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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六藝局(1)【重寫】 入尚書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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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六藝局(1)【重寫】 入尚書臺。

意識像是水面浮起的氣泡, 咕嘟咕嘟往上湧。

她好似在一片深藍的柔軟的夢境裏,身邊人影雜亂。

那些人裏,有兒時照料過自己的乳娘, 有明華殿裏一些面熟卻叫不出名字的內侍和宮女,還有自己兩個老師……

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襲青衣的林念, 她沒有說話, 只是含笑註視自己,然後領著自己向前走。

一路不知走了多久,林念總算停了下來,伸手指了指前面破敗宮室的匾額。

冷泉臺。

原著裏的皇太女,或者說被後世稱為兆烈帝的那個女人,最後的葬身之所。

璇璣剛想開口問林念是什麽意思,卻見她整個人如同融化一般, 消失在空氣裏,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的大門深處,一張擡起的滿是皺紋的臉。

年事已高的老人匍匐在地上, 渾濁的雙眼黯淡無光,幹枯的雙唇一張一合著,只是努力地向自己伸出一只幹枯瘦弱的手, 仿佛是祈求自己帶她離開這裏。

然而,沒等自己開口, 那只枯樹枝一般的手臂, 霍然落下!

兆烈帝齊璇璣,於靖難之變中被逼退位, 最終老死冷泉臺。

想起書裏的結局,璇璣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要!!!”

她霍地睜開雙眼,從床上一坐而起。

冷汗濡濕了絲綢的寢衣, 貼在後背上滑膩而冰涼。

璇璣撫住胸口,只感覺呼吸都斷斷續續。眼前還是冷泉臺那扇黑漆漆的大門,那只枯瘦的手還在眼前晃動……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月麟香的餘韻淡淡飄來,鎏金獸首銅爐裏還有微弱的火光。

是她的寢殿,是東宮。

她活過來了。

她啞著嗓子,正要叫書瑤給自己倒一杯水,忽然,眸光凝住。

一個修長的人影逆著月光,正側坐在榻旁。

她心下一驚。

不是吧,難道晏王安這樣按捺不住,大晚上的派刺客來取自己性命?

想也沒想,璇璣直接一個伏倒,那句“好漢饒命”差點脫口而出,突然,一根微涼的食指放在她雙唇中間。

“噓,是我。”

璇璣小心翼翼擡起眼。

景?

他怎麽會在這裏?

雖說兩人青梅竹馬,幼時也不是沒幹過晚上一起偷偷溜出宮的傻事,可眼下她畢竟過了及笄之年……

璇璣微微蹙眉,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詢問,公子景卻從一旁端來一碗色澤漆黑,氣味濃烈的湯藥,“太醫說了,殿下是急血攻心,需要靜養,先把這碗安神湯喝了再說吧。”

他嗓音溫和,在宮燈影影綽綽的火光照耀下,愈發顯得眉如遠山,目含秋水,端得是一副神仙公子的氣度,好似畫中人。

書瑤剛好拿著一包桂花糖走過來,見璇璣遲遲不肯飲藥,她拆開糖包,將幾塊糖投入藥中後,方才開口:

“當日殿下昏倒,還是常侍大人抱殿下回來的,這幾日常侍大人寸步不離地守著殿下,殿下也當體恤這份苦心。”

想起自己暈倒前的畫面,璇璣心裏驀地湧過一股暖流。

原來……真的是他。

桂花糖稍稍沖淡了安神湯的苦澀,璇璣將安神湯一飲而盡後,又將一塊桂花糖含在口中,原本擰成一團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開。

見狀,公子景忍不住搖了搖頭,“殿下還是同小時候一樣,吃不得一絲苦。”

璇璣不由得有些羞怯,垂下了眼眸。

想起什麽,她又問道:“林念如何?她有沒有醒過來?”

