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邊關月（5）【小修】 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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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邊關月（5）【小修】 另有其人。
時間一晃就到了沈醉行刑的前夜。
璇璣又帶了一竹籃的沙棘果去探望他。
“明天就要行刑了, 你怕不怕？”她往他嘴裏塞了一個果子。
沈醉沒有回答，而是咬破果皮，不停地嚼著果子, 等嘴裏的果肉都嚼得只剩下渣子，再也嘗不出半點味道, 才垂著頭, 反問她：
“我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廢人了，殿下怕不怕？”
璇璣沒吱聲。
於是沈醉頭垂得更低了些，視線似乎只聚焦在自己的腳尖上。
他身上其實有不少傷。
不說晏王安以前抽他的那些鞭子，就是他行走江湖時，仇家的劍傷、刀傷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疤，淡的深的，新的舊的, 林林總總，少數也有十幾個地方，遍布前胸後背。
雖然他恢覆能力還可以, 而且五師娘以前曾贈予他幻花宮獨有的祛疤生肌散，所以那些傷痕看上去並不明顯，再加上長年累月習武鍛煉出來的線條, 他自覺還是一具挺漂亮的身軀。
但總歸和公子景，還有東宮那些養尊處優的媵侍不同。
而且……
再怎樣多的傷疤, 都沒有這次讓他來得害怕。
沒了武功, 沒了內力，甚至可能手筋腳筋都被挑斷, 對於一個自小習武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遠的不說, 就說最現實的，他……以後可還有抱得動她的力氣？
若是某一天，她一時興起，再要他入東宮侍寢，她會怕嗎？會嫌棄嗎？會不會……眼神裏流露出驚訝與厭惡呢？
畢竟她有那麽多選擇，全天下有姿色的少年郎，都任她采擷。
光只是想象一下璇璣用厭惡的眼神看自己，都讓沈醉窒息。
那還不如殺了他算了。
最起碼他還能以最好看的樣子留在她記憶裏。
沈醉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難過，要不是人還被鐵鏈給綁在木樁上，幾乎都要縮成一團鉆進角落裏了。
璇璣也感覺出來他的不對勁。
她剛剛沈默其實是因為她在想明天到底怎麽給沈醉洗刷冤屈，誰知道走神回來，發現眼前的少年整個人好似都快哭了。
所以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怎麽啦？”她的聲音很溫和，眼神也很柔軟。
這次不說話的人輪到沈醉了。
如果人的心情能用天氣體現，沈醉現在一定是陰雨連綿，溢出來的水能將地牢給淹了。
璇璣一開始還有些不明白，等她細細咀嚼了沈醉的那句“殿下怕不怕”，換位一思考，總算明白了。
她不由得啞然失笑。
合著自己在他心裏，就是一個純純顏狗了？
……雖然她確實是。
當初強納沈醉的原因，也確實和他這張臉有脫不開的關系。
但也不代表她這個人就只看外表，從不在意情分呀！
自覺很有情有義的璇璣，便踮起腳，抱了抱沈醉，柔聲安慰：
“好了別難過，你就算成了一個廢人，我也養你。”
沈醉還是不吭聲。
璇璣再接再厲：“我說到做到，本宮從不食言。”
沈醉心情好了點，用濃重的鼻音“嗯”了一下。
他原本還期盼璇璣再多哄兩句，結果下一秒，少女就伸手揪住他兩邊的臉頰，強迫他擡頭的同時，硬生生給他扯出了一個笑容。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對他道：
“在本宮面前要笑，知道嗎？我不喜歡別人愁眉苦臉的，看著覺得晦氣還心煩。你長這麽好看，可別讓我不喜歡。”
沈醉：……
他真的要哭了。
這是什麽淒慘人生，他都要被廢掉武功，挑斷經脈了，合著還得在她面前賣笑嗎？！！！
但一看到璇璣澄澈明亮，幾乎能倒映出自己人影的眸子，最後還是屈服了。
等璇璣松開手，他勉強地彎了彎唇，雖然是笑，卻硬生生笑出了“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感覺。
璇璣也有些於心不忍。
她最後嘆口氣，註視著他的眼睛，定定道：
“放心，不管明天發生什麽，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必定不會讓你因我而受傷。”
說完，她輕輕抱了一下他，起身離開了。
沈醉楞住。
直到少女的影子已經在地牢消失很久，他才反應過來。
印象裏，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抱自己？
突如其來的喜悅就像排山倒海般，席卷了少年的心房。
