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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邊關月(9)【精修】 砸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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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邊關月(9)【精修】 砸了釘子。

傍晚時分, 姚安看著隨從送上來的禮單,暗暗咂舌。

“流光海明珠十斛,赤金五百兩, 玉玦十對……這杜周實力不錯啊,我還以為他真是個清官呢。”

隨從在一旁諂媚道:“還不是老爺您本事通天, 除了在杜大人那邊走動外, 還說服了齊國一眾官吏推舉您為新相國,杜大人既向你示好,想來是陛下那邊也有決斷了。”

姚安捋著胡須,微微一哂。

“去,回個帖子,就說杜大人在醉仙居設的宴會,我應允了。”

次日傍晚, 醉仙居最高檔的頂層雅間內,珍饈滿案,歌舞曼妙。

沈醉一改往日的倨傲, 言辭謙卑,將姚安捧得飄飄然。

酒過三巡,姚安身邊一個幕僚忽然開口:“杜大人, 聽聞禦史臺最近在查西州的鹽稅案,不知進展如何?”

沈醉心裏一緊。

他背過帝都官員的名單, 可沒背過禦史臺的案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醉定了定心神, 想起平日裏晏王安會見官員的語氣,最終端起酒杯, 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禦史臺的事,杜某不好多嘴。大人若想知道,不如去問姚公?”他看向姚安, 語氣恭維,“姚公在朝中人脈廣,消息比我靈通多了。”

姚安哈哈大笑,拍著幕僚的肩膀:“杜大人是聰明人,不該問的別問!”

幕僚賠笑,不再追問。

沈醉垂下眼,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險,差點就露餡了。

姚安本就心情暢快,又有美酒佳人當前,戒心漸漸松弛。

沈醉見狀,適時揮退了閑雜人等,只留兩名心腹歌姬斟酒。

“姚公,”沈醉改了稱呼,親自為姚安斟滿一杯陳年佳釀,一臉誠摯,“如今陛下傳來的信裏,對您在安平郡做出的功績多有讚賞,來日您若是當上相國,玉石稅一事,可要記得分些好處給我……”

姚安酒意上湧,聞言嗤笑一聲,揮了揮手:

“杜大人多慮了!玉石稅本就是為充實府庫,惠及民生,你我皆為父母官,理所應當從中拿些好處,也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沈醉連連點頭:“姚公英明!是我思慮不周。話說回來,如今看安平郡玉石產業獲利頗豐,我家老人眼熱,也想讓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分一杯羹,屆時這稅制上,若能有姚公稍加照拂,行些方便……”

姚安哈哈一笑,拍了拍沈醉的肩膀:

“好說!待本相……咳,待本官執掌相印,修訂律例,這稅制嘛,自然可以因地制宜。安平郡的舊例,就很不錯嘛!那些不開眼的,自有他們的去處,像原先的夏侯大人……”

他搖搖頭,語聲感嘆:“齊國的路途遙遠得很,死幾個人,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他這話,算是間接承認了與夏侯儀的意外脫不了幹系,甚至隱隱流露出架空齊王、掌控齊國的野心。

聞言,沈醉微微一笑:“下官受教了,姚大人果然好膽魄。”

聽了沈醉的讚賞,姚安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坐在了相國的寶座之上,他壓低聲音,湊近沈醉耳邊:

“杜大人,你既誠心投靠,我便與你交個底。這齊國的將來,還得看我們這些老成謀國之士!等老夫理順了上下,什麽安平郡,什麽玉石礦,乃至整個齊國的賦稅錢糧……呵呵,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沈醉略有遲疑:“可皇太女殿下……”

姚安嗤笑:“實不相瞞,皇太女殿下早就是藏珠浦底下的一具枯骨了。到時候我們這邊賬目做得漂亮,該交的銀子一文不少,帝都那幫人拿什麽挑刺?誰敢來查,就讓他查不出東西,真要查出點什麽……”

姚安直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醉一眼:

“要我說,藏珠浦的水深得很,還能再沈幾個人吶。”

沈醉總算被說服:“姚大人說得在理,本官佩服!”

見沈醉出現什麽動怒的神色,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大人,這世道,不光要看誰坐在上面,還得看下面是誰在撐著。你我聯手,這齊國,就是咱們說了算。至於什麽律法,什麽朝廷,哼,誰能奈何?”

沈醉微微一笑,向姚安舉起玉盞敬酒:

“那我就提前祝新相國,馬到功成,指日可待!”

就在姚安志得意滿,同樣舉起手中美酒,仰頭欲飲之際——

“砰!”

攬月軒緊閉的雕花大門被一股大力猛地從外撞開!

凜冽的夜風灌入,瞬間吹散了室內的暖香酒氣。門外,黑壓壓的甲士手持利刃,殺氣森然。

原本喧鬧的酒樓,此刻死寂一片。

姚安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醉眼朦朧地望去。

只見甲士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道身影,緩步踏入軒內。

來人頭戴九翚四龍冠,身著儲君專屬的玄色蹙金翟紋褘衣,在燈火的映照下,尊貴威嚴,令人望之生畏——不是已經葬身江底的皇太女,又是誰?!

“哐當!”

姚安手中的玉杯脫手墜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嘴唇哆嗦著,仿佛見到了從地獄歸來的索命閻羅。

“姚安,”璇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這‘相國’,當得可還盡興?”

