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貪狼患（3）【小修】 鹹魚也曾是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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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貪狼患（3）【小修】 鹹魚也曾是卷王……
回到寢殿，璇璣垂眸註視著漆盒裏的桃漿甜羹。
桃漿甜羹以雪燕和桃膠熬成，表面淋著少許桂花蜜和牛乳，點綴著蓮子、紅棗和桂圓，在白玉碗裏晶瑩剔透就像是琥珀。
璇璣拿起一旁的玉勺，狠狠在碗裏舀了一大勺，放進嘴裏，清涼甜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上化開，桃香奶醇，如同絲綢一般滑入喉嚨裏。
因為甜桃羹的滋味，璇璣不覺又想起很多塵封已久的回憶。
記得上次他陪自己去詔獄探望老師，帶的也是甜桃羹，當時自己還信誓旦旦，說一定要救兩位老師出去。
只可惜後來……
璇璣眼眸低垂，只是一個勁地用勺子舀起桃羹往嘴裏送。
明明是香滑的甜點，她卻差點嗆出眼淚。一碗甜桃羹落肚，璇璣用茶水漱了漱口後，一頭紮進淡金的鮫綃紗羅帳裏。
錦衾以上好的雲錦綢緞制成，點綴著銜珠的青鳥與振翅的蝴蝶，針腳細密，柔滑似水。璇璣在上面滾了幾遭，將它揉得不像樣子，直到睡意沈沈襲來，她才停下。
燈火朦朧，靜謐的夜色裏，少女纖長濃密的羽睫靜靜垂落，身子亦是隨著清淺的呼吸微微起伏……
太元初年，夏，詔獄。
“哎，聽說沒，陛下對皇太女提出的新政，惱怒非常……”
“公卿大臣們也都很不滿意，每天聚集在昭陽殿外，向陛下告狀詆毀……”
“聽說陛下已經打算放棄新政，恢覆之前的無為而治了……皇太女說不定也會被陛下厭棄，不然陛下不會派人抓了太傅和少傅進來……”
一墻之隔，獄卒的竊竊私語聲，是如此清晰。
他們在說：她遭了母皇的厭棄，要被廢了。
外面雨聲如泣如訴，隱約夾雜著轟鳴的雷聲。十三歲的少女站在詔獄光線黯淡的角落，死死咬住下唇，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沒關系的，書裏寫了，她是母皇與宸哀帝唯一的血脈，母皇不可能廢了自己的。
她最後一定能平安登基的。
然而，再怎樣安慰自己，璇璣整個人還是忍不住微微地顫抖，一雙明媚的杏仁眼裏，泛起朦朧的水霧。
“殿下？”見她出神，公子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他低聲安慰：“別聽他們的，還是盡快去看兩位大人吧。我就送你到這裏了，如有意外，出來找我便是。”
聽見他的安慰，璇璣想起自己來詔獄的目的，低低“嗯”了一聲後，提起食盒，穿過一道道鐵門，走到最裏面的牢房前。
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可以清晰地看見裏面兩名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破舊的囚服，盤腿坐在濕冷發黴的稻草上。
左邊的老人是太傅師鄺，右邊的老人是少傅葉禺，都是親自照看她長大，教她讀書識字的人。
因為他們現在的處境，璇璣吸了吸鼻子，輕聲喚道：
“老師。”
看到她來，兩人慌忙伏地，隔著柵欄就要給她行禮：
“殿下——”
“地上涼，老師無須多禮，快快請起。”她趕忙讓兩位老人從地上起來，又打開食盒，一一拿出裏面的飯菜，從縫隙裏遞過去。
“我這次來，只是給你們帶點吃的，聽說詔獄裏夥食不好，兩位老師受苦了。”
“老臣身陷囹圄，還能得殿下如此掛念，老臣萬死不辭！”葉禺感動得老淚縱橫，差點就要再次跪地行肅拜禮。
師鄺長嘆口氣：“是老臣無能，未能完成殿下的囑托，落到今日的境地，也怨不得旁人……”
想起什麽，他擡頭問她：“對了殿下，您沒有為老臣，向陛下求情吧？”
璇璣苦澀搖頭：“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求情，母皇也不會聽，她一心認為是老師挑唆我和她作對……”
