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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民生稅(8)【小修】 封建社會的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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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民生稅(8)【小修】 封建社會的同化……

夜晚, 回到自己歇息的地方,璇璣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歷史課堂上,聽老師捧著歷史課本, 慷慨激昂地從鴉片戰爭講起,一直講到辛亥革命、新民民主義革命和開國大典之際, 那一句響徹天地的宣告。

講完開國大典後, 老師沒有立刻喊下課,而是靜靜地看著課本上的某頁,仿佛自言自語:

“這麽多年過去了,有時候我也在想,那些寫下絕命書的革命者,他們也是普通家庭裏的父母、夫妻、兒女。他們願意拋下一切,甚至生命, 去搏一個可能根本看不到的明天——為什麽呢?”

“那些歷史書上濃縮成幾句話的理想,到底是什麽呢?”

一兩個什麽,偌大的教室, 很安靜。

寂靜之中,老師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的學生,笑了笑。

“後來我想明白了, 其實說穿了特別簡單,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世世代代都這麽跪著活, 不甘心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註定要當牛做馬。他們想要證明一件事:這世上不該有天生就高貴的人, 也不該有天生就該被犧牲的人。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值得有尊嚴地活著。”

“他們爭的是, 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普通人,不用再被當作‘草芥’、‘螻蟻’。他們爭的是, 即便你只是一個農民、一個工人,也能挺直腰桿,站在陽光底下。讓‘理’能壓過‘權’,讓‘人’能大過‘天’。這個目標,到今天,依然值得我們為之努力。”

老師的聲音沈穩而充滿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璇璣心上,幾乎讓她整個人為之戰栗。

然而,幾乎是同時,一個本能的聲音從她意識最深處竄起:

不,那是叛亂,是動搖國本。

百姓應當安分守己,各司其職,尊奉天子,遵循禮法,如此方能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這念頭如此自然,仿佛與生俱來,璇璣甚至能“看到”自己下意識地蹙眉,在心底駁斥那些“危險”的思想。

於是,在夢境清晰的畫面裏,講臺上的老師似乎也聽到了她內心的獨白。那雙充滿期冀與熱忱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

那眼神仿佛在說:

“看,這就是我們要打破的枷鎖之一,它甚至內化成了枷鎖之下的人,捍衛枷鎖的本能。”

璇璣猝然驚醒。

冷汗潸然,濡濕了寢衣,她不由得捂住怦怦亂跳的心臟。

她好像……被書裏的封建社會同化了。

可她能做什麽?

她如今已經是封建社會統治階級的一員,整個中庭最大地主的繼承者,難不成支持百姓發動起義,革命革命,革自己的命嗎?

生產關系匹配生產力,在一個小農經濟為主導的時代,什麽天賦民權,什麽民主科學,什麽反封建反專制,在真正的技術沒有發展起來前,都是空談。

是的……

目前她能做的,只能是有限程度的,自上而下的改革。

甚至,在她沒有徹底掌握真正的力量前,改革都是步履維艱。

當年太元新政的失敗,無異於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璇璣不自覺閉上眼睛,她正陷在心緒紛亂的泥沼裏,窗外忽然傳來一聲低問,打破了夜的沈寂。

“殿下……是做噩夢了麽?”

聞言,璇璣披衣下床,赤足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了雕花木窗。

清冷的夜氣與月光一同瀉入,照亮了廊下抱劍倚柱的身影。

沈醉一襲紅衣仿佛在夜色裏靜靜燃燒,月光流淌過他昳麗的眉眼,卻照出他眼底那層淡淡的烏青。

他在這裏……守了多久?

大約是察覺到她的註視,沈醉略有些不自在地側了側臉。

“方才聽見屋裏似乎有動靜,怕你睡得不踏實……就想著在外頭守著,穩妥些。”

他頓了頓,目光卻直視著她,“你別怕。夜裏若再有不長眼的,有我在。想傷你,先得問過我手裏的劍。”

夜風悄然而過,少年束發的緋色綾帶在月光下起起落落。璇璣的心,仿佛也跟著那紅綾的起伏,無聲地晃動著。

許久,窗內的她,極低地應了一聲:“嗯。”

沈醉看不清她臉上確切的神情,但聽到那一聲回應,他懸著的心,莫名就安穩地落回了原處。他朝她微微頷首,便打算退回廊柱旁那個守護的位置。

“沈醉。”

他腳步一頓。

璇璣向前走了兩步,房間內沒有點燈,她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綢寢衣,烏發如雲散落肩頭,平日裏那雙清泉般的眼眸,此刻卻如兩泓深秋的寒潭,浮出幾許罕見的迷茫。

她看著他,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我……素日裏是不是對你很不好?”

沈醉怔住,眉梢微挑:“怎麽說?”