他猛地擡起頭，散亂的發絲下，原本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像是綴滿了漫天星子。唇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笑聲越來越大，連帶著肩頭的鐵鏈都因他身體的輕顫而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而笑著笑著，一滴眼淚長劃過頰，在陳舊的紅衣上暈染開一朵小小的花。
——————————
沈醉行刑的時間定在了上午。
經過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討論、爭吵和退讓，五位長老總算達成了一致意見。
面對沈醉這個大逆不道，氣病恩師的孽徒，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只廢去他所有武功，封掉幾處大穴讓他失去餘生習武的可能，便不按照門規，將他手筋腳筋都挑斷了。
決定甫一出來，便通知了整個昭天門內的弟子，前來觀刑。
炎光殿內氣氛凝重，門人弟子站了黑壓壓一片，無人出聲，落針可聞。五位長老端坐於高臺之上，面色各異。
雲鼎居中，眉頭緊鎖，神情凝重。五長老殷山雖然面無表情，然而藏在袍袖的手指，卻不自覺攥緊了身後妻子的手。
其餘三位長老或垂眸不語，或冷眼旁觀，無人開口。
與此同時，沈醉被縛在殿中的石柱上，粗重的鐵鏈繞過肩胛，將他牢牢鎖住。他垂著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只有偶爾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死一般的寂靜裏，雲鼎看了看天色，終於開口：
“時辰已到。”
他向站在沈醉身側的行刑弟子點了點頭，示意動手。
那弟子擡起手中短刀，刀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芒，忽然，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劃破寂靜：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疾步踏入炎光殿。她鬢發散亂，額角有汗，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是璇璣。
雲鼎眉頭一皺：“姑娘，行刑在即，你——”
“我知道。”璇璣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不是來求情的。”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一片竊竊私語裏，雲鼎也露出疑惑之色。
璇璣深吸一口氣，擡眸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拔高：
“我要說的，是謀害雲門主的，另有其人，而對方就是——”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高臺上的五位長老，又掠過殿內那些年輕弟子的面孔，最後，停在雲鼎身上。
雲鼎面色一沈。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難道是雲長老？”
就在眾人以為她要指認雲鼎的剎那，璇璣卻轉過身，目光如電，直直射向站在眾弟子之首的身影。對方一襲正紅衣裳，負手而立，眉眼沈靜，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只見璇璣擡高聲音，一字一頓：
“對方就是首座弟子左思！”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怎麽可能是大師兄？他可是門主最器重的弟子！”
“沈醉才是兇手，這是幾位長老一起下定論的，這姑娘莫不是瘋了？”
“就是，大師兄這些年代門主打理門派，勞苦功高，怎會害門主？”
……
質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湧來。
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憤憤不平，更有幾個年輕弟子已經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要將璇璣轟出去。
一片喧嘩裏，雲鼎擡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這樣說，可有什麽證據？”
璇璣不急不躁，從懷裏取出那卷竹簡，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斑駁的血跡，又拿出幾片枯萎的葉子，展示給眾人。
“這卷竹簡，是在雲門主閉關的密室裏找到的，門主日日翻閱，上面還有他咳出的血。而這幾片葉子，是香木草。”
“我之所以拿出這兩樣東西，是想告訴大家，竹簡上被人故意塗了香木草的汁液，導致門主查閱典籍時不慎中毒，日積月累，才有了後來沈醉偷見門主，門主卻走火入魔，吐血暈倒的事！大家不信的話，可以讓人檢驗這兩樣東西！”
雲鼎一擡下巴，示意小弟子將竹簡和葉子一並呈上，交給幾人之中最精通藥理的二長老蘇晏查看。