“殿、殿下……您、您不是……”姚安語無倫次,渾身篩糠般顫抖,酒意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見到了從地獄歸來的索命閻羅。

璇璣只是冷笑,反問他:“不是什麽?不是早就應該因為船只失事,溺水身亡,屍骨沈在了藏珠浦的水底嗎?”

在璇璣的反問裏,姚安下意識看向杜周。

只見杜周彎唇一笑,擡手抹去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俊朗不凡的面容來——赫然就是陪伴皇太女左右的紅衣少年!

“姚大人,抱歉了,我其實——根本不是杜周。”他攤了攤手,“至於所謂的陛下來派治書侍禦史任命相國,也全是假的。”

實際上,帝都的禦史臺裏,根本沒有杜周這號人。

這段時間以來,他連同璇璣精心編造這麽個彌天大謊,著實耗了不少精力。光是背誦帝都的官員名字和女帝喜好,就花了好幾天。

註視著驚慌失措的姚安,璇璣一聲冷笑,聲音陡然轉厲:

“姚安,”璇璣的聲音陡然轉厲,“你身為安平郡守,不思報國恤民,反而篡改稅制,橫征暴斂,致使礦工死難,百姓家破人亡!此罪一!”

“你勾結地方豪強,結黨營私,許諾官位,收受巨額賄賂,意圖操控齊國權柄!此罪二!”

“你狼子野心,口出狂言,意欲架空齊王,圖謀不軌!此罪三!”

她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姚安便向後瑟縮一寸。

最後,璇璣停在姚安面前,居高臨下:

“你可知,你最大的罪孽是什麽?”

姚安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你,”璇璣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為掩蓋罪行,竟敢喪心病狂,設伏行刺當朝儲君!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

“不……不是我……我沒有……”姚安終於找回一絲聲音,絕望地嘶喊,“證據!殿下,您不能憑空誣陷老臣啊!”

“證據?”璇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宮便讓你死個明白。”

她擡手,一名甲士捧上一只熟悉的黑漆螺鈿盒子,盒子裏放著的,正是沈醉從他家找到的賬冊。又一名甲士呈上數卷密報,以及幾尊純金器皿,正是同晏王安勾結的證據。

璇璣指著賬冊,道:“這賬本,是從你姚府的私庫裏搜出。”

又一指金器:“這金器和禮單,也是當初晏王安贈與你,由你的夫人,親自交到我手裏。”

再一指姚安主位的屏風後,“你不如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屏風後頭的人是誰?”

話音未落,屏風便從兩邊打開,本應遠在帝都的齊王赫然端坐其後!

丹皎面容艷麗,目光透過前額垂落的珠旒,凝視姚安,唇角含笑,一字一句,輕聲重覆著姚安不久前的狂言。

“所以,姚安,這齊國的將來,還得看你們這些老成謀國之士?”

丹皎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這世道,不光要看誰坐在上面,還得看下面是誰在撐著?”

又走一步。

“這齊國,就是你們說了算?”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抽在姚安臉上,將他最後一點僥幸心理也徹底粉碎。

也就是說,剛剛齊王一直在這裏。

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被齊王聽在了耳裏。

姚安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眼神渙散,口中只無意識地喃喃:“完了……全完了……”

面對姚安的狼狽,璇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是向齊王道:

“姑姑,您看姚安怎麽處置?”

齊王微微頷首:“就依照你的意思來吧。”

璇璣會意。

她轉過身,看向一眾官員和甲士,朗聲道:“安平郡守姚安,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橫征暴斂,魚肉百姓,更兼陰謀行刺儲君,意圖禍亂齊國,罪證確鑿,十惡不赦!即刻褫奪其一切官職爵位,押入天牢,秋後問斬!其隨從、黨羽,一體拿下,交由有司徹查!”

“遵令!”甲士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將爛泥般的姚安拖起。

璇璣不再看他,邁步走出雅間。

夜風拂動她冠冕上的珠旒,也吹動她鬢邊的發絲。她站在醉仙居高高的廊檐下,俯瞰著底下闌珊的燈火。

“殿下?”

聽到背後傳來的少年嗓音,璇璣微回過身。

沈醉交著雙手,倚在門邊看她,“恭喜殿下,鏟除奸臣。”

他的笑容依舊玩世不恭,然而註視她的眼神裏,除了往日的情愫之外,還多了一絲真正的敬佩。

透過少女的影子,他仿佛看到,一個全新的帝星,正在冉冉升起。

聽見沈醉的恭維,璇璣只是彎了彎唇,“謝謝。”

沈醉卻揮了揮手,拿過披風,輕輕披在少女肩上。

“謝我做什麽,殿下真正要謝的,是殿下自己。今夜過後,安平郡的百姓提起殿下,定會記得殿下廢除玉石稅的恩情。”

璇璣低低“嗯”了一聲,重新註視著朝靈城裏的萬家燈火。

極目遠眺,檐角飛翹的輪廓在夜色裏連綿成畫,炊煙裊裊纏上雲影,市井的喧囂隔著風傳來,竟是一派安然祥和的模樣。

姚安伏法,只是一個開始,安平郡乃至整個齊國的積弊,那些隱藏在姚安背後的影子,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都需要她一一厘清,拔除。

但今夜,最毒的一顆釘子,已被她親手狠狠砸下。

路還長,但第一步,她走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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