“那就好。”師鄺總算放下心，再次嘆息，“殿下的新政，樁樁件件都是好的，只是……只是我們都沒想到，反對的力量，會如此之大。”
葉禺苦笑：“光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一條，就足夠得罪一大批官員了。更不要提殿下還下詔要各地舉薦‘直言敢諫之士’——世人皆知，我大兆的官員，大部分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
“但我聽說，這次鬧得最厲害的，還是那些諸侯……”璇璣遲疑。
師鄺眼裏閃過一抹諷刺：“誰讓殿下鼓勵檢舉皇親國戚中違法亂紀的人呢，那些聚集在昭陽殿外向陛下告狀的家夥，哪個屁股後面不是一大本爛賬。而且殿下還希望列侯就國……”
“如今你我皆在詔獄，太傅切莫多言。”意識到再說下去容易帶來麻煩，葉禺趕緊轉移話題，看向少女，誠懇道：
“如今之計，殿下還是以韜光養晦，保全自身為要緊。我們都年紀大了，可殿下不同，殿下還年輕，還有機會——”
註視著兩位老師的白發，璇璣心裏一陣酸楚。
或許她應該換個角度想，普天之下，女帝本來就少，放眼整個盛華洲，被自己老娘搶了皇位的就更少。
再怎麽說，她也能排個稀有帝王排行榜前十名？
不過以眼下的情況，稀有帝王應該是排不上了，倒黴皇儲前十名，還是有希望爭一爭的。
兩位老人同樣凝視著少女，在心底長長嘆息。
如今女帝容寵臣羅頌以“奸利”的罪名誣陷兩人，無非是為了形成 “皇帝—寵臣” 與 “皇太女—東宮親信” 的微妙平衡，使皇太女始終處於被監督的狀態。
可皇太女現今不過十三歲，諸侯與眾臣虎視眈眈，都想著把她從那個位子拉下來，他們走後，她又將何以為繼？
哢嚓嚓。
又是一道閃電劈過，雪亮的電光映亮整個牢房。
恰在此時，獄卒的咳嗽聲不驚輕塵地響起，提醒道：
“殿下，探監的時間到了，您該回去了。”
因為獄卒的催促，少女重新蓋好漆盒，離開前，又頓住腳步，向兩位老人深深一拜，信誓旦旦地承諾道：
“兩位老師請放心，本宮一定想辦法，救你們脫困。”
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麽？
璇璣也記不清了。
依稀印象裏，自己站在昭陽殿外，等候著，等候著。
投在地面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尖利的內侍嗓音，驟然劃破長空：
“啟稟陛下，太傅師鄺、少傅葉禺，於獄中畏罪自盡！”
明明是炎炎夏日，然而一剎那的時間，少女四肢冰涼，如墜冰窟。
……
醒來之際，已是滿面淚痕。
此時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時候，猶如一團濃墨，令整個紫宸宮都沈浸在化不開的寂靜裏。唯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隔著重重宮墻飄來。
“咚——咚——”
一下下撞在死寂裏，反倒襯得這夜色愈發沈、愈發深，仿佛要將整座宮殿連同裏頭的人與事，都一並吞進無邊無際的墨色裏去。
璇璣摸了摸冰涼的臉蛋，想了想，抱著碧玉枕，向床上一栽。
人生大事，沒什麽是睡覺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是再睡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洇出一線魚肚白。
飛檐翹角的剪影漸漸清晰，曙光如水波般穿透銅鼎裏月麟香的餘煙，深宮的寂靜便在這清淺的亮色裏，慢慢融開。
外面仿佛有低低的語聲傳來：
“殿下還在歇息，常侍大人不如晚些時候再過來吧。”
“既然殿下還未晨起，我便先去上朝了，春獵的事……勞煩書瑤姑娘傳話給殿下，無論如何，景都會期盼她過來。”
對話聲漸漸遠去，璇璣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迷迷蒙蒙間，少年皎如玉樹的影子，仿佛變成一大盤香噴噴的醬肘子，圍繞著自己飛舞，左飛右飛，轉轉悠悠，就是捉不著。
璇璣咂咂嘴，正要撲上去，忽然聽見侍女書瑤的嗓音：
“殿下，醒醒，醒醒——”
她翻個身，嘟囔了一句：“別吵，我要睡覺……”
早晨的意義不就在於睡懶覺嗎？
就算她有起床的心，床和被子也不同意。
