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石中玉（6）【重寫】 剛好你我可以同……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章 石中玉（6）【重寫】 剛好你我可以同……
剛一進屋, 一股子松煙墨香混著桐油淡味便撲面而來。
窗欞漏進的月光斜斜鋪在粗木長案上，案邊立著磨玉的青礪石，石面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磨得光滑溫潤, 案頭擺著盛炭筆的竹笥和卷著的粗麻紙，正中央鋪著神女像的草圖, 作畫之人只是寥寥幾筆, 便勾勒出一個栩栩如生，高舉玉石，踏雲而出的九夷神女。
璇璣向衛士擡了擡下巴，衛士趕忙拾起地上的冊子，恭敬遞到璇璣面前。
璇璣翻開冊子，只見上面以墨線細細勾勒出每一件玉雕的形狀大小，名字, 雕刻時間以及售出時間、買主姓名。最新的一條便是自己買下的那塊翡翠原石雕成的神女像。
然而看著看著，璇璣不禁蹙起眉頭。
因為冊子的最裏面，好像被人撕去了一頁, 缺口處凹凸不平，還有許多粗糙的毛刺。
她下意識看向打翻的炭盆。
果不其然，炭盆的灰燼裏, 隱約可見一角泛黃的麻紙。
“把炭盆裏的紙拿過來給我瞧瞧。”璇璣如此命令道。
衛士依言撥開木灰，小心翼翼將紙張挑起後, 呈給璇璣。
因為是春夏交接的時節, 空氣潮濕，銅盆裏的木炭沒有完全點燃, 再加上被人打翻，所以麻紙只燒掉了一半。從剩下的另一半來看，上面原本畫著的應該是一件翡翠貔貅, 很是像之前苑令順的那件。
但奇怪的是，不管是雕刻時間還是售出時間、買主姓名，全是空白的。
書瑤當日走訪調查琮鳴坊所有的鋪子，但由於璇璣當時就在思子軒，所以她獨獨漏了這一家。而璇璣因為之前老玉工的話，也沒有細查思子軒的賬冊。也就是說……
自己來思子軒時，老玉工同自己說了謊——他不僅知道貔貅的出處，甚至這件貔貅，都是出自思子軒。所以自己查到思子軒後，他才慌忙撕下麻紙，想要燒掉。畢竟現在已經是初夏，早過了倒春寒的時候，這個時節點燃炭盆，實在說不通。
不僅如此，璇璣還發現另一個疑點。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她快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神女像的草圖細細查看，然後問林念：“林安仁是不是左撇子？”
林念一怔，“是啊，殿下怎麽知道？”
璇璣指了指長案：“你看，不管是用來雕刻石頭的琢玉刀，還是量玉的木尺、刻紋的小鏨子，全部擱在草圖左邊。不僅如此，草圖可以很明顯看出來，從右到左的線條更流暢，而從左到右的橫線則有些彎曲，似是作畫之人拿筆時候有些顫抖。”
“不愧是殿下，果然觀察入微。”林念嘆服，“誠如殿下所言，叔叔平日裏都是習慣用左手畫圖，雕刻石頭的。所以他之前嘗試教我刻玉，我怎麽也學不了叔叔積累的那些技巧，只能遺憾作罷。”
冥冥之中，許仵作驗屍的結論再度回響在璇璣耳畔：
“死者心臟的傷口切入角度是自左上斜貫右下，邊緣還留著左利手發力時特有的淺痕。尋常人正面刺擊，傷口該是右上至左下的走向，斷不會有這般與發力習慣契合的痕跡。”
難道……殺害苑令順的人是林安仁？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念及此處，璇璣不由得問林念：“你可曾見過一個皮膚微黃，尖臉長眼睛，吊梢眉的老宦官來思子軒？大概將近五十歲。”
