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邊關月（10）【小修】 只需要一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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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邊關月（10）【小修】 只需要一點真……
姚安伏法後, 璇璣大刀闊斧整頓安平郡官場，廢除玉石稅，懲處姚安黨羽, 百姓奔走相告。
丹皎在朝靈城停留數日，指點璇璣政務後, 因王都事務催促, 啟程返回青禾城。臨行前她拉著璇璣的手嘆道：
“你比我想的做得更好。只是……安平郡的世家倒了，可根基還在。往後要慢慢來，急不得。”
璇璣點頭。
她知道姑姑說的是對的。
可她還是忍不住在夜裏翻看那些被姚安欺壓的百姓的供狀，看他們寫“皇太女來了，我們有救了”。
夜晚，九枝蓮花銅燈的火光暈出一片朦朧的暖黃，璇璣又翻過一卷文書, 忽然在一卷竹簡上停住：
“元狩五年，以婦人十五口抵玉石稅，遣赴南荒, 易冰蠶蠱數枚。”
也就是說，控制左思和沈醉的冰蠶蠱……都來自南荒？
璇璣心頭一凜，又翻出其他卷宗。
越往下看, 越是觸目驚心——這些年，安平郡失蹤的女子, 大多被姚安當作“稅銀”送往南荒, 交換翡翠、珍獸，甚至蠱蟲。
官府對此置若罔聞, 因為姚安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啪！”竹簡被她摔在地上。
沈醉推門進來：“怎麽了？”
璇璣向竹簡一揚下巴，“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沈醉撿起竹簡一看，同樣擰起了眉頭。半晌, 才開口：
“殿下打算怎麽處置這群人？”
“淩遲。”璇璣語聲冰冷，“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淩遲處死。”
這群畜生，枉為父母官，除了玉石稅外，竟然還犯下如此滔天重罪！簡直死一百遍也不足惜！！！
鮮少見到璇璣如此動怒的時候，沈醉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毫無異議。眼看夜色漸深，他想了想，道：
“對了，李老頭送了一束稻谷來，要過去看看嗎？我聽人說，他們那個村子，之前也是女子失蹤最多的。”
聽到沈醉的話，璇璣不由得想起自己初來安平郡時，看到的那對母子，還有李老頭刺殺自己說的泣血之語，她閉上眼睛，道：
“那就安排馬車，明天過去看看吧。”
聞言，沈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殿下今晚早些休息。”
————————
秋高氣爽，道路兩側稻田如浪，不時可見農人赤足挽袖，彎腰揮鐮，將沈甸甸的稻穗一束束割下，碼在田埂邊。風裏裹著新谷的清甜，漫過阡陌，拂向人的面龐。
好不容易到了村子，看到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還有那間破敗的茅草屋，璇璣一時間思緒萬千。
記得自己剛來安平郡時，在這個村子裏救下母子倆，他們送了自己一束舍不得吃的新鮮稻谷。可如今，村子依舊，稻谷依舊，母子倆的命……
卻再也回不來了。
李老頭拄著拐杖，早已在村口等候多時。看到她後，跪地便對著璇璣大拜。
“殿下大恩大德，老朽無以為報，來世願結草銜環，以報殿下今日救拔之恩！”
說罷，他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泥土裏，久久不肯擡起。
李老頭年事已高，璇璣當然不敢讓他長跪，“老翁不必如此，我為儲君，這也是我應盡之責。”
李老頭卻不肯，執著給璇璣磕頭。
璇璣沒辦法，只好等他磕完頭，讓人將他扶起來，誰知剛一站起，老人身子晃了晃，整個人仰面向後，直直摔倒下來！
不僅如此，他面容通紅，口角也不住滴著涎水。
“怎麽回事？”沈醉顯然也因為這個變故驚了一驚。
將李老頭扶進屋後，隨行的葉太醫立即上前，檢查他的身體。未幾，葉太醫很快發出一聲驚叫，連連往後退了幾步，道：
“是……是瘴癘！”
就在葉太醫發出驚叫後不久，很快又有幾個侍從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璇璣道：
“殿下，不好了！好些車夫和侍衛都倒下了！”
恐懼一瞬間蔓延開來。
