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貪狼患(4)【精修】 重獲聖心。

關燈
第4章 貪狼患(4)【精修】 重獲聖心。

秋苑獵場位於帝都天耀城的東邊,自古以來便是皇家獵場,周遭被連綿的櫟山餘脈環抱,內裏卻藏著萬畝平川與錯落林莽。尋常百姓莫說踏入半步,便是在獵場外圍的山崗上眺望,也要受巡衛盤問。

唯有皇家狩獵時,這片沈寂的林海才會驟然沸騰。

此刻號角聲穿透晨霧,金盔銀甲的騎士與錦衣華服的貴女並轡而行,箭羽破空的銳響混著獵犬的吠叫,在山谷間久久回蕩。

“總算到了。”璇璣從駿馬上翻身而下。

她今日一大早,就被書瑤拉起來梳妝打扮,力求給她在女帝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這身琥珀黃的繭綢窄袖的騎裝便是書瑤挑選的,衣身織入金線繡成虎紋,被陽光一照,顯得流光溢彩。

然而騎馬雖然瀟灑,但一路顛簸,璇璣屁股顛得疼。

早知道就應該老老實實坐馬車的。

她眺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山林,只感覺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她知道這次春獵的結果,無非是禦史羅頌拔得頭籌,受到母皇更深的信賴和寵愛,至於自己嘛,因為和羅頌爭搶獵物失敗而被母皇責罵,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能躺平則躺平,盡量避開和羅頌正面沖突。

再者說來,璇璣根本不想同羅頌打交道,畢竟當年兩位老師出事,就是從羅頌上書彈劾開始,自己與他可謂是積怨已久。

就在此時,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從一旁的灌木叢裏竄了出來,璇璣眼睛一亮,摸出一根羽箭,搭在弓弦上就要向前射去。

待會獵得了狐貍,剛好可以向師父交差。

等交完差,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摸魚啦!

“咻”的一聲,羽箭如同銀線,筆直地向白狐飛去。

未幾,就在羽箭即將命中白狐之際,半空中又飛來一支利箭,“叮”的一聲,將璇璣的箭簇打落在地。

被雙箭交擊的聲音所驚,白狐警惕地擡頭,一扭身跑了。

!!她的狐貍!!

璇璣心下懊喪。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略顯譏誚的嗓音:

“呵,一只狐貍而已,蠢材才在乎。”

一名長方形面孔,唇上兩抹黑髭,說話時候喜歡斜睨著看人的中年男子,收起弓箭,向這邊走來,正是羅頌——這次圍獵,他被女帝任命為狩獵總提調,負責維持秩序,所以早早便來了圍場。

看到羅頌面容的一刻,老師慘死詔獄的景象猝然在眼前閃過,璇璣暗暗攥緊手心,指甲摳進肌膚裏都不曾察覺。

直到尖銳的刺痛傳來,她驀地回過神,徑自轉身。

誰知還沒等她走出幾步,便聽見羅頌喑啞的嗓音:

“這不是皇太女殿下嗎?別來無恙啊。”

太元新政後,皇太女失去聖心已久,當初宮中就有傳聞陛下要廢除她的太女之位,只是礙於膝下皇嗣單薄才作罷,但東宮的班底,可以說是被洗了個底朝天,連太女本人也在東宮幽禁了整整一年。

如今陛下懷了孕,等新的皇子皇女一落地,恐怕眼前的皇太女,就徹底沒用了,所以羅頌作為寵臣,他有恃無恐。

聽到羅頌的話,璇璣還沒開口,書瑤先出聲:

“羅大人,你應該先向殿下行禮?”

羅頌哈哈一笑,“微臣見過皇太女殿下。”

說是行禮,他連腰都沒彎,就糊弄地拱了拱手。

面對羅頌的挑釁,璇璣尚自沈默,書瑤卻攥緊雙手,忿忿道:

“一段時日不見,羅大人真是越來越心寬體肥了,行禮連腰都彎不下去,我看下次上朝,幹脆也別向陛下行肅拜禮了。”

說完,又冷笑一聲: “於殿下不敬,便是於陛下不敬,便是於朝廷不敬,羅大人身為朝廷命臣,確實是好大的膽子。”

誰知書瑤剛說完話,“啪”的一聲,羅頌直接伸手甩了她一巴掌。

書瑤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白皙的面頰上很快就腫起通紅的五指印。書瑤捂著臉,眼裏瞬時盈滿淚花。

“你!”璇璣向前一步,將書瑤護在身後,向羅頌怒目而視。

羅頌慢文斯理地接過下人遞來的綢巾,細細擦著手,擦完方才不慌不忙地道:“太女殿下身邊的下人好生無禮,若是擱在微臣府邸,早該被拖出去打死了。微臣替殿下教訓一二,殿下不會介意吧?”

