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著他走到那張青花石榭床邊，“這個可是歸火洞天靈眼所在，躺在上面驅寒氣最妙。”

我的肉身明晃晃的躺在上面，幾重冰淵氣息覆蓋。無思君驀地全身一震，手腳隱隱顫抖，明澈澈的雙目緊緊盯著寒冰覆裹的我的肉身，似有淚光點點閃爍，似那躺在上面的是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

我想起懷陌在百花園說過的話，無思君的先夫人額間畫了一朵花鈿，正與我相似，也是一朵荼靡花。刻下九霄仙洲額間畫花鈿的女仙不在少數，卻沒有誰畫荼靡的。冰層下我的容顏清晰可見，無思君大概瞧見那朵荼靡花，想起了先夫人。

我道：“無思君？無思君在想尊夫人？我想，尊夫人定然也很牽掛你。”這是我安慰的話。無思君顫抖著道：“她……她是誰？”我走過去，趴在石榭上，看著我自己的肉身，“無思君不是知道我是誰麽，冰層裏的是我的肉身，六百年前，我不慎失足掉進冰淵，萬年寒氣噬體，好在我骨骼清奇，福大命大，撿回一條命，不過狐魄與肉身暫時不能融合，我刻下的肉身是靈蓮藕。”

無思君收斂眉目，淚光泛動更甚，卻是強忍著沒落下，靜默的立在一側，全身籠著一層又一層的黯然心傷。我狐魄與肉身分離，確實淒慘，無思君這是在感同身受替我傷心？我道：“其實……說不定哪天我的肉身就能用了。”

然則，我的話，讓無思君更為黯然，更為心傷。我想了想，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便將我的肉身往旁邊移了移，騰出一大片空位，“無思君躺在上面驅一驅寒氣罷，我去虛渺宮拿一些藥，順便給你帶些吃的，你的傷只怕要將養半月，歸火洞天是將養的好地方。”

我回頭看了一眼無思君，他這般哀默的光景，想必和先夫人伉儷情深，我有些想不明白，那位夫人何故離開他。

我順路去了趟二姐的狐貍府，告訴她翠瀧茶的茶粉要等些時日。二姐打量我跑腿辛苦，便將新做的幾樣點心統共給了我。我甚為受用，無思君養傷的口糧算是有了。

二姐提及，我不在塗山的這些天，天妖族的妖後娘娘派了婢女，給阿娘送了一些珍稀的果品。我道：“阿娘與那位妖後娘娘從未有過交集，怎的送果品來，有何由頭？”

二姐道：“那婢女說，無思君往塗山赴咱們阿爹的壽宴，如今壽宴散去，仙家各回各府，獨獨無思君久不見回來，妖君與妖後娘娘甚為掛念，所以來問一問，若無思君還在塗山，便迎回去，我們怎麽知道無思君往哪兒去了，便實話實說，打發那婢女走了。”

無思君確實在塗山，只怕回不去。我道：“無思君老大不小了，就算遲遲不歸家也不該大嫂急切切的來尋。”二姐神秘兮兮的眨眨眼，“你也發現了，九霄仙洲多有傳言，天妖族的妖後娘娘不守婦道，對自己的小叔子思慕在懷，念念不忘，更有甚者，說無思君那位下落不明的夫人便是讓妖後娘娘給逼走的。”

到底無思君於我有恩，我雖不愛聊八卦，卻不代表我時刻都不愛聊八卦，我道：“若是真的，那也太無恥了，這種思慕太過自私，不過滿足自己的占有欲。”二姐剝著蓮子，道：“傳聞雖不可信，到底無風不起浪，我晚上要煮蓮子粥，給你留一些。”

我往虛渺宮取了些散於的藥，陪阿爹下了幾盤棋，又幫阿娘蓖了頭，離開虛渺宮時，正好往二姐那裏拿蓮子粥。許久沒吃，很是嘴饞，我索性連鍋端走了。二姐目送我的神色不甚好看，似乎很後悔叫我來吃粥。

待我到了歸火洞天，無思君早已借歸火洞天的靈氣散去了傷口上的寒氣。我將那鍋粥擱在石頭上，無思君蹙了蹙眉，“我吃不了這麽多。”我恍了恍神，“失禮失禮，我忘了你也要吃。”

無思君頓了頓……我將一瓶藥塞到他手裏，道：“這個是玉肌膏，每日取來敷一敷傷口，不出半月藥到疤除。”無思君笑了笑，“這洞裏也沒有鏡子，我如何自己敷。”說完將我望著，十分有暗示性的將我望著。

到底無思君對我有恩。我拿過藥瓶，指尖取了些，細細的敷在無思君臉上。

那鍋粥，我確實把無思君給忘了，只好將羹勺讓與他，順便咽著口水讓他給我留一點。無思君嘗了一口，然後餵到我嘴邊，我接過羹勺，面皮微熱，與無思君你一勺我一勺吃完了整鍋蓮子粥，雖然，無思君早早的飽了，眼睜睜看我餓死鬼投胎似的一勺接一勺。

