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石中玉（2）【重寫】 耳目一新。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章 石中玉（2）【重寫】 耳目一新。
苑令順的死, 讓他居住的院落附近，被衛士圍得水洩不通。
璇璣才進院門，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擡眸看去，一具屍體躺在院子中間的青石板上, 雙目圓睜, 身下暈染開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汙。有綠頭蒼蠅繞著屍體盤旋，發出令人厭煩的嗡嗡聲。
許仵作正招呼手下把屍體搬進房裏，方便他驗屍，看到璇璣過來，不慌不忙向她行禮：
“見過皇太女殿下。”
“死因是什麽？查出來了嗎？”璇璣開門見山。
許仵作點頭：“初步斷定是有人以匕首狀尖銳物體插入死者心臟，導致死者失血過多而死。至於還有沒有其他傷口，恐怕得小人進一步檢驗才能知道。不過——”
他話鋒一轉, “死者心臟的傷口切入角度是自左上斜貫右下，邊緣還留著左利手發力時特有的淺痕。尋常人正面刺擊，傷口該是右上至左下的走向, 斷不會有這般與發力習慣契合的痕跡。”
“所以兇手是個左撇子？”璇璣蹙眉。
許仵作點頭，“是的，誠如殿下所言, 兇手應是左撇子不錯。”
因為許仵作的話，璇璣下意識瞥了一眼屍體。
果然如許仵作所言, 苑令順的胸口有一道狹長的創口, 邊緣齊整如刀裁，深可見骨, 正中心臟要害。
她不由得陷入沈思。
自己剛來秋苑圍場，查出虎落失修的問題，苑令順就死了, 到底是誰想要他的性命？難不成和秋苑圍場的狼患有關？
半晌，璇璣開口：“是誰最先發現苑令順出事的？對方現在何處？”
因為璇璣的詢問，平日裏服侍苑令順起居的小黃門“啪”地一聲跪地，渾身抖得像篩糠，雙手死死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擡。
“沒聽見殿下發話嗎？還不趕快告訴殿下當時的場景！” 一旁的侍衛冷聲喝問。
小黃門身子一顫，重重磕了個頭：
“奴、奴才不敢欺瞞殿下！大概是昨天晚上戌時三刻的時候，師父說自己口幹舌燥，讓奴才去後院的河邊打些涼水來沏茶。”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調：“奴才拎著水桶去了，來回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誰知……誰知回來推門一看，師父他……他就倒在地上，心口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正說著，突然，“叮”的一聲，有什麽從小黃門身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被正午的太陽一照，碧綠瑩潤得仿佛一泓春水。
吊墜掉落的一剎那，小黃門的臉色白了。
“拿過來瞧瞧。”璇璣命令道。
衛士依言撿起吊墜，呈到璇璣面前。
璇璣垂眸看去，只見這是一枚雕工極其精巧的綠貔貅，以上好的紈絲帛撚制而成的紈繩串著，成色和水頭都很不錯。
是她上次追查狼患來秋苑圍場時，在苑令順領口裏看到的那枚。
“告訴本宮，這是哪來的？”璇璣淡淡眄向小黃門。
驚恐之下，小黃門一下子伏在地上，瘋狂向璇璣磕頭：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這……這是師父的東西。”
他的聲音哆哆嗦嗦：“我昨天在師父屍體旁發現了這個，一時鬼迷心竅，就撿起來偷偷藏在身上，想著以後有機會賣幾個錢……”
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小，額頭也磕出了血，糊得腦門一片通紅，只是哽咽：“求殿下明察，師父的死真的同小的無關啊……”
“檢查一下他的身子，看看有沒有打鬥痕跡。”璇璣冷靜道。
衛士三下五除二便將小黃門扒得只剩下一件短衣犢鼻裈，從裏到外上上下下檢查過一遍後，向璇璣稟告：
“啟稟殿下，此人身上並無傷痕。”
璇璣又道：“看看他的手，哪邊骨節更突出，指間的繭子更厚。”
