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邊關月（4）【小修】 真兇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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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邊關月（4）【小修】 真兇是誰。
兩日後的一個下午, 難得的陰天，沒有刮風沙也沒有烈日暴曬，雲鼎院子裏種了些釀酒用的山茱萸與野葡萄藤, 正好借這個天氣出來修剪枝蔓、松土施肥。
雲鼎小心翼翼打理著葡萄藤的枝蔓，將深綠的柔韌藤蔓牽引到院角的竹架上, 生怕扯斷了新生的嫩芽。
即便天氣並不十分炎熱, 他也仍是出了一頭汗。隨意擡起衣袖擦了擦汗後，目光又落到涼棚裏面。
在看到水井邊的幾個空盆後，他皺起了眉。
那裏原本種的是香木草，可惜還沒等到開花結果，就被太陽曬死了。
這些江南水鄉生長的植物就是嬌氣，即便他特地從地下引了泉水，還給它們搭了涼棚, 也是種一批死一批。
雲鼎走到水井旁，正猶豫要不要種點別的花花草草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抱怨。
那姑娘聲音不高, 然而脆生生的，字字清晰，像是輕叩瓷碗的脆響, 分明又利落，一下子鉆入他耳裏。
“不甜！不甜！說是蜜酒, 可這酒味道還是淡的要死！你們這裏難道就沒有蜂蜜嗎？”
“什麽聲音？”雲鼎不悅道。
有小弟子去外面張望了一下, 回來答道：
“是七師兄救回來的那個姑娘，她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一壇蜜酒, 大概是酒的味道不好，在外面和五師娘抱怨呢。”
蜜酒，五師娘……
這兩個詞語, 一下子就讓雲鼎想起自己之前被門主雲鷗沒收的五六壇好酒。他沒有猶豫，邁開步子就出了門。
風吹得胡楊樹枝葉簌簌作響，金紅的葉片打著旋兒，落在樹下站著的兩名女子身上。其中一個穿淡藍曲裾，是五長老的夫人曦瑤，雲鼎很熟悉。另一個臉生的漂亮姑娘，抱著胳膊，一臉不滿，想必就是門主那個不爭氣的徒弟拼死也要救回來的心上人了。
仿佛完全沒註意到雲鼎的出現，璇璣還在對著蜜酒指指點點：
“五師娘，要我說，這壇酒就應該多加蜂蜜，最好還加一些幹果、桂圓和松子什麽的，這樣甜絲絲的才夠味兒，喝起來也不嗆人，還能當零食吃。”
因為她的話，雲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璇璣覷眼瞧著雲鼎的神色，心知自己目的已經達到。
不會喝酒的人，糟蹋一壇好酒不稀奇。
可如果當著懂酒的人的面，糟蹋一壇好酒，尤其是這壇酒還是他親自釀的……
那就勢必會引起對方註意了。
不出她所料，她話還沒說完，雲鼎就已經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璇璣手裏的酒壇，怒道：
“荒謬！古往今來，釀酒都是以清、冽、醇、香為上品，你這般烏七八糟加了一通，好好的蜜酒全糟蹋了！”
璇璣被他奪了酒壇，也不惱，只是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雲長老這話說的，酒不就是用來喝的麽？我愛怎麽喝就怎麽喝，加些幹果蜂蜜怎麽了？在我們帝都，大家都這樣喝。”
“放屁！”雲鼎氣得白胡子都翹起來，“帝都？帝都的酒坊要是敢這麽釀酒，早讓人砸了招牌！”
璇璣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我不信。雲長老要是覺得我的喝法不對，那不如讓我親眼看看什麽是你心中的好酒？讓我嘗嘗真正的蜜酒該是什麽味兒？”
雲鼎被她一激，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哼，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好酒！我窖藏了五年的蜜酒，那才是真正的……”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狐疑地看向璇璣。
璇璣卻已經笑瞇瞇地接上了話：“那可說定了，雲長老可不許反悔。”
等進了院子，滿目綠蔭裏，璇璣第一眼註意到的，卻是水井邊的空盆——同她那天看到的小弟子抱的花盆一模一樣。
“奇怪，這樣好的地方，雲長老怎麽不種些東西？”她裝作好奇的樣子，指著花盆問道。
聽到璇璣的問題，雲鼎輕嗤：“誰說我沒種？那盆裏種的香木草，我現在還留了幾片葉子下來。不過醜話先說前頭，那草最多只能增加一點酒香，你要想全部加酒裏當佐料，小心把自己給毒死。”