凝視著惶惶不安的眾人，璇璣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她知道，瘴癘就是瘧疾，通過蚊蟲傳播，不會人傳人。
沈吟片刻，璇璣向眾人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後，沈聲道：
“別怕，瘴癘不會傳染。聽我的，所有人都將隨身的香囊裏裝滿樟腦、藿香、薄荷等藥材，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在屋子內外點燃艾草和蒿草，裏裏外外都用它們熏一遍。”
頓了頓，又問葉太醫：“治療瘴癘的草藥都帶了嗎？”
葉太醫忙不疊點頭：“帶了，都帶了，出發前齊王殿下特意叮囑，要我們帶滿滿一車的青蒿，以防蚊蟲肆虐。眼下殿下想用的話，隨時都可以派人過去取。”
“那就好。”璇璣點點頭，“那便按照你日常治療瘴癘的方子，取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給病倒的那些人都服下去。”
因為距離最近的驛站曾經發生過刺殺，所以這次回村，璇璣一行人住的是村裏臨時清理出來的屋舍。
晚膳過後，璇璣準備去檢查一下感染瘴癘的病人的情況，忽然聽見村子裏到處都是低低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隔壁村王家的小子，從青石灘回來就發燒了，三天就沒了人樣！”
“可不是，張家也是，一家五口，就剩個婆子……”
“這病沾上就得死，燒了才幹凈！”
流言像風一樣在人群裏傳，越傳越怕，越怕越瘋。等到有人喊“燒了他家！”，所有人手裏的鋤頭就舉起來了。
璇璣悚然一驚。
等她匆匆趕過去時，茅草屋外已經圍了一群村民，他們無一不是抄鋤頭帶棍棒，正和看守的衛士對峙，想要將李老頭從房裏拖出來。
沒有璇璣的準許，衛士們自然不許，眼看爭鬥一觸即發，璇璣一聲暴喝：
“都給我安靜！”
她這一喝如雷霆貫耳，場面瞬時安靜下來。
目光一一掃過面前這些農人，看著他們膚色黑黃，溝壑遍布的臉孔，璇璣知道他們不是歹毒，只是被恐懼逼得沒了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平心靜氣，向他們一一解釋道：
“村民們，我理解你們害怕瘴癘蔓延的心情，但眼下這些病人的病情已經控制住，我們的太醫正在為他們診治，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恢覆健康。而且瘴癘不會通過人和人傳染，會帶來瘴癘的蚊蟲我們也在想辦法撲殺消滅，請大家放心，我們不會給你們帶來性命之憂。”
為首的村長上前一步，向璇璣行了一禮後，開口：
“殿下，不是我們不知好歹，只是這瘴癘太兇了！前村老王家一家五口，三天就沒了仨，燒了屋子才止住！我們怕啊……”
有人紅著眼喊：“燒了他家，是為了全村人的活路！”
旁邊一個老婦抹著淚：“我苦命的女兒，生下孩子沒一個月就染上這病，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他們語聲不一，間雜濃重的黎地口音，雖然有些話璇璣聽不清楚，但無一不是透露出對死亡的濃重恐懼。
就在璇璣眉頭緊鎖，想著要怎麽安撫村民的情緒時，她聽見沈醉開了口。
“你們無須害怕，染病的人已經在診治了，殿下已經想出醫治瘴癘的法子，必定不會讓瘴癘擴散到你們的莊子的。”
和璇璣之前聽過的不同，沈醉這次用的是純正的黎人口音，一些發音的細微之處，和丘澤嶺這些農人毫無差別。
所以很快村民就聽懂了沈醉的話，原本握緊農具的手，也不約而同松懈了幾分。
沈醉再接再厲，繼續道：“你們如果真害怕的話，不妨向殿下討要藥方帶回去，這樣若是莊子裏有人感染瘴癘，你們也有應對的辦法。”
說完，他轉身看向璇璣，“我想……殿下應該不介意分享治療瘴癘的藥方吧？”
見那些農人不再像之前一樣驚慌失措，璇璣稍稍放心，她擡了擡下巴，向一旁的葉太醫道：
“去，將治瘴癘的方子寫下來，再給他們每人發一些青蒿。”
沖突化解，葉太醫抹了一把冷汗，趕忙張羅起來。
為了防止村民不識字，看不懂方子上寫的是什麽，他寫好藥方後，還特意叮囑沈醉，讓他將藥方覆述給農人。
收下藥方和青蒿，老村長同身邊的農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顫巍巍走上前，膝蓋微曲，向璇璣深深鞠了一躬——那是一個窮苦農人最鄭重、也最笨拙的謝禮。
等老村長都帶著村民離開了，璇璣正要過去感謝沈醉的解圍，門忽而推開，照料李老頭的小內侍走出來，神情焦慮：
“回稟殿下，李老頭……恐怕不大好了。”
……
