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邊關月（6）【小修】 天子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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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邊關月（6）【小修】 天子劍。
按照昭天門的習俗, 左思的屍體被葬在了鎖仙嶺外的戈壁邊。
那裏是歷代犯下重罪卻又曾是門中弟子的人的歸處——一片荒蕪的沙地，連墓碑都不能立，只有幾塊隨手撿來的石頭堆成小小的石冢, 在風沙中漸漸被侵蝕、掩埋，直至徹底消失。
下葬那天, 幾位長老和沈醉都過來了。
雲鼎站在最前面, 望著那堆簡陋的石頭，風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什麽也沒說。
因為左思母親的緣故，他一直覺得雲氏一族和昭天門都愧對左思。這些年，他對左思比對沈醉這個親侄子還要寬容，還要偏袒, 甚至門主閉關時，他將門派大半事務都交給他打理，就是想著, 這孩子苦了那麽多年，也該嘗嘗被人信任、被人倚重的滋味了。
卻不曾想，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
沈醉站在稍遠的地方, 望著那堆石頭。
風吹過，卷起細沙, 打在臉上有些疼。他卻沒有躲, 就那樣站著，任風沙撲了一身。
他想起七年前剛入昭天門時, 是左思手把手教他握劍的姿勢。那時候他小，握不穩劍柄，左思就站在他身後, 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
“別怕，慢慢來。”
他想起自己闖了禍，被罰跪在山門外，是左思半夜偷偷給他送吃的。
“吃吧，別讓師父看見。”
他想起自己被眾人指認為害師父吐血的兇手時，是左思給他指了一條生路，還給了他曼陀羅粉。
“拿著，能壓住蠱毒。”
可他……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我有時候想，”沈醉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我沒有回來，如果我沒有去找師父求證身世，是不是大師兄還是那個大師兄，師父也不會中毒，門派裏還是和從前一樣……”
“可你還是會回來。”璇璣打斷他，聲音平靜，“你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身世，遲早會想見親生父親。左思他……也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自己選了這條路。”
沈醉側過頭看她。
風吹過，帶著戈壁特有的幹燥氣息。暮色裏，少女的側臉被最後一縷天光照亮，眉眼沈靜，像是早就看透了這些。
想起什麽，璇璣又問：“你知道左思的母親到底嫁給誰嗎？”
沈醉回憶片刻，不確定道：“以前聽他說過，好像是什麽……豐澤郡的郡守？”
他搖搖頭，“記不太清了，只依稀印象裏，好像姓梁。”
“是豐澤郡的郡守梁興。”曾幾何時，大長老雲鼎走了過來，嘆道，“梁興與左思的母親左楚然少年時都在昭天門求學，梁興愛慕左楚然，有次趁著酒醉意圖不軌，被當時還是二弟子的門主發現，門主將梁興逐出門派，因此梁興對門主懷恨在心。後來門主同左楚然退了婚，梁興便趁機向左家求娶，左思生下來三個月，左楚然就被虐待至死，左思也被丟在了路邊。”
雲鼎長嘆口氣：“門主得知消息後，於心不忍，便親自去尋了左思，將他抱回門派，不曾想……最後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也就是說，左思的親生父親是梁興？”璇璣微微蹙眉。
依稀印象裏，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現——梁興不正是姚梁氏的父親，姚安的岳父嗎？！
想起姚安在安平郡的種種，璇璣驀地攥緊雙手。
姚安……她就知道，果然同他有關。
看來左思背後的人，就是耜、黎二地這些舊貴族了。
