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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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甫甫從雲頭落下,還未來得及撈一杯茶潤潤嗓,一只小狐貍抖擻著尾巴,銜著一封黃函,噠噠噠的跑來。

黃函上沾了一朵淡淡的瓊花。我驀然心口一緊,拿著茶盞的手顫了顫,這些年來,小狐貍往我這送來過不少書函,可沾瓊花的還是頭一遭。我知道這些函都是大師姐寫的,我還知道,記憶裏,喜歡瓊花的仙子唯有一個,六師姐,青嵐。

定下心神,我問小狐貍,“送信的是誰,走了沒?”小狐貍捏著兩只小爪子,稚嫩的童音道:“送信過來的是一只小青鳥,長得很可愛,她說她是玉虛門若依仙子派來的,把書函給我就走了,我還想請她吃漿果來著。”

若依仙子,是大師姐的名號。我抓了把果子給小狐貍,它嗷嗷兩聲一股腦捧在懷裏。

“對了,小狐姬讓我打聽天妖族那位夫人的下落,我們尋了好些時日,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拍了拍它的腦袋,將一筐果子全給了它,算是辛苦費。誠然,我給的辛苦費很對它的心意,叼著筐撅著屁股一溜煙沒了影。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拆開黃函,從頭到尾閱了一遍。淡淡的瓊花香縈繞鼻尖,攜著一股揮不去散不開忘不掉的黯然神傷,我閉上眼,腦海裏恍過一抹清雅的身影,立在瓊花林裏,柔和的淺笑。

我簡單收拾了包袱,去虛渺宮向阿爹阿娘報備行程。我說,我要回玉虛門看檀華師父。阿娘包了件青衫褂子,讓我帶給師父。這褂子一針一線都是阿娘親手縫的,一直沒機會上玉虛山。

阿爹在一旁哼哼唧唧,不時的甩著身上穿的舊褂子。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打翻醋壇子,老沒正形的。

大師姐在信上說,下月初九,是青嵐師姐的忌日,讓我回師門看一看。她還說,師父很想你,我們也很想你。

我大概是玉虛門萬萬年來出過的唯一不肖徒,當年說走便走,從此便再也沒回去過。檀華師父沒將我逐出師門,且是我的造化,大師姐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寄來一封書函。我清醒時不敢看,喝醉後看不懂,醉醒後那書涵不知被風吹到了何處。

我在玉虛山落下雲頭。師門依舊,亦如記憶裏的模樣,門口兩根雲柱上端,兩只石葫蘆對望,年歲太久,隱約可見斑駁。幾位師姐教授我術法的日子,恍若如昨。

一股淩厲的風襲來,錚錚仙器刺透空氣乍響。許多年未見,熟悉的氣息,嘩然打開記憶,我仍能猜出,來者是誰,拈指化訣與之鬥起法來。

那人步步緊逼,每一招皆制我。這幾萬年來甚少與人打架,難免術法生疏,不得已祭出浮黎九弦琴,才占了上風。

那人被我打退,收起軟劍,一襲素色衣衫,立在遠山微暮,清風裊裊裏,沖我明媚的一笑,“小九,這麽多年不見,你的術法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當年師姐們教你的禦敵之術,你莫不是都還給我們了,好在有上古神兵護身,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我突了突額角,這麽多年未見,大師姐的嘴皮子損起人來倒是風采更甚從前,很有長進。我知她方才的出手招招精湛,卻掌握分寸,點到即止。我確實是課業不精,術法不勤,有損師門顏面。

幹巴巴的笑道:“大師姐,好久不見,你好像胖了不少。”

大師姐僵了僵,唇邊笑容蕩然無存,賞了我兩個大白眼子,“你個小沒良心的,這麽多年給你送去好些函,一封也沒見你回的,師姐這不叫胖,叫圓潤。”

眾師姐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個纖塵不染的衣衫,爽朗的笑著走來。三師姐走在最前面,道:“我好久都沒聽到這麽清新脫俗的說法了,騙過自己也是不容易啊,小師妹,這可都多虧了你。”

大師姐面皮不紅老心不跳,負著手哼了一聲。二師姐接茬道:“小師妹,這禦敵之術,當年我也教了你一些,而且我記得真真的,大師姐教你的都是些瞌睡咒,癢癢咒,封五感術,只要是捉弄人都把你教會了,你別的術法不精,唯獨大師姐的術法一學就通,真真是名師出高徒啊。”眾師姐笑得愈加爽朗,大師姐又哼了一聲。當年我還在玉虛山時,跟著大師姐學了些五花八門的淘氣,便時常受到師姐們的打趣,那時不懂事,深谙上梁不正下梁歪,加之檀華師父從不因我的淘氣責罰我,反倒拍兩下我的腦袋,道一句:“華妙是好靜的性子,生的娃娃卻是個截然相反的。”

是故,我更加肆無忌憚。兩萬年前的我不以為然,兩萬年後的我面皮微熱,幹巴巴的笑道:“過獎,過獎。”