若是擱在從前,璇璣恐怕早已勃然大怒,要給羅頌幾分顏色瞧瞧,然而此刻,她卻清楚意識到,羅頌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如果她猜得沒錯的話,羅頌恐怕還有後手等著她。

她深深呼吸,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果不其然,下一秒, “陛下至——”的悠長喊聲徐徐響起。

鹵簿前導,金鉦聲震。

羽林衛披玄甲,持戟列道,飄揚的朱幡之間,女帝乘輿駕六駿,在一眾乘輜軿隨駕的臣僚簇擁下,緩緩而來。

“拜見陛下。”

山呼聲起,眾人皆伏地。

免禮平身後,女帝的鳳眸淡淡眄了一眼琥珀黃衣的少女。

“剛剛是怎麽回事?”女帝問道。

遠遠就看見璇璣同禦史羅頌對上,神色還都精彩得很。

璇璣還沒開口,羅頌搶先一步,道:“剛剛微臣見一頭極漂亮的白狐,想獵來獻給陛下,可惜被皇太女驚擾,故而與皇太女分辯了幾句,誰知太女身邊的宮人口無遮攔,微臣便替殿下教訓一二。”

真·不要臉。

黑的都給他說成了白的。

“是這樣嗎?”女帝靜靜凝視璇璣。

書瑤心中焦急,生怕女帝更加厭惡璇璣,下意識替璇璣分辯:

“一切都是奴婢的錯,與殿下無關……”

話還未說完,便被璇璣拉住,她握了握書瑤的手,示意她保持鎮定,隨後上前一步,向女帝道:

“誠如禦史大人所言,是兒臣箭術不精,未能獵得白狐,獻給母皇,才引起的這一場爭端。”

頓了頓,又道:“圍獵場如此之大,兒臣也沒想到會同羅大人看上同一頭狐貍,倒是顯得兒臣小家子氣了,這裏兒臣向羅大人賠個不是。”

一向行事張揚的皇太女,居然會有如此謙恭的時候,眾人皆驚。

未幾,伴駕在女帝左右的公子景開口,他的聲音優雅低醇,猶如撥奏瑤琴:

“一只狐貍而已,怎值得堂堂皇女同禦史親自爭搶?落在旁人眼裏,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大兆缺衣少食,讓人看了笑話。”

說話時候,少年淡藍的衣袂隨風輕揚,目光沈靜掠過羅頌驟然失色的臉龐,那份清逸出塵的氣度,在人群中宛如明珠般卓然醒目。

因為公子景的話,女帝的眸色微沈。

她是知道自己女兒這個性格的,從前宸哀帝還在的時候,便將她視作掌上明珠,早早便立了儲君,嬌寵著長大。如今換了自己當政,反倒受了不少委屈,若是一年前的璇璣,恐怕直接就發作了。

如今璇璣竟然能對外臣低頭,足以見得這一年裏她受了不少磨礪。

但……磨礪歸磨礪,羅頌作為一個臣子,敢直接同皇室的人搶東西,是不是太囂張了些?

他再受寵,自己再信賴他,那也是臣!

君臣有別!

因而女帝明面上沒說什麽,看羅頌的眼神,卻冷了幾分。

只見她揮了揮手,命內侍奉上來一件漆黑如墨的上好狐裘,道:

“朕不缺狐裘,這件黑的,乃是徹侯從山陰郡帶回來的,便——”

眾人皆以為女帝會將狐裘賜給受委屈的羅頌,誰知女帝卻看向璇璣:

“便賜給皇太女吧。”

所有人皆是一驚。

怎麽會是這樣?

難道這預兆著失寵已久的皇太女,又要重獲聖心了嗎?

見狀,公子景只是微微垂眸。

對,女帝會感情用事,會親疏有別,別人也可以仗著女帝的寵愛,拜高踩低,翻雲覆雨,但一切,都必須是在她劃好的條框內進行。

無論是自己,羅頌,還是徹侯,女帝給他們的框,都是“臣”。

但皇太女除了“臣”的條框外,還有一個更核心的,即女帝的“親”。

羅頌這是犯了女帝的忌諱了。

見女帝親自賜狐裘給璇璣,同時對自己不理不睬,羅頌不由得有些微微發冷,趕忙伏地,向女帝請罪:

“是微臣疏忽了,微臣應該將白狐讓給殿下的。”

女帝沒說什麽,只是擡手,示意羅頌起身。

起來之後,羅頌又趕忙向璇璣深深行了一個肅拜禮,腰幾乎要彎到地上,道:“殿下寬宏大量,還望殿下恕微臣不敬之罪。”

為顯示恭敬,他連“老臣”也不自稱了,改成了“微臣”。

書瑤站在璇璣身邊,一聲輕嗤。

剛剛不是彎不下腰嗎?