璇璣進屋時，李老頭已經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他躺在炕上，胸口微微起伏，卻只見出氣，不見進氣。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風箱似的聲響。
聽見腳步聲，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
“殿……殿下？”
李老頭掙紮著想動，可枯瘦的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璇璣快步上前，站在他的床邊。
“好好休息，我在這兒，你會好起來的。”
李老頭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強撐著一口氣……回來……也是……為了……和家裏人……有個交代……”
他的目光從璇璣臉上移開，慢慢轉向窗外。窗戶糊著舊紙，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他盯著那個方向，眼神變得很軟，很軟。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攢夠力氣繼續說：
“殿下，人之將死，我……我再求您一件事……”
璇璣微微頷首：“你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
李老頭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著話，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的落葉。
“我死後……就埋在……屋子後頭的山坡下面……”
“我老伴……兒子，媳婦，孫子……都在那裏……等我呢……”
生命的最後，他似乎已經看不見璇璣了。
他的目光越過她，越過這間破舊的屋子，越過窗外的暮色，望向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瞬的光亮。
“虎子……爹……過來找你啦……”
然而兒子的名字剛出口，他的聲音又輕了下去。
“爹沒用，還是……沒能保住小狗兒……”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李老頭兒的眼睛，徹底闔上。
窗外，不知誰家的雞叫了一聲。暮色四合，屋子裏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過這個人。良久，璇璣閉上眼睛：
“將他好好安葬了吧。”
按照李老頭臨終所言，衛士將他葬在了屋子後面的山坡下，和幾座饅頭似的墳包，並列在一起。
其時天色灰蒙蒙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始終落不下來。山風從坡頂掠過，吹得墳頭新培的黃土簌簌作響，那幾座舊墳早已長滿雜草，只有這一座，黃土新鮮，孤零零地擠在它們中間。
璇璣站在墳前，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睛，李老頭刺殺自己那晚說的話，仿佛又回蕩在她的耳邊：
“我家都死絕了，我還怕什麽滅族？”
現在他家真的死絕了。
李老頭這大半生，先是中年喪妻，妻子過世後，一個人將兒子拉扯大，又耗盡心血給兒子娶了媳婦，生下孫子，本以為自己可以安詳天倫，誰知晚年卻因一個玉石稅，弄得家破人亡。後來鼓起勇氣告禦狀，又遭官吏毆打，不得不鋌而走險。
若不是沒有李老頭的刺殺，也許璇璣現在還都被姚安蒙在鼓裏。
李老頭和他的家人，無一不是命如草芥，可最後卻是這些草芥，引火燎原，推動了稅制改革。
記得母皇以前告訴自己：“為君者，不能只聽好聽的。得有人罵你，得有人恨你，得有人拿命提醒你，你坐在那個位子上，到底欠了百姓什麽。”
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可懂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許久，璇璣重新睜開眼，低下頭，把一捧新土撒在墳頭。
“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她輕聲說，“可你求的事，也太少了。”
就在璇璣心情沈重之際，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轉過身，正是沈醉。
