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石中玉（4）【重寫】 還是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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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石中玉（4）【重寫】 還是暴露了。
鋪內光線幽暗, 浮動著常年浸潤玉石留下的礦物氣息。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櫃臺的老榆木紋理上，暈開一圈圈淺淡的暖光。
林念的叔叔名叫林安仁, 花白的頭發裏全是玉屑，左手拿著一把琢玉刀, 正伏在櫃臺上聚精會神地雕著一件小擺件。
得知璇璣出手救了自己侄女的事, 林安仁自然千恩萬謝，他強撐著從櫃臺後出來，林念趕忙扶住他。
“叔叔，你腿上還沒養好，當心著點。”
林安仁卻揮手：“不妨事。要不是我前些日子搬原石摔斷了腿，這陣子也不至於都要你在外面給我忙前忙後，還在橋頭張家遇到了那樣的事……唉, 人老了，不中用，幸虧你遇到了好心人。”
說完他又看向璇璣：“姑娘, 如果鋪子裏有你看上的玉石擺件，盡管挑選，權當是你救了我侄女兒的小小謝意。”
想了想, 璇璣摸出翡翠貔貅，問道：
“掌櫃的, 你認識這枚吊墜嗎？”
看到吊墜後, 林安仁微微一楞，下意識伸出左手, 接過吊墜，湊到窗前瞇眼細看。正午的日光透過薄薄的玉料，將貔貅的輪廓映得幾乎透明, 每一道弧線都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聲嘆息：“刀走龍蛇，氣韻沈靜……這該是宮裏造辦處頂尖匠人的手藝了，姑娘收好，這怕是……某位貴人昔日的恩賞，不是普通的鋪子能買賣的東西。”
和之前那些玉石鋪子老板差不多的說辭。
璇璣想了想，問道：“所以你們這一條街，都沒有鋪子敢賣？”
林安仁猶豫片刻，“尋常的玉石鋪子自然是的。不過……也有例外。”
璇璣挑眉，“怎麽？”
“如果是落魄的王公貴族，或者是家裏有手腳不幹凈的下人，倒是有可能偷出它，去當鋪裏換錢的。”
當鋪。
璇璣眼睛一亮，對了，她怎麽沒想到呢！
思忖片刻，璇璣喚來書瑤，向對方低聲囑咐道：
“去，給我好好查查，看近三年的時間裏，有沒有哪家大臣或者宗親府上的小廝，拿著這個貔貅在琮鳴坊的當鋪抵押過。”
書瑤應聲稱是。
等待書瑤回來的時間裏，璇璣一時半會也沒別的什麽事情做，索性在博古架間緩步瀏覽，欣賞一件又一件巧奪天工的玉雕。
鋪子雖然不大，但玉器琳瑯滿目，墻面上掛著玉璧、玉珩，大的如滿月，小的似銅錢。純金架子上蹲著鳳頭鸚鵡，鳥身為羊脂白玉，嘴裏銜著南紅瑪瑙雕琢的小櫻桃，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午後的太陽透過窗格照進來，光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璇璣只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又一片朦朧的光影裏，連時間都凝滯不前。
正當璇璣目不暇接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林念的聲音：
“今天鋪子裏有客人，你就別進來討吃的了，給，這是饅頭和水，吃了趕緊走吧。”
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蓬著頭發，彎著腰，狼吞虎咽地吃著璇璣手裏的饅頭。
許是察覺璇璣的註視，乞丐一雙渾濁的眼睛透過亂發看了過來，在看到璇璣手裏的翡翠貔貅後，眼睛一亮，嗚嗚哇哇比手畫腳，好似想要進來說什麽。