大師姐重重的哼了一聲,“老二,我怎麽記得,小九的禦敵之術,你只教了些皮毛,精髓都是青嵐教的,要打趣也該老六來啊。”

眾師姐神色一變,紛紛掩嘴咳了咳。大師姐慌忙的捂住嘴,惶惶不安的朝我望來。

遠山微暮,涼涼的風掠過瓊樹枝,略有停頓。分明心底裏有如四海加在一起也比不過的悲切,如今幾萬年過去,冉冉騰升的黯然卻是有些,神傷卻是有些。大概,我知道,六師姐早就已經沒可能回來了。

若早知如此,我當初就好好的學禦敵之術,如今偌大的遺憾,就像當年媧靈石擴大的渦旋。師姐妹相聚,總不能湊在一堆傷心。我釋然的笑了笑,朝人堆裏看了看,道:“師父呢,信函上不是說她老人家很惦念我,刻下卻人影子都不見,莫不是大師姐故意借此誆我。”

大師姐松了口氣,也不與我計較打趣她的事,攬了我的肩膀,道:“時下蓬萊仙島梨花正盛,島君夫人下了帖子請師父去賞花,老七嘴饞蓬萊的仙果,也跟著去了。”

“怪道七師姐不在,我還以為她乘師父不在,躲懶睡覺去了。”我道了一句,與眾師姐說說笑笑的往裏走。

五師姐盯著我看了半宿,突然松了口氣,“哎……聽說小師妹生了場大病,容顏不覆,我就說是一些得了眼紅病的無聊仙家編的謠言,大師姐還不信,若不是師父攔著,早就收拾包袱去塗山看你了。”

當年關於我的傳言,還真是猛烈,都傳上了玉虛門。我笑道:“人生在世哪能沒有些波折,更何況咱們做神仙的,波折難免,不過現在算是風平浪止。”

這一趟,自然要住下來。

玉虛山從來沒有閑雜人等,是故也沒有婢女,花草修剪的活計由巧婆婆負責,一應灑掃的活計全是師姐妹在做。青嵐師姐負責廚房,自然不用灑掃。當初阿娘帶我上玉虛門拜師,大師姐她們十分欣慰,總算多了個人幫她們分擔活計。

然卻,檀華師父得知我會釀酒,便將酒窖歸到我名下。大師姐她們空歡喜一場,便盼著何時再來個小小師妹。

兩萬多年未回來,大師姐她們惦念我,想來將我的那間廂房歸置的很妥帖。我乘大師姐不備,推開門,迎面撲來一股煙灰,朦朦朧朧瞧了一眼,關上了門。

咳……咳……廂房內積的灰比我竈臺底的都要厚,本狐姬想的太多。

晚上與大師姐下榻一處。我整理床鋪。大師姐悠閑地喝著茶,一面與我道:“前些天,老五去九霄天送瓊果,親眼目睹一樁事,我覺得,你很有必要知道。”

我伸了個懶腰半躺在軟踏上,大師姐向來快言快語,現下竟也說話不痛快,“嗯,還請大師姐指教,我洗耳恭聽。”

“老五說,姝璃上九霄天告你的禦狀,以獒族未來夜後娘娘的身份,告你傷她性命,請求天帝大君嚴懲。”

我輕笑道:“她想怎麽嚴懲我。”大師姐道:“不單是你,她還說塗山的子民野蠻無禮,白白玷汙了世外仙山,懇求天帝大君降重罪於塗山。哼,獒族這些年修生養息,對天族俯首稱臣,姝璃以為有獒族撐腰,著實可笑,夜後是她義母,也絕不會因她得罪塗山,得罪天族。天帝大君以姝璃一面之詞不足為信,不痛不癢慰問了幾句,便打發走了。”

“小師妹,姝璃確是被你的浮黎九弦琴所傷,我們都知道,你放不下老六的仇,當年的事,縱是那夜後都擔著一重罪,天帝大君遲遲不發落,不過顧全天下和諧大計,當年三族開戰,皆兩敗俱傷,如今若要報青嵐的仇,怕是要等到三族再次開戰。”

我深深的瞧著大師姐,瞧得她不自然的咳了咳,補了一句,“那些話,師父讓我轉告你的。”

這便合理了。

當年的事,罪魁禍首便是那夜後。她不會為了姝璃出頭,可她會為了自己出頭。師父這是擔心我,哪天碰上了夜後,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引起軒然大波。

師父的苦心我懂。

大師姐道:“你和臨汐的事,師父好像知道了……”我斜著眼神,瞅著她,可勁的瞅著她。大師姐咧著嘴笑道:“我就是不小心說漏了嘴,獒族那邊大婚在即,師父擔心你去搶親,所以,所以才讓我尋個由頭喚你回來……”

一朝被蛇咬,處處聞啼鳥……我揉了揉眉骨,“師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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