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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中玉(5)【重寫】 真正的神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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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中玉(5)【重寫】 真正的神女像。

馬車抵達思子軒時, 天色已經有些暗淡。

鋪子門口早已被廷尉署的衙役們拉起麻繩戒嚴,圍攏了一大圈看熱鬧的百姓,對著裏面指指點點, 議論紛紛。

兩人剛從馬車上下來,林念便迎面而來, 向璇璣行禮:

“民女見過殿下——”

她的雙目通紅, 顯然是剛剛哭過一場。

“是你第一個發現林安仁自盡的嗎?”璇璣問道。

林念點頭:“當時我剛從橋頭張家買完醬肘子回來,一推門,發現叔叔……叔叔他竟然穿著壽衣,掛在房梁上!”

回憶起那一幕,林念的聲音仍舊忍不住顫抖:“等我好不容易把他從房梁上抱下來,他已經斷了氣。雖然叔叔留了血書說自己是上吊自盡,但因為牽扯到給陛下的壽禮, 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衙門報了案。”

“信在哪?”璇璣抓住重點。

林念將一封寫在粗糙麻布上的書信呈過來,那布上沾著暗沈的血跡, 字跡歪斜扭曲,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璇璣接過血書,展開細看。

上面的內容大致是說:老玉工在為璇璣殿下雕刻那尊神女像完成後, 因年老體衰,不小心摔了一跤, 竟將耗費無數心血的玉像摔得粉碎。他自知罪孽深重, 無法向殿下交代,惶恐之下, 唯有一死以謝罪。

以死謝罪……

這個理由,乍一聽似乎合情合理。

一個老工匠,失手打碎了貴人為陛下壽誕精心準備的貴重禮物, 還是皇室訂單,害怕被降罪而自盡,仿佛說得通。

但璇璣幾乎立刻嗅到了其中陰謀的味道。

這未免太巧了!

她剛剛因為鏟平銷金窟的事,在母皇和一眾朝臣那裏博得些許好名聲,立刻就鬧出逼死工匠的事情?

這若是傳揚出去,她的名聲可就徹底難聽了!囂張跋扈、苛待下人、逼死人命的帽子恐怕立刻就會扣上來。

畢竟,母皇雖然喜歡新奇珍貴的禮物,但絕對不喜歡自己的禮物上沾染著無辜者的鮮血——這會讓她覺得不祥且掃興。

她沈吟片刻,看向身旁一直沈默觀察她反應的廷尉羋問:

“廷尉大人既然特意帶我來到這裏,想必心中也已斷定,老玉工之死,絕不像這封血書上所說的這般簡單吧?”

“殿下明鑒。”羋問點頭,肯定了璇璣的判斷,“微臣已命仵作初步驗看了屍體,發現他後腦勺處有一塊不明顯的淤血,應是生前曾遭受撞擊,或是磕碰所致。不僅如此,屍體的面部生前曾遭遇嚴重損毀,應該是在摔倒過程中打翻了炭盆,導致燙爛了大半面頰。”

他頓了頓,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老玉工的死亡時間,恰是神女像完成前後。畢竟如此精細的玉雕,最快也需兩三日功夫。微臣冒昧問一句,殿下,這段時間,您可曾來過這裏?或者派人來過?”

璇璣立刻搖頭,語氣肯定:“沒有。這兩三日我一直呆在宮裏,從未出宮半步。整個明華殿的宮人都可以為我作證。”

羋問狐疑地打量璇璣。

璇璣平靜道:“我沒有必要騙大人,更沒有必要為了一尊翡翠玉像,就去殺人。說白了,逼死老玉工,對我有什麽好處?讓禦史臺多給母皇上幾封彈劾我的折子嗎?”

