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邊關月（2）【重寫】 當真是他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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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邊關月（2）【重寫】 當真是他的幸運……
關押沈醉的地方位於祖先祠地下的暗牢裏, 要過去得先經過昭天門開派先祖的畫像，還有歷代掌門的牌位。昏暗的燭火照耀下，畫像上的先祖眉眼凜然, 大刀金馬的坐姿顯得一派肅殺之氣。
璇璣認出來對方就是幫最早兆天子開通大運河的夏侯烈，因他的功績, 兆天子賜地雷城, 準其開宗立派，取名 “昭天門”，寓意 “昭顯天道，護國安邦”，並特許門派世代執掌王朝軍防陣局之責。
只可惜數百年後，昭天門的門人弟子，無一人再覆現先祖之殊榮, 連帶著夏侯氏的本支也失去了對昭天門的掌控。
註視著夏侯烈的畫像，璇璣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可惜的情緒，不著痕跡地將目光從上面收回, 轉身進了暗牢。
走過幾十級臺階後，璇璣總算來到關押沈醉的牢房前。
墻壁兩邊鑲嵌著油燈，大概因為燃燒的時間太長, 油燈的燈芯劈啪一響，忽明忽暗的火光裏, 只見牢房深處立著一根木架, 被縛在木架上的少年頭發散亂，幾縷墨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原本明艷的紅袍早已被塵土與血汙浸染，袖口撕裂處露出腕間青紫的勒痕。
璇璣的心不由得微微抽痛。
“沈醉。”她低低地喚他。
然而少年始終雙目緊閉，嘴唇顫抖, 臉色慘白無比。
看到他的模樣，璇璣腦子裏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他……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想起什麽，她趕忙從沈醉懷裏翻出那個裝了曼陀羅粉的銀瓶，旋開塞子，想要餵沈醉服藥。
然而銀瓶裏的粉末已經用完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只能說是聊勝於無。餵沈醉吞下後，他身上的顫抖總算漸漸平息，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睛。
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仿佛被什麽瞬間點燃，亮得仿佛晨星。
他彎了彎唇，露出一個笑，“……殿下。”
往日裏清亮如玉石相擊的聲線，此刻像是裹著一層薄啞。
半晌，又道：“殿下怎麽會來這樣的腌臜地方，我不是讓五師娘告訴殿下，我在後山閉關養傷麽……”
“你以為這點小伎倆能糊弄得過我？”璇璣輕嗤，然而畢竟還是心疼，她往前挪了半步，油燈的光映在她眼底，漾開一圈濕意。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咬了咬唇，一雙明眸直視他，問道：“是……因為救我嗎？”
沈醉沈默。
其實帶璇璣來昭天門的時候，他對自己會遇到什麽，就已經有所準備。然而真的當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生，見到面前少女關切而擔憂的眼神，他還是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願意她對自己心有負擔。
所以最後，沈醉搖了搖頭，“不是。”
他低下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有一只冰蠶蠱，每隔半個月，都只能依靠曼陀羅粉讓它平靜下來。”
“是誰給你下的蠱？”璇璣下意識開口。
“自然是晏王安。”沈醉淡淡移開目光，“剛開始的時候，晏王安並沒有很相信我，冰蠶蠱正是他控制我的最主要手段。後來我之所以離開紫宸宮，也有必須出去尋找曼陀羅粉的原因。”
璇璣怔住。
沒想到晏王安居然會對沈醉用如此手段，簡直是喪心病狂。
然後她又不可避免地聯想起十一二歲的沈醉，寧可月月受蠱蟲侵害，被他控制，也要得到父親的認可，他……
必然是一個極重感情，希望別人重視自己的人。
和晏王安相比，從前……她對沈醉，也不怎麽好。
哪怕明知道當初公子景是故意罰他立威，但她甚至都沒有安慰他一二。反而利用他的身世，逼迫他為自己辦事。
濃濃的愧疚，不可抑制地湧上她心頭。
