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六藝局（2）【精修】 死鬼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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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六藝局（2）【精修】 死鬼老爹。
回到晏王府, 姬雲霓便大發雷霆。
房裏的杯盞玉器被她砸了一地，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瑩瑩的光。即便如此, 姬雲霓仍是不解氣，恨聲道：
“本翁主準備的禮物, 最後竟然被那個廢物占了便宜！真是豈有此理！”
“翁主, 您小聲一些，那位……畢竟是殿下。”貼身侍女時鶯喏喏提醒，“自從徹侯回京，殿下幽禁解除，眼下她風頭正盛，可不比從前。”
聽了時鶯的話，姬雲霓暗暗攥緊雙手, 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何嘗不知璇璣今非昔比？
可正是這份“今非昔比”，才更叫她意難平——一個幽禁一年、險些被廢的人，憑什麽一翻身就壓到自己頭上？
牙關咬得發酸, 她硬生生將那股恨意咽下去，逼自己看清眼前的事實：她可以恨，但不能蠢。此時不宜硬碰, 來日方長。
半晌，她才平覆下來, 松開手, 擠出一絲笑：“是我失態了。去，收拾收拾, 給殿下送些禮物，說是我從晏國特意給她帶的。”
未幾，有下人小步而來, 向姬雲霓行禮後，道：
“啟稟翁主，王爺召您過去，大概是有要事相商。”
頓了頓，壓低聲音：“王爺近來心情不好，翁主小心應對才是。”
姬雲霓不耐煩一揮手，“知道了。”
還未到正廳，姬雲霓便聽見裏面的斥責聲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她向門口侍衛比了個“噓”，悄悄站到門邊。
正午陽光從雕花窗斜射進來。廳中央，一襲紅衣直挺挺跪著，晏王安端坐上首，面無表情。
啪，啪，啪——
侍衛手持竹棍，高高揚起，重重落下。不知打了多久，起初鮮紅的衣裳漸漸被血洇透，從肩胛到腰際，大片深色暈開，最終成了沈沈的深褐色。地上濺開的血跡星星點點，落在灰白石磚上。
少年始終沒吭一聲，只是攥緊的拳頭發白，脊背卻依舊挺著。
直到晏王安擡手，侍衛才停下。
晏王安淡淡開口：“今日就打到這裏吧。銷金窟的事你辦砸了，神女像的事又讓皇太女追到林安仁，讓你殺了林念，你也心慈手軟，本王給你的機會，你就是這樣報答的？往後再替本王辦事，可要辦好了！”
“否則……”他沒再說下去，然而話裏的冷意，讓人不寒而栗。
“兒子多謝父親教誨。”少年低頭。
出來的時候，他一瘸一拐，頭發被汗水濡濕，貼在慘白的臉上，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鬼魂，連擡腳的力氣都快沒了。
經過回廊時，少年腳步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什麽，側頭往門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姬雲霓的目光。
他什麽都沒說，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仿佛沒看到姬雲霓一般。
“翁主要去探望一下嗎？他……畢竟是您兄長。”時鶯小聲問。
看到消失在月洞門深處的那襲紅衣，姬雲霓一聲冷笑：
“哼，什麽兄長，不過是個沒記入玉牒的野種罷了，連世子都沒混上，還想本翁主去探望？讓他自己在那兒待著吧，死不了就成。”
說完，她一扭身，裙擺旋起一小片風，直接進了正廳。留下時鶯站在原地，望著庭院那頭，輕輕嘆了口氣。
……
“殿下，殿下，醒醒，已經五更天了！”
書瑤的聲音將璇璣從睡夢裏拖了出來。
她“啊”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是她去尚書臺當值的第一天，差點就睡過頭了。
惋惜自己失去的賴床機會，璇璣搖搖頭，加快腳步向尚書臺趕去。
因為尚書臺的職能較簡單，主要負責傳遞文書，所以位置偏於皇宮內部，靠近女帝起居的昭陽殿，便於女帝直接調用，距離太女東宮也並不遙遠，跨過瑤華池上的拱橋，往前走個幾百米便是。
沒多久功夫，璇璣便到了尚書臺。