無思君養傷的第五天，我怕他悶，便把棋盤搬到了歸火洞天，與他下下棋解解悶。我從阿娘那裏偷偷順來的玉肌膏甚為好用，起初，我拿了塊鏡子與無思君，他直接拒接，給我的由頭是，“我一個大男人對著鏡子抹玉肌膏，太過娘娘腔。”

看在無思君對我有恩的份上，我又將鏡子拿了回去。每日親自給無思君抹藥膏。那日，二姐來找我要鍋，撞了個正著。她在洞口楞了許久，許久……然後用狐族秘術傳話與我。

“老四，你這可是破洞藏嬌啊！別解釋，二姐懂的～懂的～～”最後開口道：“你們繼續，我從來都沒來過。”

☆、討債

許是二姐一股煙似的溜走的背影太過興奮，我不由得憂心忡忡。我與她幾萬年的姐妹，她只對廚藝上心，大概不會到處八卦。我稍稍寬了心。

然則，一個不喜歡八卦的大齡女青年不是好廚娘。沒過二個時辰，整個塗山傳遍了有關我和無思君的風月。賣魚的老棕熊特意給我送來一簍銀魚，由頭是“銀魚對男人好，你好我好大家好，爭取明年生一個小狐貍”無思君笑瞇瞇的接了，道了聲“多謝”好在阿爹阿娘上九霄天赴蟠桃宴。

日暮時分，二姐拎了幾只山雞，說是給我補身子的，順口提了句，方才有個登徒子口口聲聲說是我表哥。我將在涼竹小屋與無思君下棋，聞言雙雙頓了頓，我扯出一抹笑，“然後呢？他……人呢？”

二姐道：“白蛇領了一幫人將他打出去了，整個塗山誰不知道，阿爹是單傳，表哥？騙他妹，登徒子，想見你也不找個精致點的由頭，對了，他說他叫懷陌，是上仙。”

我道：“他真的是上仙，而且很有可能是來給你送茶粉的。”二姐哎呀一聲，急忙沖下山救人去了。

不多時，我與無思君在喝茶，懷陌鼻青臉腫，一瘸一拐，看見我後撲了過來，聲淚俱下，“表妹，聽他們說，你懷了無思的孩子！”

我一口茶噴了懷陌一臉，揉了揉眉骨，頭很疼……

懷陌借口有傷在身，賴在我這裏死活不走。我這涼竹小屋近來蓬蓽生輝，有頭有臉的人，還有有頭沒臉的，都來了。第二日，當我瞧見懷陌挖出了我埋在樹根底下的陳年杏花釀，且喝得幹幹凈凈時，我煩了，要將他拎出去。懷陌熊抱著杏花樹死活不撒手，扯著嗓子喊“我不走我不走，表妹，你不愛我了”

送魚的老棕熊拎著魚簍子楞在門外，好半天才道：“狐姬何時白撿了個表哥。”我揉著眉骨，“前些天撿的，意外，純屬意外。”

老棕熊走時，將抱著魚簍樂顛顛往廚房跑的懷陌，瞧了片刻，意味深長的道了句：“小狐姬魅力不減當年吶！看來我得多送些魚來。”

俗話說，八卦不分年齡，俗話說，一個不愛八卦的廚子絕對不是好漁夫。次日一大早，二姐便喜沖沖的來問我，“老四，聽說你要娶二房。”

我額角的筋突了突。

好在，無思君的傷好了，也喝夠了酸梅湯，準備回天妖族。臨走時甚為貼心，將懷陌一並拎走了。

狐族那只灰狐貍綏清，不愛修煉愛木匠活計，往凡間走了一遭，仿著那些宮殿樓宇用木頭刨了好些模具。阿爹瞧著精致美觀，便指了些模具讓他照著蓋宮殿，後來族裏其他的狐貍也來找他，十只山雞蓋一間房子。敲敲打打一晃二十多年，塗山那些小狐貍洞，小木屋子，小草窩，儼然如凡間大街小巷並排的屋舍，綿延三百裏，夜晚家家戶戶屋前燭籠通明，十分的有人間煙火味。

阿爹阿娘住的地方是那只灰狐貍照著一座殿宇蓋的，是他嘔心瀝血之作。我那文墨不多的阿爹一本正經的提上殿名，望春。後來，在凡間玩了一遭的大姐見了那殿宇道：“凡間的君王甚是享受，阿爹如今也學那君王專門蓋間屋子出恭麽。”後來，阿爹把望春殿賞給了灰狐貍，帶著阿娘仍舊住狐帝才能住的虛渺宮。

灰狐貍還是住他的破木屋，一來二去，望春殿成了沒人住的野屋子，倒是偶爾有喝醉了酒的灰狼，棕熊撒一泡尿，光顧光顧。

阿娘在虛渺宮辟了間廂房給我，然則，我生性怯熱，每年炎天暑熱的時節都會搬至幾百裏外的涼竹小屋，後來我嫌搬來搬去麻煩，索性長久的住在這再也不挪窩。屋前屋後開滿了荼靡花，三兩株芭蕉迎風而立，團團的蒲葵繞著那方天青色的巨石，我拿它當桌子使。