蘇晏仔細地摸過竹簡，又嗅了嗅後，點頭：“璇璣姑娘說得不錯，竹簡上確實有沾染香木草的痕跡。”
曦瑤同樣開口：“其實門主吐血當日，我其實就懷疑過他並非走火入魔，而是中毒所致。香木草的毒性，會讓人指甲蓋發烏，幾位長老若是不信，現在去探望門主，便可知一二。”
面對三長老蘇晏的說法和五師娘曦瑤的證詞，殿內竊竊私語如潮水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璇璣與左思身上。
迎著眾人的註視，璇璣緩緩轉身。少女的眸光清亮如淬過火的刀鋒，不避不讓，就那樣直直註視著左思，一字字開口道：
“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大師兄。”
左思依舊不動聲色，負手而立，一襲正紅衣裳在日光下顯得愈發沈穩莊重。面對璇璣的質問，他溫聲細語，一如尋常：
“弟妹請講。左思自當知無不言。”
“門主走火入魔之前，你是不是日日進出藏經閣？”
左思微微一笑，坦然道：“是。我是首座弟子，藏經閣的典籍整理、修繕，皆由我負責。日日進出，分內之事。”
“雲長老院子裏種的香木草，你是不是時常給它們澆水施肥，還知道它們的藥性和功用？”
左思神色不變：“是。雲長老日理萬機，雖喜愛花草卻無暇打理，我既為弟子，自當代勞。至於藥性……略知一二。”
“門主出事後，沈醉之所以離開昭天門，是不是你一手勸說，還讓他留下一封信，事後卻壓根沒有將信轉交給門主？”
左思眸光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是我勸他暫避鋒芒，免得激化矛盾。至於你說的信，我從未見過。”
沈醉沒能忍住璇璣昨夜的勸告，怒而出聲：“你胡說！當時我親手將信交給你，囑咐只要師父醒了，就立即給他！”
殿內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璇璣給了沈醉一個噤聲的眼神後，繼續問左思：
左思沈默了一瞬，旋即搖頭輕笑：
“弟妹，這話從何說起？我怎會做這種事？”
璇璣卻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自顧自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以及……最重要的，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你給沈醉的曼陀羅粉，根本不能給他解蠱，只會加重他的病情？”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思身上，包括沈醉。
左思面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目光在璇璣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卷竹簡，再移回來，像是在丈量什麽。
半晌，他的嘴角重新彎起，眸光卻冷了下去：
“什麽解蠱，什麽加重病情，弟妹，無憑無據，慎言。”
慎言。
這兩個字一出來，璇璣便知道，左思的心理防線已經在崩塌。
在昭天門裏，左思一直給自己塑造的，就是恭敬師長，教導弟子的同時，對他們關愛有加的形象。更不要說之前沈醉被認為是導致門主走火入魔的兇手之際，他卻出手維護的行為，是給他拉了一大波好感度，因而門中弟子無論大小，都很支持他成為新任門主。
但現在，他違背門規，在毒害他的同門師弟。
而且他還有毒害門主的嫌疑。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在摧毀弟子們對他的信任。
“你說我無憑無據，”璇璣走到沈醉面前，從他的懷裏拿出之前裝曼陀羅粉的小銀瓶，“可這個瓶子，就是當初你交到沈醉手裏，他感念你的恩情，從未有一日將它丟棄。”
說完，她又轉向曦瑤：“五師娘，你來說說曼陀羅粉會對冰蠶蠱產生什麽樣的作用。”
凝視著璇璣手裏的銀瓶，曦瑤緩緩開口：
“曼陀羅粉僅能暫鎮痛蟄伏蠱蟲，非解藥，其陰寒藥性反滋養冰蠶蠱，服用越多反噬越烈……”
話音未落，左思一聲暴喝，打斷曦瑤的話：
“夠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猛地踏前一步，直逼璇璣的同時，手指暗中扣緊袖中暗器：
“弟妹，我知道你想救沈醉，但我待沈醉如親弟，他闖禍我替他遮掩，他被追殺我給他藥，如今你們卻合起夥來誣陷我……”
“你們，究竟是想毀了我，還是毀了整個昭天門？！”
因為他的話，原本已經有些相信璇璣的人群，眼神再次變化。
璇璣不由得在心裏感嘆，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理直氣壯還聲情並茂，這左思能坐穩首座弟子的位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很可惜的是，這些，都對她無效。
她只是微微擡眸，似笑非笑，反問：“我為何要毀掉昭天門？”
環顧周圍一圈，她的目光最終落到炎光殿正中的“護國安邦”四字匾額上，指著匾額，一字字清晰地開口：