在衛士的威逼下，小黃門顫抖著伸出手，他右邊骨節更突出，十指和掌心都有著一層長年累月幹活留下的薄繭。
很明顯，這人不是左撇子。
璇璣微微蹙眉，難道兇手真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的話，又會是誰？
她將目光重新放回翡翠貔貅上，記得母皇曾說過，齊地進貢的翡翠，底部都會刻一個極小的“齊”字，作為內廷查驗的標記。
她舉起貔貅，對著陽光一看，果不其然……
也就是說，這件翡翠是來自齊國的貢品。
想起苑令順和銷金窟的勾結，璇璣果斷問小黃門：
“這件貔貅是誰賜給苑令順的？”
小黃門搖頭：“小的不知。師父從沒說過朝中有哪位大人賞給了他翡翠。畢竟依照宮中規矩，我們若是得了賞賜，定然得叩謝恩典，記錄在冊，更不要說翡翠這樣的稀罕物。只是師父有次提起，說他在琮鳴坊的一家鋪子裏看中了一件綠貔貅，可惜掌櫃的要價太高，他買不起，只能悻悻而歸。”
他吞了吐口水：“不知道……當時師父看中的吊墜，是不是就是它。”
璇璣眸光微斂。
鋪子？
尋常的玉石鋪子怎會有來自齊國的貢品？
她繼續追問小黃門：“你還記得那是什麽鋪子嗎？”
小黃門努力回想片刻，再度搖頭：“記不清了，師父沒說鋪子的名字，只依稀提起，是在琮鳴坊一帶。”
琮鳴坊。
璇璣默念著這個地名，決定明天親自過去瞧瞧。
……
琮鳴坊是一整條玉器街，位於天耀城的高裏一帶，帝都大半的翡翠玉石都是出自這裏，向來是達官貴人雲集之處。
正是上午，街上車馬行人川流不息，時不時可見裝飾華貴，門簾上繡著某個世家大族的族徽的寶蓋廂車揚長而過。街道兩側的小販臉上堆滿濃濃的笑，熱情洋溢地招呼過客：
“哎，客官，要不要看一下這個？寶玉齋最新出品的首飾，一比一定制，貴女們時興的花樣！”
“栗子糕，新出爐的栗子糕，熱乎著咧！”
“上好的浮光錦，一匹五十金，折價出售！”
人聲嘈雜，璇璣卻很喜歡這種煙火氣。
比起紫宸宮的冰冷寂靜，這樣的集市，才讓她感覺自己所處的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非鍵盤碼出的行行字符。
一家家玉石鋪子走下來，璇璣始終沒有找到綠貔貅的出處。那些老板不是說不知道，就是說這塊翡翠料子太好，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
打聽半天都沒有結果，璇璣不覺有些氣餒。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貔貅，心想：要是能回到穿書前，她一定要把原著翻個底朝天，看看這破案子到底誰是真兇。
就在此時，書瑤的聲音傳來，打斷她的思考：
“殿下，前面便是橋頭張家的鋪子，記得您最喜歡他家的醬肘子，要奴婢下車去給您買些帶回東宮嗎？”
被書瑤一提醒，璇璣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有大半年沒吃過醬肘子了，還怪想念的。
她掀開簾子往外一看，小小的酒肆立於街角，酒肆外懸掛的布幌已經泛黃，只有一個毛筆的“張”字依舊墨跡酣暢，龍飛鳳舞。
橋頭張家從來沒什麽五花八門的特色菜，只有獨門秘方的醬肘子搭配時興的腌菜和冰泉酒，但就是醬肘子，讓它屹立帝都十幾年不倒。
此時正是晚飯的時候，一股濃濃的鹵香直往鼻子裏鉆，剛好璇璣也有些餓了，於是道：
“不必，我親自去店裏吃。”
璇璣進來的時候，胖墩墩的掌櫃正伏在曲尺形的大櫃臺上算賬。一看到掌櫃，璇璣便吩咐道：
“掌櫃的，我要一葫蘆冰泉酒，兩只醬肘子，一碟腌鹹菜，記得鹹菜要鹽粒大一點的，多拿一個碟子放滿清水涮著吃。”
她的語氣輕車熟路，一聽便是常客，掌櫃趕忙去後廚招呼起來。
等待上菜的間隙裏，璇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竹節筒裏的筷子，一邊轉一邊思考兩樁命案之間的聯系。
突然，她聽見鄰座傳來一陣喧嚷。
擡眸看去，原是幾個地痞無賴，將一個少女圍了起來。那少女身形單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陳舊的青衣衫領裏。
“都說過了，你叔叔年紀大了，鋪子需要有人幫著管理，你一個女兒家，身單力薄的，正是需要我這樣的上門女婿，你到底答不答應？”
