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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中玉(1)【重寫】 先君臣,後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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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中玉(1)【重寫】 先君臣,後母女……

銷金窟的事既了, 廖若率精兵壓著一眾從犯前往詔獄,公子景送璇璣回宮。

月光灑落在青石板路上,整條朱雀大街寂靜無人, 只有車馬轔轔而過的響聲。車廂以沈香木制成,寬敞無比, 座椅上鋪著軟墊, 足以容納八個人坐下,然而此時裏面只有公子景與璇璣兩人。

寂靜裏,公子景輕聲開口:“殿下,陛下這些時日以來,很擔心您,您回宮後,記得找個時間去探望陛下。”

璇璣“嗯”了一聲, 閉上眼睛。

頓了頓,公子景又道:“還有朝中一些大人,殿下也要記得……”

話還未說完, 便被璇璣打斷,她“哈”地一聲冷笑,睜開眼睛。

“他們真的希望我活著回來嗎?這次銷金窟的事, 這些所謂的王公大臣,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 多少人知道卻放任不管?”

她驀地睜開眼睛, 凝視著眼前芝蘭玉樹一般的公子,一字一句輕聲問:“還有你, 景,我能相信你嗎?或者說,我能相信你背後的齊國嗎?”

公子景垂下眼簾, 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平覆什麽。

許久,他擡起頭,目光直直迎上她的凝視:“無論如何,請殿下相信,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齊國公子,只是一個想護住你的人。”

“你現在話是說得好聽,可……”

璇璣擡起頭,直直望進那雙映著燭火的眼睛裏,終於問出來:

“我被幽禁的那一整年,整整三百六十五個日夜,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啊?

總角之交,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為什麽……我一個人在這深宮後院,孤立無援的時候,你連一句話都不曾遞給我?

璇璣發誓她沒有哭,可眼裏卻分明有著淚光的影子。

公子景的呼吸一滯。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裏的淚光,看著她咬著唇強撐的倔強。

他想解釋,想說那一年的每一天他都在繞路經過東宮,想說那些暗中打點的宮人都是他的安排。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

“……對不起。”

沒有借口,沒有辯解。

只有這三個字。

歸根到底,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為君臣,莫之奈何。

璇璣楞了一下。

就在此時,安車驀地停駐,外面響起車夫的聲音:

“殿下,常侍大人,東宮到了。”

璇璣正要下車,卻被公子景一把拽了回來,從身後緊緊擁住了她!

“別走。”

他的呼吸落到她的臉上,溫熱的,有些癢。

仿佛刺啦一聲點燃火花,她整個人從脖頸到臉頰,一瞬間染上胭脂般的緋紅。

好不容易分開,公子景從衣襟裏拉出一根紅線,輕聲問道:

“殿下還記得這個嗎?”

璇璣垂眸看去,只見紅線系著的桃木符已經陳舊,字跡被磨得模糊不清,卻依舊纖塵不染,溫潤得如同一塊琥珀,如足以見得主人對它的珍重。

金屋之誓。

看到桃木符的瞬間,璇璣想起這個被她遺忘很久的詞,不由得輕輕擡眸,正對上少年一雙漂亮的柳葉眼。

晚風靜靜地吹著,少年公子眼裏氤氳著不知是霧氣還是什麽,好像十五的月亮倒映在水裏,泛著瑩瑩的光。

他輕聲道:“還記得剛來紫宸宮的第一年除夕夜,因為遠離家鄉與親人,獨自躲在瑤華池邊傷心,殿下卻找到我,陪著我一起看完新年第一場煙花。殿下當時還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諾——若得金屋,當許以君,然後將這個桃木符給了我。”

彼時火樹銀花不夜天,瑤華池裏浮光躍金,水邊的女孩兒一雙眼眸清澈得能照見他的人影。

自此,永生難忘。

“也許殿下當時只是一時的無心之語,可景從未忘卻。我知道殿下被軟禁的這一年裏,過得很是艱難,但……”他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含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無論外界說什麽,你我的婚約從未作廢。”

“誠然,有人並不希望殿下同我成婚,可我不是他們,我也不容許他們做出傷害殿下的行為。”