“雲長老知道這個有毒？”璇璣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雲鼎不屑：“不然呢？我還是從一本古籍裏知道，釀酒的時候可以焚燒它來當熏香，用那煙氣去熏酒壇子，能讓酒帶上一種極淡的香氣。但書裏也說了，這草用多了就得出事，是以我這麽多年來，只敢用一丁點兒——你當我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外行？”
聽了雲鼎的話，璇璣不禁陷入思索。
也就是說，雲鼎不僅清楚香木草的毒性，甚至知道如何使用香木草。那麽，謀害雲門主的真兇，到底是不是他？
就在璇璣凝眉思索的時候，忽見雲鼎向她招手，喚道：
“小丫頭片子給我過來。”
他令弟子從地窖裏搬出一鬼臉青的花甕，拍開上面的泥封後，舀了一碗遞到璇璣面前。
“嘗嘗，什麽都沒加，用沙棗花釀的，這才是好酒。”
說話時候，老頭兒眉毛胡子都寫滿了倨傲，卻又不住用眼角餘光瞥璇璣的表情。
璇璣小心飲了一口。
蜜酒入口清甜，帶著濃郁的花香，後勁卻帶著沙棗特有的微澀。仿佛含了一口融化的春光，順喉而下，餘味綿長。
璇璣眼睛一亮，咂咂嘴又抿了一小口，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忍不住點頭：“好喝！比宮裏那些金樽玉釀還要好！”
雲鼎一揚眉毛，滿臉得意洋洋，“我就說吧，你們帝都的人根本不懂飲酒！居然在酒裏瞎放東西，那是人喝的嗎？簡直瞎胡鬧！”
璇璣沒敢吭聲，老老實實低頭喝酒。
其實帝都也沒幾個人這樣，她之前那些話，純粹是照抄現代人喝奶茶時加的小料，誆雲鼎的而已。
反正璇璣篤定雲鼎不知道帝都這幾年的情況，不怕被拆穿。
蜜酒沒什麽濃重的酒味，很像降了甜的蜂蜜水，一口接一口，很是上頭，就在璇璣喝完一碗還想往花甕再舀，卻被雲鼎攔住。
“這酒後勁大，喝多了容易醉，你個女娃娃，少喝點才是。”
雲鼎淡淡瞧著璇璣，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璇璣心底所想。令弟子將花甕放回地窖後，他話鋒一轉：
“姑娘，我知道你引我過來，是想給沈醉求情。但他先是氣病了門主，後又無令擅闖門派，犯了祖師爺定下的規矩，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沈醉一身武功皆由我昭天門所授，他如今犯下這等大錯，那武功必然要廢，不然日後傳出去，我昭天門管教無方，縱容弟子欺師滅祖，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不過……”
他閉了閉眼，“門主只有他這麽一條血脈，我可以法外開恩，免了挑斷他手筋和腳筋的罪。等行刑結束，你趕緊帶著他離開昭天門，自己在外面尋個事做，以後莫要再打著我昭天門的幌子就是！”
說完，雲鼎拂袖轉身，似乎不願再多討論此事一二。
璇璣忍不住為沈醉分辨：“雲長老為何對沈醉如此偏見，認定他就是導致門主病倒的兇手？要知道……若論身份，您也是他的親叔叔，自小看著他長大，焉有不相信自己親人之理？”
“偏見？”他冷哼一聲，“我那不是偏見，而是事實！他以前勾結晏王安的那些事，我雖不甚清楚經過，可也知道他是在給我昭天門蒙羞！即便他因為他娘的緣故，事出有因，可昭天門屹立世間數百年，向來秉持著忠君愛國的原則，門人弟子怎能與亂臣賊子為伍！”
雲鼎雖已經遠去，可聲音卻還回蕩在璇璣耳畔。
她又想起沈醉之前說的那句話：“君若不成其為君，臣又何以自處？縱有粟米滿倉，我又豈能安然食之？”
他是一時行差踏錯，可最後，他還是選擇效命於她這個新君。
既然奉她為君，那君王就必定要保全自己的臣。
這也是她作為君王的責任。
正當璇璣暗下決心之際，忽聽院外傳來小弟子的聲音：
“大師兄，你又來幫長老澆水呀。今天長老已經自己打理過了，應該沒什麽要你忙的。長老說了，師兄要繼承門主之位，以後這些小事就不用勞煩師兄做了，幫四長老訓練底下的師兄妹才是。”
聞言，左思腳步微頓，溫和地笑了笑：
“師父擡愛了，不過是些尋常雜務，做慣了也不覺得是小事。”
他擡手接過小弟子手裏的水桶，往裏走了幾步，將水桶穩穩放在井邊。做完這些，才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子。
與璇璣四目相對之際，左思微微一楞，隨即頷首一笑，笑意像尋常一樣溫和得體。
凝視著左思的笑容，璇璣眼底忽然亮起一點光。
她想，她或許知道真兇是誰了。
——————
夜深人靜，璇璣卻沒有回藥廬，而是在長老院外的小徑上徘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等一個人。
果不其然，有腳步聲從背後漸漸響起。
“弟妹這麽晚還不歇息？”
左思從石拱門後轉出，手中提著一盞風燈，火光映在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可是擔心七師弟的安危？”