因此璇璣註視沈醉的眼神愈發歉疚和覆雜。
半晌，才開口：“那他們又是為什麽把你關在這裏？”
沈醉苦笑：“殿下還記得嗎？之前我告訴過你，我上次回師門，並沒有見到師父麽，其實……都是騙你的。我見到了，只是師父……”
他垂下眼眸，“師父一見到我便走火入魔，連吐了好幾口血。”
“走火入魔？”璇璣楞住。
原本她以為這種都是武俠小說裏瞎編的，沒想到現實裏真有這種事啊。
沈醉嘆口氣：“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當時師父在閉關，誰也不許見，可我難得回來一趟，實在想找師父求證母親的事，於是就翻藏經閣的窗戶，一路偷偷進了師父閉關的密室。誰知……”
他閉上眼睛，臉上有痛楚的神色一閃而逝：
“等我剛一見到師父，還沒來得及喊他一聲爹，師父整個人晃了晃，直接噴出一大口血，倒在了床上！”
說完，沈醉苦笑：“當時我被嚇傻了，只能呆站在原地。等我反應過來，幾位長老都趕了過來，雲長老罵我欺師滅祖，大逆不道，想要依照門規嚴懲我，還是大師兄出面阻攔。他給了我一瓶曼陀羅粉後，讓我抓緊時間離開門派。再後來，就是殿下知道的了，我路過安平郡，被仇家尋仇，誤打誤撞進了殿下的屋子……”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垂下的眼睫輕輕顫動，眼神裏透出一片空茫的疲憊。
“殿下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去？如果我不去，師父是不是就不會有事？可我……我實在太想問他一句了，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問他為什麽要瞞著我，問他……”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雖然沈醉平日裏一向沒個正經，但璇璣能感受出來這件事對沈醉的打擊。她絞盡腦汁回憶了一下前世自己看小說時，有關走火入魔的內容，安慰沈醉道：
“也許你師父吐血，並不是因為你呢？畢竟走火入魔這種事，也很難說得清，萬一就是他修煉到某個關鍵節點，經脈……呃，經脈堵塞，恰好你回來撞見了，你師父他老人家氣血上湧，一時沒壓住呢。”
她沒怎麽認真學過武林人士關於內功的修行辦法，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瞎編了一通。
沈醉自然聽得出來璇璣是安慰自己，雖然此時被囚，又被人扣上欺師滅祖的罵名，然而看到璇璣如此擔心自己的模樣，一個剎那的光景裏，忽然覺得囚禁也沒什麽，廢去武功也無所謂。
最起碼……他還有她。
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放棄他了，她還是在乎自己的。
再睜開眼時，他又變成了那個沒心沒肺的沈醉，只是眼角那一點紅，怎麽也藏不住。
“夜色已深，殿下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你大病初愈，這個點本就該在床上好好睡覺的。”
說完他又彎了彎唇，“別擔心我，我沒事的，昭天門裏都是自己人，就算到時候真的要按門規處置我，也不會下死手的。就是以後沒了武功，還得多仰仗殿下了。”他微微一頓，似有遲疑：
“殿下家大業大，應該……不會不要我吧？”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試探。整個人特別像一條可憐兮兮無家可歸的小狗，漆黑的眼眸也是濕漉漉的。
璇璣又是覺得好笑又是不忍心，同時對他不信任自己還有些微妙的不爽，她沒好氣地捶了他一下，啐道：
“想什麽呢，本宮是那樣小氣的人嗎？就算是在本宮身邊當個貼身侍衛，一年俸祿兩百石，別說養你，養你一家老小都綽綽有餘。”
她其實想說東宮良君六百石，但話到嘴邊，還是改成了侍衛。
“疼！”沈醉齜牙咧嘴。
聽到少年的哀嚎，璇璣瞬間後悔，“哪裏疼，我看看。”
她剛想湊近看看沈醉的傷口，給他塗點藥，誰知卻看見少年唇邊掩飾不住的笑意，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他笑得燦爛無比：“殿下可要說話算話，當然——”
他話鋒一轉，“就算殿下食言，我也要纏殿下一輩子。反正我只要殿下，不要臉。”
璇璣一甩手：“油嘴滑舌，疼死你算了，我回去睡覺！”
想起什麽，走之前又往他嘴裏塞了倆沙棘果。
“你五師娘說你喜歡吃這個，下次再戲弄本宮，給你塞臭蟲！”
凝視著少女逐漸隱入幽暗裏的清雋輪廓，沈醉無聲地笑笑。
其實剛剛璇璣那一下壓根沒怎麽用力，他以往受過無數比這更重的傷，然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無所顧忌地流露一下委屈。