為首的是個敞著懷的疤臉漢子，嗓門粗嘎，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少女臉上。
少女怯怯擡起頭，清秀的小臉上雙眸一片通紅，淚花在裏面打轉兒，“我……我學業未完成，還不想那麽早成婚……”
“沒什麽可是但是！少廢話，整個琮鳴坊都是爺幾個說了算！”疤臉漢子不耐煩地打斷，目光像黏膩的汙水般在少女身上淌過，忽然扯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實在不行，咱倆今天直接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聞言，頓時發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你們想幹什麽？！”少女如同受驚的小獸，猛地起身想往外逃，卻被疤臉漢子一把攥住細瘦的手腕。
那只臟汙的大手像鐵鉗般牢牢箍著她，掙紮間，少女的衣袖被扯開一截，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已浮現出刺目的紅痕。
“放開我！”
見少女反抗太過激烈，對方瞬間拉下了臉， “敬酒不吃吃罰酒！”
疤臉漢子惡狠狠將少女推搡到地上，恰逢小二端著堆滿酒菜的托盤經過，一個沒留神，跌撞過來的青衣少女直直撞上他的腿側！
隨著令人心碎的陶盤砸落聲，兩只油光鋥亮，紅潤如酥的醬肘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登時蒙上了層灰撲撲的塵土。
璇璣心裏一聲哀嚎。
她，的，醬，肘，子！
等了那麽久，噴噴香，一口都沒吃的醬肘子！！
店小二看著滿地狼藉，先是一楞，隨即臉漲得通紅，又急又怒：
“我的菜！這……這得賠錢！”
他不敢去惹那些地痞，只能將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青衣少女。
青衣少女跌坐在一地狼藉的酒菜裏，手掌也給碎陶片劃了老長一條口子，往外滲出鮮紅的血珠。她顯然被嚇呆了，連哭泣都忘了，只瞪大了盈滿淚水的眼睛，單薄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疤臉漢子獰笑著上前一步，彎腰逼近少女：“聽見沒？這打碎的東西也得算你頭上！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好好走出這店門了！”
話音未落，他的後腦勺一陣悶痛，差點兩眼冒金星。
他捂住頭，怒氣沖沖地轉身，正看見高馬尾，一襲明黃色騎裝的女孩兒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倒提著掃帚，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誰？！”疤臉漢子暴跳如雷。
“我管你是誰。”璇璣冷笑，“打你就打你，難道還挑身份嗎？！”
璇璣其實不是很擅長武藝。
但是，就在剛剛她拿掃帚的時候，一個不留神，碰倒了泔水桶。
真的，璇璣第一次體會到，掃帚蘸泔水，天下無敵。
掃帚在她手裏獵獵生風，如有神助，空氣裏炸開一股酸腐味，裹著爛洋蔥的沖、臭雞蛋的腥，像把十天沒洗的臭襪子塞進了爛泡菜壇子裏——橋頭張家不愧是百年老店，連泔水的味兒都比別人家的重。
一時間三四名無賴嗆得眼淚鼻涕齊跑，根本來不及躲，就被掃帚連抽了幾十下，抽得他們仿佛滴溜溜的陀螺，暈頭轉向。
沒幾下功夫，無賴們鼻青臉腫地躺倒在地，整個酒肆只聽見他們“哎喲”、“哎喲”的叫喚，狼狽極了。
璇璣滿意停手。
她正想找書瑤感嘆一下自己的威風，一扭頭，發現除了躺倒在地的無賴，所有人都離她十米遠。
她迷茫了。
明明是見義勇為，怎麽不來個人誇誇自己呢？
想起受欺負的青衣少女，她剛要過去問問人家的傷勢如何，誰知書瑤輕輕捅了捅她，向著門外一努嘴。
璇璣擡頭向外看去，整個人不由得僵住。
只見不遠處，世家公子孑然而立，眉眼似浸了江南春水，鼻挺唇薄，膚色是玉瓷般的溫潤，一身淡藍的錦袍在燈火的映襯下，銀線暗繡的花紋折射出粼粼光澤，竟叫身後的滿街燈火都失了顏色。