璇璣搖搖頭，迎上前幾步，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焦慮：“大師兄，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雲長老說沈醉氣病了門主，可我怎麽想都覺得不對。他雖是門主親子，可這些年一直在外，與門主能有什麽深仇大恨？”
左思提著燈的手微微一頓，他將風燈掛在廊下，轉過身，聲音溫和：“弟妹是關心則亂。七師弟雖非有意，但門主確實是在見他之後出的事。幾位長老一齊定論，總不會有錯。”
“可若是有人蓄意栽贓呢？”璇璣擡起眼，直直看著他，“大師兄，你是門主最信任的弟子，又一直打理藏經閣，那卷竹簡……除了門主，平日還有誰能接觸到？”
左思沈默了一瞬。
風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割成明暗兩半。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藏經閣重地，出入皆有記錄。那卷功法，門主閉關前特意取走，旁人根本沒有機會觸碰。”
“那香木草呢？”璇璣向前一步，“雲長老院子裏的香木草，除了他老人家自己，平常可是讓左師兄和一些小弟子打理？”
左思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望著院子裏那株老胡楊，月光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沈靜。
半晌，他輕輕笑了笑：“弟妹這是在懷疑我？”
“不是懷疑。”璇璣走到他身邊，聲音放得很低，“我只是在想，若沈醉是冤枉的，那真兇會是誰？誰最有機會接觸到那卷竹簡？誰最清楚香木草的毒性？誰最希望沈醉永遠回不來？”
她沒有看左思，目光落在那株胡楊上，像是自言自語：
“門主只有沈醉一個親生兒子。若沈醉被逐出師門、廢去武功，這門主之位……該由誰來繼承？”
夜風吹過，胡楊葉片沙沙作響。
左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著。璇璣側過臉，看見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如同石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師兄。”她忽然放柔了聲音，“這些天你幫了我很多，若不是你，我根本進不去地牢看沈醉。這份恩情，我記著。”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我只想知道，沈醉他……還有沒有機會留下來？哪怕不做少門主，只是留在師門，也不行嗎？”
左思緩緩轉過身，低頭看著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少女。
她的眼底有懇切，有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像極了當年那個站在山門外，仰頭望著“昭天門”匾額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醉第一次來到昭天門。
那個瘦小的男孩在母親走後，自己一個人跑到屋頂上，不管旁人怎麽叫都不肯下來，直到入夜時分，自己親自上去將他抱下來。他一開始賭氣不肯理他，然而在他給他端來一碗肉羹後，卻又怯生生地喊他“大師兄”。
那時他想，他會好好照顧這個師弟。
可是後來，也是他親手將沈醉的行蹤透露給那夥山賊，又親手給沈醉寄去曼陀羅粉，看他一無所知地服下。
“弟妹。”他的聲音有些澀，“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風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許久，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情緒：
“弟妹，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提起風燈，轉身往月洞門走去，走了幾步，又頓住。
“七師弟的事，到時候自會有定論。”他沒有回頭，聲音很低，“無論結果如何，你帶他離開這裏，好好活著。”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石拱門後，只留下廊下那盞風燈，在夜風裏明明滅滅。而璇璣只是伸出手，安靜看著方才趁他不註意，從他身上摘下的一片香木草葉子。