就在璇璣還想向雲鼎再多打聽幾句時，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小弟子過來稟告：
“啟稟大長老，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雲鼎不耐煩：“直接說，別廢話。”
小弟子深吸一口氣，盡量快速地說完：“好消息是門主醒了！大夫得知門主是香木草中毒後，根據皇太女殿下開的解藥，送門主服下，如今門主已無大礙，都可以下地走路了。”
聞言，眾人皆是松了口氣。
五長老殷山問道：“那壞消息呢？”
小弟子遲疑片刻，掃了一眼沈醉後，小聲說：
“壞消息……壞消息是門主聽說七師兄入贅的消息，又暈過去了。”
殷山：……
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所以最早知道璇璣身份後，他和曦瑤第一時間都瞞得死死的。
希望門主能對沈醉認祖歸宗這件事……
別抱什麽太大執念吧。
————————
雲鷗的院子位於長老院最裏面，沈醉和璇璣過來的時候，小老頭兒正靠在床頭喝藥，一邊喝一邊問：
“你們都說沈醉他入贅了，那他……他贅到哪裏了呀？”
餵藥的人眉眼低垂：“大兆的皇室，現如今的皇太女殿下。”
“啊？”
老頭兒明顯楞住了。
就在他怔忡的時候，一道少女的嗓音朗朗從門外傳來：
“不錯，沈醉確實當過我的良君，只不過他的名字已經被我從皇室玉牒上勾去了，所以雲門主無須擔憂，入贅只是一時說辭而已。”
擡起眼，只見一襲緗黃羅綺曲裾深衣的少女邁過門檻，行走之間衣袂輕揚，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沈醉。兩人神情迥異，但無一不是綺年玉貌，氣韻天成，看著極其令人賞心悅目。
該說不說，雲鷗還是第一次看沈醉這麽老實。
待進了屋，璇璣站定，向雲鷗微微頷首：“雲門主。”
這還是璇璣第一次見到沈醉的生父。
雖然已經年過五十，然而雲鷗鬢邊未染霜華，僅幾縷銀絲若隱若現，反倒襯得眉宇間的清雋愈發沈澱。
想來沈醉在父親的輪廓基礎上，五官更多遺傳的是母親的美貌，只有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還有點像雲鷗——都是桃花眼。
輕薄桃花逐水流，也難怪雲鷗會惹來這番桃花債。
見皇太女親臨，小老頭先是一驚，趕忙就要下床跪地行叩拜禮，卻被璇璣伸手攔住，“雲門主大病初愈，無須多禮。”
雲鷗還是有些不安，“皇太女親臨，雲某人理應三叩九拜，如今殿下免禮，實在叫我汗顏。”
璇璣卻態度平和，只是笑了笑：“沈醉是我的朋友，雲門主又是他父親，便不需要這樣見怪了。”
猶豫片刻，雲鷗道：“沈醉既然同殿下有過一段姻緣，不知這良君的位份是……”
沈醉的臉果然黑了，“就是側室！好了師父您別多問了！”
聽說是側室，雲鷗很明顯松了口氣。
左看右看，自己兒子兼關門弟子都不像是能夫儀天下的性格。
禍亂後宮還差不多。
他也怕以後史書上落個教子無方的評價，人活到這個歲數，還是要點老臉和名聲的。
見老頭兒精神還不錯，璇璣與沈醉皆放了心，她看了沈醉一眼，悄悄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這對險些陰陽兩隔的父子。
雲鷗靠在床頭，望著沈醉，眼眶不覺有些泛紅。
“你母親的事……”
他欲言又止，沈醉微嘆口氣：“我都知道了。其實……我應該喊你一聲爹的。只是……”
他垂下眸子，“總覺得，師父更順口。”
雲鷗同樣眸光覆雜。
半晌，才深深嘆口氣：“不怪你喊不出來。終歸……是我同你娘對不住你。你還願意認我，我……已經心滿意足。”
當年是因為晏王安，他同沈醉母親皆不敢告知沈醉的身世，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以“弟子”的身份喊自己師父。如今沈醉還願意承認他這個爹，已是讓他不勝感動。
既然沈醉和皇室扯上關系，雲鷗也不強求改姓或者認祖歸宗一類的事了，反正……
看兩人的樣子，這良君位份雖然被勾掉了，但往後，恐怕還是得有一番牽扯才是。他是過來人，看得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最後只是轉向璇璣：
“沈醉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如今既然追隨殿下，老朽平生沒別的希望，只希望殿下往後……讓他少吃些苦就好。”