璇璣咬了咬唇,不知道如何回應。

她只記得那年除夕,看見一個小男孩躲在池邊偷偷抹眼淚,她於心不忍,就跑去陪他說話。

說了什麽?煙花太吵,她早忘了。

只記得臨走時塞給他一塊桃木符,說“這個給你,保平安的”。

沒想到他會記到現在。

最後她只能移開目光,看向天上清冷冷的月亮。

“我知道殿下心有疑慮是應當的。”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一年……我虧欠殿下太多,三言兩語,說不清,也還不盡。但請殿下相信,我來此,是景的個人心意,不涉齊國。往後若是還有人想傷害殿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麽……讓我倒在你之前。”

讓我倒在你之前。

仿佛有石子投入心湖,水面瞬時泛起無數漣漪。

璇璣的手指不自覺攥住衣帶,緊了松,松了又緊。喉嚨裏好像堵著什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想說“我知道”,想說“你不必如此”,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化成了眼眶裏打轉的潮氣。

她信他,卻又不敢完全信他。

他言不由衷,她口是心非。

下車以後,公子景還是像從前一樣,堅持將璇璣送到寢殿門口。

然而這一次,兩人一路沈默,誰也沒有說話。

璇璣向前走著,他便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縵回的廊腰兩側懸掛了成排的宮燈,一團團明珠般燈火將少年和少女的影子拉得斜長,在朱紅的廊柱間交疊、錯開,又交疊,偶有融成一團的時候,璇璣沒有作聲,他亦不曾回頭。

……

因為昨晚那個擁抱,璇璣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少女懷春,心思便如春日海棠,半開時節最秾麗,璇璣一晚上都沒睡好,平旦時分好不容易睡著了,結果夢裏還出現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畫面,讓她一下子驚醒。

銅鏡裏映出少女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眼下掛著兩大老大的黑眼圈。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臉頰,滾燙。

所以……記憶裏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到底從幾時起,變得如此大膽了?

璇璣想不明白。

聽見內殿傳來的動靜,書瑤端著盥洗的銅盆姍姍而入:

“殿下,您待會洗漱完,要去見陛下嗎?”

因為書瑤的話,璇璣晃晃腦袋,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趕出腦海。

算了,先解決正事要緊。

銷金窟的處置結果,還遠沒有完呢。

抵達昭陽殿的時候,晨光微熹,女帝剛剛用過早膳,正在白衣內侍的陪同下,在後殿慢悠悠踱著步,看陶缸裏新長出的荷花蓓蕾。

其實女帝若想欣賞荷花,出了昭陽殿往前再走個三百米,就能到瑤華池邊。瑤華池雖然名為池,但水域遼闊,方圓足有整整五裏地,一到夏天,便是一碧萬傾,接天蓮葉似翠海生波。

更遑論女帝還是太子側妃的時候,宸哀帝曾為了討女帝歡心,特意從容地移植來了名為翠蓋華章的蓮花,種在了棲霞殿裏。

所以璇璣不是很懂為什麽當了皇帝後,女帝還是會因為後殿這一缸缸的荷花而感到欣喜。

不過璇璣不明白也正常,因為這就是帝王心思的幽微深妙之處。

瑤華池雖有荷花,但那是大家都能瞧見的;棲霞殿的荷花,又會讓她想起不光彩的過去。唯有昭陽殿這些水缸裏的——那是宸哀帝假死退位以後,親手為她所種。

代表著帝王的無上尊榮,也是女帝贏得江山的一大佐證。

只這一點,就足夠讓女帝另眼相看。

見璇璣過來,白衣內侍默不作聲退到了一旁,只留下女帝與璇璣單獨說話。璇璣悄悄掃了眼對方後,利落地向女帝行禮:

“兒臣拜見母皇——”

免禮平身後,女帝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自己的女兒。

正是春末夏初的時候,暖風裏夾雜著荷葉的清香,熏得人欲醉。少女難得穿了一身鄭重其事的玄色深衣,衣上繡滿龍、山、華蟲、火、宗彜、藻、粉米七章紋路,愈發顯得人天潢疏潤,秾華照朝陽之色。

看來往龍潭虎穴裏走了一遭,整個人沈穩不少。

她的眸子裏不由得露出一點滿意。

即便如此,她仍是放平了語氣,淡淡道:“這次鏟平銷金窟,你雖為我大兆立下一樁功績,但整個事情,未免也太不小心一些,朕既然冊封你為皇太女,你便是國之儲君,如何能以身犯險?”

