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中玉（3）【重寫】 你可曾恨過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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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石中玉（3）【重寫】 你可曾恨過皇太……
請問世上還有什麽比打架被未婚夫撞見, 更令人社死的嗎？
有，那大概就是拿掃帚蘸泔水，打架被未婚夫撞見。
尤其是……這個人前幾天還吻過你。
此時此刻, 璇璣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英雄救美, 擱史書上也是一樁美談，她心虛做什麽？
公子景不接受的話，她還想換個更聽話的未婚夫呢。
想通這點，她瞬間理直氣壯很多，向前一步，問公子景：
“你怎麽也來了？莫不是也饞店家的醬肘子，還是說……”
她掃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無賴們, “您就是他們的後臺？”
公子景依舊風度翩翩：“不若放下掃帚再說話？”
璇璣抽了抽鼻子，唔，味道好像確實有點重。
她從善如流地將掃帚扔出去, 掃帚落地時正砸到疤臉漢子的臉上，痛得他一聲“哎喲”，整個人直接蜷成蝦米。
“不介意的話, 可以用這個擦擦手。”公子景遞來一方月白的手巾，邊緣同樣以銀線繡出連綿不絕的流雲紋。
璇璣正要接過手巾, 誰知雙手忽而被他握住。
年輕的貴族公子眼眸微垂, 拿著手巾，仔仔細細替她擦著雙手, 連指縫都不曾放過。
柔軟光滑的絲綢拂過掌心，帶來酥酥癢癢的感覺，幾乎讓她肌膚起了一層細細的疹子。然而眾目睽睽之下, 她又不好直接抽回手，拂了公子景的顏面，只能任由他將自己雙手擦拭幹凈。
好不容易擦完，公子景卻沒有立刻松手。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按了一下。
很輕，輕到璇璣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才放開，將臟汙的絲巾遞給一旁的順安。
璇璣剛松了口氣，誰知公子景只是微微一擡下巴，不知從哪裏冒出四五個負責京師僥循的金吾卒，大步踏前，直接將無賴們帶走。
等人都走了，公子景方才重新註視璇璣。
“之後再遇見這樣的事，直接派人通知金吾卒便是了。”他語聲淡然， “這些人，還不值得你親自動手。”
璇璣啞然。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記憶裏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真的變了很多。
青衣少女拿手絹草草包紮一下傷口後，向她深深屈膝：
“感謝兩位出手相助，不知兩位貴人如何稱呼？”
璇璣總算想起她來，擺擺手：“沒什麽好稱呼的，你……”
她猶豫了一瞬，“便和他一樣，叫我璇璣吧。”
說完，她又看向公子景，“她一個弱女子，我擔心路上不安全，先送她回家，便不同你一起回去了。”
公子景不動聲色藏住眼底的一抹黯然，微笑著拱手：
“景卻之不恭。”
夜風卷起他的袍袖，貴族公子離開的背影仿佛浸了月色的孤雲，輕曳著往墨色的夜色裏去。
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璇璣下意識摸了摸鼻子，心想：
自己……是不是對他太冷淡了？
“殿下？”
青衣少女的聲音不驚輕塵響起，璇璣收回目光，“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麽？家在哪裏？”
青衣少女彎了彎眼睛：“林念，現在住在琮鳴坊一帶。”
“哦，林念……等等，你說什麽？你叫林念？”
璇璣眼裏充滿著不可思議。
書裏寫過，林念可是繼廖若之後，未來大兆朝又一個朝中棟梁。十六歲步入朝堂，才二十歲，便接過了丞相姜璘的位子，成了大兆朝第一任女丞相！
不僅如此，她後來一手推動均田制的確立，抑制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的現象，大大提高農業生產，讓整個兆朝迅速從戰國時代結束後的頹敗裏恢覆元氣，堪稱救萬千百姓於水火之中。
唯一可惜的是，擔任丞相沒幾年，林念就因為黨政而下臺，死於流放途中，去時沿途百姓相送，哀哭悲泣之聲不絕於耳。
想不到自己隨手一救，居然救下了這麽厲害的人物。
“請問這個名字是有什麽不妥嗎……”林念顯然被璇璣的反應嚇住，小心翼翼問道，“我是太元初年，由雁雲郡的郡守舉薦來帝都的儒生，本來想進太學讀書，但是後來新政中止，我又不想太快回鄉，就投靠了一個遠房叔叔，在他店裏做些活計幫忙……”