現在腰彎得如此利索,看來也不是有腰椎病嘛。

眼見羅頌態度服軟,璇璣也沒有繼續追究,而是道:

“羅大人言重了。方才羅大人也說過,一頭狐貍而已,只有蠢材才會在乎,不是嗎?”

羅頌的臉色如同打翻了醬油壇子,一時間五彩斑斕,極是精彩。

璇璣見好就收。

畢竟因為提前看過劇情,她知道就算現在她讓羅頌吃癟,但後面他拔得頭籌後,官職還會水漲船高,她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和他對上。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向女帝開口:

“既然大家都對打獵感興趣,依小王看,看不如這樣,誰打的獵物多,誰便是這次春獵的魁首,屆時可以找陛下討要一個賞賜。”

語畢,又笑道:“陛下可不許不應,小王看上陛下的那套深藍琉璃酒具很久了。”

說話的男子將近五十歲,身著玄色紋龍錦袍,面容方正,劍頷下三縷墨髯垂落,舉手投足間,既有宗室貴氣,又藏著久經權場的沈斂。

這人便是當今兆朝僅有的三個諸侯王之一的晏王安。

他原是晏國的國君,在宸國即將統一中庭之際,向宸國獻上臣服的詔書,帶領臣子和親眷歸順。

因而在戰國末年,晏王安在一眾身首異處的國君裏,僥幸保全了性命。不僅如此,晏王安與女帝一樣,姓姬,是前兆朝開創之際,兆天子親封的諸侯國的後裔之一。

雖然幾百年過去,兩人血緣已經淡得不能再淡,但晏王安在女帝從宸國王後變成皇帝的過程中,還是出了不少力的。如今的晏國是晏王安的世子在打理朝政,晏王安自己,則入帝都領了個宗正的職位。

面對晏王安的解圍,羅頌感激地向他投去一眼。

晏王安卻沒有看他,只是含笑註視女帝,等待她的答覆。

一聽見比試奪魁的事,廖若眼睛也亮了起來,附和道:

“陛下可不許偏心,末將也眼饞那只犀牛角杯。”

“你們一個個的,就知道從朕這裏薅東西。”女帝啐了廖若一口,但也沒有拒絕,而是道:

“那便依晏王所言,眾卿可不要讓朕失望。”

女帝既已發話,一眾大臣自然無所不應,皆行禮稱是。

璇璣同樣張了張口。

廖若在心裏給她默默鼓勁。

對,快說你也要參加比試,然後打他們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窮!

然而,她一開口,卻是: “那個,大家都知道我不擅武藝,我就不參加了哈,祝你們玩得愉快。”

隨後收起弓箭,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了……

廖若:“……”

“慢著。”女帝叫住璇璣,“太女,你作為儲君,即便箭術平常,也得為大家做個表率,更何況你箭術是徹侯親手教授,差不到哪裏去,為何不肯參加?須知有時候過於自謙,便是自傲。”

她一雙眸子深邃如海,凝視著璇璣,顯出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尊嚴。

若放在從前,璇璣一時氣盛肯定會去搶春獵頭籌,但經歷了大半年的蟄伏,她算是明白了以前史書上不曾教過自己的東西——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喜歡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底下的皇子蹦跶得太厲害,哪怕是自己親自立的儲君,也不行。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說一不二,大權獨攬,獨斷專行。

這便是帝權,這便是君權。

母皇也不例外。

很多東西,母皇可以給,自己卻不能要。

所以璇璣老老實實回答:“女兒已經得了母皇的狐裘,總不好再開口要向母皇要其他的,可若是不要,那得了一個魁首也沒什麽意思,不如索性一開始便將這份恩典讓給別人。”

說完,她擡起臉,總算和女帝對視:“母皇可是在怪罪女兒?女兒保證,若是獵得了好的,自然會獻給母皇。”

“朕會缺你這點東西麽。”女帝輕嗤一聲,揚了揚手,“去吧。”

見女帝如此態度,璇璣便知道,自己這一回答,算是過了。

然而走的時候,她聽見晏王安身邊的幾個公卿大夫絮絮低語。

“哎,聽說沒,陛下似乎想選新的禦史大夫……”

“禦史大夫?這可是三公之一啊,監督文武百官,陛下會任命誰呢?”

“這誰知道,據說不僅是禦史大夫,可能還是新皇儲的老師呢。”

……

璇璣的腳步不由自主放緩。

春獵過後……母皇,是不是就要宣布新的禦史大夫了?

依稀印象裏,對方似乎正是羅頌。

璇璣下意識收緊了手指,然而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是的,她不能輕舉妄動,她……現在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

璇璣步履不停,繼續向獵場深處走去,身後傳來第一聲號角。

作者有話說:

----------------------

註:禦史和禦史大夫是兩個官職,禦史主要負責具體的監察工作,而禦史大夫則作為監察機構的領導者和決策者,承擔著更為重要的職責和使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