢依舊簪著一朵盛開的蓮花，然而蓮花的花瓣殘缺不全，僅有的花瓣上也都是淡褐色的傷痕。那些巨蟒圍繞在她身邊，時不時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你想做什麽？”李青顫抖著嗓子開口，“我警告你，你折磨我可以，但如果你敢動我身邊的人，整個南荒都會付出代價的！”
聽見李青的警告，瑪依諾渾不在意地一笑，反問：
“你覺得，我會怕嗎？如果南荒真的因此遭殃，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說完她又嘆了一聲：“當初留下你，是因為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個故人，可現在我找到比你更像的，那你也就沒什麽用啦。”
說完，她招了招手，竹樓上又垂下來兩條胳膊粗的斑斕花蛇，像是活動的繩索般將璇璣與李青兩人牢牢纏繞住。
確定兩個人都沒法傷害自己後，瑪依諾向璇璣的方向走了一步。
蓮花盈盈墜地。
瑪依諾毫不憐惜地踩過花瓣，走到璇璣面前時，她擡起頭，眼睛透過鎏銀的骷髏面具，她伸出手，撫摸著璇璣的臉。
“真像啊……如果阿妹還活著的話，應該……長到你這個歲數了吧？”
想起她砍殺白牛時的情景，璇璣暗暗咽了咽唾沫。
這個瘋女人，該不會也想把她給砍了吧？還是說，像對待李青那樣，將她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圍欄裏，供她取樂？
璇璣很想打開她的手，然而纏繞她的花蛇冰冷滑膩，只要她稍微一動，就吐出猩紅的芯子警告她。
瑪依諾還想再說些什麽，未幾，劍光冷厲如驚電，從圍欄外貫入！
“刷刷”幾聲，纏繞璇璣周身的青蛇斷為數截，在地上無力地彈跳著。瑪依諾下意識往後一退，給對方留出了空隙。
仿佛一陣風一般，沈醉掠了進來，抓起璇璣的手，沒有絲毫遲疑：
“走！”
……
冷冷的圓月高懸於空。
和先前的熱鬧不同，整個烏流寨都靜悄悄的，一個夷民也沒有，只有月光照在先前殺牛時留下的血泊上，反射著鏡面似的光。沈醉帶著璇璣疾馳而出，踩過血泊時，衣角被濺上小小的血點子。
“沈醉，先停停，我……喘不上氣了。”
聽見璇璣的話，沈醉總算停了下來。
璇璣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剛剛一番奔跑實在消耗了她不少力氣，此刻心臟因劇烈運動而瘋狂撞擊著胸腔。
她正想起身，突然，沈醉閃電般出手，而後拉住她往後一退！
劍光橫空而過，一蓬冰冷的鮮血在她面前倏地炸開。
幾乎有石磨般大小的蛇頭劃出一道血腥的拋物線，而後重重墜落在廣場外的淤泥裏，一朵混合著猩紅的泥花“嘩啦”綻放。
璇璣的心臟差點停止。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只見沈醉神情凝重，指了指前方：
“你看——”
璇璣擡起眼睛，看向他指的方向，一瞬之間，呼吸都仿佛凝滯。
蛇！成千上萬條蛇！
世上大概沒有人能想象有這麽多的蛇，大的小的，粗的細的，有的顏色灰暗如同泥漿，有的艷麗如同朱砂翠葉。
它們蠕動著粗壯的身軀，在淤泥裏虬結、翻滾，還有無數巨型蟒蛇從吊腳竹樓裏緩緩爬出來，因為鼓脹的腹部，行動異常遲緩。
“烏、烏流寨的人呢……”璇璣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醉指了指其中一條巨蟒：“恐怕你說的那些人，都進蛇肚子了。”
璇璣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之前船只失事時，她都沒有如此恐懼過，然而現在，她整個人從腳底到頭皮，全部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該死的南荒，該死的烏流寨，該死的冷血爬行動物！
她發誓，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蛇了！
察覺少女的害怕，沈醉驀地攥緊她的手，低聲道：
“我們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再說。”
他手掌傳來的溫度，讓璇璣稍稍有了一絲心安，她正要跟著沈醉離開，忽又頓住腳步：“不行，李青還在這裏，我得救她出來。”
她咬咬唇，“她是我派到南荒來的使者，十幾個人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我不能丟下她。”
沈醉略一沈吟：“這樣，你先去我們之前休息過的地方等我，我去救她，你保護好自……”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有一陣笑聲，伴隨著清脆的銀鈴聲傳來：
“可惜啦，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
小山丘般的黑影自竹樓的滑道裏蜿蜒地游出，兩只金黃的眼睛像是照明燈般閃爍，瑪依諾站在蛇頭上，旁邊跪著被毒蛇束縛的李青。
“是你驅使群蛇，吞掉了烏流寨的人？”璇璣忍不住罵道，“瘋子！”
“瘋子？”聽見她對自己的評價，瑪依諾只是拍著手掌，笑道，“是呀，我瘋了，很久以前就瘋了！我就是要報覆！就是要整個人烏流寨的人都去死！憑什麽這些如狗不如的東西可以傷害我，我卻要忍受？”
“你知不知道，從我來這兒的第一天，我就想殺了他們！！！現在好了，他們的寨主感染了瘴癘，誰也攔不住我，這是他們應得的！應得的！！！”
她的笑聲裏有著積年累月的怨恨，像是濃黑沈重的墨汁，幾乎要將整個人給浸透。
璇璣微微一怔。
心底隱隱浮現出一個猜測，卻又不敢確認。
一聲口哨聲後，玄蛇載著瑪依諾，緩緩俯身，瑪依諾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璇璣，“說起來，你就不好奇我是誰嗎？”
還沒等她開口，沈醉足尖一點地面，拔劍而起：
“我管你是誰！想傷害殿下，先問問我手裏的劍答不答應！”
淡藍色的劍光矯若游龍，裹挾著雷霆萬鈞的劍氣，直劈向瑪依諾！
瑪依諾心下一驚，金瞳玄蛇帶著她往旁邊一閃，然而劍氣比她預想得更快，即便躲過致命一擊，“喀” 的一聲，她臉上的青銅面具還是裂開一道細紋，隨後整齊地從中間一分為二！
面具脫落的一刻，即便先前有過懷疑，但看到對方真容的一刻，璇璣還是頭皮發麻，全身血液順著脊椎上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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