枯萎的，香木草，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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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一個下午, 難得的陰天，沒有刮風沙也沒有烈日暴曬，雲鼎院子裏種了些釀酒用的山茱萸與野葡萄藤, 正好借這個天氣出來修剪枝蔓、松土施肥。
雲鼎小心翼翼打理著葡萄藤的枝蔓，將深綠的柔韌藤蔓牽引到院角的竹架上, 生怕扯斷了新生的嫩芽。
即便天氣並不十分炎熱, 他也仍是出了一頭汗。隨意擡起衣袖擦了擦汗後，目光又落到涼棚裏面。
在看到水井邊的幾個空盆後，他皺起了眉。
那裏原本種的是香木草，可惜還沒等到開花結果，就被太陽曬死了。
這些江南水鄉生長的植物就是嬌氣，即便他特地從地下引了泉水，還給它們搭了涼棚, 也是種一批死一批。
雲鼎走到水井旁，正猶豫要不要種點別的花花草草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抱怨。
那姑娘聲音不高, 然而脆生生的，字字清晰，像是輕叩瓷碗的脆響, 分明又利落，一下子鉆入他耳裏。
“不甜！不甜！說是蜜酒, 可這酒味道還是淡的要死！你們這裏難道就沒有蜂蜜嗎？”
“什麽聲音？”雲鼎不悅道。
有小弟子去外面張望了一下, 回來答道：
“是七師兄救回來的那個姑娘，她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一壇蜜酒, 大概是酒的味道不好，在外面和五師娘抱怨呢。”
蜜酒，五師娘……
這兩個詞語, 一下子就讓雲鼎想起自己之前被門主雲鷗沒收的五六壇好酒。他沒有猶豫，邁開步子就出了門。
風吹得胡楊樹枝葉簌簌作響，金紅的葉片打著旋兒，落在樹下站著的兩名女子身上。其中一個穿淡藍曲裾，是五長老的夫人曦瑤，雲鼎很熟悉。另一個臉生的漂亮姑娘，抱著胳膊，一臉不滿，想必就是門主那個不爭氣的徒弟拼死也要救回來的心上人了。
仿佛完全沒註意到雲鼎的出現，璇璣還在對著蜜酒指指點點：
“五師娘，要我說，這壇酒就應該多加蜂蜜，最好還加一些幹果、桂圓和松子什麽的，這樣甜絲絲的才夠味兒，喝起來也不嗆人，還能當零食吃。”
因為她的話，雲鼎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璇璣覷眼瞧著雲鼎的神色，心知自己目的已經達到。
不會喝酒的人，糟蹋一壇好酒不稀奇。
可如果當著懂酒的人的面，糟蹋一壇好酒，尤其是這壇酒還是他親自釀的……
那就勢必會引起對方註意了。
不出她所料，她話還沒說完，雲鼎就已經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璇璣手裏的酒壇，怒道：
“荒謬！古往今來，釀酒都是以清、冽、醇、香為上品，你這般烏七八糟加了一通，好好的蜜酒全糟蹋了！”
璇璣被他奪了酒壇，也不惱，只是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雲長老這話說的，酒不就是用來喝的麽？我愛怎麽喝就怎麽喝，加些幹果蜂蜜怎麽了？在我們帝都，大家都這樣喝。”
“放屁！”雲鼎氣得白胡子都翹起來，“帝都？帝都的酒坊要是敢這麽釀酒，早讓人砸了招牌！”
璇璣歪了歪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我不信。雲長老要是覺得我的喝法不對，那不如讓我親眼看看什麽是你心中的好酒？讓我嘗嘗真正的蜜酒該是什麽味兒？”
雲鼎被她一激，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哼，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好酒！我窖藏了五年的蜜酒，那才是真正的……”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狐疑地看向璇璣。
璇璣卻已經笑瞇瞇地接上了話：“那可說定了，雲長老可不許反悔。”
等進了院子，滿目綠蔭裏，璇璣第一眼註意到的，卻是水井邊的空盆——同她那天看到的小弟子抱的花盆一模一樣。
“奇怪，這樣好的地方，雲長老怎麽不種些東西？”她裝作好奇的樣子，指著花盆問道。
聽到璇璣的問題，雲鼎輕嗤：“誰說我沒種？那盆裏種的香木草，我現在還留了幾片葉子下來。不過醜話先說前頭，那草最多只能增加一點酒香，你要想全部加酒裏當佐料，小心把自己給毒死。”
“雲長老知道這個有毒？”璇璣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雲鼎不屑：“不然呢？我還是從一本古籍裏知道，釀酒的時候可以焚燒它來當熏香，用那煙氣去熏酒壇子，能讓酒帶上一種極淡的香氣。但書裏也說了，這草用多了就得出事，是以我這麽多年來，只敢用一丁點兒——你當我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外行？”