林念皺眉：“都說了今天鋪子裏有客人，你這人怎麽不知數呢！”
顧不得臟汙，她用力將乞丐往外推，乞丐一個趔趄，總算站穩。
林安仁也走了過來，嘆道：“明日再來吧，我們這邊又不會少了你一口飯。”
乞丐看了看林安仁，又看了看裏面的璇璣，總算悻悻作罷，搖晃著身子離去。他破爛褲管下的腿腳似是經不得力，每走一步，身子都一高一低，看上去分外可憐。
等人走後，林念向璇璣解釋：“這人以前好像也是雕翡翠的，同叔叔一樣摔斷過腿，留了後遺癥，人也瘋掉了，總喜歡來思子軒轉悠。叔叔總不忍心直接趕走他，每次他來的時候就給一些吃的打發，久而久之，他就習慣來思子軒討吃的了。”
說完她又向林安仁抱怨了一句：“叔叔，雖說心善是好事，可這人每回過來都嚇跑不少客人，你也該管管了。”
林安仁卻呵呵一笑：“管什麽，我們做玉石買賣的，本就講究一個緣分。有緣客人自然會買，無緣……哪怕你把鋪子弄成天上宮闕，人家都不會進來。再說了……”
他長嘆口氣：“這人也不容易，萬一哪天我淪落到他的境地，希望也有人像我對他這樣，給一口飯吃吧。”
因為林安仁的善舉，璇璣心裏不禁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
她點點頭，“林掌櫃是善良人，以後自然會有好報的。”
“是嗎？”林安仁笑了笑，垂下了眼睛。
璇璣在林念的陪伴下，繼續欣賞著鋪子裏的玉雕。每看過一件，林念都會細細同她解說玉雕的材質、題材和產地來源。尤其是玉雕相關的故事，林念本就妙語連珠，經她一說，璇璣都差點想全買下來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從中挑一件當母皇的壽誕賀禮，突然，目光落到正前方的黃花梨長案上，不自覺停下腳步。
下午的陽光裏，黃花梨長案上，立著一塊約有兩尺高的翡翠原石，那塊石頭通體碧綠，像是一泓碧水。但最令人註意的，是底部飄著的一抹鮮血般沈郁的緋紅。
紅與綠在銜接處漸漸暈染，似有朱砂順著玉紋漫漶開來。
自幼生長在宮廷，璇璣一眼便能看出原石價值不菲，忍不住出聲讚嘆：
“這塊翡翠倒是漂亮，配得上是鎮店之寶。”
林安仁正好拿了塊軟綢，用水壺噴過石頭後，細細擦拭著上面的灰塵，呵呵一笑：
“是嗎？可惜好多人都說它底下的紅翡像是沁血，不吉利。”
璇璣笑著搖搖頭，“那是他們不識貨，紅翡綠翠，飄紅翡的石頭才叫稀奇呢，更何況還是這麽純正的紅色。”
因為璇璣的話，林安仁打量她的眼神多了幾抹不同尋常，他長嘆一聲：“你這話要是早幾年叫那孩子曉得了，不知會有多高興。”
“怎麽？”璇璣心生好奇。
林念猶豫片刻，扯了扯璇璣的袖子，壓低聲音，“這是叔叔的傷心事，還是別問了吧。”
林安仁卻擺擺手，“嗨，沒什麽，都過去了。”
他看向璇璣，解釋道：“也不是什麽特別大不了的事，就是很久以前，有個孩子抱著這塊石頭到處售賣，當時石頭還沒去掉外面的石皮，許多人都以為是塊普通石頭，始終賣不上價。後來好不容易有貴人識貨，買下石頭，然而石頭切的時候只露出裏面的紅翡，貴人覺得不吉利，一不高興，就把那孩子給……活生生打死了。”
林安仁苦笑：“再後來，石頭就到我這裏了。是個好東西沒錯，可放在店裏好多年，都沒人買。”
聽著這個故事，璇璣心底倏然一沈，翡翠上那抹濃艷的紅忽然變得刺目——它不再只是件珍奇玩物，而是一條鮮活生命的殘酷註腳。
掌權者的喜怒，原來真的可以如此廉價地兌換成旁人的生死。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原石粗礪的表皮，忽然想起太元新政失敗時，那些在奏章裏被一筆帶過的“流民”、“傷亡”。
每一個詞背後，是否也都藏著這樣未曾被看見的“孩子”？
窗外的光斜斜切過玉料，那紅翡深處流轉的光澤仿佛有了溫度，灼著她的掌心。
又細細端詳了紅翡一會，璇璣總算開口：
“掌櫃的，這塊翡翠原石多少錢？我要了。”
林安仁頗有感慨，“九千金，算上雕工的話，一萬就可以了。”
聞言，璇璣不由得有些肉痛。