然而很快，書瑤下一句話，令璇璣一個激靈，瞬時清醒，書瑤說：
“殿下，徹侯大人來看望您了。”
夢裏的醬肘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英姿颯爽的將軍撩開垂落的重重簾幕，大步踏入寢殿。
下一秒，令璇璣頭皮發麻的爽朗女聲響起：
“怎麽這個點還沒起來？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快隨我去晨練！”
……她就知道。
她平等地憎惡每一個喜歡早起，喜歡晨練，還喜歡一邊早起一邊拖著賴床的人一起晨練的卷王。
————————
三個時辰後。
仲春的陽光明媚如碎金，庭院裏的海棠花開得正好，似紅雲繞天。
樹下，一襲勁裝的女將身手矯健，長槍如銀龍般掃過，揚起陣陣花雨，端的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邊，璇璣卻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冤死鬼，透著一股濃濃的怨念。
只見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雙眼無神，臉色蒼白，顫抖著胳膊，一下又一下揮舞著沒有開刃過的精鋼重劍，嘴裏念念有詞：
“第三百零七下……”
“第三百零八下……”
“第三百零九下……”
然而數著數著，她的話變成了這樣：
“我的靈魂已經死了，我的肉.體卻還活著……”
“上輩子作惡多端，這輩子早起習武……”
璇璣一邊碎碎念，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廖若，確定她沒有註意自己後，稍稍收攏了胳膊的力度——剛剛廖若檢查她的劍法，發現自己當年傾心傳授的殺人一劍，被璇璣忘了個精光，故而罰她如此。
曾幾何時，廖若一套槍法已經練完，她收起長槍，皺眉看了看徒弟，開口指點道：
“姿勢不夠標準，腰再下去一點。”
璇璣忍氣吞聲，又往下壓了壓腿。
廖若緩步上前，忽以槍桿輕點璇璣膝窩。
“腰背須如弓弦蓄力，而非枯木強折。”
璇璣腿一軟，整個人便往下一沈。緊接著廖若又以手拖住她肘部，璇璣咬唇穩住身形，只覺她掌心粗糲的繭子硌得生疼。
廖若俯身拾起一片震落的海棠，輕輕置於璇璣顫抖的劍尖：“花落尚知借風勢。殿下，您的劍若只知硬扛，便永遠只是塊死鐵。”
璇璣深深呼吸，再次揮劍。
這一次力度比先前控制好了很多，劍尖過處獵獵生風，幾乎有雷霆之勢。廖若卻仍不滿意，搖頭嘆道：
“我才離開不到一年，你的武藝怎麽荒廢成這樣？殿下以後是要繼承江山社稷的人，縱然一時身陷囹吾，卻也不能徹底放棄自己，叫陛下和一眾大臣失望啊！”
璇璣無語凝噎。
不是，她好不容易穿書一次，是來享受萬惡的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醉生夢死、紙醉金迷的腐朽人生的！不是來發憤圖強出人頭地的！
再說了以她現在的情況，出什麽人，頭什麽地，難道是想篡了她母皇的位，被母皇一巴掌拍死嗎？！
想到這裏，璇璣有了底氣，果斷將重劍扔下。
“啪”的一聲，重劍砸於地上，廖若皺眉，訓斥的話還卡在嗓子眼裏，只聽得璇璣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徹侯大人，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
還算有點良心。
廖若神色好了一些，摸摸下巴，聽她繼續往下講。
誰曾想，璇璣後面緊跟著的話變成了：“但是，您當我武術課師父這麽久，我對您是有點失望的。”
“嗯？”廖若微微一怔。
璇璣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一通話，迎頭蓋臉砸向廖若：
“您領兵打仗這麽多年，難道沒有總結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方法論嗎？難道沒有想要向我分享的心得體會嗎？你做的事情，它的價值點在哪裏？你是否作出了壁壘，形成了核心競爭力？”
她語重心長：“徹侯大人，您看，小時候您教我習武的時候，是個徹侯，現在我都十四歲了，您這麽久還是個徹侯，難道是因為您不夠努力嗎？你應該再加把勁，爭取讓我母皇給您封個異姓王。”