沙棘果清甜的果汁流入喉嚨，因為這點清甜，好像接下來的受刑日子，也沒那麽難捱了。
—————————
次日早晨，曦瑤準時前來給女主把脈，送藥。
“殿下今日氣色好多了。”曦瑤收回搭在璇璣手腕上的手指，眉眼柔和得仿佛春日裏的湖水，向她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殿下覺得每天清粥淡飯太寡淡，從今日起，可以吃些肉羹、烤炙了。我已經讓人在後廚裏給殿下準備了一頭小羊羔子，剛好可以補補。”
“多謝五師娘，就知道五師娘最貼心了。”璇璣彎了彎眼睛，嘴也像抹了蜜——美食當前，她永遠很好說話。
聽了璇璣的誇讚，曦瑤只是垂首淺笑，安靜地收拾著藥箱。等東西都收拾差不多了，她剛準備離開，卻忽然被璇璣拉住袖子。
“五師娘留步。我有一事想向您打聽。”
“何事？”曦瑤蹙眉回身。
璇璣放下窗戶，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後，方才壓低聲音：
“聽說沈醉如今被關在後山，馬上要面臨嚴重的門規處罰，是因為他將雲門主氣得走火入魔？”
曦瑤明顯一驚：“你怎麽知道的？”
璇璣嘆息：“我昨夜已經悄悄去後山的祖先祠見過他了，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對了，五師娘，你這裏有曼陀羅粉嗎？”
她摸出銀瓶，遞給曦瑤，“沈醉告訴我，他體內被晏王安下了冰蠶蠱，每個月都得依靠曼陀羅粉來緩解，這個瓶子裏的用完了。”
凝視著手裏的銀瓶，曦瑤漸漸蹙起眉頭。
“是誰告訴他，曼陀羅粉可緩解冰蠶蠱毒的？”她沈聲問。
“是他師兄定期供給。這瓶就是上次沈醉離開昭天門時，左思交給他的。”璇璣答道，心頭莫名一緊，“有何不妥？”
曦瑤沈默片刻。
半晌，才開口：“曼陀羅粉確有短暫鎮痛安神之效，能令躁動的蠱蟲暫時蟄伏。但，此物並非解藥，其藥性陰寒，恰是滋養冰蠶蠱的餌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殘酷，“服用越多，蠱蟲生長越快，反噬之期便越短，痛楚也……一次烈過一次。”
璇璣如遭雷擊。
所以，一直以來，沈醉賴以支撐的藥，竟是催命符？
他那看似關懷備至的師兄……是無知，還是有意？
“解冰蠶蠱可有什麽辦法？”璇璣問。
“有倒是有，但是必須要找到下蠱之人才行。”曦瑤微嘆口氣，將銀瓶交給璇璣，“以後別再讓沈醉服用這種東西了，這段時間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在他下次發作之前，找到其他法子解蠱。”
“那就勞煩五師娘了。”璇璣收起銀瓶，想起昨夜見到左思的情況，又問：“五師娘蕙質蘭心，以您看來，雲門主病重，當真是因為沈醉的緣故嗎？”
曦瑤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其實……當日門主出事的時候，我也在現場。門主雖然看上去很像走火入魔，然而指甲蓋卻有些發烏，更像是……中毒。”
中毒。
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
“那師娘為何不說？”璇璣疑惑。
曦瑤無奈：“我當時曾經質疑過，然而門派裏的大夫都言之鑿鑿說門主是因氣急攻心，經脈逆行導致吐血，雲長老更是怒斥沈醉大逆不道，我和我夫君試圖為他辯駁，結果被一起認定有包庇之嫌，那孩子自己也負氣離開了門派，我們夫妻倆又能如何？”
“而且……”她一聲長嘆，“如今門主在密室裏療傷，有重重護衛看守，閑雜人等根本無從靠近。想確認門主是不是中毒，並不容易。”
璇璣沈吟半晌，總算有了主意。
她看向曦瑤：“師娘能帶我去門主之前閉關的地方瞧瞧嗎？我想說不定會發現什麽線索。”
曦瑤原本有些遲疑，然而看到少女湛亮如同寶石般的眸子，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帶璇璣出門前，她又微一頓足，忍不住嘆息：
“那孩子能遇到殿下，當真是他的幸運。”
-----------------------
作者有話說：備註：這裏良君的設定其實對標的是漢代的太子良娣。
漢代文獻明確記載：“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凡三等。”
大部分情況下東宮只有一名良娣，通常以 1 人為常態，偶有增置但不制度化。