然而等她進門，卻發現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尚書令都沒來？”璇璣隨手攔住一個小黃門問道。
就算她名聲不太好，也不至於嚇得那群老頭兒全部罷職吧。
看到皇太女，小黃門滿臉都是詫異，忙不疊行禮後，才道：
“殿下為何來此？今日休沐，各位大人們，都在家歇息啊。”
休沐……
璇璣一拍腦袋，她真的太久不參與朝政了，差點忘了，朝廷規矩，每隔五日一休沐，今天剛好輪到大家休息的時間，自然尚書臺沒人。
……真的好想回去睡覺。
不過想起女帝壽誕的禮物，璇璣還是決定去街上轉轉，免得那個姬雲霓成日裏耀武揚威。
不就是一套八寶碗麽，有什麽可值得驕傲的，嘁，她能送母皇更好的。
午時的日頭正烈，街上沒什麽行人，只有蟬聲陣陣。
花甲之年的畫師背靠著槐樹打盹兒，胡子末梢還沾著濃濃的墨汁，隨著他的呼吸一翹一翹。
璇璣站在畫案前，瞇眼瞧著掛出來的一張張水墨畫。
其中一幅簞食壺漿圖畫的是百姓攜壺提漿、立於道旁迎候軍士的情景，頗有些意趣。
璇璣正想叫醒老畫師，問他這幅畫賣不賣，誰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五百貫銅銖，這幅《簞食壺漿圖》，我要了。”
擡眸看去，一個穿著松綠衣裳，腰間系著秋香色的香囊，一看便是世家豢養的門客打扮的年輕人，直截了當地開口。
“這位客人，畫上有標價，一千貫銅銖才賣。”老畫師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
門客“嘁”了一聲，“我能看上你的畫是給你面子，我家主子可是朝瑰翁主，告訴你，她如果收下畫，是你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他將錢袋往案幾上一砸，氣勢淩人地道：“裏面是五百貫銅銖，我告訴你，你不賣給我，我直接砸了你這畫攤，你一幅畫都別想賣出去！”
璇璣原本不想多事，但聽到門客這般耀武揚威，不由心生厭惡。再加上同朝瑰翁主有關，她端詳著畫卷，忽然計上心頭。
“老先生，”璇璣笑吟吟上前，“這畫可是前朝大家的手筆？瞧這筆法，頗有古意。”
老畫師微微一怔。
見璇璣向他眨眨眼後，會意過來，捋須道：
“姑娘好眼力，這確是仿前朝大家的風格。”
門客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什麽前朝大家？我怎麽沒聽說過？”
璇璣不緊不慢道：“前朝畫壇有‘疏密二體’，密體精細入微，疏體揮灑自如。此畫兼得二者之長，粗筆勾勒處見筋骨，細筆點染處傳神情，非尋常畫師所能及。”
她指向畫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瞧這處暗記，可是畫師的私印？”
門客湊近細看，果然見有個極小的印記，頓時信了七八分。他本就中意此畫，如今聽說可能是名家之作，更是心癢難耐。他這次出來可是奉翁主之命，給九卿之一的奉常大人挑禮物，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璇璣又道：“唉，一千貫也不是什麽很貴的價格，如果是我，兩千貫都難買心頭好……”
這時，遠處一輛華蓋香車停下，侍女前來催促：
“岑岳，翁主問你怎麽還沒選好禮物？”
岑岳額角見汗，一咬牙：“一千貫就一千貫！我買了！”
說罷急忙付錢，生怕被人搶了先似的。
待岑岳捧著畫歡天喜地地離去，璇璣這才輕笑出聲。
老畫師搖頭嘆道：“姑娘何苦騙他？這畫哪是什麽前朝大家手筆，不過是老朽信手塗鴉罷了。”
璇璣彎了彎唇：“我知道。要是真那麽值錢的話，你不至於直接掛在這裏，我純粹是看不慣他仗勢欺人而已。”
老畫師一楞，旋即拊掌哈哈大笑，笑完卻又面露憂色：“姑娘，你幫了老朽，可那人若是回來找麻煩……”
璇璣擺擺手：“放心，我在宮裏當差，他不敢。如果他真敢來，你就說畫是皇太女指使的，讓他來找我。”
老畫師端詳璇璣片刻，忽然問：“皇太女？可是……宮裏那位？”
璇璣一怔，沒有否認。
老畫師沈默良久，才道：“這畫是我一位故人所畫，也許，能幫得上姑娘。”
璇璣微微一怔，卻見老畫師從畫攤下的籮筐裏取出一卷畫軸，遞給自己。她接過畫卷，正要打開看看，老畫師卻道：
“姑娘，這幅畫十分重要，等你回宮再打開。”
璇璣滿腹疑惑，但還是遵從了老畫師的意思。
“那璇璣就此謝過先生的好意了。”
——————————
回去的馬車裏，璇璣一時沒忍住，還是提前打開了畫軸。
映入眼簾的是，是一幅微微泛黃的畫卷，畫中一位身著青衣的少女，正提著裙擺在長長的宮廊間奔跑，揚起的衣袂飄逸靈動，若青鳥展翅，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畫技算不得頂頂高超，卻自有一股生動傳神的意趣。