他神色凝重：“剛剛我打聽了一圈，得知以前附近的村子雖然也會有人感染瘴癘，但一般不會呈現出大規模擴散的情況。自從婦女失蹤的情況出現，瘴癘才變得愈發嚴重，一傳十，十傳百，怎麽都止不住。我懷疑，瘴癘的源頭，就是南荒。”
頓了頓，又道：“而且……今天收到的最新消息，殿下之前派去南荒尋找碧躅花的使者，也感染了瘴癘，如今生死未蔔。”
璇璣沈默了。
使者名叫李青，之前是他主動請纓去的南荒，說是自己有親人失散在十萬大山裏，所以他想借著尋找碧躅花的機會，看看能不能尋回親人。不曾想……他親人沒尋回，自己也留在了那裏。
拍了拍璇璣的肩膀後，沈醉問道：
“殿下打算怎麽辦？源頭若是不除，瘴癘還會繼續擴散。”
璇璣凝望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沐瀾江。
她想起了因為玉石稅被拐到十萬大山的女子，想起李老頭臨終前說的話，想起公子景說的那句“想與你尋常夫妻，白頭到老”。
回過身時，她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渡江。”
沒等她說完，沈醉便斷然道：“我陪你一起過去。”
面對沈醉的決定，璇璣咬咬唇，許久，總算開口：
“謝謝。”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要被夜風卷走。
——她雖是兆朝皇太女，然而南荒與兆朝的關系並沒有十分和睦，一旦進了十萬大山，她同一個普通人無異，甚至皇太女的身份，在那群敵視中庭人的夷人眼裏，可能還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此行危險萬分，她確實沒想到，沈醉願意陪她去闖龍潭虎穴。
聽見璇璣的感謝，沈醉微微一楞，旋即笑了：
“殿下，不要總同我說謝字。我不需要殿下的謝意，我只需要……”
只需要殿下的一點真心。
就像你對公子景一樣。
想到璇璣與公子景的大婚，想起她為病床上的公子景所做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眸，硬生生將“真心”最後改成了：
“只需要殿下相信我就好。再說了，能給我解蠱的人也在南荒，於情於理，我都得去那邊一趟。”
璇璣低低“嗯”了一聲，晚風吹得兩人的衣袂不住地起伏，像是飛鳥的羽翼，而璇璣的心情，同樣如衣袂般起伏不定。
這一次的南荒之行……會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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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伏法後, 璇璣大刀闊斧整頓安平郡官場，廢除玉石稅，懲處姚安黨羽, 百姓奔走相告。
丹皎在朝靈城停留數日，指點璇璣政務後, 因王都事務催促, 啟程返回青禾城。臨行前她拉著璇璣的手嘆道：
“你比我想的做得更好。只是……安平郡的世家倒了，可根基還在。往後要慢慢來，急不得。”
璇璣點頭。
她知道姑姑說的是對的。
可她還是忍不住在夜裏翻看那些被姚安欺壓的百姓的供狀，看他們寫“皇太女來了，我們有救了”。
夜晚，九枝蓮花銅燈的火光暈出一片朦朧的暖黃，璇璣又翻過一卷文書, 忽然在一卷竹簡上停住：
“元狩五年，以婦人十五口抵玉石稅，遣赴南荒, 易冰蠶蠱數枚。”
也就是說，控制左思和沈醉的冰蠶蠱……都來自南荒？
璇璣心頭一凜，又翻出其他卷宗。
越往下看, 越是觸目驚心——這些年，安平郡失蹤的女子, 大多被姚安當作“稅銀”送往南荒, 交換翡翠、珍獸，甚至蠱蟲。
官府對此置若罔聞, 因為姚安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啪！”竹簡被她摔在地上。
沈醉推門進來：“怎麽了？”
璇璣向竹簡一揚下巴，“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沈醉撿起竹簡一看，同樣擰起了眉頭。半晌, 才開口：
“殿下打算怎麽處置這群人？”
“淩遲。”璇璣語聲冰冷，“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淩遲處死。”
這群畜生，枉為父母官，除了玉石稅外，竟然還犯下如此滔天重罪！簡直死一百遍也不足惜！！！
鮮少見到璇璣如此動怒的時候，沈醉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毫無異議。眼看夜色漸深，他想了想，道：
“對了，李老頭送了一束稻谷來，要過去看看嗎？我聽人說，他們那個村子，之前也是女子失蹤最多的。”