然而想了想，畢竟是母皇生辰賀禮，貴就貴點吧。
所以她拿過賬本，利落地在賬本上簽下名字，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印章蓋下，告訴林安仁：
“一萬金銖待會有人會送過來。”
看到印章的一刻，林安仁微微一怔。
反應過來後，他忙不疊一撩衣擺，下跪叩拜：
“小人見過太女殿下，太女殿下萬安——”
林念“啊”了一聲，不可置信地看向璇璣。
什麽……眼前的人就是皇太女？
今天皇太女不僅幫自己趕跑了市井無賴，還送自己回了家？
她就這樣陪著皇太女在叔叔的鋪子裏逛了一下午？
一連串的信息沖突讓林念呆在原地，直到林安仁用力一扯她衣擺，才慌忙下跪行禮：
“民女見過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看到下跪的叔侄兩個，璇璣不由得扶額。
……大意了，沒想到印章還是暴露了。
不過，林安仁一個玉器鋪子的老板，是如何能認出皇太女私章的？
這個疑惑在璇璣心頭一閃而過。
但她也沒有太糾結，免禮平身後，她看向林念:
“不必這樣誠惶誠恐，本宮沒那麽在意禮數。你的《治霾論》寫得很好，本宮很是欣賞。”
林念用力點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璇璣幾乎是在看偶像一般。
璇璣有點不適應被人這樣註視，只能別過頭，看向翡翠原石。夕陽的金暉漫過窗欞，落在翡翠原石溫潤的肌理上，透出潤澤的、活水般的瑩光，像是藏著一整片波光瀲灩的夏湖。
好不容易將翡翠賣出去，林安仁用軟布仔仔細細將石頭上最後一點灰塵擦拭幹凈，然後問璇璣，“不知皇太女殿下想雕刻什麽？”
璇璣沈吟片刻，提議：“九夷神女？”
她向林安仁解釋：“實不相瞞，這是本宮為母皇準備的生辰賀禮。之前父王在的時候，曾為母皇畫過一張九夷神女圖，將她比作神女下凡，很是討她歡心。若是送九夷神女像給她，她肯定喜歡。”
林安仁點頭稱是，又道：“既然是雕刻神女像的話，我這裏有些圖例參考，殿下要看看嗎？”
璇璣接過冊子，草草翻了翻，並沒有十分滿意的圖樣。
想了想，她吩咐林安仁：“不雕現成的神女像。而是要一位正在補天的神女——青金石嵌作裂隙的蒼天，白玉碎琢為散落的星辰。她要仰首舉石，衣袂當風，即便手足浸染雲霞血色，眸中必須有光。”
迎著林安仁詫異的目光，璇璣靜靜道：
“因為蒼天破窟，本就不是用來跪拜的。”
她頓了頓，眼前忽然閃過阿禾撞向銅門時的背影。
那個女孩，也是仰著頭，沖向那扇門。
她斂了斂眸，“就照這個做吧。”
————————————
回到東宮，書瑤向璇璣匯報了自己的走訪結果。
事實證明，近三年的時間裏，無論是當鋪，還是首飾店、玉器店、古玩店，都沒有哪家老板曾經收到過翡翠貔貅這樣抵押物。賣倒是有人賣出過類似的吊墜，但並不是璇璣手裏這件。
既然沒有當鋪收過這枚貔貅，那便排除了偷盜抵押的可能。
可若是苑令順自己買的——他那點俸祿，連普通翡翠都買不起，更別說貢品級別的物件。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這枚貔貅，是某位貴人賜給他的。
因此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璇璣一直待在明華殿，一邊翻看秋苑圍場狼患的歷年記錄和巡查排班表。她還特意查了苑令順在秋苑圍場任職期間，所有王公貴族來秋苑圍場打獵的記錄。
苑令順是兆歷光和七年調來的秋苑圍場，截止到如今，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記錄顯示，這五年以來，除了自己和公子景來秋苑圍場來得比較頻繁之外，那便是師父。剩下的，就沒什麽人來了。
秋苑圍場畢竟是皇家獵場，每年除了春獵、秋獵這種大型活動之外，平日裏基本都是封閉狀態。實際上，整個帝都，能有資格不向母皇稟告，直接去秋苑圍場打獵的人，不過寥寥。