林念努力回憶片刻，點頭：“好像確實有過這麽個人。應該是半年前，這個人來思子軒，看中了叔叔新雕好的翡翠貔貅，卻又嫌棄價格太高，一直在那裏壓價，叔叔就沒有賣給他，後來他也就沒來過了。”
璇璣了然。
看來苑令順果然同林安仁認識。
她繼續詢問：“那麽，四月三十號，你叔叔可曾離開過思子軒？”這天恰是自己去秋苑圍場調查狼患，苑令順遇刺身亡的時間。
林念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確定，道：“我想……叔叔應該沒離開過？那天叔叔因為身體抱恙，在臥室裏休息了一整天，是我在前面接待客人的，打烊以後我給他送吃的，看見中午放的碗已經空了。”
林念揉了揉眼睛，沒再說下去。
“身體抱恙？”璇璣下意識問道，“他是生什麽病了嗎？”
林念搖頭：“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叔叔之前搬東西的時候沒註意門檻，摔斷了左腿。後來大夫雖然幫忙接骨治好了，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一到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渾身酸痛需要休息。”
璇璣又問：“你們一般是幾點打烊？”
林念想了想，回答：“一般是帝都宵禁的時候吧，大概在戌時三刻左右。”
也就是說，苑令順死亡的那天，林安仁雖然在思子軒，卻是在房間裏養傷。從帝都到秋苑圍場，以正常人的腿腳，最快大概需要三個時辰。如果林安仁有腿傷，從作案時間而言，恐怕遠不夠他回來。
而且，僅僅只是一次不愉快的買賣，應該不至於讓他同苑令順結下死仇。不僅如此，後來翡翠貔貅還是到了苑令順手裏，林安仁卻沒有向林念提起，甚至在自己來思子軒調查的時候他還故意混淆視聽，將翡翠貔貅的出處引向了王公貴族禦賜，其中莫非有什麽隱情？
璇璣閉上眼，將線索重新在腦海裏鋪開：
左邊是苑令順——他收過齊國的翡翠，他被左撇子殺死。
右邊是林安仁——他是左撇子，他雕過那枚貔貅，他和晏王府有仇。
中間是那枚貔貅——它從思子軒流出，到了苑令順手裏，又出現在他的屍體旁。
線索太多，她像是墜入一張密織的迷網，千絲萬縷纏裹周身，找不到癥結所在，卻又能隱約觸到源頭的端倪，令人心頭一陣一陣發沈。
就在此時，靠近長街的窗戶好像有什麽東西“砰”地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一下子讓璇璣驚醒。
“怎麽回事？”
林念聞聲開窗，片刻後向璇璣道：“好像是之前總來討要吃的那個瘋子摔地上了，殿下別怕，待會我丟給他幾個饅頭就走了。”
“瘋子？”璇璣向窗外看去。
果不其然，墻角蜷著一個身形傴僂，蓬頭垢面的乞丐，正是上次來思子軒時見過的。只是不知為何，好似比上次見時，體型要壯一些。
難道這人剛剛一直躲在這裏，偷聽她們講話？
璇璣微微蹙眉。
見狀，林念從廚房端來一碗水和幾個饅頭，從窗戶裏遞給他，那人狼吞虎咽地吃下，過了一會兒便撐起身體，慢悠悠走了。
璇璣皺眉看著乞丐離開的背影，不知是否是錯覺的原因，快走出巷子的時候，對方的腳步便恢覆正常了，看上去同正常人無異。
怎麽回事，他的瘸腿突然……好了？
難不成……先前他的瘸腿都是裝的？為了博人同情討點吃的？
可一個瘋子，怎麽會走出巷子前裝瘸，走出巷子後就恢覆正常？
璇璣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想問一下林念這個乞丐的情況，林念卻忽然開口：