“本宮乃大兆朝皇太女，齊姓姬氏，兆天子後裔。若本宮想毀掉昭天門，你，你們，還有何立足之地？！”
她的聲音不高，卻回蕩在整個炎光殿內，所有人鴉雀無聲。
左思不可置信地註視眼前少女。
沈醉的妻主，竟然、竟然是……
許久許久，他總算從震驚中回過神，原本對璇璣的殺意也強行收斂下來，強撐著一口氣，問璇璣：
“即便皇太女殿下是想維護自己心上人，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汙蔑別人。你說說，我害沈醉，對我有什麽好處？”
“這個就要問大師兄你自己了。”璇璣一聲冷笑，緊接著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大師兄，你還記得自己入門多少年了嗎？”
左思一怔：“……二十九年。”
“沈醉呢？”
“……七年。”
璇璣點頭：“二十九年，你兢兢業業，替門主打理上下，人人稱你一聲大師兄。可門主閉關前，一直在念叨的人是誰？是你嗎？”
左思面色一僵。
“不是你。”璇璣的聲音帶上幾分嘆惋，“是沈醉。哪怕沈醉數年不歸，哪怕他闖了禍、惹了事，門主心裏最記掛的，還是他。”
“因為……沈醉才是他親生兒子，而你，只是門主抱養的棄嬰。”
她看向雲鼎：“這個事實，幾位長老一早就知道，不是嗎？”
以雲鼎為首，五位長老皆是沈默。
沈醉的身世在他們這些人眼裏，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甚至……雲鷗當年沒能成功迎娶沈醉母親，導致她遠嫁帝都，也是他們幾人連同雲鷗當時還在世的父母，在背後推波助瀾。
只是他們也沒想到，雲鷗竟會終生不婚。
璇璣也是問過五師娘，才知道左思身世的隱情。
仿佛是被璇璣戳中了痛楚，左思溫和的臉終於出現裂痕：
“閉嘴！是，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他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娘原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和雲鷗指腹為婚！要是沒有沈醉和他娘，我娘早就嫁給雲鷗，我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少門主！你知道我娘是怎麽死的嗎？婚約被毀，草草嫁人，結果嫁的人和昭天門有仇，故意娶她報覆雲鷗，我一生下來就被丟在了路邊！我娘也被折磨至死！”
“雲鷗倒是假情假意，覺得對不起我娘，要收養我，可他所謂的收養，就是讓我替昭天門做了二十九年的牛馬！二十九年啊，雲鷗他要我往東我就不敢往西，可沈醉一回來，雲鷗何曾正眼看過我？他眼裏只有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沈醉——他憑什麽？憑他會闖禍？憑他會惹事？還是憑他身上流著門主的血？！”
他指著沈醉，聲音嘶啞：
“你母親，不過是個婚前失貞，人盡可夫的蕩.婦！雲鷗想傳位給你，怎麽不先問問你自己，你配嗎？”
“我告訴你，我最後悔的，就是沒親眼看著你死在外面！”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面對左思的指責，沈醉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開口：
“大師兄，我……叫了你，整整七年大師兄。”
左思微微一震，只是盯著沈醉。
眼神裏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真相既已大白，雲鼎緩緩站起身，聲音沈得像從地底傳來：
“來人，將逆徒左思拿下。”
幾個弟子上前，按住左思。
未幾，左思即將被押下去時，璇璣卻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
她緩步上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左思微微瞇起眼眸，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璇璣沈聲問道：“到底是誰告訴你曼陀羅粉對冰蠶蠱的作用的？給沈醉下蠱的人現在何處？”
“想知道？”左思陰惻惻一笑，“過來，我告訴你——”
話音未落，沈醉的“小心”還卡在喉嚨裏，眼看左思就要撲向璇璣，璇璣霍然抽出簪中劍，刺向他的心口！
左思臉上的陰笑驟然僵住。
隨著“吱吱”的細微響聲，一只通體冰藍色的小蟲，掙紮著撕開他的胸膛，血淋淋的傷口中緩緩爬出。然而甫一接觸空氣，小蟲便跌落在地上，六足朝天，掙紮幾下，不再動彈了。
臨死前，他擡起頭，望向璇璣，嘴角慢慢滲出一縷黑血：
“皇太女殿下……我……隨時……在九幽等……你和沈醉……”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窗欞，吹動那襲正紅衣袍的一角，落在地上，再無人拾起。
左思死了。
他心口爬出的蟲子，也是一只冰蠶蠱。
也就是說，左思同樣是被人操控的。
那麽，操控左思的人，又是誰？