然而，此刻璇璣的目光卻猛地被畫幅左下角的一方朱砂印章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個以細勁筆法勾勒出的文竹圖案的閑章！
這個印章，和宸哀帝的私印一模一樣！
老畫師口中的朋友……該不會是死鬼老爹吧？
話說回來，若非至親至愛之人，這世上恐怕也很難有第二個人，能將母皇年輕時的神韻風貌描繪得如此栩栩如生。
冥冥之中，璇璣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她那看似不著調、實則心思深沈的死鬼老爹，在應對晏王安上，說不定真能幫上自己的忙。
但怎麽樣才能避開母皇的耳目，單獨見到他呢？
璇璣苦思冥想，感到十分棘手。
書裏寫過，宸哀帝假死後，一直以 “中常侍”的身份陪在母皇身邊，看似地位卑下，實則反倒比之前當宸王的時候更自在逍遙。
畢竟，按照宮廷禮制，君王需獨居昭陽殿，而王後則居於鳳梧殿。兩殿之間相隔數百米，尋常時候他想去見王後，還得大費周章地派宮人通傳，然後由彤史官員詳細記錄。若是去得頻繁了，保不齊那些禦史臺的言官們還要上書叨叨幾句，勸諫君王不可沈溺後宮。
現在他就沒這個問題了，就跟母皇的影子一樣，完美雙宿雙飛。
璇璣很懷疑死鬼老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心甘情願隱姓埋名的。
要不是老爹政治能力還可以，記入史書就是大大的亡國之君。
雖然現在這個謚號吧……也和亡國之君沒什麽差別了。
但這樣一來，璇璣想私下見他一面，就變得異常困難。他幾乎時刻與母皇同進同出，想找他，很難不驚動母皇。
就在此時，書瑤開口：“殿下，雖說今日休沐，您沒去尚書臺，但等陛下用完晚膳，您還是別忘了向陛下請安，感念陛下一番心意才是。”
聽到“請安”二字，璇璣眼睛瞬時亮起來。
對了，她怎麽沒想到呢！
請安——這是多麽完美、多麽正當的見母皇的借口啊！
如果母皇正在忙於政務或是休息，無暇立刻接見她，那麽代為通傳、打發她走的，十有八九就是死鬼老爹！
她甚至不需要和他說上話，只要讓他看到那幅畫，他就明白了。
她當即開口：“走，我們現在就去昭陽殿。”
“哎？”書瑤一楞，“可是現在……陛下應該在午睡呢。”
璇璣卻笑道：“要的就是現在，走吧。”
日影西斜，為巍峨的宮闕鍍上一層暖金薄紗。昭陽殿的琉璃瓦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明凈的光澤。
如璇璣所料，她停駐在昭陽殿外令宮人通傳後，不多時，殿內重重紗幔的柔影裏，浮現出一羽純白的衣袂。
果然是一身內侍裝扮、低眉順目的“死鬼老爹”走了出來。
他的嗓音被刻意壓得平淡而溫和，聽不出絲毫情緒：
“陛下今日批閱奏章乏了，此刻正在歇息。殿下要麽在此稍候一刻鐘，要麽晚些時候再過來請安吧。”
璇璣迅速擡眼掃視四周，見近處無人，果斷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說道：
“今晚子時，月上中天之時，還請中常侍大人務必想辦法來一趟明華殿的書房。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想單獨向您請教。”
聞言，白衣內侍微微蹙眉，面具後的眼神閃過一絲不讚同，他用同樣低的聲音提醒她，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
“殿下，私會陛下身邊的內侍，尤其是深夜密會，若是被旁人知曉，可是宮內大忌，重罪一條。”
璇璣充耳不聞，只是取出畫卷，交給對方，一字一句，輕聲道：
“如果……我早就知道，中常侍大人您的‘真實身份’呢？”
說完，她不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施施然離去。
腳步之輕快，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雖然知道老爹臉上還戴著那張精巧的人皮面具，此刻定然是面無表情，但璇璣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那面具之後，他真實的眉頭一定狠狠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能讓這位心思深沈、慣於掌控一切的老爹吃癟，璇璣眉毛揚了揚，沒再說話，只是抱著畫卷，腳步輕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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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晏王府, 姬雲霓便大發雷霆。