題外話，太子良娣年俸祿約 600-800 石糧食 / 年，地位相當於朝廷“五大夫” 或 “左庶長 ”級別官員，所以有名分還是很重要的，相當於有固定的工資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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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押沈醉的地方位於祖先祠地下的暗牢裏, 要過去得先經過昭天門開派先祖的畫像，還有歷代掌門的牌位。昏暗的燭火照耀下，畫像上的先祖眉眼凜然, 大刀金馬的坐姿顯得一派肅殺之氣。
璇璣認出來對方就是幫最早兆天子開通大運河的夏侯烈，因他的功績, 兆天子賜地雷城, 準其開宗立派，取名 “昭天門”，寓意 “昭顯天道，護國安邦”，並特許門派世代執掌王朝軍防陣局之責。
只可惜數百年後，昭天門的門人弟子，無一人再覆現先祖之殊榮, 連帶著夏侯氏的本支也失去了對昭天門的掌控。
註視著夏侯烈的畫像，璇璣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可惜的情緒，不著痕跡地將目光從上面收回, 轉身進了暗牢。
走過幾十級臺階後，璇璣總算來到關押沈醉的牢房前。
墻壁兩邊鑲嵌著油燈，大概因為燃燒的時間太長, 油燈的燈芯劈啪一響，忽明忽暗的火光裏, 只見牢房深處立著一根木架, 被縛在木架上的少年頭發散亂，幾縷墨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原本明艷的紅袍早已被塵土與血汙浸染，袖口撕裂處露出腕間青紫的勒痕。
璇璣的心不由得微微抽痛。
“沈醉。”她低低地喚他。
然而少年始終雙目緊閉，嘴唇顫抖, 臉色慘白無比。
看到他的模樣，璇璣腦子裏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他……不會就這樣死了吧？
想起什麽，她趕忙從沈醉懷裏翻出那個裝了曼陀羅粉的銀瓶，旋開塞子，想要餵沈醉服藥。
然而銀瓶裏的粉末已經用完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只能說是聊勝於無。餵沈醉吞下後，他身上的顫抖總算漸漸平息，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睛。
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仿佛被什麽瞬間點燃，亮得仿佛晨星。
他彎了彎唇，露出一個笑，“……殿下。”
往日裏清亮如玉石相擊的聲線，此刻像是裹著一層薄啞。
半晌，又道：“殿下怎麽會來這樣的腌臜地方，我不是讓五師娘告訴殿下，我在後山閉關養傷麽……”
“你以為這點小伎倆能糊弄得過我？”璇璣輕嗤，然而畢竟還是心疼，她往前挪了半步，油燈的光映在她眼底，漾開一圈濕意。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咬了咬唇，一雙明眸直視他，問道：“是……因為救我嗎？”
沈醉沈默。
其實帶璇璣來昭天門的時候，他對自己會遇到什麽，就已經有所準備。然而真的當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生，見到面前少女關切而擔憂的眼神，他還是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願意她對自己心有負擔。
所以最後，沈醉搖了搖頭，“不是。”
他低下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有一只冰蠶蠱，每隔半個月，都只能依靠曼陀羅粉讓它平靜下來。”
“是誰給你下的蠱？”璇璣下意識開口。
“自然是晏王安。”沈醉淡淡移開目光，“剛開始的時候，晏王安並沒有很相信我，冰蠶蠱正是他控制我的最主要手段。後來我之所以離開紫宸宮，也有必須出去尋找曼陀羅粉的原因。”
璇璣怔住。
沒想到晏王安居然會對沈醉用如此手段，簡直是喪心病狂。
然後她又不可避免地聯想起十一二歲的沈醉，寧可月月受蠱蟲侵害，被他控制，也要得到父親的認可，他……
必然是一個極重感情，希望別人重視自己的人。
和晏王安相比，從前……她對沈醉，也不怎麽好。
哪怕明知道當初公子景是故意罰他立威，但她甚至都沒有安慰他一二。反而利用他的身世，逼迫他為自己辦事。
濃濃的愧疚，不可抑制地湧上她心頭。
因此璇璣註視沈醉的眼神愈發歉疚和覆雜。
半晌，才開口：“那他們又是為什麽把你關在這裏？”
沈醉苦笑：“殿下還記得嗎？之前我告訴過你，我上次回師門，並沒有見到師父麽，其實……都是騙你的。我見到了，只是師父……”
他垂下眼眸，“師父一見到我便走火入魔，連吐了好幾口血。”
“走火入魔？”璇璣楞住。
原本她以為這種都是武俠小說裏瞎編的，沒想到現實裏真有這種事啊。