註視著地上的蟲子，璇璣只感覺心如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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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就到了沈醉行刑的前夜。
璇璣又帶了一竹籃的沙棘果去探望他。
“明天就要行刑了, 你怕不怕？”她往他嘴裏塞了一個果子。
沈醉沒有回答，而是咬破果皮，不停地嚼著果子, 等嘴裏的果肉都嚼得只剩下渣子，再也嘗不出半點味道, 才垂著頭, 反問她：
“我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廢人了，殿下怕不怕？”
璇璣沒吱聲。
於是沈醉頭垂得更低了些，視線似乎只聚焦在自己的腳尖上。
他身上其實有不少傷。
不說晏王安以前抽他的那些鞭子，就是他行走江湖時，仇家的劍傷、刀傷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疤，淡的深的，新的舊的, 林林總總，少數也有十幾個地方，遍布前胸後背。
雖然他恢覆能力還可以, 而且五師娘以前曾贈予他幻花宮獨有的祛疤生肌散，所以那些傷痕看上去並不明顯，再加上長年累月習武鍛煉出來的線條, 他自覺還是一具挺漂亮的身軀。
但總歸和公子景，還有東宮那些養尊處優的媵侍不同。
而且……
再怎樣多的傷疤, 都沒有這次讓他來得害怕。
沒了武功, 沒了內力，甚至可能手筋腳筋都被挑斷, 對於一個自小習武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遠的不說, 就說最現實的，他……以後可還有抱得動她的力氣？
若是某一天，她一時興起，再要他入東宮侍寢，她會怕嗎？會嫌棄嗎？會不會……眼神裏流露出驚訝與厭惡呢？
畢竟她有那麽多選擇，全天下有姿色的少年郎，都任她采擷。
光只是想象一下璇璣用厭惡的眼神看自己，都讓沈醉窒息。
那還不如殺了他算了。
最起碼他還能以最好看的樣子留在她記憶裏。
沈醉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難過，要不是人還被鐵鏈給綁在木樁上，幾乎都要縮成一團鉆進角落裏了。
璇璣也感覺出來他的不對勁。
她剛剛沈默其實是因為她在想明天到底怎麽給沈醉洗刷冤屈，誰知道走神回來，發現眼前的少年整個人好似都快哭了。
所以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怎麽啦？”她的聲音很溫和，眼神也很柔軟。
這次不說話的人輪到沈醉了。
如果人的心情能用天氣體現，沈醉現在一定是陰雨連綿，溢出來的水能將地牢給淹了。
璇璣一開始還有些不明白，等她細細咀嚼了沈醉的那句“殿下怕不怕”，換位一思考，總算明白了。
她不由得啞然失笑。
合著自己在他心裏，就是一個純純顏狗了？
……雖然她確實是。
當初強納沈醉的原因，也確實和他這張臉有脫不開的關系。
但也不代表她這個人就只看外表，從不在意情分呀！
自覺很有情有義的璇璣，便踮起腳，抱了抱沈醉，柔聲安慰：
“好了別難過，你就算成了一個廢人，我也養你。”
沈醉還是不吭聲。
璇璣再接再厲：“我說到做到，本宮從不食言。”
沈醉心情好了點，用濃重的鼻音“嗯”了一下。
他原本還期盼璇璣再多哄兩句，結果下一秒，少女就伸手揪住他兩邊的臉頰，強迫他擡頭的同時，硬生生給他扯出了一個笑容。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對他道：
“在本宮面前要笑，知道嗎？我不喜歡別人愁眉苦臉的，看著覺得晦氣還心煩。你長這麽好看，可別讓我不喜歡。”
沈醉：……
他真的要哭了。
這是什麽淒慘人生，他都要被廢掉武功，挑斷經脈了，合著還得在她面前賣笑嗎？！！！
但一看到璇璣澄澈明亮，幾乎能倒映出自己人影的眸子，最後還是屈服了。
等璇璣松開手，他勉強地彎了彎唇，雖然是笑，卻硬生生笑出了“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感覺。
璇璣也有些於心不忍。
她最後嘆口氣，註視著他的眼睛，定定道：
“放心，不管明天發生什麽，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必定不會讓你因我而受傷。”
說完，她輕輕抱了一下他，起身離開了。
沈醉楞住。
直到少女的影子已經在地牢消失很久，他才反應過來。
印象裏，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抱自己？
突如其來的喜悅就像排山倒海般，席卷了少年的心房。
他猛地擡起頭，散亂的發絲下，原本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像是綴滿了漫天星子。唇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笑聲越來越大，連帶著肩頭的鐵鏈都因他身體的輕顫而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而笑著笑著，一滴眼淚長劃過頰，在陳舊的紅衣上暈染開一朵小小的花。