房裏的杯盞玉器被她砸了一地，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瑩瑩的光。即便如此, 姬雲霓仍是不解氣，恨聲道：
“本翁主準備的禮物, 最後竟然被那個廢物占了便宜！真是豈有此理！”
“翁主, 您小聲一些，那位……畢竟是殿下。”貼身侍女時鶯喏喏提醒，“自從徹侯回京，殿下幽禁解除，眼下她風頭正盛，可不比從前。”
聽了時鶯的話，姬雲霓暗暗攥緊雙手, 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何嘗不知璇璣今非昔比？
可正是這份“今非昔比”，才更叫她意難平——一個幽禁一年、險些被廢的人，憑什麽一翻身就壓到自己頭上？
牙關咬得發酸, 她硬生生將那股恨意咽下去，逼自己看清眼前的事實：她可以恨，但不能蠢。此時不宜硬碰, 來日方長。
半晌，她才平覆下來, 松開手, 擠出一絲笑：“是我失態了。去，收拾收拾, 給殿下送些禮物，說是我從晏國特意給她帶的。”
未幾，有下人小步而來, 向姬雲霓行禮後，道：
“啟稟翁主，王爺召您過去，大概是有要事相商。”
頓了頓，壓低聲音：“王爺近來心情不好，翁主小心應對才是。”
姬雲霓不耐煩一揮手，“知道了。”
還未到正廳，姬雲霓便聽見裏面的斥責聲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她向門口侍衛比了個“噓”，悄悄站到門邊。
正午陽光從雕花窗斜射進來。廳中央，一襲紅衣直挺挺跪著，晏王安端坐上首，面無表情。
啪，啪，啪——
侍衛手持竹棍，高高揚起，重重落下。不知打了多久，起初鮮紅的衣裳漸漸被血洇透，從肩胛到腰際，大片深色暈開，最終成了沈沈的深褐色。地上濺開的血跡星星點點，落在灰白石磚上。
少年始終沒吭一聲，只是攥緊的拳頭發白，脊背卻依舊挺著。
直到晏王安擡手，侍衛才停下。
晏王安淡淡開口：“今日就打到這裏吧。銷金窟的事你辦砸了，神女像的事又讓皇太女追到林安仁，讓你殺了林念，你也心慈手軟，本王給你的機會，你就是這樣報答的？往後再替本王辦事，可要辦好了！”
“否則……”他沒再說下去，然而話裏的冷意，讓人不寒而栗。
“兒子多謝父親教誨。”少年低頭。
出來的時候，他一瘸一拐，頭發被汗水濡濕，貼在慘白的臉上，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鬼魂，連擡腳的力氣都快沒了。
經過回廊時，少年腳步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什麽，側頭往門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姬雲霓的目光。
他什麽都沒說，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仿佛沒看到姬雲霓一般。
“翁主要去探望一下嗎？他……畢竟是您兄長。”時鶯小聲問。
看到消失在月洞門深處的那襲紅衣，姬雲霓一聲冷笑：
“哼，什麽兄長，不過是個沒記入玉牒的野種罷了，連世子都沒混上，還想本翁主去探望？讓他自己在那兒待著吧，死不了就成。”
說完，她一扭身，裙擺旋起一小片風，直接進了正廳。留下時鶯站在原地，望著庭院那頭，輕輕嘆了口氣。
……
“殿下，殿下，醒醒，已經五更天了！”
書瑤的聲音將璇璣從睡夢裏拖了出來。
她“啊”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是她去尚書臺當值的第一天，差點就睡過頭了。
惋惜自己失去的賴床機會，璇璣搖搖頭，加快腳步向尚書臺趕去。
因為尚書臺的職能較簡單，主要負責傳遞文書，所以位置偏於皇宮內部，靠近女帝起居的昭陽殿，便於女帝直接調用，距離太女東宮也並不遙遠，跨過瑤華池上的拱橋，往前走個幾百米便是。
沒多久功夫，璇璣便到了尚書臺。
然而等她進門，卻發現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尚書令都沒來？”璇璣隨手攔住一個小黃門問道。
就算她名聲不太好，也不至於嚇得那群老頭兒全部罷職吧。
看到皇太女，小黃門滿臉都是詫異，忙不疊行禮後，才道：