沈醉嘆口氣：“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當時師父在閉關，誰也不許見，可我難得回來一趟，實在想找師父求證母親的事，於是就翻藏經閣的窗戶，一路偷偷進了師父閉關的密室。誰知……”
他閉上眼睛，臉上有痛楚的神色一閃而逝：
“等我剛一見到師父，還沒來得及喊他一聲爹，師父整個人晃了晃，直接噴出一大口血，倒在了床上！”
說完，沈醉苦笑：“當時我被嚇傻了，只能呆站在原地。等我反應過來，幾位長老都趕了過來，雲長老罵我欺師滅祖，大逆不道，想要依照門規嚴懲我，還是大師兄出面阻攔。他給了我一瓶曼陀羅粉後，讓我抓緊時間離開門派。再後來，就是殿下知道的了，我路過安平郡，被仇家尋仇，誤打誤撞進了殿下的屋子……”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垂下的眼睫輕輕顫動，眼神裏透出一片空茫的疲憊。
“殿下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去？如果我不去，師父是不是就不會有事？可我……我實在太想問他一句了，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問他為什麽要瞞著我，問他……”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雖然沈醉平日裏一向沒個正經，但璇璣能感受出來這件事對沈醉的打擊。她絞盡腦汁回憶了一下前世自己看小說時，有關走火入魔的內容，安慰沈醉道：
“也許你師父吐血，並不是因為你呢？畢竟走火入魔這種事，也很難說得清，萬一就是他修煉到某個關鍵節點，經脈……呃，經脈堵塞，恰好你回來撞見了，你師父他老人家氣血上湧，一時沒壓住呢。”
她沒怎麽認真學過武林人士關於內功的修行辦法，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瞎編了一通。
沈醉自然聽得出來璇璣是安慰自己，雖然此時被囚，又被人扣上欺師滅祖的罵名，然而看到璇璣如此擔心自己的模樣，一個剎那的光景裏，忽然覺得囚禁也沒什麽，廢去武功也無所謂。
最起碼……他還有她。
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放棄他了，她還是在乎自己的。
再睜開眼時，他又變成了那個沒心沒肺的沈醉，只是眼角那一點紅，怎麽也藏不住。
“夜色已深，殿下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你大病初愈，這個點本就該在床上好好睡覺的。”
說完他又彎了彎唇，“別擔心我，我沒事的，昭天門裏都是自己人，就算到時候真的要按門規處置我，也不會下死手的。就是以後沒了武功，還得多仰仗殿下了。”他微微一頓，似有遲疑：
“殿下家大業大，應該……不會不要我吧？”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試探。整個人特別像一條可憐兮兮無家可歸的小狗，漆黑的眼眸也是濕漉漉的。
璇璣又是覺得好笑又是不忍心，同時對他不信任自己還有些微妙的不爽，她沒好氣地捶了他一下，啐道：
“想什麽呢，本宮是那樣小氣的人嗎？就算是在本宮身邊當個貼身侍衛，一年俸祿兩百石，別說養你，養你一家老小都綽綽有餘。”
她其實想說東宮良君六百石，但話到嘴邊，還是改成了侍衛。
“疼！”沈醉齜牙咧嘴。
聽到少年的哀嚎，璇璣瞬間後悔，“哪裏疼，我看看。”
她剛想湊近看看沈醉的傷口，給他塗點藥，誰知卻看見少年唇邊掩飾不住的笑意，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他笑得燦爛無比：“殿下可要說話算話，當然——”
他話鋒一轉，“就算殿下食言，我也要纏殿下一輩子。反正我只要殿下，不要臉。”
璇璣一甩手：“油嘴滑舌，疼死你算了，我回去睡覺！”
想起什麽，走之前又往他嘴裏塞了倆沙棘果。
“你五師娘說你喜歡吃這個，下次再戲弄本宮，給你塞臭蟲！”
凝視著少女逐漸隱入幽暗裏的清雋輪廓，沈醉無聲地笑笑。
其實剛剛璇璣那一下壓根沒怎麽用力，他以往受過無數比這更重的傷，然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無所顧忌地流露一下委屈。
沙棘果清甜的果汁流入喉嚨，因為這點清甜，好像接下來的受刑日子，也沒那麽難捱了。
—————————
次日早晨，曦瑤準時前來給女主把脈，送藥。
“殿下今日氣色好多了。”曦瑤收回搭在璇璣手腕上的手指，眉眼柔和得仿佛春日裏的湖水，向她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殿下覺得每天清粥淡飯太寡淡，從今日起，可以吃些肉羹、烤炙了。我已經讓人在後廚裏給殿下準備了一頭小羊羔子，剛好可以補補。”