而有資格獲得齊國翡翠貢品的王公貴族，同樣不過寥寥。
如果殺害苑令順的，是銷金窟背後的大人物，想以此來掩飾自己身份的話，但對方都有資格獲得母皇的賞賜，想整死苑令順，多得是正大光明的辦法，沒必要特意挑自己調查狼患的時候下手啊。
這樣反而會引起自己懷疑。
譬如師父，她一向瞧不上趨炎附勢的宦官之流，要是師父想殺苑令順，不等她自己動手，隨便派一個親衛就能解決對方，哪怕母皇知道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於公子景……
他倒是不排除這個可能，而且翡翠貔貅也是出自齊國。
她正這樣想著，書瑤突然進來，向她屈了屈膝後，道：
“殿下，常侍大人的侍從順安在外面候著，說是常侍大人給您送了禮物過來。”
“禮物？”璇璣微一挑眉。
出去一看，發現順安正招呼著人從車上將一座精美的屏風搬下來。
那屏風大概有七扇之多，以紫檀為框，通體精雕淺紋，無冗餘繁飾，只在上面錯落鑲嵌大小不一的天然翡翠。淺碧如煙，濃翠凝露，在傍晚的陽光下，光華流轉，清貴而內斂。
看得出來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這是？”璇璣不解。
“我們大人聽說前幾天殿下去了琮鳴坊，在一家玉石鋪子裏呆了好一會兒，卻空手而歸，料定殿下沒有合意的翡翠，於是就從自己的庫房裏，挑了這座屏風過來，希望殿下能喜歡。”順安抹著額頭的汗水，笑著向她解釋道。
璇璣微微蹙眉。
即便沒有一直呆在一塊，怎麽感覺自己一舉一動，公子景都了如指掌？還有，馬上就是母皇的生辰，他與其送屏風給自己，不如送給母皇，才更能討得她歡心吧。
真是奇怪，搞不清他的心思。
定了定神，她問道：“景人呢？今天怎麽沒親自過來？”
順安嘆氣：“陛下邀了丞相與幾位尚書大人宴飲，指了我們大人作陪，所以大人只能讓我過來，還請殿下見諒。”
璇璣“哦”了一聲，點點頭，不再糾結。
書瑤問她：“殿下，這座屏風準備放哪？”
想了想，璇璣隨口回答：“就放我的寢殿裏吧，剛好原來的黃花梨山水座屏也看膩了，換個新鮮。”
書瑤點點頭，吩咐下人去照辦了。
送走了順安，璇璣一邊往回走，一邊琢磨。
以公子景的性格，如果他想殺苑令順，大概只會命人用宮廷常見的毒藥賜死，而非直接拼刀子見血。而且不管是公子景還是公子景身邊的人，她印象裏，似乎都沒有左撇子。
自己與公子景認識這麽多年，對他這點了解還是有的。
可如果不是公子景的話，又會是誰？
璇璣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皺眉思索的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色的小黃門垂著頭，匆匆而入，在她案前幾步遠處停下，躬身細聲稟報：
“啟稟殿下，廷尉羋問羋大人此刻正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
廷尉羋問？璇璣微微一怔。
好端端的，他一個掌管刑獄司法的廷尉，跑來東宮幹嘛？
她滿心疑惑，但還是整理了一下衣袍，道：“請羋大人進來。”
不多時，廷尉羋問便大步走入偏殿。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官袍，面色沈肅，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見到璇璣，羋問拱手彎腰，上身前傾，向璇璣行完揖禮，方才沈聲開口：
“殿下，今日琮鳴坊的思子軒內發生了一樁命案，店主被人發現時，已經上吊身亡。微臣初步調查過後，發現此案恐與殿下您有所關聯。殿下此刻若有空閑的話，還請務必跟隨微臣，往思子軒走一趟吧。”
老玉工也死了？
因為這個消息，璇璣的心猛地一沈。