璇璣微微頷首：“雲門主放心，我從不會虧待自己人。”
見雲鷗能想開，沈醉同樣也松了口氣。
他生怕師父一個想不開，非要他認祖歸宗，改名換姓，順便再給他定下一門婚事，別的不說，他……還是想繼續跟著殿下的。
安平郡之行如此驚險，他實在放心不下她。
等沈醉和雲鷗父子兩人相認完，璇璣開始討論正事。
實際上，自從知道自己來的地方是昭天門後，一個計劃就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雲鷗：“雲門主，有一事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殿下請講。”雲鷗頷首。
“不知雲門主，是如何看待如今的昭天門？”
雲鷗的臉色微地一變。
不等雲鷗開口，璇璣便緩聲道：
“記得前兆初年，通天塔倒，神代絕，人族百廢待興，兆天子欲開通大運河，以通南北漕運、利國利民，卻因河道選址和堤壩修建屢屢受挫，耗資巨萬仍難推進。幸而昭天門的先祖夏侯烈應召入朝，以奇門之術推演水文地勢，勘定河道走向，又布下五行固堤陣，加固河壩，助兆天子順利貫通大運河，解天下漕運之困。”
“兆天子感念其功績，準夏侯烈開宗立派，並親自取名‘昭天門’，寓意昭顯天道，護國安邦，並特許門派世代執掌王朝軍防陣局之責，因此有了昭天門在前兆的百年興盛。夏侯烈年老之際，膝下無子，又因昔年舊怨，與黎地的夏侯一族恩絕，所以將昭天門傳給了自己的弟子雲英，雲氏一族由此而興。”
少女清朗的嗓音回響在房間裏，將昭天門的這段歷史娓娓道來。雲鷗聽罷，語聲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感慨：
“殿下對我昭天門與雲氏的舊事倒是了如指掌。”
璇璣一笑：“兆天子是我姬氏先祖，亦是最早的人皇，本宮作為他的後裔，自然是要熟讀史書，知曉天下之勢。不過……”
她話鋒一轉：“說了這麽多，門主可知道我母皇繼位後，為什麽沒有像之前的兆天子那樣，重用昭天門出身的將領？”
雲鷗眼裏閃過一絲痛楚，手指不由自主摳住了床沿。
璇璣的聲音霍然拔高，仿佛珠落玉盤，字字作響：
“——因為前兆末年，天下紛爭，王室衰微。作為昔日天子親封的昭天門，卻沒有堅定地站在姬氏一族這邊，而是因為靠近耜國的緣故，選擇幫助當時的耜王奪權！”
少女的話如尖銳的刺，字字紮進雲鷗心裏。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當時昭天門為他的父親所執掌，眼看兆天子被宸國逼得遷都幽京，一連獻上兩位公主求和，天子之威，蕩然無存。
為了門派存亡考慮，父親選擇了就近的耜國，以為能借此保全門派，甚至更進一步。可亂世裏的站隊，從來都是豪賭。
賭贏了，門派榮光；賭輸了，萬劫不覆。
後來耜國國滅，宸哀帝屠戮王城，青禾城一役，雲氏一族死傷過半，只剩下兄長雲鼎和他兩人。父親死前將門派交給他執掌，他臨危受命，然而耗盡半生心血，也未能讓昭天門恢覆昔日聲望。
女帝為宸哀帝的王後，卻也是前兆朝的末代公主，她因為昭天門當年對姬氏的背叛，心懷芥蒂，視昭天門出身的人如無物。
這是雲鷗殫精竭慮，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面對雲鷗的痛苦，璇璣的語氣忽然平和下來，“不過，母皇是母皇，本宮身為儲君，自然與母皇還是有所差別的。我想向門主討要一個人。”
“誰？”
璇璣指了指沈醉，道：“他。”
沈醉怔住。
聽見璇璣的話，雲鷗默然一瞬，道：“若只是要沈醉跟著殿下，倒也簡單。但殿下……恐怕要的不僅如此吧？”
璇璣揚了揚眉毛，“雲門主果然心細如發，和雲門主這樣的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她霍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萬丈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少女襯得如同一尊璀璨輝煌的神像，連眉眼都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微側過身，註視著雲鷗，一字字道：
“不僅僅只是沈醉，我要昭天門為天子劍。昔日昭天門是如何聽命於兆天子，從今往後，便是如何聽命於本宮！他日兆朝若再遇危難，昭天門上下，只能與姬氏一族同生共死！”