“對了殿下，你方才不是問我，鋪子以前是不是接待過一個老宦官嗎？我剛剛努力想了想，我來思子軒後，確實只見過他一次。但是思子軒在帝都開了五六年，我又是太元初年才投靠的叔叔，所以……我來之前，叔叔有沒有和這人接觸過，我是不清楚的。”
因為林念的話，璇璣不禁凝眉思索。
確實如林念所言，如果她的印象裏，苑令順只同林安仁打過一次交道，但沒辦法保證，苑令順在太元初年以前，不曾認識林安仁啊。
如果殺苑令順的兇手是林安仁的話，也許……兩人之間的私仇，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想到這裏，璇璣一疊聲喚書瑤：“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璇璣不假思索：“走，去水衡都尉府的專屬書府，我要好好查查苑令順的背景來歷。”
————————————
水衡都尉府位於紫宸宮周邊的中央官署區，與少府、太仆等九卿官署相鄰，朱門高墻，氣象肅穆。
聽聞皇太女璇璣親至，府中官吏不敢怠慢，一位面容清臒的中年官員即刻迎出，他便是專管全府文書、檔案與賬目的令史。
璇璣道明來意，令史略一欠身，將她引入專司存放籍冊的檔房，室內彌漫著陳舊竹木與幹燥墨跡混合的氣息，高及屋頂的木架上，分門別類碼放著無數卷冊與簡牘。
只見令史步履沈穩地行至標有“苑囿—秋苑”字樣的架前，略作檢索，取下一卷以麻繩系縛的竹簡，然後奉至璇璣面前的書案上。
璇璣凝眸細看，微黃的竹簡上，以端正隸書刻寫的關於苑令順的記錄，果然寥寥。僅記載其原籍為河內郡某縣，於先帝永平年間入宮，初為少府屬下永巷丞佐吏，後來得到晏王安賞識，成了他的禦者常侍，在晏王府呆了十餘年後，他又在四十一歲調任秋苑圍場任苑令，餘下便是些格式化的考語，如“勤慎供職”之類，幹癟尋常，近乎套話。
不過，在看到“晏王府”三個字時，璇璣的目光不由得凝住。
晏王府……
她記得林念說過，林玨是十七歲那年去獻的玉。如果按時間推算，那正是苑令順在晏王府的最後幾年。
也就是說，林玨獻玉時，苑令順很可能就在現場。
如果林玨獻玉時，苑令順恰巧在場，他會不會……也參與了那次杖責？或者，他會不會是那個鑒定玉石的匠人？
林安仁殺他，不只是因為後來的買賣糾紛，而是因為——
他認出了他。
一道寒意倏地竄上脊背。
璇璣當機立斷，喚來書瑤：“備一份拜帖，遞去晏王府。就說，本宮今日午後，要親去拜會王叔。”
誰知還沒從水衡都尉府出來，璇璣便遇見公子景的車駕。
沈香木的安車裏，香霧淡淡縈簾。年輕的貴族公子斂衽端坐其間，玉簪束發，青衿垂帶，墨畫般的眉眼靜似春山凝黛，襯得車中光影都柔和幾分。
聽聞璇璣要去晏王府後，他微微一笑：
“沒想到殿下也要去拜見晏王殿下，甚巧，剛好你我可以同行。”
瞥了一眼他身後沈香木的豪華馬車，璇璣又瞥了一眼自己灰頭土臉的駿馬——當時她急著過來，連馬車都沒有坐，騎著匹馬就過來了。
其實也算是一匹神駒，但起碼總歸是沒有坐車舒服。
想了想，璇璣搭著公子景的手，略一用力，登上了馬車。
“那座翡翠紫檀屏風你喜歡嗎？”他問。
璇璣含糊答道：“挺好看的，我讓人擱我寢殿裏了。說起來，你不是參加母皇宴飲嗎？怎麽會來這裏？”
公子景臉上笑意愈深，“回來的路上有事想請教晏王殿下，與殿下巧遇罷了。”
只有趕車的馬夫暗暗咂舌。
……什麽巧遇，常侍大人一聽說殿下來了水衡都尉府，急吼吼就讓他駕車過來了。
說到底，皇太女殿下與大人的哪次相遇，不是大人在守株待兔呢？