聽了雲鼎的話，璇璣不禁陷入思索。
也就是說，雲鼎不僅清楚香木草的毒性，甚至知道如何使用香木草。那麽，謀害雲門主的真兇，到底是不是他？
就在璇璣凝眉思索的時候，忽見雲鼎向她招手，喚道：
“小丫頭片子給我過來。”
他令弟子從地窖裏搬出一鬼臉青的花甕，拍開上面的泥封後，舀了一碗遞到璇璣面前。
“嘗嘗，什麽都沒加，用沙棗花釀的，這才是好酒。”
說話時候，老頭兒眉毛胡子都寫滿了倨傲，卻又不住用眼角餘光瞥璇璣的表情。
璇璣小心飲了一口。
蜜酒入口清甜，帶著濃郁的花香，後勁卻帶著沙棗特有的微澀。仿佛含了一口融化的春光，順喉而下，餘味綿長。
璇璣眼睛一亮，咂咂嘴又抿了一小口，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忍不住點頭：“好喝！比宮裏那些金樽玉釀還要好！”
雲鼎一揚眉毛，滿臉得意洋洋，“我就說吧，你們帝都的人根本不懂飲酒！居然在酒裏瞎放東西，那是人喝的嗎？簡直瞎胡鬧！”
璇璣沒敢吭聲，老老實實低頭喝酒。
其實帝都也沒幾個人這樣，她之前那些話，純粹是照抄現代人喝奶茶時加的小料，誆雲鼎的而已。
反正璇璣篤定雲鼎不知道帝都這幾年的情況，不怕被拆穿。
蜜酒沒什麽濃重的酒味，很像降了甜的蜂蜜水，一口接一口，很是上頭，就在璇璣喝完一碗還想往花甕再舀，卻被雲鼎攔住。
“這酒後勁大，喝多了容易醉，你個女娃娃，少喝點才是。”
雲鼎淡淡瞧著璇璣，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璇璣心底所想。令弟子將花甕放回地窖後，他話鋒一轉：
“姑娘，我知道你引我過來，是想給沈醉求情。但他先是氣病了門主，後又無令擅闖門派，犯了祖師爺定下的規矩，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沈醉一身武功皆由我昭天門所授，他如今犯下這等大錯，那武功必然要廢，不然日後傳出去，我昭天門管教無方，縱容弟子欺師滅祖，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不過……”
他閉了閉眼，“門主只有他這麽一條血脈，我可以法外開恩，免了挑斷他手筋和腳筋的罪。等行刑結束，你趕緊帶著他離開昭天門，自己在外面尋個事做，以後莫要再打著我昭天門的幌子就是！”
說完，雲鼎拂袖轉身，似乎不願再多討論此事一二。
璇璣忍不住為沈醉分辨：“雲長老為何對沈醉如此偏見，認定他就是導致門主病倒的兇手？要知道……若論身份，您也是他的親叔叔，自小看著他長大，焉有不相信自己親人之理？”
“偏見？”他冷哼一聲，“我那不是偏見，而是事實！他以前勾結晏王安的那些事，我雖不甚清楚經過，可也知道他是在給我昭天門蒙羞！即便他因為他娘的緣故，事出有因，可昭天門屹立世間數百年，向來秉持著忠君愛國的原則，門人弟子怎能與亂臣賊子為伍！”
雲鼎雖已經遠去，可聲音卻還回蕩在璇璣耳畔。
她又想起沈醉之前說的那句話：“君若不成其為君，臣又何以自處？縱有粟米滿倉，我又豈能安然食之？”
他是一時行差踏錯，可最後，他還是選擇效命於她這個新君。
既然奉她為君，那君王就必定要保全自己的臣。
這也是她作為君王的責任。
正當璇璣暗下決心之際，忽聽院外傳來小弟子的聲音：
“大師兄，你又來幫長老澆水呀。今天長老已經自己打理過了，應該沒什麽要你忙的。長老說了，師兄要繼承門主之位，以後這些小事就不用勞煩師兄做了，幫四長老訓練底下的師兄妹才是。”
聞言，左思腳步微頓，溫和地笑了笑：
“師父擡愛了，不過是些尋常雜務，做慣了也不覺得是小事。”
他擡手接過小弟子手裏的水桶，往裏走了幾步，將水桶穩穩放在井邊。做完這些，才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子。
與璇璣四目相對之際，左思微微一楞，隨即頷首一笑，笑意像尋常一樣溫和得體。
凝視著左思的笑容，璇璣眼底忽然亮起一點光。
她想，她或許知道真兇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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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璇璣卻沒有回藥廬，而是在長老院外的小徑上徘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等一個人。
果不其然，有腳步聲從背後漸漸響起。
“弟妹這麽晚還不歇息？”
左思從石拱門後轉出，手中提著一盞風燈，火光映在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模樣，“可是擔心七師弟的安危？”