他搖頭輕嘆：“每次相見，景總能覺得……耳目一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苑令順的死, 讓他居住的院落附近，被衛士圍得水洩不通。
璇璣才進院門，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擡眸看去，一具屍體躺在院子中間的青石板上, 雙目圓睜, 身下暈染開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汙。有綠頭蒼蠅繞著屍體盤旋，發出令人厭煩的嗡嗡聲。
許仵作正招呼手下把屍體搬進房裏，方便他驗屍，看到璇璣過來，不慌不忙向她行禮：
“見過皇太女殿下。”
“死因是什麽？查出來了嗎？”璇璣開門見山。
許仵作點頭：“初步斷定是有人以匕首狀尖銳物體插入死者心臟，導致死者失血過多而死。至於還有沒有其他傷口，恐怕得小人進一步檢驗才能知道。不過——”
他話鋒一轉, “死者心臟的傷口切入角度是自左上斜貫右下，邊緣還留著左利手發力時特有的淺痕。尋常人正面刺擊，傷口該是右上至左下的走向, 斷不會有這般與發力習慣契合的痕跡。”
“所以兇手是個左撇子？”璇璣蹙眉。
許仵作點頭，“是的，誠如殿下所言, 兇手應是左撇子不錯。”
因為許仵作的話，璇璣下意識瞥了一眼屍體。
果然如許仵作所言, 苑令順的胸口有一道狹長的創口, 邊緣齊整如刀裁，深可見骨, 正中心臟要害。
她不由得陷入沈思。
自己剛來秋苑圍場，查出虎落失修的問題，苑令順就死了, 到底是誰想要他的性命？難不成和秋苑圍場的狼患有關？
半晌，璇璣開口：“是誰最先發現苑令順出事的？對方現在何處？”
因為璇璣的詢問，平日裏服侍苑令順起居的小黃門“啪”地一聲跪地，渾身抖得像篩糠，雙手死死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擡。
“沒聽見殿下發話嗎？還不趕快告訴殿下當時的場景！” 一旁的侍衛冷聲喝問。
小黃門身子一顫，重重磕了個頭：
“奴、奴才不敢欺瞞殿下！大概是昨天晚上戌時三刻的時候，師父說自己口幹舌燥，讓奴才去後院的河邊打些涼水來沏茶。”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調：“奴才拎著水桶去了，來回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誰知……誰知回來推門一看，師父他……他就倒在地上，心口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正說著，突然，“叮”的一聲，有什麽從小黃門身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被正午的太陽一照，碧綠瑩潤得仿佛一泓春水。
吊墜掉落的一剎那，小黃門的臉色白了。
“拿過來瞧瞧。”璇璣命令道。
衛士依言撿起吊墜，呈到璇璣面前。
璇璣垂眸看去，只見這是一枚雕工極其精巧的綠貔貅，以上好的紈絲帛撚制而成的紈繩串著，成色和水頭都很不錯。
是她上次追查狼患來秋苑圍場時，在苑令順領口裏看到的那枚。
“告訴本宮，這是哪來的？”璇璣淡淡眄向小黃門。
驚恐之下，小黃門一下子伏在地上，瘋狂向璇璣磕頭：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這……這是師父的東西。”
他的聲音哆哆嗦嗦：“我昨天在師父屍體旁發現了這個，一時鬼迷心竅，就撿起來偷偷藏在身上，想著以後有機會賣幾個錢……”
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小，額頭也磕出了血，糊得腦門一片通紅，只是哽咽：“求殿下明察，師父的死真的同小的無關啊……”
“檢查一下他的身子，看看有沒有打鬥痕跡。”璇璣冷靜道。
衛士三下五除二便將小黃門扒得只剩下一件短衣犢鼻裈，從裏到外上上下下檢查過一遍後，向璇璣稟告：
“啟稟殿下，此人身上並無傷痕。”
璇璣又道：“看看他的手，哪邊骨節更突出，指間的繭子更厚。”
在衛士的威逼下，小黃門顫抖著伸出手，他右邊骨節更突出，十指和掌心都有著一層長年累月幹活留下的薄繭。
很明顯，這人不是左撇子。
