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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驅疫鬼(4)【小修】 一時……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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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驅疫鬼(4)【小修】 一時……好奇。

夕陽西下, 傍晚的寨子籠罩著一層煙紫的霞光,璇璣進村的時候不少老人聚集在吊腳竹樓外一邊啪嗒啪嗒抽旱煙,一邊三三兩兩聊天。

來時路上, 璇璣便用草木灰將自己的臉仔細地塗黑,就連裸露在外面的雙手都沒有放過, 又將束胸裹得更緊。穿上外袍後, 儼然一個身形消瘦,膚色灰黑的少年郎——出門在外,又是南荒這樣窮山惡水的地方,她完全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女兒身。

為了坐實自己中庭來的游方郎中的身份,她還特意找了個別人不要的竹簍,裏面七七八八塞了一些自己能認出的藥草。

希望能蒙混過關。

她背著竹簍,傴僂著腰, 小心翼翼穿行在竹樓之間,試圖尋找李青被關押的地方。看到她的模樣,夷民大多沒什麽反應, 只是撩了撩眼皮。就在璇璣松了口氣時,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孜莫格尼。”

來南荒之前,她學過幾句夷族人的語言, 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好朋友”,所以璇璣只能頓住腳步, 看著那個穿著淡綠單邊長衫, 披著華麗鬥篷,體型清瘦修長的少年。他赤裸的胸膛用五彩的顏料繪著彎彎繞繞的圖騰, 不知道是什麽,但可怖森嚴如同鬼神。

因為上半張臉戴著鎏銀的骷髏面具,璇璣看不清楚少年的神色, 只看見一雙漆黑的眼睛,透過面具的兩個孔洞,一眼不眨地註視自己。

璇璣脊背直冒冷汗。

少年又向前走了幾步,伸手在竹簍裏翻撿一番,似乎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由得搖了搖頭,揮手讓璇璣離開。

璇璣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她背起竹簍,繼續向前走。隨著夜幕的降臨,竹樓之間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男男女女都穿著節日的盛裝,每走一步,身上的銀飾都叮叮當當,聲音仿佛流水撞擊著石子。

跟著這些人,璇璣來到烏流寨的正中央,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片廣闊的空地,地面鋪著大塊平整的白色石頭,正中央還有個小小的水池,水面開滿潔白無瑕的蓮花。以水池為中心,八條細小的水渠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各個竹樓之間,想來平日裏寨民就是用它取水。

昏暗的夜色裏,領頭的夷民點亮了火把,然後將它插在水池邊緣,緊接著又有火把伸過來,從最初的火把上取火引燃,然後也插了上去。

火把接二連三地點燃,很快,整個水池便如被火光簇擁著的明珠,在夜色裏散發出柔和溫暖的光芒。

璇璣擠在參加靈蛇節的人群裏,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忽而旁邊傳來竊竊的私語聲,下意識豎起耳朵。

“是不是該祭巫神了,聽說今年鬼師與蠱師也會來……”

“可是今年的人牲好像跑了,一時半會也沒抓到其他的……”

“都怪蛇師,不是有個中庭的小白臉麽,非不肯用。要是沒有人牲,到時候巫神不滿意,疫鬼肯定不會走……”

有人輕咳一聲,道:“噓,小聲點,寨主現在病倒了,只有蛇師能主持大局,你可千萬別得罪了她!”

私語聲漸漸小了下來,聽著這些夷民的交談,璇璣在心底冷笑。

她大概猜出來,他們想拿自己和沈醉當人牲祭祀巫神,結果他們都跑了,蛇師又不允許用李青祭祀,所以只能責怪蛇師。

也不知道蕓娘怎麽樣了,她不會現在還被關在牢裏吧?

以她對夷民的了解,搞不好她就代替自己,變成今年的人牲了。要真這樣的話,她還得想個法子救走蕓娘才是。

正當璇璣神思飛逸之際,突然長長的“哞——”聲響起,在夜幕下顯得格外清晰。人群變得騷動起來,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蛇師來了!疫鬼就要被趕跑了!!”