聽到沈醉的話，璇璣不由得想起自己初來安平郡時，看到的那對母子，還有李老頭刺殺自己說的泣血之語，她閉上眼睛，道：
“那就安排馬車，明天過去看看吧。”
聞言，沈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殿下今晚早些休息。”
————————
秋高氣爽，道路兩側稻田如浪，不時可見農人赤足挽袖，彎腰揮鐮，將沈甸甸的稻穗一束束割下，碼在田埂邊。風裏裹著新谷的清甜，漫過阡陌，拂向人的面龐。
好不容易到了村子，看到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還有那間破敗的茅草屋，璇璣一時間思緒萬千。
記得自己剛來安平郡時，在這個村子裏救下母子倆，他們送了自己一束舍不得吃的新鮮稻谷。可如今，村子依舊，稻谷依舊，母子倆的命……
卻再也回不來了。
李老頭拄著拐杖，早已在村口等候多時。看到她後，跪地便對著璇璣大拜。
“殿下大恩大德，老朽無以為報，來世願結草銜環，以報殿下今日救拔之恩！”
說罷，他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泥土裏，久久不肯擡起。
李老頭年事已高，璇璣當然不敢讓他長跪，“老翁不必如此，我為儲君，這也是我應盡之責。”
李老頭卻不肯，執著給璇璣磕頭。
璇璣沒辦法，只好等他磕完頭，讓人將他扶起來，誰知剛一站起，老人身子晃了晃，整個人仰面向後，直直摔倒下來！
不僅如此，他面容通紅，口角也不住滴著涎水。
“怎麽回事？”沈醉顯然也因為這個變故驚了一驚。
將李老頭扶進屋後，隨行的葉太醫立即上前，檢查他的身體。未幾，葉太醫很快發出一聲驚叫，連連往後退了幾步，道：
“是……是瘴癘！”
就在葉太醫發出驚叫後不久，很快又有幾個侍從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璇璣道：
“殿下，不好了！好些車夫和侍衛都倒下了！”
恐懼一瞬間蔓延開來。
凝視著惶惶不安的眾人，璇璣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她知道，瘴癘就是瘧疾，通過蚊蟲傳播，不會人傳人。
沈吟片刻，璇璣向眾人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後，沈聲道：
“別怕，瘴癘不會傳染。聽我的，所有人都將隨身的香囊裏裝滿樟腦、藿香、薄荷等藥材，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在屋子內外點燃艾草和蒿草，裏裏外外都用它們熏一遍。”
頓了頓，又問葉太醫：“治療瘴癘的草藥都帶了嗎？”
葉太醫忙不疊點頭：“帶了，都帶了，出發前齊王殿下特意叮囑，要我們帶滿滿一車的青蒿，以防蚊蟲肆虐。眼下殿下想用的話，隨時都可以派人過去取。”
“那就好。”璇璣點點頭，“那便按照你日常治療瘴癘的方子，取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給病倒的那些人都服下去。”
因為距離最近的驛站曾經發生過刺殺，所以這次回村，璇璣一行人住的是村裏臨時清理出來的屋舍。
晚膳過後，璇璣準備去檢查一下感染瘴癘的病人的情況，忽然聽見村子裏到處都是低低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隔壁村王家的小子，從青石灘回來就發燒了，三天就沒了人樣！”
“可不是，張家也是，一家五口，就剩個婆子……”
“這病沾上就得死，燒了才幹凈！”
流言像風一樣在人群裏傳，越傳越怕，越怕越瘋。等到有人喊“燒了他家！”，所有人手裏的鋤頭就舉起來了。
璇璣悚然一驚。
等她匆匆趕過去時，茅草屋外已經圍了一群村民，他們無一不是抄鋤頭帶棍棒，正和看守的衛士對峙，想要將李老頭從房裏拖出來。
沒有璇璣的準許，衛士們自然不許，眼看爭鬥一觸即發，璇璣一聲暴喝：
“都給我安靜！”
她這一喝如雷霆貫耳，場面瞬時安靜下來。
目光一一掃過面前這些農人，看著他們膚色黑黃，溝壑遍布的臉孔，璇璣知道他們不是歹毒，只是被恐懼逼得沒了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平心靜氣，向他們一一解釋道：
“村民們，我理解你們害怕瘴癘蔓延的心情，但眼下這些病人的病情已經控制住，我們的太醫正在為他們診治，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恢覆健康。而且瘴癘不會通過人和人傳染，會帶來瘴癘的蚊蟲我們也在想辦法撲殺消滅，請大家放心，我們不會給你們帶來性命之憂。”