羋問聽罷,肅容沈吟片刻,拱手道:

“殿下所言,確有道理,是微臣莽撞了。”

璇璣見他態度松動,心下稍安,知道自己初步贏得了這位鐵面廷尉的信任。她見好就收,不再糾纏細節,而是轉向林念:

“林安仁的屍體在哪?帶我過去看看。”

仵作驗完屍後,老玉工的屍體已經裝入棺木裏,安置在鋪子後面的小院裏。等頭七一過,便要安葬入土。

看得出來這幅棺木的材質不錯,用的是上好的杉木,表面刷了一層透明的桐油,在黯淡的星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

璇璣不由得誇了林念一句:“這幅棺木不錯,你叔叔若是泉下有知,定會感念你的孝心。”

聞言,林念赧然:“棺材和壽衣……都是叔叔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

她嘆口氣:“叔叔不是死之前被燙爛了臉麽?我當時之所以能認出叔叔,正是因為叔叔上吊時穿著的,就是他之前給自己準備的壽衣。”

“哎?”璇璣微微一怔。

雖然老人一向有給自己提前準備身後事的習慣,但上次來思子軒見老玉工,看到年齡也就五十出頭,精神頭足得很,就算是未雨綢繆,未免也太早些了吧。

大概看出璇璣的疑惑,林念一聲長嘆:“其實在堂兄和嬸嬸死後,叔叔就一直在準備這些了,我之前勸過他,他的身後事有我來張羅,他無須太操心,但叔叔卻說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沒必要忌諱這些。”

“你堂兄?”璇璣蹙眉。

林念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還記得我叔叔之前給你講的那個獻玉少年的故事嗎?”

璇璣點點頭:“記得,你說那故事裏的人……”

“是我堂兄,林玨。”林念的聲音有些啞,“思子軒的名字,也是因他而起。”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似乎在看著什麽不存在的東西。

“叔叔早年並不做玉石行當。他中年得子,把全部指望都放在堂兄身上——盼著他讀書,考功名,改換門庭。可堂兄……三歲就抓著刻刀不撒手,五歲能在桃核上雕出鳥雀的羽毛。”

林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叔叔勸過,罵過,也打過。最狠的一次,把他刻刀全扔進井裏,堂兄半夜偷偷下井去撈,差點淹死。後來叔叔就不再管了——由他去吧,他說,命裏該吃這碗飯的。”

“那你堂兄他……是因為什麽死的?”璇璣問得小心,“和玉石有關?”

林念點點頭,停頓了很久,才繼續道。

“那年堂兄剛滿十七,從南荒游歷回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卻亮得嚇人。他說在孤月山崖壁的縫隙裏,扒開枯藤,發現了一塊石頭——灰撲撲的,裹著石皮,瞧著和山間隨處可見的頑石沒什麽兩樣。所有人都說那是塊廢料。叔叔也勸他,說山裏的石頭哪來那麽多翡翠。他不信,把石頭抱在懷裏,天天用粗布擦拭,夜裏就放在枕頭邊。”

“後來呢?”

林念垂下眼睛,聲音也低了很多:

“後來……嬸嬸病了。咳血,一天比一天重。家裏能賣的都賣了,請不起大夫,抓不起藥。堂兄守著病榻前的母親,抱著那塊石頭,忽然想起晏王喜好玉石。”

“他去了?”

“去了。”林念的聲音很輕,“那天早晨他出門時,嬸嬸還在昏睡。他對叔叔說,爹,我很快回來。”

璇璣沒有說話。

“晏王原本打算花重金買下石頭,然而府上的匠人眼界有限,只擦破一點石皮,看到裏面的紅翡,便一口咬定是頑石,還說不吉利。晏王勃然大怒,覺得堂兄是在戲弄自己,堂兄試圖為自己分辨——話沒說完,就被堵了嘴。”

林念閉了閉眼睛,然而眼眶已經紅了。

“一百棍。他被人架著,從府門一直打到街角。棍子落在皮肉上的聲音,隔著一道墻都能聽見。他死死抱著那塊石頭,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灰撲撲的石皮上。打完,他被扔出府門。有人把石頭扔在他身邊,說帶著你的寶貝滾遠些。堂兄抱著石頭往回爬。走不動,就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天黑透了,才到家。”

林念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屋裏只有一盞油燈,燈芯快燒盡了。他娘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手已經涼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燈火吹得晃了晃。

“堂兄抱著那塊石頭,在他娘床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叔叔發現他已經沒了氣息。那塊石頭還抱在懷裏,上頭沾著血跡,幹透了,變成暗褐色。”