公子景搖頭:“還在昏睡,讓宮裏的太醫看過了,說人已經沒什麽事,但寒氣侵入五臟六腑,不知道後面如何。”

“她在哪?”璇璣啞著嗓子問道。

“在少府的太醫令丞,我已經命人嚴加保護。”公子景答道。

“帶我過去。”璇璣斬釘截鐵地道。

“殿下,現在更深露重,您還是先歇息吧……”書瑤勸道。

“我說,帶我過去!”璇璣不由分說,披上外袍便下了床。

書瑤無奈,只好趕緊幫璇璣系腰帶,整理頭發。

收拾完畢,璇璣正要出門,公子景突然叫住她:“等等。”

她疑惑回身,卻見公子景蹲下身,拿來一雙繡著金色萬字紋的短靴,為璇璣穿上。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極為熟稔,仿佛還是當初那個只會跟在她身後、笑著喊“殿下”的小跟班。

……是不是有點太親密了?

她忐忑不安地想著,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公子景卻已經換完鞋,起身拉了拉她袖子。

“可以走了。”

說完又搖頭輕嘆:“記得小時候每次出門,殿下都忘記穿鞋。”

璇璣低著頭“嗯”了一聲,沒敢看他。

然而掩在鴉色發鬢裏的耳根,猶如火燒般通紅。

————————

來到少府後,璇璣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回廊,推門時手都在抖。

床榻上林念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胸口微微起伏。璇璣踉蹌到床邊,握住那只冰涼的手,喉頭哽咽:“林念……”

她俯下身,將額頭抵在那只手上,久久沒有擡頭。

太醫令正在旁邊煎藥,公子景走過去問道:

“人怎麽樣?沒有大礙吧?”

太醫令嘆氣:“林姑娘在水裏泡得太久,雖然後面被人就救了上來,然而寒氣入了肺腑,恐怕……不大好。”

他低下頭,語氣沈重了幾分:“老夫只能盡力,能不能醒過來,全看今夜了。”

璇璣擡起頭,“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竭盡全力救醒她。”

面對皇太女的吩咐,太醫令喏喏稱是。

“殿下,夜色已深,林姑娘已經探望過了,我們要不要回宮?”

璇璣卻搖頭:“我要在這裏守著她,直到她醒過來。”

這一守便是一整晚。

直到天際露出曙光,淡金色的晨曦漫過窗欞,照在林念臉上。

少女蝶翼般的睫毛顫了顫,總算緩緩睜開了眼。

“你醒了?”璇璣又驚又喜。

林念緩緩點頭,“這裏……是哪兒?”

“太醫令丞。”璇璣答道,又問林念:“你怎麽會出現在護城河邊?又怎麽落水的?”

林念羞愧低頭:“叔叔犯下如此重罪,我覺得實在對不起街坊鄰居,所以那日同殿下分開,收斂了叔叔的屍骸後,我便變賣了思子軒,然後按照叔叔賬冊的記載,挨家挨戶去找買主退錢。”

頓了頓,林念又道:“思子軒最大的盈利其實是那個每月都會定期買原石,讓人運到護城河邊的貴人,但叔叔的賬冊裏對他沒有任何記載,而且這個月他也沒再讓下人傳信過來,我找不到他,只能自己到河邊碰碰運氣。誰知剛到河邊,我遇到兩個蒙面的黑衣人,對我步步緊逼,我一時害怕,不慎落水……”

“除了他們以外,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璇璣追問。

林念努力回憶片刻,不確定地開口:“好像有個穿紅衣服的……對了!好像就是那天晚上出現在叔叔後院的神秘人,是他跳下水救了我!”

救你?

璇璣怔住。

她原本以為紅衣少年是晏王安派來加害林念的人,難道他同蒙面人不是一夥的?