——————————
沈醉行刑的時間定在了上午。
經過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的討論、爭吵和退讓，五位長老總算達成了一致意見。
面對沈醉這個大逆不道，氣病恩師的孽徒，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只廢去他所有武功，封掉幾處大穴讓他失去餘生習武的可能，便不按照門規，將他手筋腳筋都挑斷了。
決定甫一出來，便通知了整個昭天門內的弟子，前來觀刑。
炎光殿內氣氛凝重，門人弟子站了黑壓壓一片，無人出聲，落針可聞。五位長老端坐於高臺之上，面色各異。
雲鼎居中，眉頭緊鎖，神情凝重。五長老殷山雖然面無表情，然而藏在袍袖的手指，卻不自覺攥緊了身後妻子的手。
其餘三位長老或垂眸不語，或冷眼旁觀，無人開口。
與此同時，沈醉被縛在殿中的石柱上，粗重的鐵鏈繞過肩胛，將他牢牢鎖住。他垂著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只有偶爾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死一般的寂靜裏，雲鼎看了看天色，終於開口：
“時辰已到。”
他向站在沈醉身側的行刑弟子點了點頭，示意動手。
那弟子擡起手中短刀，刀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芒，忽然，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劃破寂靜：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疾步踏入炎光殿。她鬢發散亂，額角有汗，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是璇璣。
雲鼎眉頭一皺：“姑娘，行刑在即，你——”
“我知道。”璇璣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不是來求情的。”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一片竊竊私語裏，雲鼎也露出疑惑之色。
璇璣深吸一口氣，擡眸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拔高：
“我要說的，是謀害雲門主的，另有其人，而對方就是——”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高臺上的五位長老，又掠過殿內那些年輕弟子的面孔，最後，停在雲鼎身上。
雲鼎面色一沈。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難道是雲長老？”
就在眾人以為她要指認雲鼎的剎那，璇璣卻轉過身，目光如電，直直射向站在眾弟子之首的身影。對方一襲正紅衣裳，負手而立，眉眼沈靜，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只見璇璣擡高聲音，一字一頓：
“對方就是首座弟子左思！”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怎麽可能是大師兄？他可是門主最器重的弟子！”
“沈醉才是兇手，這是幾位長老一起下定論的，這姑娘莫不是瘋了？”
“就是，大師兄這些年代門主打理門派，勞苦功高，怎會害門主？”
……
質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湧來。
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憤憤不平，更有幾個年輕弟子已經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要將璇璣轟出去。
一片喧嘩裏，雲鼎擡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這樣說，可有什麽證據？”
璇璣不急不躁，從懷裏取出那卷竹簡，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斑駁的血跡，又拿出幾片枯萎的葉子，展示給眾人。
“這卷竹簡，是在雲門主閉關的密室裏找到的，門主日日翻閱，上面還有他咳出的血。而這幾片葉子，是香木草。”
“我之所以拿出這兩樣東西，是想告訴大家，竹簡上被人故意塗了香木草的汁液，導致門主查閱典籍時不慎中毒，日積月累，才有了後來沈醉偷見門主，門主卻走火入魔，吐血暈倒的事！大家不信的話，可以讓人檢驗這兩樣東西！”
雲鼎一擡下巴，示意小弟子將竹簡和葉子一並呈上，交給幾人之中最精通藥理的二長老蘇晏查看。
蘇晏仔細地摸過竹簡，又嗅了嗅後，點頭：“璇璣姑娘說得不錯，竹簡上確實有沾染香木草的痕跡。”
曦瑤同樣開口：“其實門主吐血當日，我其實就懷疑過他並非走火入魔，而是中毒所致。香木草的毒性，會讓人指甲蓋發烏，幾位長老若是不信，現在去探望門主，便可知一二。”