院子裏不知哪棵樹上的葉子落下來,輕輕響了一聲。

璇璣的呼吸微微一滯。

璇璣想起阿禾。

阿禾也是想給奶奶治病,才鋌而走險去獵狼。

那個孩子抱著石頭回家時,看到的是母親的屍體;阿禾被抓進銷金窟時,她奶奶正跌跌撞撞滿村找她。

都是想給親人掙一條活路的人。

都死了。

長長嘆了口氣後,林念才重新開口:

“叔叔痛失愛子後,離開帝都好些年,等他再回來時,身邊帶著一塊價值連城的翡翠,叔叔用它當噱頭,開了這家名為‘思子軒’的鋪子。但奇怪的是,不管別人出多少錢,叔叔都不肯賣那塊石頭,只是一直擱在店裏,直到前些日子……賣給了殿下。”

說到這裏,林念猛地跪地,向璇璣磕頭:

“太女殿下!我知道您惱怒叔叔摔壞了您獻給陛下的生辰賀禮,但請您相信,這件事一定另有隱情!而且我敢打賭,我叔叔絕對不是畏罪自盡,真正的神女像,一定還在兇手那裏!!!”

真正的神女像?難道摔碎的是假的?

璇璣悚然一驚。

她趕忙扶起林念,“你先起來,將你知道的事,細細同我說來。”

原來,每月月底,林安仁都會派人去城外的倉庫取一些原石回來,然後讓人送去護城河。林安仁自盡前夕,因為忙著雕刻神女像,只能讓林念幫自己去取原石,林念正是那次回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裏林安仁在同一名神秘人交談。

“……大人的意思是殿下的神女像,就用這塊石頭雕刻,至於另一尊神女像,到時候我過來拿。”

林安仁很是猶豫,“但它畢竟是殿下送給陛下的生辰賀禮,若是事情敗露……”

對方嘆口氣,似是極為無奈:“大人都這樣說了,你照做便是。否則以大人的脾氣,你當知道,你和你的親人下場是什麽。”

聽到這裏,璇璣忍不住開口問她:“你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嗎?”

林念搖頭:“對方臉上戴著狐貍面具,看不清長相。不過人倒是生得頗為高挑,對了……他穿了一襲紅衣!”

聽著林念的描述,璇璣眸光微閃。

果然是他。

她問林念:“他還說了別的什麽嗎?”

林念搖頭:“他只說了那些話就走了,不過他走後,留下了一塊碧盈盈的,和叔叔之前擺在店裏的那塊翡翠差不多大小的石頭。後來兩尊神女像全部雕好,叔叔讓我出去給他買些吃食,等我回來,就發現……發現叔叔上吊自盡了,地上全是打翻的木炭和神女像的碎片。”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自己在現場收集起來的碎片用托盤呈上來。

雖然那玉像已經碎成了數十片,但依舊能從殘片中窺見其原本的精美絕倫。神女的衣袂碎片泛著月華般的瑩潤光澤,殘存的流雲紋飾雕琢得細膩無比,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隨風流動。

可以想見,完好之時,這定是一件稀世珍品。

“殿下請看,”林念指著托盤裏的碎片,“原本的翡翠原石是飄紅翡的,紅翡綠翠,是罕見的珍寶。可這尊神女像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紅色。即便叔叔雕刻的時候,舍棄了一大部分紅翡,但碎片裏也不至於半點紅色都沒有。更何況殿下當初要叔叔雕刻神女像時,還特意強調了希望神女踩踏雲霞,叔叔不會不敢聽從殿下的吩咐。”

凝視托盤裏的碎片,璇璣越想越覺得一切猶如亂麻。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線索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苑令順死了——他收過齊國的翡翠貢品。

林安仁也死了——他被人威脅雕刻另一尊神女像。

紅衣少年出現——他是銷金窟的人,也是威脅林安仁的人。

紅衣少年背後有個“大人”——那個大人,能殺苑令順,能殺林安仁,能在齊國的貢品和銷金窟之間來去自如。

她睜開眼,目光冷下來。

這個人,一定離她很近。

就在璇璣思索對方的身份之際,突然院子後面的房間裏,傳來“啪”的一聲,什麽東西落地,打斷她的思緒。

“怎麽回事?”璇璣皺眉問道。

有衛士在房間裏喏喏回稟:“回稟殿下,剛剛我查看現場的時候,不小心碰到桌子,上面的賬冊還是什麽落地上了。”

想了想,璇璣拔腿向衛士所在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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