與此同時，晏王府的書房裏，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父親，她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剛一進屋, 一股子松煙墨香混著桐油淡味便撲面而來。
窗欞漏進的月光斜斜鋪在粗木長案上，案邊立著磨玉的青礪石，石面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磨得光滑溫潤, 案頭擺著盛炭筆的竹笥和卷著的粗麻紙，正中央鋪著神女像的草圖, 作畫之人只是寥寥幾筆, 便勾勒出一個栩栩如生，高舉玉石，踏雲而出的九夷神女。
璇璣向衛士擡了擡下巴，衛士趕忙拾起地上的冊子，恭敬遞到璇璣面前。
璇璣翻開冊子，只見上面以墨線細細勾勒出每一件玉雕的形狀大小，名字, 雕刻時間以及售出時間、買主姓名。最新的一條便是自己買下的那塊翡翠原石雕成的神女像。
然而看著看著，璇璣不禁蹙起眉頭。
因為冊子的最裏面，好像被人撕去了一頁, 缺口處凹凸不平，還有許多粗糙的毛刺。
她下意識看向打翻的炭盆。
果不其然，炭盆的灰燼裏, 隱約可見一角泛黃的麻紙。
“把炭盆裏的紙拿過來給我瞧瞧。”璇璣如此命令道。
衛士依言撥開木灰，小心翼翼將紙張挑起後, 呈給璇璣。
因為是春夏交接的時節, 空氣潮濕，銅盆裏的木炭沒有完全點燃, 再加上被人打翻，所以麻紙只燒掉了一半。從剩下的另一半來看，上面原本畫著的應該是一件翡翠貔貅, 很是像之前苑令順的那件。
但奇怪的是，不管是雕刻時間還是售出時間、買主姓名，全是空白的。
書瑤當日走訪調查琮鳴坊所有的鋪子，但由於璇璣當時就在思子軒，所以她獨獨漏了這一家。而璇璣因為之前老玉工的話，也沒有細查思子軒的賬冊。也就是說……
自己來思子軒時，老玉工同自己說了謊——他不僅知道貔貅的出處，甚至這件貔貅，都是出自思子軒。所以自己查到思子軒後，他才慌忙撕下麻紙，想要燒掉。畢竟現在已經是初夏，早過了倒春寒的時候，這個時節點燃炭盆，實在說不通。
不僅如此，璇璣還發現另一個疑點。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她快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神女像的草圖細細查看，然後問林念：“林安仁是不是左撇子？”
林念一怔，“是啊，殿下怎麽知道？”
璇璣指了指長案：“你看，不管是用來雕刻石頭的琢玉刀，還是量玉的木尺、刻紋的小鏨子，全部擱在草圖左邊。不僅如此，草圖可以很明顯看出來，從右到左的線條更流暢，而從左到右的橫線則有些彎曲，似是作畫之人拿筆時候有些顫抖。”
“不愧是殿下，果然觀察入微。”林念嘆服，“誠如殿下所言，叔叔平日裏都是習慣用左手畫圖，雕刻石頭的。所以他之前嘗試教我刻玉，我怎麽也學不了叔叔積累的那些技巧，只能遺憾作罷。”
冥冥之中，許仵作驗屍的結論再度回響在璇璣耳畔：
“死者心臟的傷口切入角度是自左上斜貫右下，邊緣還留著左利手發力時特有的淺痕。尋常人正面刺擊，傷口該是右上至左下的走向，斷不會有這般與發力習慣契合的痕跡。”
難道……殺害苑令順的人是林安仁？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念及此處，璇璣不由得問林念：“你可曾見過一個皮膚微黃，尖臉長眼睛，吊梢眉的老宦官來思子軒？大概將近五十歲。”
林念努力回憶片刻，點頭：“好像確實有過這麽個人。應該是半年前，這個人來思子軒，看中了叔叔新雕好的翡翠貔貅，卻又嫌棄價格太高，一直在那裏壓價，叔叔就沒有賣給他，後來他也就沒來過了。”