眾人一起翹首望去,只見一個臉上帶著青銅的蛇頭面具,穿著大紅色廣袖長袍的少女,牽著一頭壯碩的水牛,沿著人群分出的通道,緩緩走過來。

看到水牛和少女的剎那,璇璣不由得松了口氣。

還好,今年的人牲不是蕓娘。

水牛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身上同樣披著紅色的錦繡毯子,額頭正中央用金粉畫著繁覆的圖騰,兩邊的犄角各綁著一塊點燃的松明,因為已經入夜,松明的火光就在夜色裏閃閃爍爍,像是兩只眼睛。

在人群的歡呼聲裏,白牛每向前走一步,石道兩旁都有人向空中拋灑晶瑩的米粒,隨著人數的增多,地上的米粒也越來越盈積,到最後,白牛幾乎像是踏著雪地前行,聖潔得猶如神祇降臨。

等白牛走到水池邊,少女從懷裏取出一塊淡粉的鹽磚,放在砌水池的石頭上,白牛欣喜地哞叫一聲,低著頭就開始舔舐鹽磚。

與此同時,少女脫下身上華麗厚重的長袍,只穿著純白的紗質搭肩筒裙,露出窈窕的曲線。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同樣塗滿了金粉,使得她看上去仿佛一條裹著白紗的金蛇,妖嬈無比。有人跪在地上,給少女獻上系著紅綢的古樸長刀,少女接過長刀,開始圍繞白牛跳舞。

她的身軀柔弱而嬌美,舞蹈卻剛健勇猛,像是狂風驟雨一般,不同於璇璣以往見過的任何一種舞蹈。周圍的人都拍著雙手,用腳踩著地面給少女伴奏,古樸的音樂像是潮水般一浪浪擴散開來。

璇璣身處人群之中,被這氣氛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拍起手來。

氣氛越來越熱烈,少女的舞步也愈發激烈,每踏一步都裹挾著雷霆之勢,籠著銀色細絡的長發隨著舞步在空中跳躍、飛揚,舞到最高潮,少女雙手執刀,從地上一躍而起,狠狠砍向了白牛的脖頸!

一蓬艷麗的鮮血噴湧而出,瞬時染紅了大半的池水。白牛發出一聲淒厲地慘叫,“砰”的一聲,碩大的身軀砸向地面。

璇璣整個人都僵住。

她現在萬分慶幸自己逃跑成功。

不然此刻,該被斬首大卸八塊的人,就換成她了。

白牛雖死,少女卻沒有停,而是放緩了舞步,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握著長刀繼續在白牛身上劈砍。空氣裏的血腥氣陡然變得濃重起來,原本平靜的池水表面出現一圈圈漣漪,滿池的白蓮花隨水波而輕顫。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水幕沖天而起,水幕裏有濃重的黑影俯身而下,一口吞掉了死去的白牛!

隨著黑影的出現,淡紅色的水珠傾灑落下,像是一場驟降的暴雨。沐浴著血雨,夷民卻沒有退散,而是高聲歡呼,叫著少女的名字。

“瑪依諾!瑪依諾!”

在人群的歡呼聲中,璇璣這才看清楚,池水裏盤踞著一條碩大無朋的玄蛇,頭頂生有金色的肉質犄角,幾乎有十餘丈長,每一片蛇鱗有水磨般大,泛著黑鐵般的光,隨著它的呼吸在空氣裏一松一弛。

玄蛇的眼睛是金黃色的,仿佛兩盞明亮的燈籠,它從水池裏蜿蜒而出,爬到少女面前,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少女攀著它的犄角站了上去,迎著眾人高呼的聲音,緩緩環視四周,仿佛夷民的女王。

原來……這就是蛇師嗎?