璇璣微微蹙眉，難道兇手真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的話，又會是誰？
她將目光重新放回翡翠貔貅上，記得母皇曾說過，齊地進貢的翡翠，底部都會刻一個極小的“齊”字，作為內廷查驗的標記。
她舉起貔貅，對著陽光一看，果不其然……
也就是說，這件翡翠是來自齊國的貢品。
想起苑令順和銷金窟的勾結，璇璣果斷問小黃門：
“這件貔貅是誰賜給苑令順的？”
小黃門搖頭：“小的不知。師父從沒說過朝中有哪位大人賞給了他翡翠。畢竟依照宮中規矩，我們若是得了賞賜，定然得叩謝恩典，記錄在冊，更不要說翡翠這樣的稀罕物。只是師父有次提起，說他在琮鳴坊的一家鋪子裏看中了一件綠貔貅，可惜掌櫃的要價太高，他買不起，只能悻悻而歸。”
他吞了吐口水：“不知道……當時師父看中的吊墜，是不是就是它。”
璇璣眸光微斂。
鋪子？
尋常的玉石鋪子怎會有來自齊國的貢品？
她繼續追問小黃門：“你還記得那是什麽鋪子嗎？”
小黃門努力回想片刻，再度搖頭：“記不清了，師父沒說鋪子的名字，只依稀提起，是在琮鳴坊一帶。”
琮鳴坊。
璇璣默念著這個地名，決定明天親自過去瞧瞧。
……
琮鳴坊是一整條玉器街，位於天耀城的高裏一帶，帝都大半的翡翠玉石都是出自這裏，向來是達官貴人雲集之處。
正是上午，街上車馬行人川流不息，時不時可見裝飾華貴，門簾上繡著某個世家大族的族徽的寶蓋廂車揚長而過。街道兩側的小販臉上堆滿濃濃的笑，熱情洋溢地招呼過客：
“哎，客官，要不要看一下這個？寶玉齋最新出品的首飾，一比一定制，貴女們時興的花樣！”
“栗子糕，新出爐的栗子糕，熱乎著咧！”
“上好的浮光錦，一匹五十金，折價出售！”
人聲嘈雜，璇璣卻很喜歡這種煙火氣。
比起紫宸宮的冰冷寂靜，這樣的集市，才讓她感覺自己所處的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非鍵盤碼出的行行字符。
一家家玉石鋪子走下來，璇璣始終沒有找到綠貔貅的出處。那些老板不是說不知道，就是說這塊翡翠料子太好，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
打聽半天都沒有結果，璇璣不覺有些氣餒。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貔貅，心想：要是能回到穿書前，她一定要把原著翻個底朝天，看看這破案子到底誰是真兇。
就在此時，書瑤的聲音傳來，打斷她的思考：
“殿下，前面便是橋頭張家的鋪子，記得您最喜歡他家的醬肘子，要奴婢下車去給您買些帶回東宮嗎？”
被書瑤一提醒，璇璣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有大半年沒吃過醬肘子了，還怪想念的。
她掀開簾子往外一看，小小的酒肆立於街角，酒肆外懸掛的布幌已經泛黃，只有一個毛筆的“張”字依舊墨跡酣暢，龍飛鳳舞。
橋頭張家從來沒什麽五花八門的特色菜，只有獨門秘方的醬肘子搭配時興的腌菜和冰泉酒，但就是醬肘子，讓它屹立帝都十幾年不倒。
此時正是晚飯的時候，一股濃濃的鹵香直往鼻子裏鉆，剛好璇璣也有些餓了，於是道：
“不必，我親自去店裏吃。”
璇璣進來的時候，胖墩墩的掌櫃正伏在曲尺形的大櫃臺上算賬。一看到掌櫃，璇璣便吩咐道：
“掌櫃的，我要一葫蘆冰泉酒，兩只醬肘子，一碟腌鹹菜，記得鹹菜要鹽粒大一點的，多拿一個碟子放滿清水涮著吃。”
她的語氣輕車熟路，一聽便是常客，掌櫃趕忙去後廚招呼起來。
等待上菜的間隙裏，璇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竹節筒裏的筷子，一邊轉一邊思考兩樁命案之間的聯系。
突然，她聽見鄰座傳來一陣喧嚷。
擡眸看去，原是幾個地痞無賴，將一個少女圍了起來。那少女身形單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陳舊的青衣衫領裏。
“都說過了，你叔叔年紀大了，鋪子需要有人幫著管理，你一個女兒家，身單力薄的，正是需要我這樣的上門女婿，你到底答不答應？”
為首的是個敞著懷的疤臉漢子，嗓門粗嘎，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少女臉上。