璇璣了然。
看來苑令順果然同林安仁認識。
她繼續詢問：“那麽，四月三十號，你叔叔可曾離開過思子軒？”這天恰是自己去秋苑圍場調查狼患，苑令順遇刺身亡的時間。
林念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確定，道：“我想……叔叔應該沒離開過？那天叔叔因為身體抱恙，在臥室裏休息了一整天，是我在前面接待客人的，打烊以後我給他送吃的，看見中午放的碗已經空了。”
林念揉了揉眼睛，沒再說下去。
“身體抱恙？”璇璣下意識問道，“他是生什麽病了嗎？”
林念搖頭：“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叔叔之前搬東西的時候沒註意門檻，摔斷了左腿。後來大夫雖然幫忙接骨治好了，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一到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渾身酸痛需要休息。”
璇璣又問：“你們一般是幾點打烊？”
林念想了想，回答：“一般是帝都宵禁的時候吧，大概在戌時三刻左右。”
也就是說，苑令順死亡的那天，林安仁雖然在思子軒，卻是在房間裏養傷。從帝都到秋苑圍場，以正常人的腿腳，最快大概需要三個時辰。如果林安仁有腿傷，從作案時間而言，恐怕遠不夠他回來。
而且，僅僅只是一次不愉快的買賣，應該不至於讓他同苑令順結下死仇。不僅如此，後來翡翠貔貅還是到了苑令順手裏，林安仁卻沒有向林念提起，甚至在自己來思子軒調查的時候他還故意混淆視聽，將翡翠貔貅的出處引向了王公貴族禦賜，其中莫非有什麽隱情？
璇璣閉上眼，將線索重新在腦海裏鋪開：
左邊是苑令順——他收過齊國的翡翠，他被左撇子殺死。
右邊是林安仁——他是左撇子，他雕過那枚貔貅，他和晏王府有仇。
中間是那枚貔貅——它從思子軒流出，到了苑令順手裏，又出現在他的屍體旁。
線索太多，她像是墜入一張密織的迷網，千絲萬縷纏裹周身，找不到癥結所在，卻又能隱約觸到源頭的端倪，令人心頭一陣一陣發沈。
就在此時，靠近長街的窗戶好像有什麽東西“砰”地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一下子讓璇璣驚醒。
“怎麽回事？”
林念聞聲開窗，片刻後向璇璣道：“好像是之前總來討要吃的那個瘋子摔地上了，殿下別怕，待會我丟給他幾個饅頭就走了。”
“瘋子？”璇璣向窗外看去。
果不其然，墻角蜷著一個身形傴僂，蓬頭垢面的乞丐，正是上次來思子軒時見過的。只是不知為何，好似比上次見時，體型要壯一些。
難道這人剛剛一直躲在這裏，偷聽她們講話？
璇璣微微蹙眉。
見狀，林念從廚房端來一碗水和幾個饅頭，從窗戶裏遞給他，那人狼吞虎咽地吃下，過了一會兒便撐起身體，慢悠悠走了。
璇璣皺眉看著乞丐離開的背影，不知是否是錯覺的原因，快走出巷子的時候，對方的腳步便恢覆正常了，看上去同正常人無異。
怎麽回事，他的瘸腿突然……好了？
難不成……先前他的瘸腿都是裝的？為了博人同情討點吃的？
可一個瘋子，怎麽會走出巷子前裝瘸，走出巷子後就恢覆正常？
璇璣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想問一下林念這個乞丐的情況，林念卻忽然開口：
“對了殿下，你方才不是問我，鋪子以前是不是接待過一個老宦官嗎？我剛剛努力想了想，我來思子軒後，確實只見過他一次。但是思子軒在帝都開了五六年，我又是太元初年才投靠的叔叔，所以……我來之前，叔叔有沒有和這人接觸過，我是不清楚的。”