璇璣回過神，搖頭：“沒什麽，挺好的，我們走吧。”
——————
晌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街道兩旁的小販有氣無力地吆喝，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帶起一陣塵土。
林念步履輕快，路過太學的時候，她頓了頓，指著太學的大門道：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來太學時，心裏全是對皇太女殿下的敬仰，還有當時的太傅和少傅，也簡直和畫裏的老神仙一樣！”
面對林念的崇敬，璇璣幾次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太學的門因脫漆而斑駁，裏面空蕩蕩的，只有泛黃的聖人畫像，仍懸掛在高堂裏——這裏，畢竟已經荒蕪很久了。
大概是璇璣的沈默，也讓林念想起什麽，她輕嘆口氣，“要不是後來……哎，不提了。”
原本雀躍的心情一下子沈寂下來，她收回了目光。
璇璣還是不吭聲。
她其實……心情也挺覆雜的。
一方面太學是她親自下令開辦的，另一方面，最早為太學學子授課的大儒裏，就有她的兩個老師。
可以說，整個太學凝聚了她與老師的心血，也是太元新政裏改革的一大核心措施。
林念說可惜的時候，她的內心何嘗不是在隱隱抽痛？
蟬鳴聲聒噪得人心煩，兩人默不作聲向前走著，身後的影子短而濃，落在地上像一小塊墨跡。
璇璣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快走兩步追上林念，低聲問：
“我一直很好奇，新政失敗，太學荒廢，你……可曾怨恨過皇太女？”
林念一楞，止住腳步，看向璇璣：“為什麽這樣說？”
璇璣垂了眸：“如果不是因為皇太女，不是因為太元新政，你也不會來帝都，不會終止學業只能給叔叔幫工，遇到無賴逼婚。”
林念默然一瞬，輕聲道：“我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家鄉吧。”
璇璣怔了怔：“家鄉？”
仿佛是回憶起什麽，林念的眼神有些飄忽，“我家在雁雲郡的一個村子裏，不算很窮，但也說不上多好，我爹和我娘最大的心願就是把我養到十六歲，然後嫁出去換一筆彩禮錢，好給我弟弟娶媳婦。”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娘生了四個女兒，才得了一個弟弟。前面三個姐姐，一個出生就沒了，一個送了人，還有一個養到三歲，發了一場高熱，家裏沒錢請大夫……也就沒了。我是第四個。”
璇璣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想起前世在新聞裏見過的那些村莊，想起那些從未見過天日的女嬰，想起那些被當作“彩禮”換來換去的女孩。
可話到了嘴邊，什麽也說不出來。
林念沒有看她，而是望著遠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記得我在家的時候，我娘常說，女兒是賠錢貨。可我不明白，賠錢貨也是她生的，她怎麽就能這樣想呢？”
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扯遠了。我之所以能去太學，說起來，還得感謝皇太女……”
提起皇太女的時候，林念眸子裏有瑩潤的光，像寶石般閃爍生輝。
“原本家裏只有阿弟能讀書，爹娘傾盡家產，將他送進了家鄉最好的經學家那裏，希望他以後能通過舉孝廉的方式，混個郎官當當，別和他們一樣，只能在山野裏刨食。阿弟年紀小，讀書的地方離家又遠，只能我每天趕著牛車去送他讀書，再把他接回家。他讀書的時候，我也就有機會跟著一起在門外聽一兩個時辰。”
聞言，璇璣暗暗在心裏感嘆。
沒有正式入學，每天門外聽幾個時辰，林念便能融會貫通，還能得到太傅師鄺的認可，進太學讀書，和羅元這樣有背景的儒生平起平坐，林念，還真是天生的讀書種子啊。
“阿弟對讀書一事興趣寥寥，偏偏爹娘又耳提面命，他不敢不從，老師布置的功課又很深奧，他一個人根本寫不完。所以時間長了，那些功課大多都是我代替他完成。有次老師布置了一篇策論……”
往昔的記憶浮現上來，林念搖了搖頭：
“我記得，那篇策論是問的如何治理風霾，真的是很難的題目啊，阿弟完全沒有思路，我也被難倒了。我只好趁著送阿弟上學回來的途中，一個一個走訪周圍曾遭受過風霾的村莊，向村裏的老人打聽風霾發生時他們都是怎麽做的，結合自己的一些理解，以種樹為核心論點，花了兩天一夜的功夫，寫完了整篇策論。但——”
“也就是那次，阿弟的老師發現他的功課都是我代筆，因為我走訪的農家裏，恰有一處田莊是老師的產業。”