“多謝五師娘，就知道五師娘最貼心了。”璇璣彎了彎眼睛，嘴也像抹了蜜——美食當前，她永遠很好說話。
聽了璇璣的誇讚，曦瑤只是垂首淺笑，安靜地收拾著藥箱。等東西都收拾差不多了，她剛準備離開，卻忽然被璇璣拉住袖子。
“五師娘留步。我有一事想向您打聽。”
“何事？”曦瑤蹙眉回身。
璇璣放下窗戶，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後，方才壓低聲音：
“聽說沈醉如今被關在後山，馬上要面臨嚴重的門規處罰，是因為他將雲門主氣得走火入魔？”
曦瑤明顯一驚：“你怎麽知道的？”
璇璣嘆息：“我昨夜已經悄悄去後山的祖先祠見過他了，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對了，五師娘，你這裏有曼陀羅粉嗎？”
她摸出銀瓶，遞給曦瑤，“沈醉告訴我，他體內被晏王安下了冰蠶蠱，每個月都得依靠曼陀羅粉來緩解，這個瓶子裏的用完了。”
凝視著手裏的銀瓶，曦瑤漸漸蹙起眉頭。
“是誰告訴他，曼陀羅粉可緩解冰蠶蠱毒的？”她沈聲問。
“是他師兄定期供給。這瓶就是上次沈醉離開昭天門時，左思交給他的。”璇璣答道，心頭莫名一緊，“有何不妥？”
曦瑤沈默片刻。
半晌，才開口：“曼陀羅粉確有短暫鎮痛安神之效，能令躁動的蠱蟲暫時蟄伏。但，此物並非解藥，其藥性陰寒，恰是滋養冰蠶蠱的餌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殘酷，“服用越多，蠱蟲生長越快，反噬之期便越短，痛楚也……一次烈過一次。”
璇璣如遭雷擊。
所以，一直以來，沈醉賴以支撐的藥，竟是催命符？
他那看似關懷備至的師兄……是無知，還是有意？
“解冰蠶蠱可有什麽辦法？”璇璣問。
“有倒是有，但是必須要找到下蠱之人才行。”曦瑤微嘆口氣，將銀瓶交給璇璣，“以後別再讓沈醉服用這種東西了，這段時間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在他下次發作之前，找到其他法子解蠱。”
“那就勞煩五師娘了。”璇璣收起銀瓶，想起昨夜見到左思的情況，又問：“五師娘蕙質蘭心，以您看來，雲門主病重，當真是因為沈醉的緣故嗎？”
曦瑤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其實……當日門主出事的時候，我也在現場。門主雖然看上去很像走火入魔，然而指甲蓋卻有些發烏，更像是……中毒。”
中毒。
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
“那師娘為何不說？”璇璣疑惑。
曦瑤無奈：“我當時曾經質疑過，然而門派裏的大夫都言之鑿鑿說門主是因氣急攻心，經脈逆行導致吐血，雲長老更是怒斥沈醉大逆不道，我和我夫君試圖為他辯駁，結果被一起認定有包庇之嫌，那孩子自己也負氣離開了門派，我們夫妻倆又能如何？”
“而且……”她一聲長嘆，“如今門主在密室裏療傷，有重重護衛看守，閑雜人等根本無從靠近。想確認門主是不是中毒，並不容易。”
璇璣沈吟半晌，總算有了主意。
她看向曦瑤：“師娘能帶我去門主之前閉關的地方瞧瞧嗎？我想說不定會發現什麽線索。”
曦瑤原本有些遲疑，然而看到少女湛亮如同寶石般的眸子，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帶璇璣出門前，她又微一頓足，忍不住嘆息：
“那孩子能遇到殿下，當真是他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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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這裏良君的設定其實對標的是漢代的太子良娣。
漢代文獻明確記載：“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凡三等。”
大部分情況下東宮只有一名良娣，通常以 1 人為常態，偶有增置但不制度化。
題外話，太子良娣年俸祿約 600-800 石糧食 / 年，地位相當於朝廷“五大夫” 或 “左庶長 ”級別官員，所以有名分還是很重要的，相當於有固定的工資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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