“這不是本宮給昭天門的機會，是兆朝，給昭天門的機會。”
“昭天門可做得到？”
她的要求出口的一瞬間，連沈醉都楞住了。
他剛想開口，雲鷗卻揮手將他攔住。
其實雲鷗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也算看明白了。
什麽尊嚴，什麽體面，什麽獨立於朝堂之外的門派清高，在生死存亡面前，都是虛的。昭天門經此一劫，元氣大傷，若再無靠山，早晚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蠶食殆盡。
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前兆末年諸侯割據的日子一去不返，他能做的，不過是帶著門派，在這滾滾洪流中尋一條活路。
而眼前這個少女，給了他最體面的一條路。
是要整個門派俯首屈膝不錯，卻也是榮耀，信任，把昭天門從泥潭裏拉出來，擦亮，重新掛回廟堂之上。
他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所以雲鷗強撐著剛剛病愈的身體，起身下床，五體投地，鄭重無比地向璇璣伏拜，稽首。
“昭天門三十六代門主雲鷗，叩謝皇太女恩典！”
“自今日起，昭天門弟子，只認姬氏為主；門中劍鋒，只向兆朝之敵。世代忠貞，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說罷，他又重重叩首，三稽首方止。
面對雲鷗的如此大禮，沈醉先是一怔，猶豫要不要也一起跟著跪下來，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跟著雲鷗一起行禮，同時小聲問道：
“那我呢？”
雲鷗喉頭一哽，回頭怒瞪他一眼：“閉嘴，跟緊殿下，從今往後殿下活，你活，殿下若有什麽閃失，你死在殿下前頭再說！”
哦，他知道了。
他的定位是見證結盟的吉祥物。
自覺變成個吉祥物的沈醉，下意識擡頭看了璇璣一眼。只見她仍站在窗邊，神色淡淡，負手而立。風揚起她的鴉青發絲，雖不曾開口，然而身姿挺拔，一身天威凜然自生。
吉祥物就吉祥物吧，反正有殿下在，心安即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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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昭天門的習俗, 左思的屍體被葬在了鎖仙嶺外的戈壁邊。
那裏是歷代犯下重罪卻又曾是門中弟子的人的歸處——一片荒蕪的沙地，連墓碑都不能立，只有幾塊隨手撿來的石頭堆成小小的石冢, 在風沙中漸漸被侵蝕、掩埋，直至徹底消失。
下葬那天, 幾位長老和沈醉都過來了。
雲鼎站在最前面, 望著那堆簡陋的石頭，風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什麽也沒說。
因為左思母親的緣故，他一直覺得雲氏一族和昭天門都愧對左思。這些年，他對左思比對沈醉這個親侄子還要寬容，還要偏袒, 甚至門主閉關時，他將門派大半事務都交給他打理，就是想著, 這孩子苦了那麽多年，也該嘗嘗被人信任、被人倚重的滋味了。
卻不曾想，最後竟是這樣的結局。
沈醉站在稍遠的地方, 望著那堆石頭。
風吹過，卷起細沙, 打在臉上有些疼。他卻沒有躲, 就那樣站著，任風沙撲了一身。
他想起七年前剛入昭天門時, 是左思手把手教他握劍的姿勢。那時候他小，握不穩劍柄，左思就站在他身後, 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
“別怕，慢慢來。”
他想起自己闖了禍，被罰跪在山門外，是左思半夜偷偷給他送吃的。
“吃吧，別讓師父看見。”
他想起自己被眾人指認為害師父吐血的兇手時，是左思給他指了一條生路，還給了他曼陀羅粉。
“拿著，能壓住蠱毒。”
可他……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我有時候想，”沈醉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我沒有回來，如果我沒有去找師父求證身世，是不是大師兄還是那個大師兄，師父也不會中毒，門派裏還是和從前一樣……”