璇璣搖搖頭，迎上前幾步，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焦慮：“大師兄，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雲長老說沈醉氣病了門主，可我怎麽想都覺得不對。他雖是門主親子，可這些年一直在外，與門主能有什麽深仇大恨？”
左思提著燈的手微微一頓，他將風燈掛在廊下，轉過身，聲音溫和：“弟妹是關心則亂。七師弟雖非有意，但門主確實是在見他之後出的事。幾位長老一齊定論，總不會有錯。”
“可若是有人蓄意栽贓呢？”璇璣擡起眼，直直看著他，“大師兄，你是門主最信任的弟子，又一直打理藏經閣，那卷竹簡……除了門主，平日還有誰能接觸到？”
左思沈默了一瞬。
風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割成明暗兩半。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藏經閣重地，出入皆有記錄。那卷功法，門主閉關前特意取走，旁人根本沒有機會觸碰。”
“那香木草呢？”璇璣向前一步，“雲長老院子裏的香木草，除了他老人家自己，平常可是讓左師兄和一些小弟子打理？”
左思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望著院子裏那株老胡楊，月光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沈靜。
半晌，他輕輕笑了笑：“弟妹這是在懷疑我？”
“不是懷疑。”璇璣走到他身邊，聲音放得很低，“我只是在想，若沈醉是冤枉的，那真兇會是誰？誰最有機會接觸到那卷竹簡？誰最清楚香木草的毒性？誰最希望沈醉永遠回不來？”
她沒有看左思，目光落在那株胡楊上，像是自言自語：
“門主只有沈醉一個親生兒子。若沈醉被逐出師門、廢去武功，這門主之位……該由誰來繼承？”
夜風吹過，胡楊葉片沙沙作響。
左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著。璇璣側過臉，看見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如同石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師兄。”她忽然放柔了聲音，“這些天你幫了我很多，若不是你，我根本進不去地牢看沈醉。這份恩情，我記著。”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我只想知道，沈醉他……還有沒有機會留下來？哪怕不做少門主，只是留在師門，也不行嗎？”
左思緩緩轉過身，低頭看著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少女。
她的眼底有懇切，有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像極了當年那個站在山門外，仰頭望著“昭天門”匾額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醉第一次來到昭天門。
那個瘦小的男孩在母親走後，自己一個人跑到屋頂上，不管旁人怎麽叫都不肯下來，直到入夜時分，自己親自上去將他抱下來。他一開始賭氣不肯理他，然而在他給他端來一碗肉羹後，卻又怯生生地喊他“大師兄”。
那時他想，他會好好照顧這個師弟。
可是後來，也是他親手將沈醉的行蹤透露給那夥山賊，又親手給沈醉寄去曼陀羅粉，看他一無所知地服下。
“弟妹。”他的聲音有些澀，“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風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許久，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情緒：
“弟妹，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提起風燈，轉身往月洞門走去，走了幾步，又頓住。
“七師弟的事，到時候自會有定論。”他沒有回頭，聲音很低，“無論結果如何，你帶他離開這裏，好好活著。”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石拱門後，只留下廊下那盞風燈，在夜風裏明明滅滅。而璇璣只是伸出手，安靜看著方才趁他不註意，從他身上摘下的一片香木草葉子。
枯萎的，香木草，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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