想起紅衣少年在銷金窟的種種奇怪行為,璇璣愈發猜不透他的意圖。就在她思索的時候,公子景走進來,向她道:

“殿下,晏王感染風寒,朝瑰翁主奉王妃之命,入帝都為父侍疾,眼下已經到了宮裏,陛下……要你過去作陪。”

——朝瑰翁主,姬姓女,名雲霓,芳齡十六,是晏王安的嫡長女,素來有大兆第一美人之稱,性格囂張跋扈。

還記得七歲那年,姬雲霓第一次來帝都朝見,不知怎的,和璇璣在禦花園遇見,兩人都看中瑤華池裏最新結出的第一支蓮蓬。姬雲霓仗著比璇璣大兩歲,力氣也大一些,直接自己劃著小船,摘下了蓮蓬。

更可惡的是,她得了蓮蓬就算了,居然還當著她的面獻給母皇,並作詩誇讚母皇,說母皇風華無雙,值得世間一切最好的,搞得母皇對她欣賞不已,襯得一旁的璇璣灰頭土臉像個落敗的小土豆。

一聽到這個名字,璇璣就感到有些頭疼。

她就知道,晏王老狗的後手,果然還是來了。

她起身:“知道了,本宮這就過去。”

說完她又看向林念:“從今往後,你便住到東宮,去司經局當個校書郎,與我同吃同住,行走宮廷內外。”

司經局為東宮圖書館,除洗馬外,下設校書郎、正字等,負責典籍校勘、文字校正,確保儲君閱讀的書籍準確無誤。

有了這個身份,往後晏王安再想對林念下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沒想到自己因禍得福,竟然有了如此身份,林念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眼眶卻先紅了一圈。片刻後,她撐著病體掙紮著要下床行禮,被璇璣一把按住。

“你大病初愈,無須多禮。”

林念只是用力點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是!微臣一定肝腦塗地,死而後已,以報答殿下的賞識!”

——————

正午時分,陽光燦爛無比。

璇璣進宮面聖之際,恰好遇上朝瑰翁主陪女帝逛禦花園。

迎面而來的香風裏,帶著鵝梨、沈香、瑞腦的甜潤。十五歲的少女站在女帝身旁,笑聲仿若銀鈴,玲玲當當,環佩撞擊聲不絕於耳。

平心而論,朝瑰翁主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她生得峨眉玉白,好目曼澤,額間點牡丹花鈿,如同流雲般高挽的發髻之間點綴著珠翠,一身銀紅的繞襟深衣上繡鸞鳥紋樣,整個人可謂是華如桃李,爛若晨霞之映珠浦。

見璇璣帶著兩個侍從過來,她頓住腳步,施施然向璇璣行禮:

“雲霓拜見殿下——”

縱使璇璣因為晏王安的事,對她心生厭惡,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她擡了擡手,“起來吧。”

起身之後,姬雲霓先是清脆一笑,“許久未見,殿下真是越來越不拘小節了。殿下這身裝束……”

她以扇掩唇,只留一雙碧清妙目在扇後眼波流轉,疑道:

“莫非是帝都近來的新風尚?”

因為入宮匆忙,璇璣並沒有好好打扮,仍是穿著昨天的那身緊袖窄身的杏黃色短襦,頭發也是草草束成馬尾。相比於姬雲霓的精心打扮,確實是有些灰頭土臉。

女帝眄了她一眼,目光微冷:“古語有雲,正衣冠,知禮數,你一個皇太女,就是這樣面聖的嗎?”

面對女帝的斥責,璇璣只能低頭,“兒臣知錯。”

“陛下別生氣,想來殿下也不是有意的。”說完,姬雲霓又輕輕拊掌,命宮人打開一只錦盒,對女帝笑道:

“陛下請看,這套八寶碗原是西州的月氏國進獻,碗身以赤金捶打成型,外壁鑲嵌八朵紅珊瑚雕琢的寶相花,花心嵌拇指大的鴿血紅寶石,若註滿酒,金與紅相映,恍若紅蓮映日。本想著等陛下生辰那日再送,但我一琢磨,擇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入宮一起帶來了。”

陽光之下八寶碗流光溢彩,很是富麗。女帝看起來對這件禮物十分滿意,問朝瑰翁主:

“你父王的病可好些了?”