“可你還是會回來。”璇璣打斷他，聲音平靜，“你遲早會知道自己的身世，遲早會想見親生父親。左思他……也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自己選了這條路。”
沈醉側過頭看她。
風吹過，帶著戈壁特有的幹燥氣息。暮色裏，少女的側臉被最後一縷天光照亮，眉眼沈靜，像是早就看透了這些。
想起什麽，璇璣又問：“你知道左思的母親到底嫁給誰嗎？”
沈醉回憶片刻，不確定道：“以前聽他說過，好像是什麽……豐澤郡的郡守？”
他搖搖頭，“記不太清了，只依稀印象裏，好像姓梁。”
“是豐澤郡的郡守梁興。”曾幾何時，大長老雲鼎走了過來，嘆道，“梁興與左思的母親左楚然少年時都在昭天門求學，梁興愛慕左楚然，有次趁著酒醉意圖不軌，被當時還是二弟子的門主發現，門主將梁興逐出門派，因此梁興對門主懷恨在心。後來門主同左楚然退了婚，梁興便趁機向左家求娶，左思生下來三個月，左楚然就被虐待至死，左思也被丟在了路邊。”
雲鼎長嘆口氣：“門主得知消息後，於心不忍，便親自去尋了左思，將他抱回門派，不曾想……最後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也就是說，左思的親生父親是梁興？”璇璣微微蹙眉。
依稀印象裏，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現——梁興不正是姚梁氏的父親，姚安的岳父嗎？！
想起姚安在安平郡的種種，璇璣驀地攥緊雙手。
姚安……她就知道，果然同他有關。
看來左思背後的人，就是耜、黎二地這些舊貴族了。
就在璇璣還想向雲鼎再多打聽幾句時，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小弟子過來稟告：
“啟稟大長老，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雲鼎不耐煩：“直接說，別廢話。”
小弟子深吸一口氣，盡量快速地說完：“好消息是門主醒了！大夫得知門主是香木草中毒後，根據皇太女殿下開的解藥，送門主服下，如今門主已無大礙，都可以下地走路了。”
聞言，眾人皆是松了口氣。
五長老殷山問道：“那壞消息呢？”
小弟子遲疑片刻，掃了一眼沈醉後，小聲說：
“壞消息……壞消息是門主聽說七師兄入贅的消息，又暈過去了。”
殷山：……
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所以最早知道璇璣身份後，他和曦瑤第一時間都瞞得死死的。
希望門主能對沈醉認祖歸宗這件事……
別抱什麽太大執念吧。
————————
雲鷗的院子位於長老院最裏面，沈醉和璇璣過來的時候，小老頭兒正靠在床頭喝藥，一邊喝一邊問：
“你們都說沈醉他入贅了，那他……他贅到哪裏了呀？”
餵藥的人眉眼低垂：“大兆的皇室，現如今的皇太女殿下。”
“啊？”
老頭兒明顯楞住了。
就在他怔忡的時候，一道少女的嗓音朗朗從門外傳來：
“不錯，沈醉確實當過我的良君，只不過他的名字已經被我從皇室玉牒上勾去了，所以雲門主無須擔憂，入贅只是一時說辭而已。”
擡起眼，只見一襲緗黃羅綺曲裾深衣的少女邁過門檻，行走之間衣袂輕揚，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沈醉。兩人神情迥異，但無一不是綺年玉貌，氣韻天成，看著極其令人賞心悅目。
該說不說，雲鷗還是第一次看沈醉這麽老實。
待進了屋，璇璣站定，向雲鷗微微頷首：“雲門主。”
這還是璇璣第一次見到沈醉的生父。
雖然已經年過五十，然而雲鷗鬢邊未染霜華，僅幾縷銀絲若隱若現，反倒襯得眉宇間的清雋愈發沈澱。
想來沈醉在父親的輪廓基礎上，五官更多遺傳的是母親的美貌，只有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還有點像雲鷗——都是桃花眼。
輕薄桃花逐水流，也難怪雲鷗會惹來這番桃花債。
見皇太女親臨，小老頭先是一驚，趕忙就要下床跪地行叩拜禮，卻被璇璣伸手攔住，“雲門主大病初愈，無須多禮。”
雲鷗還是有些不安，“皇太女親臨，雲某人理應三叩九拜，如今殿下免禮，實在叫我汗顏。”