她當即起身道：“既然如此，請羋大人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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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的叔叔名叫林安仁, 花白的頭發裏全是玉屑，左手拿著一把琢玉刀, 正伏在櫃臺上聚精會神地雕著一件小擺件。
得知璇璣出手救了自己侄女的事, 林安仁自然千恩萬謝，他強撐著從櫃臺後出來，林念趕忙扶住他。
“叔叔，你腿上還沒養好，當心著點。”
林安仁卻揮手：“不妨事。要不是我前些日子搬原石摔斷了腿，這陣子也不至於都要你在外面給我忙前忙後，還在橋頭張家遇到了那樣的事……唉, 人老了，不中用，幸虧你遇到了好心人。”
說完他又看向璇璣：“姑娘, 如果鋪子裏有你看上的玉石擺件，盡管挑選，權當是你救了我侄女兒的小小謝意。”
想了想, 璇璣摸出翡翠貔貅，問道：
“掌櫃的, 你認識這枚吊墜嗎？”
看到吊墜後, 林安仁微微一楞，下意識伸出左手, 接過吊墜，湊到窗前瞇眼細看。正午的日光透過薄薄的玉料，將貔貅的輪廓映得幾乎透明, 每一道弧線都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聲嘆息：“刀走龍蛇，氣韻沈靜……這該是宮裏造辦處頂尖匠人的手藝了，姑娘收好，這怕是……某位貴人昔日的恩賞，不是普通的鋪子能買賣的東西。”
和之前那些玉石鋪子老板差不多的說辭。
璇璣想了想，問道：“所以你們這一條街，都沒有鋪子敢賣？”
林安仁猶豫片刻，“尋常的玉石鋪子自然是的。不過……也有例外。”
璇璣挑眉，“怎麽？”
“如果是落魄的王公貴族，或者是家裏有手腳不幹凈的下人，倒是有可能偷出它，去當鋪裏換錢的。”
當鋪。
璇璣眼睛一亮，對了，她怎麽沒想到呢！
思忖片刻，璇璣喚來書瑤，向對方低聲囑咐道：
“去，給我好好查查，看近三年的時間裏，有沒有哪家大臣或者宗親府上的小廝，拿著這個貔貅在琮鳴坊的當鋪抵押過。”
書瑤應聲稱是。
等待書瑤回來的時間裏，璇璣一時半會也沒別的什麽事情做，索性在博古架間緩步瀏覽，欣賞一件又一件巧奪天工的玉雕。
鋪子雖然不大，但玉器琳瑯滿目，墻面上掛著玉璧、玉珩，大的如滿月，小的似銅錢。純金架子上蹲著鳳頭鸚鵡，鳥身為羊脂白玉，嘴裏銜著南紅瑪瑙雕琢的小櫻桃，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午後的太陽透過窗格照進來，光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璇璣只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片又一片朦朧的光影裏，連時間都凝滯不前。
正當璇璣目不暇接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林念的聲音：
“今天鋪子裏有客人，你就別進來討吃的了，給，這是饅頭和水，吃了趕緊走吧。”
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蓬著頭發，彎著腰，狼吞虎咽地吃著璇璣手裏的饅頭。
許是察覺璇璣的註視，乞丐一雙渾濁的眼睛透過亂發看了過來，在看到璇璣手裏的翡翠貔貅後，眼睛一亮，嗚嗚哇哇比手畫腳，好似想要進來說什麽。
林念皺眉：“都說了今天鋪子裏有客人，你這人怎麽不知數呢！”
顧不得臟汙，她用力將乞丐往外推，乞丐一個趔趄，總算站穩。
林安仁也走了過來，嘆道：“明日再來吧，我們這邊又不會少了你一口飯。”
乞丐看了看林安仁，又看了看裏面的璇璣，總算悻悻作罷，搖晃著身子離去。他破爛褲管下的腿腳似是經不得力，每走一步，身子都一高一低，看上去分外可憐。