說到這裏，林念微嘆口氣，“老師很生氣，認為阿弟人品有問題，勒令他以後不要再來自己家讀書。爹娘百般求情，我也一起跟著下跪求情，然而老師是經學大家出身，對人的品德有著極高的要求，所以不管我們怎麽求情，都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帶著阿弟回家後，爹娘暴怒之下，當天就為我找了鄰村的一戶農人，準備把我嫁給他家的長子。聘禮都收了，我百般不願，但終歸抵不過爹娘的意思，被五花大綁，塞進了花轎裏。就在我滿心絕望的時候，老師慌慌張張闖進來，他阻止了婚事的進行。”
“他說，皇太女看到了我的策論，覺得寫策略的人是國家需要的人才，讓當地郡守無論如何，也要將對方舉薦入京。不僅如此——”
她眼睛裏驟然閃現出一瞬的華彩， “皇太女還說，既然如今皇位上坐著的是她母皇，她作為儲君，也是女子，所以，她希望第一屆太學生裏，一定要有女子。人數可以少，但不能沒有。”
“於是，我便成了那屆的太學生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子之一。”
“原來那篇《治霾論》是你寫的……”璇璣喃喃。
風霾就是現代意義上的沙塵暴，雁雲郡位於邊塞之境，與北疆草原接壤，當地發生沙塵暴是家常便飯的事，縣志裏不止一次記載“大風從西北起，雲氣赤黃，四塞天下，終日夜下著地者黃土塵也”。經學家布置的策論裏，問如何治理沙塵暴，也算是因地制宜。
作為文科生，璇璣上地理課的時候，就學過沙塵暴的治理首先離不開植樹造林，其次就是禁止過度放牧、農田開墾、礦產開采，從源頭減少地表土壤沙化的誘因。
所以當初她看到那篇策論裏，關於植樹造林的一些觀點雖然很稚嫩，但與現代治理的手段不謀而合時，很是驚喜，還和太傅、少傅兩人討論，猜測對方是不是雁雲郡官吏家庭出身的孩子。
但這件事在她的生活裏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再加上策論是匿名，所以璇璣吩咐下人一定要讓策論的作者進京求學後，就將它丟之腦後。
她沒想到，自己簡單一句話，便給了林念人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時的林念還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口中的皇太女，她只是凝視著璇璣，一字一句認真道：
“所以，我從來沒有怨恨過皇太女。”
“帝都是我要來的，太學是我自己要讀的，路也是我自己選的，後果如何，自然要自己承擔。”
“恰恰相反，我很感激皇太女，也很感激陛下。她們給了我的生活另一種可能，讓我不至於像我的母親一樣，一輩子都生活在村子裏，生兒育女，操持家事。我也是來了帝都，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知道原來……原來傳說中的徹侯廖若，真的那樣英姿颯爽。”
璇璣啞然。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好像遇到林念以後，她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醒自己：
一切的努力都不曾白費。
有些種子，真的會在看不見的地方發芽。
十二歲的齊璇璣，一筆一劃寫進詔令裏的 “男女皆可為官”，“允許平民入太學”，“治世當讓天下人有盼頭”，最終落在實處，是讓一個山村姑娘能夠堂堂正正站在帝都的陽光裏，憧憬自己的未來。
最終，一步步成長為青史留名的國之棟梁。
璇璣突然有點鼻子發酸，她正猶豫要不要對林念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一串風鈴聲突然響起，林念欣喜道：
“到了。”
璇璣擡起頭，不同於其他玉器鋪子“珍”、“寶”之類的字眼，陳舊的匾額上，只有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思子軒”。
匾額下還掛著一串玉風鈴，每一只都雕刻成小巧玲瓏的弦月，配上淡黃的玉石質地，望去便如把一捧月光凝在了溫潤的玉裏。風過時，弦月相觸，薄脆的聲音似初春融雪滴落冰檐，清潤中帶著幾分慵懶。
林念回頭向璇璣笑道：“叔叔正好在鋪子裏，你若是不介意的話，也一起進來坐坐吧。”
璇璣點點頭，正要邁步，餘光卻瞥見街角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一抹紅色，似烈焰灼灼，像是在哪裏見過。