為首的村長上前一步，向璇璣行了一禮後，開口：
“殿下，不是我們不知好歹，只是這瘴癘太兇了！前村老王家一家五口，三天就沒了仨，燒了屋子才止住！我們怕啊……”
有人紅著眼喊：“燒了他家，是為了全村人的活路！”
旁邊一個老婦抹著淚：“我苦命的女兒，生下孩子沒一個月就染上這病，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他們語聲不一，間雜濃重的黎地口音，雖然有些話璇璣聽不清楚，但無一不是透露出對死亡的濃重恐懼。
就在璇璣眉頭緊鎖，想著要怎麽安撫村民的情緒時，她聽見沈醉開了口。
“你們無須害怕，染病的人已經在診治了，殿下已經想出醫治瘴癘的法子，必定不會讓瘴癘擴散到你們的莊子的。”
和璇璣之前聽過的不同，沈醉這次用的是純正的黎人口音，一些發音的細微之處，和丘澤嶺這些農人毫無差別。
所以很快村民就聽懂了沈醉的話，原本握緊農具的手，也不約而同松懈了幾分。
沈醉再接再厲，繼續道：“你們如果真害怕的話，不妨向殿下討要藥方帶回去，這樣若是莊子裏有人感染瘴癘，你們也有應對的辦法。”
說完，他轉身看向璇璣，“我想……殿下應該不介意分享治療瘴癘的藥方吧？”
見那些農人不再像之前一樣驚慌失措，璇璣稍稍放心，她擡了擡下巴，向一旁的葉太醫道：
“去，將治瘴癘的方子寫下來，再給他們每人發一些青蒿。”
沖突化解，葉太醫抹了一把冷汗，趕忙張羅起來。
為了防止村民不識字，看不懂方子上寫的是什麽，他寫好藥方後，還特意叮囑沈醉，讓他將藥方覆述給農人。
收下藥方和青蒿，老村長同身邊的農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顫巍巍走上前，膝蓋微曲，向璇璣深深鞠了一躬——那是一個窮苦農人最鄭重、也最笨拙的謝禮。
等老村長都帶著村民離開了，璇璣正要過去感謝沈醉的解圍，門忽而推開，照料李老頭的小內侍走出來，神情焦慮：
“回稟殿下，李老頭……恐怕不大好了。”
……
璇璣進屋時，李老頭已經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他躺在炕上，胸口微微起伏，卻只見出氣，不見進氣。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風箱似的聲響。
聽見腳步聲，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
“殿……殿下？”
李老頭掙紮著想動，可枯瘦的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璇璣快步上前，站在他的床邊。
“好好休息，我在這兒，你會好起來的。”
李老頭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強撐著一口氣……回來……也是……為了……和家裏人……有個交代……”
他的目光從璇璣臉上移開，慢慢轉向窗外。窗戶糊著舊紙，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他盯著那個方向，眼神變得很軟，很軟。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攢夠力氣繼續說：
“殿下，人之將死，我……我再求您一件事……”
璇璣微微頷首：“你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
李老頭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著話，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的落葉。
“我死後……就埋在……屋子後頭的山坡下面……”
“我老伴……兒子，媳婦，孫子……都在那裏……等我呢……”
生命的最後，他似乎已經看不見璇璣了。
他的目光越過她，越過這間破舊的屋子，越過窗外的暮色，望向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瞬的光亮。
“虎子……爹……過來找你啦……”
然而兒子的名字剛出口，他的聲音又輕了下去。
“爹沒用，還是……沒能保住小狗兒……”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李老頭兒的眼睛，徹底闔上。
窗外，不知誰家的雞叫了一聲。暮色四合，屋子裏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過這個人。良久，璇璣閉上眼睛：