等人走後，林念向璇璣解釋：“這人以前好像也是雕翡翠的，同叔叔一樣摔斷過腿，留了後遺癥，人也瘋掉了，總喜歡來思子軒轉悠。叔叔總不忍心直接趕走他，每次他來的時候就給一些吃的打發，久而久之，他就習慣來思子軒討吃的了。”
說完她又向林安仁抱怨了一句：“叔叔，雖說心善是好事，可這人每回過來都嚇跑不少客人，你也該管管了。”
林安仁卻呵呵一笑：“管什麽，我們做玉石買賣的，本就講究一個緣分。有緣客人自然會買，無緣……哪怕你把鋪子弄成天上宮闕，人家都不會進來。再說了……”
他長嘆口氣：“這人也不容易，萬一哪天我淪落到他的境地，希望也有人像我對他這樣，給一口飯吃吧。”
因為林安仁的善舉，璇璣心裏不禁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
她點點頭，“林掌櫃是善良人，以後自然會有好報的。”
“是嗎？”林安仁笑了笑，垂下了眼睛。
璇璣在林念的陪伴下，繼續欣賞著鋪子裏的玉雕。每看過一件，林念都會細細同她解說玉雕的材質、題材和產地來源。尤其是玉雕相關的故事，林念本就妙語連珠，經她一說，璇璣都差點想全買下來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從中挑一件當母皇的壽誕賀禮，突然，目光落到正前方的黃花梨長案上，不自覺停下腳步。
下午的陽光裏，黃花梨長案上，立著一塊約有兩尺高的翡翠原石，那塊石頭通體碧綠，像是一泓碧水。但最令人註意的，是底部飄著的一抹鮮血般沈郁的緋紅。
紅與綠在銜接處漸漸暈染，似有朱砂順著玉紋漫漶開來。
自幼生長在宮廷，璇璣一眼便能看出原石價值不菲，忍不住出聲讚嘆：
“這塊翡翠倒是漂亮，配得上是鎮店之寶。”
林安仁正好拿了塊軟綢，用水壺噴過石頭後，細細擦拭著上面的灰塵，呵呵一笑：
“是嗎？可惜好多人都說它底下的紅翡像是沁血，不吉利。”
璇璣笑著搖搖頭，“那是他們不識貨，紅翡綠翠，飄紅翡的石頭才叫稀奇呢，更何況還是這麽純正的紅色。”
因為璇璣的話，林安仁打量她的眼神多了幾抹不同尋常，他長嘆一聲：“你這話要是早幾年叫那孩子曉得了，不知會有多高興。”
“怎麽？”璇璣心生好奇。
林念猶豫片刻，扯了扯璇璣的袖子，壓低聲音，“這是叔叔的傷心事，還是別問了吧。”
林安仁卻擺擺手，“嗨，沒什麽，都過去了。”
他看向璇璣，解釋道：“也不是什麽特別大不了的事，就是很久以前，有個孩子抱著這塊石頭到處售賣，當時石頭還沒去掉外面的石皮，許多人都以為是塊普通石頭，始終賣不上價。後來好不容易有貴人識貨，買下石頭，然而石頭切的時候只露出裏面的紅翡，貴人覺得不吉利，一不高興，就把那孩子給……活生生打死了。”
林安仁苦笑：“再後來，石頭就到我這裏了。是個好東西沒錯，可放在店裏好多年，都沒人買。”
聽著這個故事，璇璣心底倏然一沈，翡翠上那抹濃艷的紅忽然變得刺目——它不再只是件珍奇玩物，而是一條鮮活生命的殘酷註腳。
掌權者的喜怒，原來真的可以如此廉價地兌換成旁人的生死。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原石粗礪的表皮，忽然想起太元新政失敗時，那些在奏章裏被一筆帶過的“流民”、“傷亡”。
每一個詞背後，是否也都藏著這樣未曾被看見的“孩子”？
窗外的光斜斜切過玉料，那紅翡深處流轉的光澤仿佛有了溫度，灼著她的掌心。
又細細端詳了紅翡一會，璇璣總算開口：
“掌櫃的，這塊翡翠原石多少錢？我要了。”
林安仁頗有感慨，“九千金，算上雕工的話，一萬就可以了。”
聞言，璇璣不由得有些肉痛。
然而想了想，畢竟是母皇生辰賀禮，貴就貴點吧。
所以她拿過賬本，利落地在賬本上簽下名字，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印章蓋下，告訴林安仁：
“一萬金銖待會有人會送過來。”
看到印章的一刻，林安仁微微一怔。
反應過來後，他忙不疊一撩衣擺，下跪叩拜：
“小人見過太女殿下，太女殿下萬安——”
林念“啊”了一聲，不可置信地看向璇璣。