少女怯怯擡起頭，清秀的小臉上雙眸一片通紅，淚花在裏面打轉兒，“我……我學業未完成，還不想那麽早成婚……”
“沒什麽可是但是！少廢話，整個琮鳴坊都是爺幾個說了算！”疤臉漢子不耐煩地打斷，目光像黏膩的汙水般在少女身上淌過，忽然扯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實在不行，咱倆今天直接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聞言，頓時發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你們想幹什麽？！”少女如同受驚的小獸，猛地起身想往外逃，卻被疤臉漢子一把攥住細瘦的手腕。
那只臟汙的大手像鐵鉗般牢牢箍著她，掙紮間，少女的衣袖被扯開一截，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已浮現出刺目的紅痕。
“放開我！”
見少女反抗太過激烈，對方瞬間拉下了臉， “敬酒不吃吃罰酒！”
疤臉漢子惡狠狠將少女推搡到地上，恰逢小二端著堆滿酒菜的托盤經過，一個沒留神，跌撞過來的青衣少女直直撞上他的腿側！
隨著令人心碎的陶盤砸落聲，兩只油光鋥亮，紅潤如酥的醬肘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登時蒙上了層灰撲撲的塵土。
璇璣心裏一聲哀嚎。
她，的，醬，肘，子！
等了那麽久，噴噴香，一口都沒吃的醬肘子！！
店小二看著滿地狼藉，先是一楞，隨即臉漲得通紅，又急又怒：
“我的菜！這……這得賠錢！”
他不敢去惹那些地痞，只能將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青衣少女。
青衣少女跌坐在一地狼藉的酒菜裏，手掌也給碎陶片劃了老長一條口子，往外滲出鮮紅的血珠。她顯然被嚇呆了，連哭泣都忘了，只瞪大了盈滿淚水的眼睛，單薄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疤臉漢子獰笑著上前一步，彎腰逼近少女：“聽見沒？這打碎的東西也得算你頭上！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好好走出這店門了！”
話音未落，他的後腦勺一陣悶痛，差點兩眼冒金星。
他捂住頭，怒氣沖沖地轉身，正看見高馬尾，一襲明黃色騎裝的女孩兒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倒提著掃帚，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誰？！”疤臉漢子暴跳如雷。
“我管你是誰。”璇璣冷笑，“打你就打你，難道還挑身份嗎？！”
璇璣其實不是很擅長武藝。
但是，就在剛剛她拿掃帚的時候，一個不留神，碰倒了泔水桶。
真的，璇璣第一次體會到，掃帚蘸泔水，天下無敵。
掃帚在她手裏獵獵生風，如有神助，空氣裏炸開一股酸腐味，裹著爛洋蔥的沖、臭雞蛋的腥，像把十天沒洗的臭襪子塞進了爛泡菜壇子裏——橋頭張家不愧是百年老店，連泔水的味兒都比別人家的重。
一時間三四名無賴嗆得眼淚鼻涕齊跑，根本來不及躲，就被掃帚連抽了幾十下，抽得他們仿佛滴溜溜的陀螺，暈頭轉向。
沒幾下功夫，無賴們鼻青臉腫地躺倒在地，整個酒肆只聽見他們“哎喲”、“哎喲”的叫喚，狼狽極了。
璇璣滿意停手。
她正想找書瑤感嘆一下自己的威風，一扭頭，發現除了躺倒在地的無賴，所有人都離她十米遠。
她迷茫了。
明明是見義勇為，怎麽不來個人誇誇自己呢？
想起受欺負的青衣少女，她剛要過去問問人家的傷勢如何，誰知書瑤輕輕捅了捅她，向著門外一努嘴。
璇璣擡頭向外看去，整個人不由得僵住。
只見不遠處，世家公子孑然而立，眉眼似浸了江南春水，鼻挺唇薄，膚色是玉瓷般的溫潤，一身淡藍的錦袍在燈火的映襯下，銀線暗繡的花紋折射出粼粼光澤，竟叫身後的滿街燈火都失了顏色。
他搖頭輕嘆：“每次相見，景總能覺得……耳目一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