末了，她又長長嘆息一聲：
“做人要眼光放長遠，不能偏安一隅，要看到更美好的遠方。另外，提醒一下，你的產出比起朝中其他大人有點低，不能洩氣啊！”
廖若神思恍惚，覺得好像她說得挺對，但又感覺哪裏不對。
她不在帝都這段時日，難道真的已經落後了？
見璇璣渾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經被汗浸透，半晌，總算道：
“那今天的晨練就到這裏，你先歇著吧。”
璇璣大大松了口氣。
自己前世雖然是準大學生，還沒進入職場，但是傻逼領導的話術可沒少聽在大廠上班的表姐吐槽。
她就說吧，卷王還得用卷王的辦法來對付！
誰曾想，廖若離開前，頓了頓腳步，回頭對她道：
“臣已經向陛下提議，三日後春獵，無論如何，殿下一定要來。”
春獵自大兆開國以來，便是盛事，幾乎所有王公貴族與公卿大夫都會出席，屆時不只是圍獵演武的宴游，更是朝堂勢力的角力場。
而且……陛下如今懷孕，朝臣站隊情況不明，觀望局勢者只多不少，殿下的處境愈發岌岌可危，自己這次進京，除了敘職以外，就是為了解除殿下的幽禁，讓殿下重獲聖心。
她用邊境的軍功換回殿下的自由，可不是想看她繼續躺平擺爛的。
面對廖若的要求，璇璣有氣無力：“我可以說不嗎？”
單是打獵倒還好，可春獵是陪天子游玩，一言一行皆關乎聲望沈浮，半點行差踏錯都可能動搖根基，她實在提不起興趣啊！！
大魔王笑容燦爛：“不可以。屆時如果圍獵場上，臣沒有見到殿下的話，只能告訴陛下，殿下深夜打扮成小黃門，跟隨散騎常侍偷偷出宮的事了。以陛下的性格……”
她故意頓住，沒再說下去。
？？？！！！
所以昨晚師父就看穿了？今天這一出，是故意來整自己的？
璇璣徹底麻了。
見她一臉不情願，廖若補充道：
“當然，如果殿下能準時參加，臣從青溪郡帶回來的獐子、馬鹿、燈影牛肉、玉露香梨……統統都是殿下的。”
又慢悠悠接了一句：“我家的廚子，可是最擅長做野味的，正好我最近也在考慮將他舉薦進宮的事……”
可惡，她被拿捏住了。
一想到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璇璣果斷變臉：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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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漿甜羹以雪燕和桃膠熬成，表面淋著少許桂花蜜和牛乳，點綴著蓮子、紅棗和桂圓，在白玉碗裏晶瑩剔透就像是琥珀。
璇璣拿起一旁的玉勺，狠狠在碗裏舀了一大勺，放進嘴裏，清涼甜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上化開，桃香奶醇，如同絲綢一般滑入喉嚨裏。
因為甜桃羹的滋味，璇璣不覺又想起很多塵封已久的回憶。
記得上次他陪自己去詔獄探望老師，帶的也是甜桃羹，當時自己還信誓旦旦，說一定要救兩位老師出去。
只可惜後來……
璇璣眼眸低垂，只是一個勁地用勺子舀起桃羹往嘴裏送。
明明是香滑的甜點，她卻差點嗆出眼淚。一碗甜桃羹落肚，璇璣用茶水漱了漱口後，一頭紮進淡金的鮫綃紗羅帳裏。
錦衾以上好的雲錦綢緞制成，點綴著銜珠的青鳥與振翅的蝴蝶，針腳細密，柔滑似水。璇璣在上面滾了幾遭，將它揉得不像樣子，直到睡意沈沈襲來，她才停下。
燈火朦朧，靜謐的夜色裏，少女纖長濃密的羽睫靜靜垂落，身子亦是隨著清淺的呼吸微微起伏……
太元初年，夏，詔獄。
“哎，聽說沒，陛下對皇太女提出的新政，惱怒非常……”
“公卿大臣們也都很不滿意，每天聚集在昭陽殿外，向陛下告狀詆毀……”
“聽說陛下已經打算放棄新政，恢覆之前的無為而治了……皇太女說不定也會被陛下厭棄，不然陛下不會派人抓了太傅和少傅進來……”
一墻之隔，獄卒的竊竊私語聲，是如此清晰。
他們在說：她遭了母皇的厭棄，要被廢了。
外面雨聲如泣如訴，隱約夾雜著轟鳴的雷聲。十三歲的少女站在詔獄光線黯淡的角落，死死咬住下唇，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沒關系的，書裏寫了，她是母皇與宸哀帝唯一的血脈，母皇不可能廢了自己的。