聽見女帝的關切,朝瑰翁主柔聲道:

“多謝陛下關心,在禦醫的精心照料下,父王的病情已經好多了。只是想參加陛下的壽宴恐怕還有些困難,只能令雲霓代為出席。”

女帝擺擺手:“不妨事,就讓他好好在家休息吧。”

朝瑰翁主再次謝恩。

忽然,她轉向一直低頭裝死的璇璣,笑著開口:

“說起來陛下壽宴在即,不知道皇太女殿下給陛下準備了什麽奇珍異寶呀?不妨說出來讓雲霓開開眼界。”

璇璣:“……”

神女像失蹤後,她一直忙著調查林安仁的事,確實沒考慮再挑選新的壽禮。明明距離母皇生辰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怎麽姬雲霓就偏偏愛出頭,提前送禮便算了,還得扯上自己呢?

璇璣無語凝噎。

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母皇,兒臣原想親自下廚給您做一桌宴席,只可惜被苑令順一案給耽擱了。兒臣回宮以後定然重新撿起廚藝,好好為母皇熬一盅羹湯。”

“下廚這種事,心意到了就好。”女帝語聲淡淡,“案子查得如何了?聽廷尉羋問說,你已經有了眉目。”

璇璣頷首:“真兇林安仁已經伏法,兒臣將他行兇的經過整理成了文書,母皇若是感興趣,可以向廷尉大人要來過目。除此之外……”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姬雲霓一眼:“林安仁、苑令順都同銷金窟一案有所牽扯,兒臣雖不敢十分確定,但已經有了幾分把握。如果可以,兒臣還想繼續追查下去。”

女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一絲璇璣讀不懂的意味。

“你近來連破兩案,也算是歷練出來了。”她頓了頓,“兇手查出來就行了,你是我大兆朝的皇太女,又不是什麽廷尉、禦史大夫。從今往後,便去尚書臺替朕分憂吧。”

璇璣不由得怔住。

尚書臺主要負責協助女帝處理政務、落實政令,其管轄範圍涵蓋吏治、軍事、財政、司法等多個領域,是連接皇帝與中央、地方各機構的關鍵紐帶,在整個帝國的運轉中,起到必不可少的作用。

母皇……這是打算下放一部分權力給自己了。

即便欣喜,但她仍舊不動聲色地掩飾好情緒,只是垂眸拱手:

“兒臣定不負母皇所托。”

女帝伸手一點她的額頭:“這可是你說的,朕全替你記下來了。往後讀書可不許像先前那樣懶散了,若是朕再問你什麽典故答不上來或者瞎答一氣,朕不罰你,但朕罰你身邊的人。”

又問她:“既然進了尚書臺,那朕問你,你覺得,這次銷金窟案子應該如何處理涉事人員?徹侯那邊,已經整理出來一批官員名單。”

璇璣不假思索:“按照大兆朝律令,凡參加饕餮宴者,一律罰金千鎰,處斬刑,家人親眷流放邊關,其門人子弟終生不得入朝為官。”

是的……只有死亡,才能告慰阿禾和那些無名屍骨,在天之靈。

只有重罰,才能給予後來人以警醒。

朝瑰翁主臉色勃然大變。

如果說先前璇璣進尚書臺當差,她只是有些嫉妒的話,現在涉及銷金窟一案的處理結果,就……

畢竟父王命她此行進宮的目的,她早已心知肚明。

朝瑰翁主強顏歡笑,“陛下,臣女以為不妥,畢竟饕餮宴一案牽連甚廣,恐怕……”

誰知她還沒說完,女帝卻已經開口:

“那就依照皇太女說的去辦吧。”

頓了頓,又看向璇璣:“你近來連續立功,這套八寶碗便賞你吧,權當是朕的獎賞。”

“多謝母皇。”璇璣肅拜謝恩。

起身之際,她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朝瑰翁主,只見她臉色煞白,死死咬住了下唇。

璇璣沒說話,只是把那只錦盒又往懷裏抱緊了些。

嗯,今晚就用它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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