因為林念的話，璇璣不禁凝眉思索。
確實如林念所言，如果她的印象裏，苑令順只同林安仁打過一次交道，但沒辦法保證，苑令順在太元初年以前，不曾認識林安仁啊。
如果殺苑令順的兇手是林安仁的話，也許……兩人之間的私仇，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想到這裏，璇璣一疊聲喚書瑤：“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璇璣不假思索：“走，去水衡都尉府的專屬書府，我要好好查查苑令順的背景來歷。”
————————————
水衡都尉府位於紫宸宮周邊的中央官署區，與少府、太仆等九卿官署相鄰，朱門高墻，氣象肅穆。
聽聞皇太女璇璣親至，府中官吏不敢怠慢，一位面容清臒的中年官員即刻迎出，他便是專管全府文書、檔案與賬目的令史。
璇璣道明來意，令史略一欠身，將她引入專司存放籍冊的檔房，室內彌漫著陳舊竹木與幹燥墨跡混合的氣息，高及屋頂的木架上，分門別類碼放著無數卷冊與簡牘。
只見令史步履沈穩地行至標有“苑囿—秋苑”字樣的架前，略作檢索，取下一卷以麻繩系縛的竹簡，然後奉至璇璣面前的書案上。
璇璣凝眸細看，微黃的竹簡上，以端正隸書刻寫的關於苑令順的記錄，果然寥寥。僅記載其原籍為河內郡某縣，於先帝永平年間入宮，初為少府屬下永巷丞佐吏，後來得到晏王安賞識，成了他的禦者常侍，在晏王府呆了十餘年後，他又在四十一歲調任秋苑圍場任苑令，餘下便是些格式化的考語，如“勤慎供職”之類，幹癟尋常，近乎套話。
不過，在看到“晏王府”三個字時，璇璣的目光不由得凝住。
晏王府……
她記得林念說過，林玨是十七歲那年去獻的玉。如果按時間推算，那正是苑令順在晏王府的最後幾年。
也就是說，林玨獻玉時，苑令順很可能就在現場。
如果林玨獻玉時，苑令順恰巧在場，他會不會……也參與了那次杖責？或者，他會不會是那個鑒定玉石的匠人？
林安仁殺他，不只是因為後來的買賣糾紛，而是因為——
他認出了他。
一道寒意倏地竄上脊背。
璇璣當機立斷，喚來書瑤：“備一份拜帖，遞去晏王府。就說，本宮今日午後，要親去拜會王叔。”
誰知還沒從水衡都尉府出來，璇璣便遇見公子景的車駕。
沈香木的安車裏，香霧淡淡縈簾。年輕的貴族公子斂衽端坐其間，玉簪束發，青衿垂帶，墨畫般的眉眼靜似春山凝黛，襯得車中光影都柔和幾分。
聽聞璇璣要去晏王府後，他微微一笑：
“沒想到殿下也要去拜見晏王殿下，甚巧，剛好你我可以同行。”
瞥了一眼他身後沈香木的豪華馬車，璇璣又瞥了一眼自己灰頭土臉的駿馬——當時她急著過來，連馬車都沒有坐，騎著匹馬就過來了。
其實也算是一匹神駒，但起碼總歸是沒有坐車舒服。
想了想，璇璣搭著公子景的手，略一用力，登上了馬車。
“那座翡翠紫檀屏風你喜歡嗎？”他問。
璇璣含糊答道：“挺好看的，我讓人擱我寢殿裏了。說起來，你不是參加母皇宴飲嗎？怎麽會來這裏？”
公子景臉上笑意愈深，“回來的路上有事想請教晏王殿下，與殿下巧遇罷了。”
只有趕車的馬夫暗暗咂舌。
……什麽巧遇，常侍大人一聽說殿下來了水衡都尉府，急吼吼就讓他駕車過來了。
說到底，皇太女殿下與大人的哪次相遇，不是大人在守株待兔呢？
與此同時，晏王府的書房裏，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父親，她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