她最後一定能平安登基的。
然而，再怎樣安慰自己，璇璣整個人還是忍不住微微地顫抖，一雙明媚的杏仁眼裏，泛起朦朧的水霧。
“殿下？”見她出神，公子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他低聲安慰：“別聽他們的，還是盡快去看兩位大人吧。我就送你到這裏了，如有意外，出來找我便是。”
聽見他的安慰，璇璣想起自己來詔獄的目的，低低“嗯”了一聲後，提起食盒，穿過一道道鐵門，走到最裏面的牢房前。
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可以清晰地看見裏面兩名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破舊的囚服，盤腿坐在濕冷發黴的稻草上。
左邊的老人是太傅師鄺，右邊的老人是少傅葉禺，都是親自照看她長大，教她讀書識字的人。
因為他們現在的處境，璇璣吸了吸鼻子，輕聲喚道：
“老師。”
看到她來，兩人慌忙伏地，隔著柵欄就要給她行禮：
“殿下——”
“地上涼，老師無須多禮，快快請起。”她趕忙讓兩位老人從地上起來，又打開食盒，一一拿出裏面的飯菜，從縫隙裏遞過去。
“我這次來，只是給你們帶點吃的，聽說詔獄裏夥食不好，兩位老師受苦了。”
“老臣身陷囹圄，還能得殿下如此掛念，老臣萬死不辭！”葉禺感動得老淚縱橫，差點就要再次跪地行肅拜禮。
師鄺長嘆口氣：“是老臣無能，未能完成殿下的囑托，落到今日的境地，也怨不得旁人……”
想起什麽，他擡頭問她：“對了殿下，您沒有為老臣，向陛下求情吧？”
璇璣苦澀搖頭：“事到如今，就算我想求情，母皇也不會聽，她一心認為是老師挑唆我和她作對……”
“那就好。”師鄺總算放下心，再次嘆息，“殿下的新政，樁樁件件都是好的，只是……只是我們都沒想到，反對的力量，會如此之大。”
葉禺苦笑：“光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一條，就足夠得罪一大批官員了。更不要提殿下還下詔要各地舉薦‘直言敢諫之士’——世人皆知，我大兆的官員，大部分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
“但我聽說，這次鬧得最厲害的，還是那些諸侯……”璇璣遲疑。
師鄺眼裏閃過一抹諷刺：“誰讓殿下鼓勵檢舉皇親國戚中違法亂紀的人呢，那些聚集在昭陽殿外向陛下告狀的家夥，哪個屁股後面不是一大本爛賬。而且殿下還希望列侯就國……”
“如今你我皆在詔獄，太傅切莫多言。”意識到再說下去容易帶來麻煩，葉禺趕緊轉移話題，看向少女，誠懇道：
“如今之計，殿下還是以韜光養晦，保全自身為要緊。我們都年紀大了，可殿下不同，殿下還年輕，還有機會——”
註視著兩位老師的白發，璇璣心裏一陣酸楚。
或許她應該換個角度想，普天之下，女帝本來就少，放眼整個盛華洲，被自己老娘搶了皇位的就更少。
再怎麽說，她也能排個稀有帝王排行榜前十名？
不過以眼下的情況，稀有帝王應該是排不上了，倒黴皇儲前十名，還是有希望爭一爭的。
兩位老人同樣凝視著少女，在心底長長嘆息。
如今女帝容寵臣羅頌以“奸利”的罪名誣陷兩人，無非是為了形成 “皇帝—寵臣” 與 “皇太女—東宮親信” 的微妙平衡，使皇太女始終處於被監督的狀態。
可皇太女現今不過十三歲，諸侯與眾臣虎視眈眈，都想著把她從那個位子拉下來，他們走後，她又將何以為繼？
哢嚓嚓。
又是一道閃電劈過，雪亮的電光映亮整個牢房。
恰在此時，獄卒的咳嗽聲不驚輕塵地響起，提醒道：
“殿下，探監的時間到了，您該回去了。”
因為獄卒的催促，少女重新蓋好漆盒，離開前，又頓住腳步，向兩位老人深深一拜，信誓旦旦地承諾道：
“兩位老師請放心，本宮一定想辦法，救你們脫困。”
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麽？
璇璣也記不清了。
依稀印象裏，自己站在昭陽殿外，等候著，等候著。
投在地面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尖利的內侍嗓音，驟然劃破長空：
“啟稟陛下，太傅師鄺、少傅葉禺，於獄中畏罪自盡！”