女帝雖然是責備的語氣,但璇璣聽得出來責備裏隱含關心,所以老老實實低頭請罪:

“兒臣只是一心顧念著母皇的恩情,不想叫母皇失望。母皇好不容易交給兒臣一樁事去做,兒臣自然要全力以赴。”

沒有一個字提自己想立功,全是往報答女帝的方向走,因而女帝聽了很是慰藉,臉上的表情也柔和許多。

“你有這份心意便好,但不能操之過急,年輕氣盛需要沈下來。再鬧出這樣的危險,朕只能當東宮那些左右衛率、翊麾校尉一個個都是死的。”說完,她又問璇璣:

“既然立了功,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璇璣腦子飛快轉動起來。

以母皇的性格,她不喜歡別人直接找自己要什麽官職什麽獎賞,這些必須是她主動賜予別人,她心裏才舒坦。

尤其是自己作為儲君,這方面更是敏感。

她和女帝,先是君臣,後是母女。

哪怕是最簡單的問答,她也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璇璣斟酌著措辭,將話在心裏打了個草稿,力求沒什麽會惹怒女帝或者引起女帝警覺的詞語後,方才開口:

“兒臣不想要母皇什麽賞賜,為母皇效力,是兒臣的榮幸。只是……”

她微微一頓,“銷金窟一案,涉及帝都裏的各大世家和朝中多位官員,雖然如今已經交由廷尉羋問審理,但兒臣擔心,也許會存在疏漏。兒臣在那裏呆過,知道裏面的人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幕後主謀既然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兒臣以為,必定要將那人繩之以法……”

話還未說完,女帝便淡淡道:“此事朕已有決斷,你無須再插手。怎麽,還沒繼位,就想著替朕做主了?”

璇璣便將自己沒說完的話吞了下去。

能管的,她肯定會管。

可不能管的,她管了反倒不利。

但銷金窟裏經歷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尤其是阿禾死前的那句“殿下”,讓她最終鼓起勇氣,向女帝拱手道:

“兒臣相信母皇的決斷,兒臣也相信,是非黑白,公道自在人心。”

“在我大兆生活的百姓,應當人人如英傑,而非微賤如蒲草。”

她不知道自己說這話是不是會觸怒女帝,但她還是要說。

聞言,女帝凝視璇璣的眼神幽深許多,似乎帶著許多打量的意味。

如果璇璣再成熟一些,她會意識到,這並非一個母親看女兒的眼神,而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看自己接班人,甚至是對手的眼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璇璣忐忑不安,不知道女帝會如何回覆自己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小黃門匆匆而來,拱手向女帝稟告道:

“啟稟殿下,管理秋苑圍場的苑令順,昨夜……被人殺了。”

璇璣心下一驚。

銷金窟背後的大人物還沒查清楚,同銷金窟勾結的苑令順就死了?

想也沒想,她果斷開口:“母皇若是放心的話,這個案子就交由兒臣處理,兒臣定會查清楚幕後真兇,將對方繩之以法。”

女帝略一沈吟:“那便由你去查,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但記住,你是儲君,不是孤膽英雄。若有危險,先保自身,再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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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古代皇帝用作為最高統治者,禮服(如袞服)上的章紋為 “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彜、藻、火、粉米、黼、黻,象征皇權至高無上,是古代禮制中最高規格的紋飾。

太子作為儲君,地位僅次於皇帝,其禮服章紋數量為七章。據《禮記》《周禮》等典籍記載,太子章紋多為 “龍、山、華蟲、火、宗彜、藻、粉米”,既體現儲君的尊貴,又通過數量少於皇帝的 “十二章”,彰顯等級差異。

諸侯、三公等高級貴族用九章紋,其等級低於皇帝(十二章),高於卿大夫(五章),與太子的七章分屬不同等級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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