面對三長老蘇晏的說法和五師娘曦瑤的證詞，殿內竊竊私語如潮水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璇璣與左思身上。
迎著眾人的註視，璇璣緩緩轉身。少女的眸光清亮如淬過火的刀鋒，不避不讓，就那樣直直註視著左思，一字字開口道：
“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大師兄。”
左思依舊不動聲色，負手而立，一襲正紅衣裳在日光下顯得愈發沈穩莊重。面對璇璣的質問，他溫聲細語，一如尋常：
“弟妹請講。左思自當知無不言。”
“門主走火入魔之前，你是不是日日進出藏經閣？”
左思微微一笑，坦然道：“是。我是首座弟子，藏經閣的典籍整理、修繕，皆由我負責。日日進出，分內之事。”
“雲長老院子裏種的香木草，你是不是時常給它們澆水施肥，還知道它們的藥性和功用？”
左思神色不變：“是。雲長老日理萬機，雖喜愛花草卻無暇打理，我既為弟子，自當代勞。至於藥性……略知一二。”
“門主出事後，沈醉之所以離開昭天門，是不是你一手勸說，還讓他留下一封信，事後卻壓根沒有將信轉交給門主？”
左思眸光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是我勸他暫避鋒芒，免得激化矛盾。至於你說的信，我從未見過。”
沈醉沒能忍住璇璣昨夜的勸告，怒而出聲：“你胡說！當時我親手將信交給你，囑咐只要師父醒了，就立即給他！”
殿內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璇璣給了沈醉一個噤聲的眼神後，繼續問左思：
左思沈默了一瞬，旋即搖頭輕笑：
“弟妹，這話從何說起？我怎會做這種事？”
璇璣卻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自顧自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以及……最重要的，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你給沈醉的曼陀羅粉，根本不能給他解蠱，只會加重他的病情？”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思身上，包括沈醉。
左思面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目光在璇璣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卷竹簡，再移回來，像是在丈量什麽。
半晌，他的嘴角重新彎起，眸光卻冷了下去：
“什麽解蠱，什麽加重病情，弟妹，無憑無據，慎言。”
慎言。
這兩個字一出來，璇璣便知道，左思的心理防線已經在崩塌。
在昭天門裏，左思一直給自己塑造的，就是恭敬師長，教導弟子的同時，對他們關愛有加的形象。更不要說之前沈醉被認為是導致門主走火入魔的兇手之際，他卻出手維護的行為，是給他拉了一大波好感度，因而門中弟子無論大小，都很支持他成為新任門主。
但現在，他違背門規，在毒害他的同門師弟。
而且他還有毒害門主的嫌疑。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在摧毀弟子們對他的信任。
“你說我無憑無據，”璇璣走到沈醉面前，從他的懷裏拿出之前裝曼陀羅粉的小銀瓶，“可這個瓶子，就是當初你交到沈醉手裏，他感念你的恩情，從未有一日將它丟棄。”
說完，她又轉向曦瑤：“五師娘，你來說說曼陀羅粉會對冰蠶蠱產生什麽樣的作用。”
凝視著璇璣手裏的銀瓶，曦瑤緩緩開口：
“曼陀羅粉僅能暫鎮痛蟄伏蠱蟲，非解藥，其陰寒藥性反滋養冰蠶蠱，服用越多反噬越烈……”
話音未落，左思一聲暴喝，打斷曦瑤的話：
“夠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猛地踏前一步，直逼璇璣的同時，手指暗中扣緊袖中暗器：
“弟妹，我知道你想救沈醉，但我待沈醉如親弟，他闖禍我替他遮掩，他被追殺我給他藥，如今你們卻合起夥來誣陷我……”
“你們，究竟是想毀了我，還是毀了整個昭天門？！”
因為他的話，原本已經有些相信璇璣的人群，眼神再次變化。
璇璣不由得在心裏感嘆，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理直氣壯還聲情並茂，這左思能坐穩首座弟子的位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很可惜的是，這些，都對她無效。
她只是微微擡眸，似笑非笑，反問：“我為何要毀掉昭天門？”
環顧周圍一圈，她的目光最終落到炎光殿正中的“護國安邦”四字匾額上，指著匾額，一字字清晰地開口：
“本宮乃大兆朝皇太女，齊姓姬氏，兆天子後裔。若本宮想毀掉昭天門，你，你們，還有何立足之地？！”
她的聲音不高，卻回蕩在整個炎光殿內，所有人鴉雀無聲。
左思不可置信地註視眼前少女。
沈醉的妻主，竟然、竟然是……