明明是炎炎夏日，然而一剎那的時間，少女四肢冰涼，如墜冰窟。
……
醒來之際，已是滿面淚痕。
此時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時候，猶如一團濃墨，令整個紫宸宮都沈浸在化不開的寂靜裏。唯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隔著重重宮墻飄來。
“咚——咚——”
一下下撞在死寂裏，反倒襯得這夜色愈發沈、愈發深，仿佛要將整座宮殿連同裏頭的人與事，都一並吞進無邊無際的墨色裏去。
璇璣摸了摸冰涼的臉蛋，想了想，抱著碧玉枕，向床上一栽。
人生大事，沒什麽是睡覺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是再睡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洇出一線魚肚白。
飛檐翹角的剪影漸漸清晰，曙光如水波般穿透銅鼎裏月麟香的餘煙，深宮的寂靜便在這清淺的亮色裏，慢慢融開。
外面仿佛有低低的語聲傳來：
“殿下還在歇息，常侍大人不如晚些時候再過來吧。”
“既然殿下還未晨起，我便先去上朝了，春獵的事……勞煩書瑤姑娘傳話給殿下，無論如何，景都會期盼她過來。”
對話聲漸漸遠去，璇璣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迷迷蒙蒙間，少年皎如玉樹的影子，仿佛變成一大盤香噴噴的醬肘子，圍繞著自己飛舞，左飛右飛，轉轉悠悠，就是捉不著。
璇璣咂咂嘴，正要撲上去，忽然聽見侍女書瑤的嗓音：
“殿下，醒醒，醒醒——”
她翻個身，嘟囔了一句：“別吵，我要睡覺……”
早晨的意義不就在於睡懶覺嗎？
就算她有起床的心，床和被子也不同意。
然而很快，書瑤下一句話，令璇璣一個激靈，瞬時清醒，書瑤說：
“殿下，徹侯大人來看望您了。”
夢裏的醬肘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英姿颯爽的將軍撩開垂落的重重簾幕，大步踏入寢殿。
下一秒，令璇璣頭皮發麻的爽朗女聲響起：
“怎麽這個點還沒起來？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快隨我去晨練！”
……她就知道。
她平等地憎惡每一個喜歡早起，喜歡晨練，還喜歡一邊早起一邊拖著賴床的人一起晨練的卷王。
————————
三個時辰後。
仲春的陽光明媚如碎金，庭院裏的海棠花開得正好，似紅雲繞天。
樹下，一襲勁裝的女將身手矯健，長槍如銀龍般掃過，揚起陣陣花雨，端的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邊，璇璣卻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冤死鬼，透著一股濃濃的怨念。
只見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雙眼無神，臉色蒼白，顫抖著胳膊，一下又一下揮舞著沒有開刃過的精鋼重劍，嘴裏念念有詞：
“第三百零七下……”
“第三百零八下……”
“第三百零九下……”
然而數著數著，她的話變成了這樣：
“我的靈魂已經死了，我的肉.體卻還活著……”
“上輩子作惡多端，這輩子早起習武……”
璇璣一邊碎碎念，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廖若，確定她沒有註意自己後，稍稍收攏了胳膊的力度——剛剛廖若檢查她的劍法，發現自己當年傾心傳授的殺人一劍，被璇璣忘了個精光，故而罰她如此。
曾幾何時，廖若一套槍法已經練完，她收起長槍，皺眉看了看徒弟，開口指點道：
“姿勢不夠標準，腰再下去一點。”
璇璣忍氣吞聲，又往下壓了壓腿。
廖若緩步上前，忽以槍桿輕點璇璣膝窩。
“腰背須如弓弦蓄力，而非枯木強折。”
璇璣腿一軟，整個人便往下一沈。緊接著廖若又以手拖住她肘部，璇璣咬唇穩住身形，只覺她掌心粗糲的繭子硌得生疼。
廖若俯身拾起一片震落的海棠，輕輕置於璇璣顫抖的劍尖：“花落尚知借風勢。殿下，您的劍若只知硬扛，便永遠只是塊死鐵。”
璇璣深深呼吸，再次揮劍。