璇璣卻態度平和，只是笑了笑：“沈醉是我的朋友，雲門主又是他父親，便不需要這樣見怪了。”
猶豫片刻，雲鷗道：“沈醉既然同殿下有過一段姻緣，不知這良君的位份是……”
沈醉的臉果然黑了，“就是側室！好了師父您別多問了！”
聽說是側室，雲鷗很明顯松了口氣。
左看右看，自己兒子兼關門弟子都不像是能夫儀天下的性格。
禍亂後宮還差不多。
他也怕以後史書上落個教子無方的評價，人活到這個歲數，還是要點老臉和名聲的。
見老頭兒精神還不錯，璇璣與沈醉皆放了心，她看了沈醉一眼，悄悄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這對險些陰陽兩隔的父子。
雲鷗靠在床頭，望著沈醉，眼眶不覺有些泛紅。
“你母親的事……”
他欲言又止，沈醉微嘆口氣：“我都知道了。其實……我應該喊你一聲爹的。只是……”
他垂下眸子，“總覺得，師父更順口。”
雲鷗同樣眸光覆雜。
半晌，才深深嘆口氣：“不怪你喊不出來。終歸……是我同你娘對不住你。你還願意認我，我……已經心滿意足。”
當年是因為晏王安，他同沈醉母親皆不敢告知沈醉的身世，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以“弟子”的身份喊自己師父。如今沈醉還願意承認他這個爹，已是讓他不勝感動。
既然沈醉和皇室扯上關系，雲鷗也不強求改姓或者認祖歸宗一類的事了，反正……
看兩人的樣子，這良君位份雖然被勾掉了，但往後，恐怕還是得有一番牽扯才是。他是過來人，看得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最後只是轉向璇璣：
“沈醉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如今既然追隨殿下，老朽平生沒別的希望，只希望殿下往後……讓他少吃些苦就好。”
璇璣微微頷首：“雲門主放心，我從不會虧待自己人。”
見雲鷗能想開，沈醉同樣也松了口氣。
他生怕師父一個想不開，非要他認祖歸宗，改名換姓，順便再給他定下一門婚事，別的不說，他……還是想繼續跟著殿下的。
安平郡之行如此驚險，他實在放心不下她。
等沈醉和雲鷗父子兩人相認完，璇璣開始討論正事。
實際上，自從知道自己來的地方是昭天門後，一個計劃就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雲鷗：“雲門主，有一事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殿下請講。”雲鷗頷首。
“不知雲門主，是如何看待如今的昭天門？”
雲鷗的臉色微地一變。
不等雲鷗開口，璇璣便緩聲道：
“記得前兆初年，通天塔倒，神代絕，人族百廢待興，兆天子欲開通大運河，以通南北漕運、利國利民，卻因河道選址和堤壩修建屢屢受挫，耗資巨萬仍難推進。幸而昭天門的先祖夏侯烈應召入朝，以奇門之術推演水文地勢，勘定河道走向，又布下五行固堤陣，加固河壩，助兆天子順利貫通大運河，解天下漕運之困。”
“兆天子感念其功績，準夏侯烈開宗立派，並親自取名‘昭天門’，寓意昭顯天道，護國安邦，並特許門派世代執掌王朝軍防陣局之責，因此有了昭天門在前兆的百年興盛。夏侯烈年老之際，膝下無子，又因昔年舊怨，與黎地的夏侯一族恩絕，所以將昭天門傳給了自己的弟子雲英，雲氏一族由此而興。”
少女清朗的嗓音回響在房間裏，將昭天門的這段歷史娓娓道來。雲鷗聽罷，語聲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感慨：
“殿下對我昭天門與雲氏的舊事倒是了如指掌。”
璇璣一笑：“兆天子是我姬氏先祖，亦是最早的人皇，本宮作為他的後裔，自然是要熟讀史書，知曉天下之勢。不過……”
她話鋒一轉：“說了這麽多，門主可知道我母皇繼位後，為什麽沒有像之前的兆天子那樣，重用昭天門出身的將領？”
雲鷗眼裏閃過一絲痛楚，手指不由自主摳住了床沿。
璇璣的聲音霍然拔高，仿佛珠落玉盤，字字作響：
“——因為前兆末年，天下紛爭，王室衰微。作為昔日天子親封的昭天門，卻沒有堅定地站在姬氏一族這邊，而是因為靠近耜國的緣故，選擇幫助當時的耜王奪權！”
少女的話如尖銳的刺，字字紮進雲鷗心裏。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當時昭天門為他的父親所執掌，眼看兆天子被宸國逼得遷都幽京，一連獻上兩位公主求和，天子之威，蕩然無存。
