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在玉虛山住了大半個月。大師姐很是欣慰，每日天微微亮，便拉著我去收集瓊枝上的露水，我是一個遵守常規的仙，這麽多年保持良好的睡眠習慣，自然是要賴著不起的。於是乎便被大師姐連拖帶拽弄下了床，一路半闔著眼打著哈欠，

修剪花枝的仙婆婆起得更早，正在練那套長壽仙人傳授的五禽戲，將好練至水蛇曼舞。仙婆婆的老腰桿扭得甚歡快。大師姐打了聲招呼，扭過頭嘖嘖嘖的瞅我。本狐姬芳華正茂的仙齡，一大清早精神萎靡，著實令人汗顏。

大師姐收集露水用來泡茶，不是她喝。檀華師父好這口。她勻了我一些，催著我去釀瓊枝酒。

我多釀了一壇，準備帶給無思君，險險進了大師姐的肚子，我埋在花根底下，袖中的龍鱗微微發熱，想是敖緔龍小弟的大劫之期將要到了。

檀華師父還未回來，大師姐說許是教認識的仙友請去喝茶了。過去這萬萬年，不少仙家下貼請師父，若是有交情的，師父便帶上我們去耍一耍，若是不曾相識，便找個由頭推諉了，把帖子給大師姐，自己個喝酒去了。大師姐扭臉扔給了我，且忘了說師父的交代。我每每去回絕送帖子的仙童，明面上持重平靜，暗地裏一番爭鬥，隨便尋了個由頭，道：“家師近來閉關悟法，不宜大興酒宴，見諒見諒。”

蓬萊酒宴，按照師父的作風，應該早就回來了，莫不是教什麽事給絆住了。

六師姐走後，師姐堆裏算得上會做飯的只有三師姐，檀華師父便將夥食交給了三師姐。

三師姐很會蒸饅頭，這些年來，她們便啃了幾萬年的饅頭，就著腌漬的蘿蔔丁，日子甚是淒涼。

我回師門到現在，頓頓大白饅頭配鹹菜，臉都吃白了，總算有些明白，檀華師父這一頓酒宴，為何遲遲不回來。

眨眼便是初九。

當年，六師姐身祭媧靈石，屍骨無存。如今，只在瓊花林中為她立了個芳冢。我將四周清掃幹凈，甄一盞清酒灑在芳冢前。

六師姐生前是很愛撫琴的，她彈奏，我跳舞。

下山前，三師姐包了一些師門後山的果子，給我在路上解饞。大師姐正好要下山采買，便與我同行。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閑磕牙，口燥了便拿果子出來啃，十分享受。

“還是玉虛山的荔枝甜，小九，以前你經常溜到後山摘荔枝，有一回驚到了在樹上歇腳的火烈鳥，要不是有位仙君路過救了你，只怕你早就是一只燒焦的狐貍了。”

我回想一番，記憶有些模糊，大概是這麽多年早就忘了。只依稀有一道不清晰的身影，為了救我，右手臂被火噬中，隔著破爛的袖，留下一道燼後的傷疤。

大師姐吃完了果，與我做了別，我摸了摸包果的紙囊，摸到一堆荔枝皮。

袖中的龍鱗發燙得厲害，暗暗算了算，招來一朵瑞雲，往凡間趕去。敖緔龍小弟的大劫到了。

月明星稀，燈影潼潼，我在山腳下茅草屋前，找到了清縵，她一身簡單的素衣，釵寰盡褪，頭發在腦後綰了個髻，儼然不是九霄仙洲堂堂蛟族公主，東海九龍妃。看了看四周，看來她在凡間的日子過得很是清苦。

清縵似乎正對我翹首以盼，松了口氣道：“小狐姬果然不是爽約之人，妾身安心多了，我哄夫君吃下了昏睡果，今夜過了子時三刻，大劫一過，反噬之力便要來了。”

離子時三刻不過三兩盞清茶的功夫，清縵用曜暖珠結了重仙罩護住敖緔。龍小弟刻下十六歲的年紀，模樣長得甚是白嫩。

清縵沏了壺茶，與我在茅草屋前品茗，一面不好意思的道：“沒有什麽好茶招待，忘小狐姬不要嫌棄。”我道：“雅興二字，全在心境，我向來沒什麽心境，能解渴的便是好茶。”

她笑道：“夫君出事後，素日那些與東海交好的仙家，恐觸怒天帝大君，皆避之不及，唯小狐姬不計前嫌，夫君當年一時看走了眼，連累小狐姬聲譽，這恩，妾身萬不敢忘。”她嘆了嘆，“夫君此番受難，也因著他自己，怨不得誰，凡人常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凡人尚有此覺悟，更何況神仙。”

我怔了怔，道：“我沒什麽心境，這忙本來是不想幫的，不過想還你曜暖珠的恩，又憐你一片癡心，我與你到底是無過節，這恩嘛……不記也可。”

清縵道：“夫君當年太過拘泥於皮囊，所以沒造化。”

她這般是在誇我了，我略略受用，是要誇還回去的，道：“他如今娶了你，便是大造化了。”

清縵笑了笑，又撿了些家常話與我閑嗑，倒也不至於幹巴巴的喝茶。

須臾，幾陣山風刮來，寒意滲骨，團團黑雲遮月，半盞茶後，黑雲散去，月色靜謐，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我與清縵相視一望，擱下茶盞，方才大劫未應，反噬之力便要來了。