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譬如……很多時候,我對你,其實……挺盛氣淩人的。”

與自幼相伴、身後牽扯著龐大政治勢力與家族榮辱的公子景不同,她對沈醉,少了許多權衡與顧忌。

一方面,是因他曾效力於逆黨晏王安,那段過往像一根刺;另一方面,她心底深處承認,自己有意將他當作一塊磨刀石,用以淬煉掌控人心的帝王術。

她想馴服的,不僅是一個曾經的敵人,更是一頭骨子裏驕傲不羈、向往蒼穹的鷹。

她要他收斂羽翼,磨去利爪,最終心甘情願地將忠誠與自由,一並呈於她的掌中。

這心思隱秘而冷靜,甚至有些冷酷。此刻,卻在夢魘醒來後的深夜,被她自己猝然揭破一角。

半晌,沈醉點了點頭,回答得幹脆:“是。”

璇璣呼吸一滯。

他卻仿佛松了口氣,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笑意,搖了搖頭:

“我還以為,殿下從來都意識不到呢。”

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平和而坦然,“不過,殿下是儲君。儲君需要威儀,需要讓人敬畏聽從,這很正常。你我之間……”

他頓了頓,凝視她的目光裏有種洞悉一切的清明,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先是君臣,再論其他。這一點,從我決意追隨你那日起,便想得清清楚楚。”

“所以,無論殿下如何待我,雷霆雨露,皆為君恩,我自當領受。” 他聲音低緩下去,卻字字清晰,“畢竟,君若不成其為君,臣又何以自處?縱有粟米滿倉,我又豈能安然食之?”

他……竟是這般想的麽?

璇璣心頭驀然一顫,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與暖意交織著湧上,堵在喉間,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引用的,是昔日聖人與國君論政之言,是儒家綱常倫理的基石,也正是她與老師決意改革之時,為穩固新生王朝、強化集權而選擇倚重的思想利器。

誠然,儒學思想發展到後世,存在很多弊病,甚至裏面對於女性的約束,也是腐朽不可聞。

但對於剛剛統一,中央王朝實力並沒有那樣穩固,且還存在許多異姓王的後兆朝而言,它能最大限度加強中央集權,避免再次出現戰國割據的局面。

兩弊相權取其輕,她與母皇都是女性當權者,對於儒學的弊病,她願徐徐圖之。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以“君綱”馴沈醉,他卻早已主動將“臣節”雙手奉上,甚至以此為自己找到了安然棲身的位置。

這份清醒的認知與坦然的自處,比她預想的,更通透,也更……

沈重。

“殿下是否好奇,我為何作此想?” 見她長久沈默,沈醉的眼神飄向遠方,“其實,我印象最深的是……宮變那天,我與許多人一樣,以為殿下走了,便不會再回頭。”

可她沒有。

她不僅回來了,還以無可動搖的姿態,站在了風雨飄搖的朝堂之前,接過了那份千鈞重擔。

士為知己者死。昔年昭天門祖師,為姬天子開鑿運河、疏通漕運,以此奠定百年基業,後世弟子世代戍守邊塞,執掌王朝陣防,所求不過“護國安邦”四字。

他在師門受教多年,縱然曾一時行差踏錯,受制於晏王安,可內心深處,何嘗不曾渴望遇見明主,親眼見證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天下?

他的忠誠,並非全然系於私情,亦根植於一份更古老的、屬於武者與臣子的道義追求。

面對他如此直白而深刻的剖白,璇璣雙唇輕輕動了動,最終只化為兩個低啞的字:

“……謝謝。”

遲疑片刻,她又道:“這幾日我看姚安送來的那些竹簡,裏面關於玉石稅的事一字未提,金額如此之大的稅賦,不可能沒有任何記錄,若我猜得不錯,姚安手中必有一套私賬。那裏面記著的,才是玉石礦真實的情況,以及玉石稅一層層刮下來的油水的去向。”

說完,她擡起眼眸,定定看他:“沈醉,你可願為我走一趟姚府,尋出那本與玉石稅相關的暗賬麽?”

她的目光裏帶著托付,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迎上她的視線,沈醉沒有任何猶豫,緩緩點了下頭。

“放心。”他只說了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說完,他又走上前,隔著窗臺,輕輕扶住她的雙肩:

“夜還深,殿下回去再歇會兒吧。剩下的,都交給我吧。”

璇璣依言正要轉身,天邊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卻毫無征兆地被一道銳利的金光撕裂!