什麽……眼前的人就是皇太女？
今天皇太女不僅幫自己趕跑了市井無賴，還送自己回了家？
她就這樣陪著皇太女在叔叔的鋪子裏逛了一下午？
一連串的信息沖突讓林念呆在原地，直到林安仁用力一扯她衣擺，才慌忙下跪行禮：
“民女見過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看到下跪的叔侄兩個，璇璣不由得扶額。
……大意了，沒想到印章還是暴露了。
不過，林安仁一個玉器鋪子的老板，是如何能認出皇太女私章的？
這個疑惑在璇璣心頭一閃而過。
但她也沒有太糾結，免禮平身後，她看向林念:
“不必這樣誠惶誠恐，本宮沒那麽在意禮數。你的《治霾論》寫得很好，本宮很是欣賞。”
林念用力點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璇璣幾乎是在看偶像一般。
璇璣有點不適應被人這樣註視，只能別過頭，看向翡翠原石。夕陽的金暉漫過窗欞，落在翡翠原石溫潤的肌理上，透出潤澤的、活水般的瑩光，像是藏著一整片波光瀲灩的夏湖。
好不容易將翡翠賣出去，林安仁用軟布仔仔細細將石頭上最後一點灰塵擦拭幹凈，然後問璇璣，“不知皇太女殿下想雕刻什麽？”
璇璣沈吟片刻，提議：“九夷神女？”
她向林安仁解釋：“實不相瞞，這是本宮為母皇準備的生辰賀禮。之前父王在的時候，曾為母皇畫過一張九夷神女圖，將她比作神女下凡，很是討她歡心。若是送九夷神女像給她，她肯定喜歡。”
林安仁點頭稱是，又道：“既然是雕刻神女像的話，我這裏有些圖例參考，殿下要看看嗎？”
璇璣接過冊子，草草翻了翻，並沒有十分滿意的圖樣。
想了想，她吩咐林安仁：“不雕現成的神女像。而是要一位正在補天的神女——青金石嵌作裂隙的蒼天，白玉碎琢為散落的星辰。她要仰首舉石，衣袂當風，即便手足浸染雲霞血色，眸中必須有光。”
迎著林安仁詫異的目光，璇璣靜靜道：
“因為蒼天破窟，本就不是用來跪拜的。”
她頓了頓，眼前忽然閃過阿禾撞向銅門時的背影。
那個女孩，也是仰著頭，沖向那扇門。
她斂了斂眸，“就照這個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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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書瑤向璇璣匯報了自己的走訪結果。
事實證明，近三年的時間裏，無論是當鋪，還是首飾店、玉器店、古玩店，都沒有哪家老板曾經收到過翡翠貔貅這樣抵押物。賣倒是有人賣出過類似的吊墜，但並不是璇璣手裏這件。
既然沒有當鋪收過這枚貔貅，那便排除了偷盜抵押的可能。
可若是苑令順自己買的——他那點俸祿，連普通翡翠都買不起，更別說貢品級別的物件。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這枚貔貅，是某位貴人賜給他的。
因此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璇璣一直待在明華殿，一邊翻看秋苑圍場狼患的歷年記錄和巡查排班表。她還特意查了苑令順在秋苑圍場任職期間，所有王公貴族來秋苑圍場打獵的記錄。
苑令順是兆歷光和七年調來的秋苑圍場，截止到如今，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記錄顯示，這五年以來，除了自己和公子景來秋苑圍場來得比較頻繁之外，那便是師父。剩下的，就沒什麽人來了。
秋苑圍場畢竟是皇家獵場，每年除了春獵、秋獵這種大型活動之外，平日裏基本都是封閉狀態。實際上，整個帝都，能有資格不向母皇稟告，直接去秋苑圍場打獵的人，不過寥寥。
而有資格獲得齊國翡翠貢品的王公貴族，同樣不過寥寥。