“殿下為何來此？今日休沐，各位大人們，都在家歇息啊。”
休沐……
璇璣一拍腦袋，她真的太久不參與朝政了，差點忘了，朝廷規矩，每隔五日一休沐，今天剛好輪到大家休息的時間，自然尚書臺沒人。
……真的好想回去睡覺。
不過想起女帝壽誕的禮物，璇璣還是決定去街上轉轉，免得那個姬雲霓成日裏耀武揚威。
不就是一套八寶碗麽，有什麽可值得驕傲的，嘁，她能送母皇更好的。
午時的日頭正烈，街上沒什麽行人，只有蟬聲陣陣。
花甲之年的畫師背靠著槐樹打盹兒，胡子末梢還沾著濃濃的墨汁，隨著他的呼吸一翹一翹。
璇璣站在畫案前，瞇眼瞧著掛出來的一張張水墨畫。
其中一幅簞食壺漿圖畫的是百姓攜壺提漿、立於道旁迎候軍士的情景，頗有些意趣。
璇璣正想叫醒老畫師，問他這幅畫賣不賣，誰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五百貫銅銖，這幅《簞食壺漿圖》，我要了。”
擡眸看去，一個穿著松綠衣裳，腰間系著秋香色的香囊，一看便是世家豢養的門客打扮的年輕人，直截了當地開口。
“這位客人，畫上有標價，一千貫銅銖才賣。”老畫師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
門客“嘁”了一聲，“我能看上你的畫是給你面子，我家主子可是朝瑰翁主，告訴你，她如果收下畫，是你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他將錢袋往案幾上一砸，氣勢淩人地道：“裏面是五百貫銅銖，我告訴你，你不賣給我，我直接砸了你這畫攤，你一幅畫都別想賣出去！”
璇璣原本不想多事，但聽到門客這般耀武揚威，不由心生厭惡。再加上同朝瑰翁主有關，她端詳著畫卷，忽然計上心頭。
“老先生，”璇璣笑吟吟上前，“這畫可是前朝大家的手筆？瞧這筆法，頗有古意。”
老畫師微微一怔。
見璇璣向他眨眨眼後，會意過來，捋須道：
“姑娘好眼力，這確是仿前朝大家的風格。”
門客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什麽前朝大家？我怎麽沒聽說過？”
璇璣不緊不慢道：“前朝畫壇有‘疏密二體’，密體精細入微，疏體揮灑自如。此畫兼得二者之長，粗筆勾勒處見筋骨，細筆點染處傳神情，非尋常畫師所能及。”
她指向畫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瞧這處暗記，可是畫師的私印？”
門客湊近細看，果然見有個極小的印記，頓時信了七八分。他本就中意此畫，如今聽說可能是名家之作，更是心癢難耐。他這次出來可是奉翁主之命，給九卿之一的奉常大人挑禮物，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璇璣又道：“唉，一千貫也不是什麽很貴的價格，如果是我，兩千貫都難買心頭好……”
這時，遠處一輛華蓋香車停下，侍女前來催促：
“岑岳，翁主問你怎麽還沒選好禮物？”
岑岳額角見汗，一咬牙：“一千貫就一千貫！我買了！”
說罷急忙付錢，生怕被人搶了先似的。
待岑岳捧著畫歡天喜地地離去，璇璣這才輕笑出聲。
老畫師搖頭嘆道：“姑娘何苦騙他？這畫哪是什麽前朝大家手筆，不過是老朽信手塗鴉罷了。”
璇璣彎了彎唇：“我知道。要是真那麽值錢的話，你不至於直接掛在這裏，我純粹是看不慣他仗勢欺人而已。”
老畫師一楞，旋即拊掌哈哈大笑，笑完卻又面露憂色：“姑娘，你幫了老朽，可那人若是回來找麻煩……”
璇璣擺擺手：“放心，我在宮裏當差，他不敢。如果他真敢來，你就說畫是皇太女指使的，讓他來找我。”
老畫師端詳璇璣片刻，忽然問：“皇太女？可是……宮裏那位？”
璇璣一怔，沒有否認。
老畫師沈默良久，才道：“這畫是我一位故人所畫，也許，能幫得上姑娘。”
璇璣微微一怔，卻見老畫師從畫攤下的籮筐裏取出一卷畫軸，遞給自己。她接過畫卷，正要打開看看，老畫師卻道：
“姑娘，這幅畫十分重要，等你回宮再打開。”
璇璣滿腹疑惑，但還是遵從了老畫師的意思。
“那璇璣就此謝過先生的好意了。”
——————————
回去的馬車裏，璇璣一時沒忍住，還是提前打開了畫軸。
映入眼簾的是，是一幅微微泛黃的畫卷，畫中一位身著青衣的少女，正提著裙擺在長長的宮廊間奔跑，揚起的衣袂飄逸靈動，若青鳥展翅，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畫技算不得頂頂高超，卻自有一股生動傳神的意趣。
然而，此刻璇璣的目光卻猛地被畫幅左下角的一方朱砂印章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個以細勁筆法勾勒出的文竹圖案的閑章！