幾股猛烈的寒風呼嘯山林，驚起玄鴉嘶鳴，爭先恐後的飛散，滾滾黑雲席卷而來，夾著沈沈的雷閃。

反噬之力來了。

我祭出浮黎九弦琴，結了層巨大的仙罩籠下來，清縵念著咒語，茅草屋內的曜暖珠迸射出一道光柱，化為仙結，與浮黎九弦琴相融合。

只要承住三道雷閃，本狐姬便可功德圓滿。

接連兩道鐵鏈粗的雷閃劈下來，鏗鏘撞在神器上，浮黎九弦琴厲鳴一聲，仙罩牢固，承我三成仙力，將欲抵擋第三道雷閃。

清縵念咒加固了仙結。合曜暖珠的神力，承第三道雷閃綽綽有餘。我與她相視一笑，略略松了口氣。

卻不料，清縵突然臉色大變，呼了聲小心。我看時，但見一只穿雲箭破空呼嘯而來，直逼浮黎九弦琴，錚的一聲，一根琴弦應聲而斷，上古神兵悲愴的嗚鳴，蹦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沖斷了穿雲箭，箭頭釘入茅屋。

心口猛烈劇痛，斷弦之痛滲入五臟六腑，喉嚨一腥，我吐出一大口血。眼見第三道雷閃劈下來，我強行將大半的仙力灌入琴內，抵擋最後一道雷閃。

又是一陣箭劃破長空，只是這次，銳利的穿雲箭直襲我而來。我卻騰不出身，本狐姬英敏神武，這次怕是要交待在這荒郊野外了。

一道烈焰般的仙罩護住我，沖開了穿雲箭，清縵強行收回曜暖珠，祭出一道仙結助我抵擋住了第三道雷閃。

我收回浮黎九弦琴，清縵面色蒼白，虛弱的厲害，手裏的曜暖珠，可見一道清晰的裂痕。

黑雲散盡，皓月當空。

第三只穿雲箭破空射來，精準的直襲我。本狐姬甫甫散了半生仙力，怕是無力抵擋穿雲箭的神力。

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

本狐姬到底是有造化的。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仙劍飛來，打斷了穿雲箭。一淺墨色衣衫的人將我護在懷裏，看著我的傷勢，緊緊的蹙了眉，如玉的手指收劍直指，冒著仙氣的長劍速度極快的沖向前頭黑咕隆咚的地方。

一陣女子的慘叫劃破夜空。

我往狐貍尾巴上拔下幾根狐貍毛，往空氣中一灑，十幾只幽藍色的小狐貍奔向仙劍的去處。

女子的慘叫聲更甚。

須臾，一柄仙劍追著一團黑影，身後十幾只小狐貍追著咬。我念了個訣，小狐貍圍成一個圈躍至上空，化成一根麻繩，呲溜捆住黑影，仙劍突然化作利芒，穿身而過。

黑影重重摔下來，一頭青絲散落，哇的吐出一口血。

無思君收手收回仙劍，眉頭略略舒展了些。

我收回狐貍毛，拂袖拂走她的面紗，果不其然，是她。

清縵驚疑道：“姝璃？我東海與你無甚冤仇，你為何痛下殺手，若我夫君有甚閃失，只怕不是你擔當得起的。”

我看了看清縵，她略略點頭，避讓回屋去瞧她的夫君。

無思擡手擦去我嘴角的血跡，扶我到一旁坐下。一下失了半生仙力，身子十分虛弱。無思往我發上帶了支玉簪，頓覺一股靈氣湧遍全身，好了許多。

姝璃艱難的站起身，呵呵道：“果然是狐媚子，病一好就勾搭起男人來了。”

無思擡手，一劍刺去，冷眉怒對，“不知是夜後沒有教，還是你不受教，傷我妻子，本君豈能容你。”

我攔住無思，“莫臟了你的劍。”

姝璃呵呵笑道：“我是獒族未來的夜後娘娘，你們誰敢傷我。”

無思道：“穿雲弓與穿雲箭乃獒族代代相傳的神兵，只有歷來夜君才有資格持用，若有盜用者，一概以謀逆罪論處，吾妻說的不錯，本君今日便大發善心饒了你。”

姝璃臉色煞白，害怕的後退，穿雲弓被在身後，顫顫欲倒，化了股青煙跑了。

清縵追出來，神色焦急，“不妙，夫君受了很重的傷，怕是被穿雲箭箭氣所傷，妾身仙力不濟，要如何救。”

我咳了咳，本狐姬真是命途多舛。敖緔龍小弟本是被曜暖珠護著，清縵為化解我的穿雲箭之襲，強行收回了曜暖珠，這才讓龍小弟被箭氣所傷，肉體凡胎，若不以仙氣滋養，怕是要嗚呼哀哉。

無思道：“本君有株參仙草，能救九太子性命，可贈與九龍妃，不過，本君有一言，九太子過了此劫，還會有其它劫數，何不讓他凡胎命喪，重登仙籍。”

清縵十分的為難，“妾身也不想夫君再受苦，只是若天帝大君盤問，妾身不知該如何應對。”

無思拂手拘來半截穿雲箭，道：“照實說，你為何化身婢女，小狐姬又為何受傷，皆照實說，天帝大君重情重義，定不會為難你，帶著穿雲箭，你為何受傷，你的夫君為何提前重回仙籍，小狐姬為何重傷，半死不活，好好的說道說道。”

我蹙了眉，誰半死不活？你才半死不活！

清縵很聰明，當即會意，接過穿雲箭。

無思摟著我招來一朵雲，卻不是往塗山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