許久許久，他總算從震驚中回過神，原本對璇璣的殺意也強行收斂下來，強撐著一口氣，問璇璣：
“即便皇太女殿下是想維護自己心上人，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汙蔑別人。你說說，我害沈醉，對我有什麽好處？”
“這個就要問大師兄你自己了。”璇璣一聲冷笑，緊接著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大師兄，你還記得自己入門多少年了嗎？”
左思一怔：“……二十九年。”
“沈醉呢？”
“……七年。”
璇璣點頭：“二十九年，你兢兢業業，替門主打理上下，人人稱你一聲大師兄。可門主閉關前，一直在念叨的人是誰？是你嗎？”
左思面色一僵。
“不是你。”璇璣的聲音帶上幾分嘆惋，“是沈醉。哪怕沈醉數年不歸，哪怕他闖了禍、惹了事，門主心裏最記掛的，還是他。”
“因為……沈醉才是他親生兒子，而你，只是門主抱養的棄嬰。”
她看向雲鼎：“這個事實，幾位長老一早就知道，不是嗎？”
以雲鼎為首，五位長老皆是沈默。
沈醉的身世在他們這些人眼裏，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甚至……雲鷗當年沒能成功迎娶沈醉母親，導致她遠嫁帝都，也是他們幾人連同雲鷗當時還在世的父母，在背後推波助瀾。
只是他們也沒想到，雲鷗竟會終生不婚。
璇璣也是問過五師娘，才知道左思身世的隱情。
仿佛是被璇璣戳中了痛楚，左思溫和的臉終於出現裂痕：
“閉嘴！是，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他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娘原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和雲鷗指腹為婚！要是沒有沈醉和他娘，我娘早就嫁給雲鷗，我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少門主！你知道我娘是怎麽死的嗎？婚約被毀，草草嫁人，結果嫁的人和昭天門有仇，故意娶她報覆雲鷗，我一生下來就被丟在了路邊！我娘也被折磨至死！”
“雲鷗倒是假情假意，覺得對不起我娘，要收養我，可他所謂的收養，就是讓我替昭天門做了二十九年的牛馬！二十九年啊，雲鷗他要我往東我就不敢往西，可沈醉一回來，雲鷗何曾正眼看過我？他眼裏只有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沈醉——他憑什麽？憑他會闖禍？憑他會惹事？還是憑他身上流著門主的血？！”
他指著沈醉，聲音嘶啞：
“你母親，不過是個婚前失貞，人盡可夫的蕩.婦！雲鷗想傳位給你，怎麽不先問問你自己，你配嗎？”
“我告訴你，我最後悔的，就是沒親眼看著你死在外面！”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面對左思的指責，沈醉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開口：
“大師兄，我……叫了你，整整七年大師兄。”
左思微微一震，只是盯著沈醉。
眼神裏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真相既已大白，雲鼎緩緩站起身，聲音沈得像從地底傳來：
“來人，將逆徒左思拿下。”
幾個弟子上前，按住左思。
未幾，左思即將被押下去時，璇璣卻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
她緩步上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左思微微瞇起眼眸，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璇璣沈聲問道：“到底是誰告訴你曼陀羅粉對冰蠶蠱的作用的？給沈醉下蠱的人現在何處？”
“想知道？”左思陰惻惻一笑，“過來，我告訴你——”
話音未落，沈醉的“小心”還卡在喉嚨裏，眼看左思就要撲向璇璣，璇璣霍然抽出簪中劍，刺向他的心口！
左思臉上的陰笑驟然僵住。
隨著“吱吱”的細微響聲，一只通體冰藍色的小蟲，掙紮著撕開他的胸膛，血淋淋的傷口中緩緩爬出。然而甫一接觸空氣，小蟲便跌落在地上，六足朝天，掙紮幾下，不再動彈了。
臨死前，他擡起頭，望向璇璣，嘴角慢慢滲出一縷黑血：
“皇太女殿下……我……隨時……在九幽等……你和沈醉……”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窗欞，吹動那襲正紅衣袍的一角，落在地上，再無人拾起。
左思死了。
他心口爬出的蟲子，也是一只冰蠶蠱。
也就是說，左思同樣是被人操控的。
那麽，操控左思的人，又是誰？
註視著地上的蟲子，璇璣只感覺心如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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