她頓了頓，再看時，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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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世上還有什麽比打架被未婚夫撞見, 更令人社死的嗎？
有，那大概就是拿掃帚蘸泔水，打架被未婚夫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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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 璇璣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英雄救美, 擱史書上也是一樁美談，她心虛做什麽？
公子景不接受的話，她還想換個更聽話的未婚夫呢。
想通這點，她瞬間理直氣壯很多，向前一步，問公子景：
“你怎麽也來了？莫不是也饞店家的醬肘子，還是說……”
她掃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無賴們, “您就是他們的後臺？”
公子景依舊風度翩翩：“不若放下掃帚再說話？”
璇璣抽了抽鼻子，唔，味道好像確實有點重。
她從善如流地將掃帚扔出去, 掃帚落地時正砸到疤臉漢子的臉上，痛得他一聲“哎喲”，整個人直接蜷成蝦米。
“不介意的話, 可以用這個擦擦手。”公子景遞來一方月白的手巾，邊緣同樣以銀線繡出連綿不絕的流雲紋。
璇璣正要接過手巾, 誰知雙手忽而被他握住。
年輕的貴族公子眼眸微垂, 拿著手巾，仔仔細細替她擦著雙手, 連指縫都不曾放過。
柔軟光滑的絲綢拂過掌心，帶來酥酥癢癢的感覺，幾乎讓她肌膚起了一層細細的疹子。然而眾目睽睽之下, 她又不好直接抽回手，拂了公子景的顏面，只能任由他將自己雙手擦拭幹凈。
好不容易擦完，公子景卻沒有立刻松手。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按了一下。
很輕，輕到璇璣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才放開，將臟汙的絲巾遞給一旁的順安。
璇璣剛松了口氣，誰知公子景只是微微一擡下巴，不知從哪裏冒出四五個負責京師僥循的金吾卒，大步踏前，直接將無賴們帶走。
等人都走了，公子景方才重新註視璇璣。
“之後再遇見這樣的事，直接派人通知金吾卒便是了。”他語聲淡然， “這些人，還不值得你親自動手。”
璇璣啞然。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記憶裏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真的變了很多。
青衣少女拿手絹草草包紮一下傷口後，向她深深屈膝：
“感謝兩位出手相助，不知兩位貴人如何稱呼？”
璇璣總算想起她來，擺擺手：“沒什麽好稱呼的，你……”
她猶豫了一瞬，“便和他一樣，叫我璇璣吧。”
說完，她又看向公子景，“她一個弱女子，我擔心路上不安全，先送她回家，便不同你一起回去了。”
公子景不動聲色藏住眼底的一抹黯然，微笑著拱手：
“景卻之不恭。”
夜風卷起他的袍袖，貴族公子離開的背影仿佛浸了月色的孤雲，輕曳著往墨色的夜色裏去。
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璇璣下意識摸了摸鼻子，心想：
自己……是不是對他太冷淡了？
“殿下？”
青衣少女的聲音不驚輕塵響起，璇璣收回目光，“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麽？家在哪裏？”
青衣少女彎了彎眼睛：“林念，現在住在琮鳴坊一帶。”
“哦，林念……等等，你說什麽？你叫林念？”
璇璣眼裏充滿著不可思議。
書裏寫過，林念可是繼廖若之後，未來大兆朝又一個朝中棟梁。十六歲步入朝堂，才二十歲，便接過了丞相姜璘的位子，成了大兆朝第一任女丞相！
不僅如此，她後來一手推動均田制的確立，抑制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的現象，大大提高農業生產，讓整個兆朝迅速從戰國時代結束後的頹敗裏恢覆元氣，堪稱救萬千百姓於水火之中。
唯一可惜的是，擔任丞相沒幾年，林念就因為黨政而下臺，死於流放途中，去時沿途百姓相送，哀哭悲泣之聲不絕於耳。
想不到自己隨手一救，居然救下了這麽厲害的人物。
“請問這個名字是有什麽不妥嗎……”林念顯然被璇璣的反應嚇住，小心翼翼問道，“我是太元初年，由雁雲郡的郡守舉薦來帝都的儒生，本來想進太學讀書，但是後來新政中止，我又不想太快回鄉，就投靠了一個遠房叔叔，在他店裏做些活計幫忙……”