“將他好好安葬了吧。”
按照李老頭臨終所言，衛士將他葬在了屋子後面的山坡下，和幾座饅頭似的墳包，並列在一起。
其時天色灰蒙蒙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始終落不下來。山風從坡頂掠過，吹得墳頭新培的黃土簌簌作響，那幾座舊墳早已長滿雜草，只有這一座，黃土新鮮，孤零零地擠在它們中間。
璇璣站在墳前，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不由自主閉上眼睛，李老頭刺殺自己那晚說的話，仿佛又回蕩在她的耳邊：
“我家都死絕了，我還怕什麽滅族？”
現在他家真的死絕了。
李老頭這大半生，先是中年喪妻，妻子過世後，一個人將兒子拉扯大，又耗盡心血給兒子娶了媳婦，生下孫子，本以為自己可以安詳天倫，誰知晚年卻因一個玉石稅，弄得家破人亡。後來鼓起勇氣告禦狀，又遭官吏毆打，不得不鋌而走險。
若不是沒有李老頭的刺殺，也許璇璣現在還都被姚安蒙在鼓裏。
李老頭和他的家人，無一不是命如草芥，可最後卻是這些草芥，引火燎原，推動了稅制改革。
記得母皇以前告訴自己：“為君者，不能只聽好聽的。得有人罵你，得有人恨你，得有人拿命提醒你，你坐在那個位子上，到底欠了百姓什麽。”
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可懂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許久，璇璣重新睜開眼，低下頭，把一捧新土撒在墳頭。
“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她輕聲說，“可你求的事，也太少了。”
就在璇璣心情沈重之際，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轉過身，正是沈醉。
他神色凝重：“剛剛我打聽了一圈，得知以前附近的村子雖然也會有人感染瘴癘，但一般不會呈現出大規模擴散的情況。自從婦女失蹤的情況出現，瘴癘才變得愈發嚴重，一傳十，十傳百，怎麽都止不住。我懷疑，瘴癘的源頭，就是南荒。”
頓了頓，又道：“而且……今天收到的最新消息，殿下之前派去南荒尋找碧躅花的使者，也感染了瘴癘，如今生死未蔔。”
璇璣沈默了。
使者名叫李青，之前是他主動請纓去的南荒，說是自己有親人失散在十萬大山裏，所以他想借著尋找碧躅花的機會，看看能不能尋回親人。不曾想……他親人沒尋回，自己也留在了那裏。
拍了拍璇璣的肩膀後，沈醉問道：
“殿下打算怎麽辦？源頭若是不除，瘴癘還會繼續擴散。”
璇璣凝望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沐瀾江。
她想起了因為玉石稅被拐到十萬大山的女子，想起李老頭臨終前說的話，想起公子景說的那句“想與你尋常夫妻，白頭到老”。
回過身時，她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渡江。”
沒等她說完，沈醉便斷然道：“我陪你一起過去。”
面對沈醉的決定，璇璣咬咬唇，許久，總算開口：
“謝謝。”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要被夜風卷走。
——她雖是兆朝皇太女，然而南荒與兆朝的關系並沒有十分和睦，一旦進了十萬大山，她同一個普通人無異，甚至皇太女的身份，在那群敵視中庭人的夷人眼裏，可能還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此行危險萬分，她確實沒想到，沈醉願意陪她去闖龍潭虎穴。
聽見璇璣的感謝，沈醉微微一楞，旋即笑了：
“殿下，不要總同我說謝字。我不需要殿下的謝意，我只需要……”
只需要殿下的一點真心。
就像你對公子景一樣。
想到璇璣與公子景的大婚，想起她為病床上的公子景所做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眸，硬生生將“真心”最後改成了：
“只需要殿下相信我就好。再說了，能給我解蠱的人也在南荒，於情於理，我都得去那邊一趟。”
璇璣低低“嗯”了一聲，晚風吹得兩人的衣袂不住地起伏，像是飛鳥的羽翼，而璇璣的心情，同樣如衣袂般起伏不定。
這一次的南荒之行……會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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