這一次力度比先前控制好了很多，劍尖過處獵獵生風，幾乎有雷霆之勢。廖若卻仍不滿意，搖頭嘆道：
“我才離開不到一年，你的武藝怎麽荒廢成這樣？殿下以後是要繼承江山社稷的人，縱然一時身陷囹吾，卻也不能徹底放棄自己，叫陛下和一眾大臣失望啊！”
璇璣無語凝噎。
不是，她好不容易穿書一次，是來享受萬惡的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醉生夢死、紙醉金迷的腐朽人生的！不是來發憤圖強出人頭地的！
再說了以她現在的情況，出什麽人，頭什麽地，難道是想篡了她母皇的位，被母皇一巴掌拍死嗎？！
想到這裏，璇璣有了底氣，果斷將重劍扔下。
“啪”的一聲，重劍砸於地上，廖若皺眉，訓斥的話還卡在嗓子眼裏，只聽得璇璣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徹侯大人，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
還算有點良心。
廖若神色好了一些，摸摸下巴，聽她繼續往下講。
誰曾想，璇璣後面緊跟著的話變成了：“但是，您當我武術課師父這麽久，我對您是有點失望的。”
“嗯？”廖若微微一怔。
璇璣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一通話，迎頭蓋臉砸向廖若：
“您領兵打仗這麽多年，難道沒有總結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方法論嗎？難道沒有想要向我分享的心得體會嗎？你做的事情，它的價值點在哪裏？你是否作出了壁壘，形成了核心競爭力？”
她語重心長：“徹侯大人，您看，小時候您教我習武的時候，是個徹侯，現在我都十四歲了，您這麽久還是個徹侯，難道是因為您不夠努力嗎？你應該再加把勁，爭取讓我母皇給您封個異姓王。”
末了，她又長長嘆息一聲：
“做人要眼光放長遠，不能偏安一隅，要看到更美好的遠方。另外，提醒一下，你的產出比起朝中其他大人有點低，不能洩氣啊！”
廖若神思恍惚，覺得好像她說得挺對，但又感覺哪裏不對。
她不在帝都這段時日，難道真的已經落後了？
見璇璣渾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經被汗浸透，半晌，總算道：
“那今天的晨練就到這裏，你先歇著吧。”
璇璣大大松了口氣。
自己前世雖然是準大學生，還沒進入職場，但是傻逼領導的話術可沒少聽在大廠上班的表姐吐槽。
她就說吧，卷王還得用卷王的辦法來對付！
誰曾想，廖若離開前，頓了頓腳步，回頭對她道：
“臣已經向陛下提議，三日後春獵，無論如何，殿下一定要來。”
春獵自大兆開國以來，便是盛事，幾乎所有王公貴族與公卿大夫都會出席，屆時不只是圍獵演武的宴游，更是朝堂勢力的角力場。
而且……陛下如今懷孕，朝臣站隊情況不明，觀望局勢者只多不少，殿下的處境愈發岌岌可危，自己這次進京，除了敘職以外，就是為了解除殿下的幽禁，讓殿下重獲聖心。
她用邊境的軍功換回殿下的自由，可不是想看她繼續躺平擺爛的。
面對廖若的要求，璇璣有氣無力：“我可以說不嗎？”
單是打獵倒還好，可春獵是陪天子游玩，一言一行皆關乎聲望沈浮，半點行差踏錯都可能動搖根基，她實在提不起興趣啊！！
大魔王笑容燦爛：“不可以。屆時如果圍獵場上，臣沒有見到殿下的話，只能告訴陛下，殿下深夜打扮成小黃門，跟隨散騎常侍偷偷出宮的事了。以陛下的性格……”
她故意頓住，沒再說下去。
？？？！！！
所以昨晚師父就看穿了？今天這一出，是故意來整自己的？
璇璣徹底麻了。
見她一臉不情願，廖若補充道：
“當然，如果殿下能準時參加，臣從青溪郡帶回來的獐子、馬鹿、燈影牛肉、玉露香梨……統統都是殿下的。”
又慢悠悠接了一句：“我家的廚子，可是最擅長做野味的，正好我最近也在考慮將他舉薦進宮的事……”
可惡，她被拿捏住了。
一想到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璇璣果斷變臉：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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