璇璣回過神，搖頭：“沒什麽，挺好的，我們走吧。”
——————
晌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街道兩旁的小販有氣無力地吆喝，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帶起一陣塵土。
林念步履輕快，路過太學的時候，她頓了頓，指著太學的大門道：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來太學時，心裏全是對皇太女殿下的敬仰，還有當時的太傅和少傅，也簡直和畫裏的老神仙一樣！”
面對林念的崇敬，璇璣幾次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太學的門因脫漆而斑駁，裏面空蕩蕩的，只有泛黃的聖人畫像，仍懸掛在高堂裏——這裏，畢竟已經荒蕪很久了。
大概是璇璣的沈默，也讓林念想起什麽，她輕嘆口氣，“要不是後來……哎，不提了。”
原本雀躍的心情一下子沈寂下來，她收回了目光。
璇璣還是不吭聲。
她其實……心情也挺覆雜的。
一方面太學是她親自下令開辦的，另一方面，最早為太學學子授課的大儒裏，就有她的兩個老師。
可以說，整個太學凝聚了她與老師的心血，也是太元新政裏改革的一大核心措施。
林念說可惜的時候，她的內心何嘗不是在隱隱抽痛？
蟬鳴聲聒噪得人心煩，兩人默不作聲向前走著，身後的影子短而濃，落在地上像一小塊墨跡。
璇璣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快走兩步追上林念，低聲問：
“我一直很好奇，新政失敗，太學荒廢，你……可曾怨恨過皇太女？”
林念一楞，止住腳步，看向璇璣：“為什麽這樣說？”
璇璣垂了眸：“如果不是因為皇太女，不是因為太元新政，你也不會來帝都，不會終止學業只能給叔叔幫工，遇到無賴逼婚。”
林念默然一瞬，輕聲道：“我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家鄉吧。”
璇璣怔了怔：“家鄉？”
仿佛是回憶起什麽，林念的眼神有些飄忽，“我家在雁雲郡的一個村子裏，不算很窮，但也說不上多好，我爹和我娘最大的心願就是把我養到十六歲，然後嫁出去換一筆彩禮錢，好給我弟弟娶媳婦。”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娘生了四個女兒，才得了一個弟弟。前面三個姐姐，一個出生就沒了，一個送了人，還有一個養到三歲，發了一場高熱，家裏沒錢請大夫……也就沒了。我是第四個。”
璇璣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想起前世在新聞裏見過的那些村莊，想起那些從未見過天日的女嬰，想起那些被當作“彩禮”換來換去的女孩。
可話到了嘴邊，什麽也說不出來。
林念沒有看她，而是望著遠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記得我在家的時候，我娘常說，女兒是賠錢貨。可我不明白，賠錢貨也是她生的，她怎麽就能這樣想呢？”
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扯遠了。我之所以能去太學，說起來，還得感謝皇太女……”
提起皇太女的時候，林念眸子裏有瑩潤的光，像寶石般閃爍生輝。
“原本家裏只有阿弟能讀書，爹娘傾盡家產，將他送進了家鄉最好的經學家那裏，希望他以後能通過舉孝廉的方式，混個郎官當當，別和他們一樣，只能在山野裏刨食。阿弟年紀小，讀書的地方離家又遠，只能我每天趕著牛車去送他讀書，再把他接回家。他讀書的時候，我也就有機會跟著一起在門外聽一兩個時辰。”
聞言，璇璣暗暗在心裏感嘆。
沒有正式入學，每天門外聽幾個時辰，林念便能融會貫通，還能得到太傅師鄺的認可，進太學讀書，和羅元這樣有背景的儒生平起平坐，林念，還真是天生的讀書種子啊。
“阿弟對讀書一事興趣寥寥，偏偏爹娘又耳提面命，他不敢不從，老師布置的功課又很深奧，他一個人根本寫不完。所以時間長了，那些功課大多都是我代替他完成。有次老師布置了一篇策論……”
往昔的記憶浮現上來，林念搖了搖頭：
“我記得，那篇策論是問的如何治理風霾，真的是很難的題目啊，阿弟完全沒有思路，我也被難倒了。我只好趁著送阿弟上學回來的途中，一個一個走訪周圍曾遭受過風霾的村莊，向村裏的老人打聽風霾發生時他們都是怎麽做的，結合自己的一些理解，以種樹為核心論點，花了兩天一夜的功夫，寫完了整篇策論。但——”
“也就是那次，阿弟的老師發現他的功課都是我代筆，因為我走訪的農家裏，恰有一處田莊是老師的產業。”