這個印章，和宸哀帝的私印一模一樣！
老畫師口中的朋友……該不會是死鬼老爹吧？
話說回來，若非至親至愛之人，這世上恐怕也很難有第二個人，能將母皇年輕時的神韻風貌描繪得如此栩栩如生。
冥冥之中，璇璣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她那看似不著調、實則心思深沈的死鬼老爹，在應對晏王安上，說不定真能幫上自己的忙。
但怎麽樣才能避開母皇的耳目，單獨見到他呢？
璇璣苦思冥想，感到十分棘手。
書裏寫過，宸哀帝假死後，一直以 “中常侍”的身份陪在母皇身邊，看似地位卑下，實則反倒比之前當宸王的時候更自在逍遙。
畢竟，按照宮廷禮制，君王需獨居昭陽殿，而王後則居於鳳梧殿。兩殿之間相隔數百米，尋常時候他想去見王後，還得大費周章地派宮人通傳，然後由彤史官員詳細記錄。若是去得頻繁了，保不齊那些禦史臺的言官們還要上書叨叨幾句，勸諫君王不可沈溺後宮。
現在他就沒這個問題了，就跟母皇的影子一樣，完美雙宿雙飛。
璇璣很懷疑死鬼老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心甘情願隱姓埋名的。
要不是老爹政治能力還可以，記入史書就是大大的亡國之君。
雖然現在這個謚號吧……也和亡國之君沒什麽差別了。
但這樣一來，璇璣想私下見他一面，就變得異常困難。他幾乎時刻與母皇同進同出，想找他，很難不驚動母皇。
就在此時，書瑤開口：“殿下，雖說今日休沐，您沒去尚書臺，但等陛下用完晚膳，您還是別忘了向陛下請安，感念陛下一番心意才是。”
聽到“請安”二字，璇璣眼睛瞬時亮起來。
對了，她怎麽沒想到呢！
請安——這是多麽完美、多麽正當的見母皇的借口啊！
如果母皇正在忙於政務或是休息，無暇立刻接見她，那麽代為通傳、打發她走的，十有八九就是死鬼老爹！
她甚至不需要和他說上話，只要讓他看到那幅畫，他就明白了。
她當即開口：“走，我們現在就去昭陽殿。”
“哎？”書瑤一楞，“可是現在……陛下應該在午睡呢。”
璇璣卻笑道：“要的就是現在，走吧。”
日影西斜，為巍峨的宮闕鍍上一層暖金薄紗。昭陽殿的琉璃瓦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明凈的光澤。
如璇璣所料，她停駐在昭陽殿外令宮人通傳後，不多時，殿內重重紗幔的柔影裏，浮現出一羽純白的衣袂。
果然是一身內侍裝扮、低眉順目的“死鬼老爹”走了出來。
他的嗓音被刻意壓得平淡而溫和，聽不出絲毫情緒：
“陛下今日批閱奏章乏了，此刻正在歇息。殿下要麽在此稍候一刻鐘，要麽晚些時候再過來請安吧。”
璇璣迅速擡眼掃視四周，見近處無人，果斷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說道：
“今晚子時，月上中天之時，還請中常侍大人務必想辦法來一趟明華殿的書房。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想單獨向您請教。”
聞言，白衣內侍微微蹙眉，面具後的眼神閃過一絲不讚同，他用同樣低的聲音提醒她，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
“殿下，私會陛下身邊的內侍，尤其是深夜密會，若是被旁人知曉，可是宮內大忌，重罪一條。”
璇璣充耳不聞，只是取出畫卷，交給對方，一字一句，輕聲道：
“如果……我早就知道，中常侍大人您的‘真實身份’呢？”
說完，她不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施施然離去。
腳步之輕快，甚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雖然知道老爹臉上還戴著那張精巧的人皮面具，此刻定然是面無表情，但璇璣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那面具之後，他真實的眉頭一定狠狠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能讓這位心思深沈、慣於掌控一切的老爹吃癟，璇璣眉毛揚了揚，沒再說話，只是抱著畫卷，腳步輕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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