緊接著,萬丈霞光奔湧而出,一輪紅日掙脫了雲層的束縛,磅礴躍升,將天地萬物瞬間染上恢弘的色澤。

沈醉楞住。

隨即,一抹如釋重負的的笑意,自少年唇角無聲漾開。他側過頭,望向同樣被晨曦點亮的璇璣,輕聲道:

“你瞧,天亮了。”

璇璣也擡起眼,望向噴薄而出的朝陽,一夜的迷惘、沈重、自省,仿佛都被這浩蕩的天光洗滌沖淡。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迎著光,應和道:

“是啊,天亮了。”

————————

次日傍晚,昏黃的光線照在姚府的兩只青玉獅子上,兩只獅子的碧色濃得仿佛要化開,襯得朱紅的大門在灰撲撲的街道上愈發突出。

姚梁氏回到府邸時,姚安端坐於正廳,手邊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他看似平靜如常,然而,當貼身小廝捧著新沏的蜂蜜滾水,上前奉茶時,玉盞甫一觸及指尖,姚安便像被火燎了似的一顫,隨即勃然作色,揮手就將茶盞連同托盤一起掃落在地!

“混賬東西!拿這般滾水是想燙死本官嗎?!沒眼色的廢物,還不快滾出去!”

瓷盞碎裂的脆響與他的怒喝同時炸開,小廝嚇得面無人色,撲通跪倒,連聲告罪也不敢,連滾帶爬地倒退著挪出了門檻。

幾乎就在小廝退出去的下一刻,姚梁氏纖細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廳門處,恰好與他倉惶的背影錯身而過。

她腳步未停,裙裾無聲地拂過光潔的地面。

一見到她,姚安眼中驟然迸發出急切的光芒,他幾乎是彈起身,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了姚梁氏的雙手。

“如何?岳父大人是怎麽說的?”

話一出口,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過失態,連忙松開手,清了清嗓子,轉身朝著門外高聲吩咐:

“人都死到哪裏去了?還不快傳膳!夫人勞累一日,定是餓了!”

待下人們應聲而動,他才又轉向姚梁氏,換上溫存體貼的口吻,親自扶著她走向座位:

“特意讓廚房備了你素日愛用的酸筍雞皮湯,祛祛乏氣。今日……辛苦夫人了。”

姚梁氏心裏只是冷笑。

辛苦?也只有這種火燒眉毛,需要借助她母家力量的時候,他才想得起自己這個夫人來。

平日裏,他的心思何曾放在這正院裏?不是流連於哪個新納的如夫人房中,便是算計著如何用女兒們的姻緣為姚家鋪路。

當年,他寵愛那個顏色鮮妍的柳氏,巴巴地將柳氏所出的女兒送去公主身邊做伴讀,做著一步登天的美夢。結果呢?

國破家變,美夢成空,那女兒更是淪落到十萬大山與蠻夷為婚,讓姚家淪為整個安平郡的笑柄!

最後還不是要靠她周旋,才將後面兩個女兒勉強嫁入當地世家,又給兒子娶了一門好姻親,這才鞏固了姚家在安平郡的勢力。

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回回都要她來收拾殘局!

若不是看他郡守的位置尚能庇護家族,待他褪下那身官袍之日,她定要“好好”送他一程。屆時,她自可抱著親孫子,安安穩穩地做她的老太君,享盡清福。

心中將“蠢貨”二字翻來覆去唾罵了無數遍,姚梁氏臉上卻依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順著姚安的攙扶坐下,柔聲道:

“夫君言重了,替夫君分憂解勞,本就是妾身分內之事。”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空無一人的廳堂門口,確認無耳目前,聲音陡然壓得極低:

“父親大人的意思是,梁家與姚家同仇敵愾,如今皇太女要查玉石稅的事,他定會聯合其他世家阻撓皇太女下一步的動作。夫君的當務之急,是盡快將那本賬冊挪出府去,另尋個萬全之處藏匿,遲則生變!”

姚安聞言,喉結不住滾動著,澀聲道:“夫人所言極是!我這就……”

話未說完,他又擡起頭,故意拔高聲音,朝著外間怒斥:

“傳膳的人呢?都聾了不成?難不成要讓本官與夫人餓著肚子等到天黑嗎?!”

他這一聲呵斥,如同石子投水,瞬間打破了府邸的寂靜。

仆役們捧著食盒碗碟魚貫而入,低眉順眼地開始擺桌布菜,廳堂內很快便被碗碟輕碰的細微聲響與隱約的食物香氣填滿。

無人留意,就在眾人忙碌之際,正廳繪著藻井的屋頂陰影裏,一道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極輕地動了一下。

方才被姚安怒斥“滾出去”的那個小廝,曾幾何時悄然伏在梁上。

他伸手,在耳後輕輕一揭,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無聲剝離,露出底下那張年輕俊逸的真實面容——不是沈醉,還能是誰?

沈醉將面具收入懷中,一雙點漆般的眸子微微瞇起,銳利的目光穿透下方晃動的燈火,精準地鎖定了一個身影。

姚安真正的心腹。

方才,這人一直侍立在廳外角落,此刻得了姚安的示意,正趁著眾人布膳的嘈雜,悄然朝著府邸深處的偏院方向,疾行而去。

凝視著他的背影,沈醉微微勾唇,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貍貓,悄無聲息地自梁上滑落,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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