璇璣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著少女,只見金瞳玄蛇載著她在整個烏流寨裏開始游蕩,所到之處歡呼聲震耳欲聾。

夷民取出了上好的臘肉和米酒,聚在廣場上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載歌載舞。白牛的血還沒有清除,遍地的血腥裏,那些人放聲高歌,時而痛哭流涕,所有的歡笑和悲傷都聚集在一起,將整個村寨湮沒。

璇璣這個時候沒有再彎腰,即便刻意塗黑了膚色,然而五官輪廓沒有變,一雙眼睛明亮透澈,迎著火光仿佛寶石,加之身材高挑勻稱,有夷民少女看中了她,拉著她的胳膊就想邀璇璣一起跳舞。

夷族姑娘作風向來開放熱情,雙臂如同藤蔓般勾住她的腰肢,柔軟的胸脯也貼了上來,璇璣被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自己被窺破了真身。

就在這個時候,她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回過頭,之前見過的穿著淡綠單衫的少年正打量著她,似笑非笑。

“你不是烏流寨的人,來自中庭?”他開口了,是純正的中庭官話。

一連兩個問題,璇璣都沒辦法否認,只能點頭。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向著夷民少女微一點頭後,將璇璣從少女懷裏帶離。少女嘟囔幾句後,一擰身,去抱住附近另一個夷族青年了。

見對方沒有惡意,璇璣大著膽子開口:“我來這邊是想找我的朋友,他被蛇師關了起來,你知道蛇師住在哪裏嗎?”

聽到璇璣的問題,少年微微笑了,“先陪我跳舞吧。大家都在跳舞慶祝節日,你不跳的話,很容易引起他們懷疑的。”

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璇璣只好同意。

少年摟著她的腰身,帶著她在人群裏開始緩緩舞蹈。

雖然璇璣扮作了男子模樣,但周圍的夷民似乎也沒有多驚詫,只是自顧自地和同伴飲酒吃肉,且歌且舞,沈浸在節日的狂歡裏。

確信自己沒有露餡,璇璣一顆心落了肚,配合著少年的舞步,漸漸遠離人群,向著夷寨深處而去。

少年的舞步輕緩,像是風吹動的楊柳樹,璇璣很輕易就跟著了他的節奏,註視著鎏銀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她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趁著一舞停止,對方不註意,她伸手就去摘他的面具。

然而卻被他按住了手。

璇璣神色訕訕:“一時……好奇。”

面對璇璣有些無禮的舉動,少年並沒有生氣或是惱火,只是含笑註視著她。

朦朧的星光與燈火裏,璇璣這才發現,少年的眼眸是茶綠色的,仿佛流淌著融融的春水。

就在璇璣楞神的時候,不遠處的歡呼聲一下子變高,少年松開了摟著璇璣的胳膊,他將她向不遠處隱匿在一株古木下的竹樓一推。

“去吧,瑪依諾就住在那裏。”

“今年她用白牛代替了人牲,烏流寨的幾個大戶肯定要她獻身的,這個時間點,她應該還沒回來,你想找你朋友的話,是唯一的機會。”

……

竹樓裏黑燈瞎火,璇璣在樓上摸索了一圈,沒有找到李青的下落,連蕓娘先前說名為赤焰的蛇,也沒找到。

凝視著空無一人的竹樓,璇璣呼出長長一聲嘆息,唇角也沈了沈。

她正要離開,目光忽然落到竹樓底下的圍欄裏。圍欄的門是關著的,然而並沒有鎖,留有一道半人寬的縫隙。

按照夷人的風俗,吊腳竹樓下的圍欄一般用來養豬或者其他家畜,所以圍欄外邊堆著風幹已久的深褐色汙穢,散發出濃重的腥臭味。

雖然希望渺茫,但璇璣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裏面看看。

她側著身子,輕手輕腳地從縫隙裏穿過,借著外面照進來的月光,看清了圍欄裏的情況。

出乎意料,裏面並沒有任何她預想的豬或者羊,只有一卷半攤開的破草席,大概是用來給牲畜取暖的,不知道底下放了什麽,鼓鼓囊囊一團,一動也不動。

璇璣剛想走近幾步看看,不曾想一陣冷風吹來,掀開了草席。

她倒抽一口涼氣。

草席底下赫然躺著一個蜷縮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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