如果殺害苑令順的，是銷金窟背後的大人物，想以此來掩飾自己身份的話，但對方都有資格獲得母皇的賞賜，想整死苑令順，多得是正大光明的辦法，沒必要特意挑自己調查狼患的時候下手啊。
這樣反而會引起自己懷疑。
譬如師父，她一向瞧不上趨炎附勢的宦官之流，要是師父想殺苑令順，不等她自己動手，隨便派一個親衛就能解決對方，哪怕母皇知道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於公子景……
他倒是不排除這個可能，而且翡翠貔貅也是出自齊國。
她正這樣想著，書瑤突然進來，向她屈了屈膝後，道：
“殿下，常侍大人的侍從順安在外面候著，說是常侍大人給您送了禮物過來。”
“禮物？”璇璣微一挑眉。
出去一看，發現順安正招呼著人從車上將一座精美的屏風搬下來。
那屏風大概有七扇之多，以紫檀為框，通體精雕淺紋，無冗餘繁飾，只在上面錯落鑲嵌大小不一的天然翡翠。淺碧如煙，濃翠凝露，在傍晚的陽光下，光華流轉，清貴而內斂。
看得出來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這是？”璇璣不解。
“我們大人聽說前幾天殿下去了琮鳴坊，在一家玉石鋪子裏呆了好一會兒，卻空手而歸，料定殿下沒有合意的翡翠，於是就從自己的庫房裏，挑了這座屏風過來，希望殿下能喜歡。”順安抹著額頭的汗水，笑著向她解釋道。
璇璣微微蹙眉。
即便沒有一直呆在一塊，怎麽感覺自己一舉一動，公子景都了如指掌？還有，馬上就是母皇的生辰，他與其送屏風給自己，不如送給母皇，才更能討得她歡心吧。
真是奇怪，搞不清他的心思。
定了定神，她問道：“景人呢？今天怎麽沒親自過來？”
順安嘆氣：“陛下邀了丞相與幾位尚書大人宴飲，指了我們大人作陪，所以大人只能讓我過來，還請殿下見諒。”
璇璣“哦”了一聲，點點頭，不再糾結。
書瑤問她：“殿下，這座屏風準備放哪？”
想了想，璇璣隨口回答：“就放我的寢殿裏吧，剛好原來的黃花梨山水座屏也看膩了，換個新鮮。”
書瑤點點頭，吩咐下人去照辦了。
送走了順安，璇璣一邊往回走，一邊琢磨。
以公子景的性格，如果他想殺苑令順，大概只會命人用宮廷常見的毒藥賜死，而非直接拼刀子見血。而且不管是公子景還是公子景身邊的人，她印象裏，似乎都沒有左撇子。
自己與公子景認識這麽多年，對他這點了解還是有的。
可如果不是公子景的話，又會是誰？
璇璣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皺眉思索的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色的小黃門垂著頭，匆匆而入，在她案前幾步遠處停下，躬身細聲稟報：
“啟稟殿下，廷尉羋問羋大人此刻正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
廷尉羋問？璇璣微微一怔。
好端端的，他一個掌管刑獄司法的廷尉，跑來東宮幹嘛？
她滿心疑惑，但還是整理了一下衣袍，道：“請羋大人進來。”
不多時，廷尉羋問便大步走入偏殿。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官袍，面色沈肅，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見到璇璣，羋問拱手彎腰，上身前傾，向璇璣行完揖禮，方才沈聲開口：
“殿下，今日琮鳴坊的思子軒內發生了一樁命案，店主被人發現時，已經上吊身亡。微臣初步調查過後，發現此案恐與殿下您有所關聯。殿下此刻若有空閑的話，還請務必跟隨微臣，往思子軒走一趟吧。”
老玉工也死了？
因為這個消息，璇璣的心猛地一沈。
她當即起身道：“既然如此，請羋大人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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