為了門派存亡考慮，父親選擇了就近的耜國，以為能借此保全門派，甚至更進一步。可亂世裏的站隊，從來都是豪賭。
賭贏了，門派榮光；賭輸了，萬劫不覆。
後來耜國國滅，宸哀帝屠戮王城，青禾城一役，雲氏一族死傷過半，只剩下兄長雲鼎和他兩人。父親死前將門派交給他執掌，他臨危受命，然而耗盡半生心血，也未能讓昭天門恢覆昔日聲望。
女帝為宸哀帝的王後，卻也是前兆朝的末代公主，她因為昭天門當年對姬氏的背叛，心懷芥蒂，視昭天門出身的人如無物。
這是雲鷗殫精竭慮，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面對雲鷗的痛苦，璇璣的語氣忽然平和下來，“不過，母皇是母皇，本宮身為儲君，自然與母皇還是有所差別的。我想向門主討要一個人。”
“誰？”
璇璣指了指沈醉，道：“他。”
沈醉怔住。
聽見璇璣的話，雲鷗默然一瞬，道：“若只是要沈醉跟著殿下，倒也簡單。但殿下……恐怕要的不僅如此吧？”
璇璣揚了揚眉毛，“雲門主果然心細如發，和雲門主這樣的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她霍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萬丈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少女襯得如同一尊璀璨輝煌的神像，連眉眼都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微側過身，註視著雲鷗，一字字道：
“不僅僅只是沈醉，我要昭天門為天子劍。昔日昭天門是如何聽命於兆天子，從今往後，便是如何聽命於本宮！他日兆朝若再遇危難，昭天門上下，只能與姬氏一族同生共死！”
“這不是本宮給昭天門的機會，是兆朝，給昭天門的機會。”
“昭天門可做得到？”
她的要求出口的一瞬間，連沈醉都楞住了。
他剛想開口，雲鷗卻揮手將他攔住。
其實雲鷗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也算看明白了。
什麽尊嚴，什麽體面，什麽獨立於朝堂之外的門派清高，在生死存亡面前，都是虛的。昭天門經此一劫，元氣大傷，若再無靠山，早晚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蠶食殆盡。
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前兆末年諸侯割據的日子一去不返，他能做的，不過是帶著門派，在這滾滾洪流中尋一條活路。
而眼前這個少女，給了他最體面的一條路。
是要整個門派俯首屈膝不錯，卻也是榮耀，信任，把昭天門從泥潭裏拉出來，擦亮，重新掛回廟堂之上。
他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所以雲鷗強撐著剛剛病愈的身體，起身下床，五體投地，鄭重無比地向璇璣伏拜，稽首。
“昭天門三十六代門主雲鷗，叩謝皇太女恩典！”
“自今日起，昭天門弟子，只認姬氏為主；門中劍鋒，只向兆朝之敵。世代忠貞，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說罷，他又重重叩首，三稽首方止。
面對雲鷗的如此大禮，沈醉先是一怔，猶豫要不要也一起跟著跪下來，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跟著雲鷗一起行禮，同時小聲問道：
“那我呢？”
雲鷗喉頭一哽，回頭怒瞪他一眼：“閉嘴，跟緊殿下，從今往後殿下活，你活，殿下若有什麽閃失，你死在殿下前頭再說！”
哦，他知道了。
他的定位是見證結盟的吉祥物。
自覺變成個吉祥物的沈醉，下意識擡頭看了璇璣一眼。只見她仍站在窗邊，神色淡淡，負手而立。風揚起她的鴉青發絲，雖不曾開口，然而身姿挺拔，一身天威凜然自生。
吉祥物就吉祥物吧，反正有殿下在，心安即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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