說到這裏，林念微嘆口氣，“老師很生氣，認為阿弟人品有問題，勒令他以後不要再來自己家讀書。爹娘百般求情，我也一起跟著下跪求情，然而老師是經學大家出身，對人的品德有著極高的要求，所以不管我們怎麽求情，都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帶著阿弟回家後，爹娘暴怒之下，當天就為我找了鄰村的一戶農人，準備把我嫁給他家的長子。聘禮都收了，我百般不願，但終歸抵不過爹娘的意思，被五花大綁，塞進了花轎裏。就在我滿心絕望的時候，老師慌慌張張闖進來，他阻止了婚事的進行。”
“他說，皇太女看到了我的策論，覺得寫策略的人是國家需要的人才，讓當地郡守無論如何，也要將對方舉薦入京。不僅如此——”
她眼睛裏驟然閃現出一瞬的華彩， “皇太女還說，既然如今皇位上坐著的是她母皇，她作為儲君，也是女子，所以，她希望第一屆太學生裏，一定要有女子。人數可以少，但不能沒有。”
“於是，我便成了那屆的太學生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子之一。”
“原來那篇《治霾論》是你寫的……”璇璣喃喃。
風霾就是現代意義上的沙塵暴，雁雲郡位於邊塞之境，與北疆草原接壤，當地發生沙塵暴是家常便飯的事，縣志裏不止一次記載“大風從西北起，雲氣赤黃，四塞天下，終日夜下著地者黃土塵也”。經學家布置的策論裏，問如何治理沙塵暴，也算是因地制宜。
作為文科生，璇璣上地理課的時候，就學過沙塵暴的治理首先離不開植樹造林，其次就是禁止過度放牧、農田開墾、礦產開采，從源頭減少地表土壤沙化的誘因。
所以當初她看到那篇策論裏，關於植樹造林的一些觀點雖然很稚嫩，但與現代治理的手段不謀而合時，很是驚喜，還和太傅、少傅兩人討論，猜測對方是不是雁雲郡官吏家庭出身的孩子。
但這件事在她的生活裏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再加上策論是匿名，所以璇璣吩咐下人一定要讓策論的作者進京求學後，就將它丟之腦後。
她沒想到，自己簡單一句話，便給了林念人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時的林念還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口中的皇太女，她只是凝視著璇璣，一字一句認真道：
“所以，我從來沒有怨恨過皇太女。”
“帝都是我要來的，太學是我自己要讀的，路也是我自己選的，後果如何，自然要自己承擔。”
“恰恰相反，我很感激皇太女，也很感激陛下。她們給了我的生活另一種可能，讓我不至於像我的母親一樣，一輩子都生活在村子裏，生兒育女，操持家事。我也是來了帝都，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知道原來……原來傳說中的徹侯廖若，真的那樣英姿颯爽。”
璇璣啞然。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好像遇到林念以後，她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醒自己：
一切的努力都不曾白費。
有些種子，真的會在看不見的地方發芽。
十二歲的齊璇璣，一筆一劃寫進詔令裏的 “男女皆可為官”，“允許平民入太學”，“治世當讓天下人有盼頭”，最終落在實處，是讓一個山村姑娘能夠堂堂正正站在帝都的陽光裏，憧憬自己的未來。
最終，一步步成長為青史留名的國之棟梁。
璇璣突然有點鼻子發酸，她正猶豫要不要對林念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一串風鈴聲突然響起，林念欣喜道：
“到了。”
璇璣擡起頭，不同於其他玉器鋪子“珍”、“寶”之類的字眼，陳舊的匾額上，只有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思子軒”。
匾額下還掛著一串玉風鈴，每一只都雕刻成小巧玲瓏的弦月，配上淡黃的玉石質地，望去便如把一捧月光凝在了溫潤的玉裏。風過時，弦月相觸，薄脆的聲音似初春融雪滴落冰檐，清潤中帶著幾分慵懶。
林念回頭向璇璣笑道：“叔叔正好在鋪子裏，你若是不介意的話，也一起進來坐坐吧。”
璇璣點點頭，正要邁步，餘光卻瞥見街角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一抹紅色，似烈焰灼灼，像是在哪裏見過。
她頓了頓，再看時，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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