花間有一張蓬萊靈玉雕成的小石床，臥在上面冬暖夏涼，委實是個寶貝，我最喜的便是擺上幾樣糕點，一壺冰涼爽口的酸梅湯，一疊繪本，一張繡枕，趴在上頭虛度光陰，再把我那九條幽藍色的狐貍尾巴現出來，也涼快涼快。

這張小石床原先擺在三姐的緋色閣前的蓮湖中央，是三姐最寶貝的東西。我與大姐二姐覬覦不是一天兩天了。那時，三姐為引起文淵帝君的註目，鉆研起了棋譜。文淵帝君是神仙堆裏棋藝最不精，卻還偏生愛下棋的。我三姐是家裏下棋下得最爛的，亦能將文淵帝君下得落花流水懷疑仙生。所以，三姐委實不必鉆研，他倆甚是般配。

三姐那時一心記掛著文淵帝君，書上說“女為悅己者容”大概說的就是我三姐這般癡心的女子，為悅己者盡善盡美，十全十美，將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那時，她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本古書棋譜，有一殘局甚是難解，她將自己在廂房內關了半個月，仍然毫無進展。阿爹阿娘大姐二姐都無法，連族裏號稱棋神的那只白毛老狐貍也只有一搖三嘆懷疑狐生的份。三姐不得已只好來找我幫忙，我替她解開了殘局，她忍痛割愛將小石床作為答謝贈與我。血濃於水姐妹情深，我欣欣然接了。

小石床我用著甚好，飲了一口酸梅湯，將手裏的繪本翻了頁，正看至精彩處，卻聞得一甚是突兀的女子聲音闖進耳朵。

“你就是那勾引我未婚夫君的狐貍精東央？”

大姐曾說過，我們塗山的狐姬生來容顏或美艷，或清麗，或婉約，或英媚……遠超九霄仙洲眾女仙，而我又是這滄海桑田裏最出眾的幽藍九尾狐姬，免不得會帶些威脅性。所以，這四萬九千年來，我從來只知那些女仙們在背地裏嚼舌根，卻沒有誰有膽量當面說出來的。而如今我失了容顏，那些嚼舌根的話本該停了，不想卻添了幸災樂禍愈演愈烈。

我懶懶的回過身，看清了這四萬九千年來第一個有膽量的女子，一襲粉粉的水袖宮裙，腦袋上釵寰珠玉甚繁華，脂粉味略濃。如此隆重，儼然是大多數的女子精心裝扮，面見情敵的派頭。那小部分不如此的，因為她們沒有情敵。

可我委實不認得她。三百年前那場大病初愈，我忘了很多事，但凡女子，認錯自己的夫君，也絕不會認錯自己的情敵，所以我將那女子仔細的瞅了一遍，仍是毫無印象。

待要開口問請問閣下是誰，那女子卻放緩了語調，收起了幾分方才淩厲的架勢，“你是誰，東央在哪裏，讓她出來。”

我懶懶的回過頭，並不理會，端起玲瓏碗飲著酸梅汁。那女子因我的忽略頗為氣惱，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許是見我衣裳料子不錯，踹度是個有些地位的，略略恭順了姿態，又解釋了一番，“狐仙莫怪，只因您的影姿與我未婚夫君房內，掛的那張狐貍精畫像甚相似，聽聞那東央容色出眾，額間有朵赤紅色的荼靡花，您轉過身我才方知認錯，狐仙莫怪。”

這小女子甚不會說話，語氣倒是友善了許多，是了，我如今用的是靈蓮藕造的身體，我的真身還躺在歸火洞天受靈氣庇佑。女人總是對長得比自己難看的女人很友善。她這番解釋很到位，想必來之前對我做足了功課。

但我仍不禁要問一句：“你找東央，那你又是誰？”

她扶了扶發上釵寰，眉眼倨傲的道：“我可是獒族夜後娘娘的義女，臨汐君將要過門的妻子。”前面這些我淡淡的聽著，斟了杯酸梅湯細細的飲，直至她說，她的未婚夫君，是臨汐。我心內一顫，險些摔了酸梅湯。

當年臨汐便是要娶她，與我決絕。這小兩口當真有趣，我不去找他們的麻煩便罷了，還一個個的上趕著送上門來。獒族夜後娘娘端的好眼光，將這一對缺心眼的湊成了夫妻，甚般配，甚般配。

我向來推崇男女情愛好聚好散，好時便開開心心的過，散了也別回頭指責對方的種種不是。然則，臨汐當年與我不歡而散的理由是，他母後不喜狐貍，所以他不能與我好，要娶別的女子。我不去找他討說法，並不代表我心裏沒氣，好在這幾萬年來，我漸漸的淡忘了此事，卻不想碰上這對讓人無語的兩口子。

我當年對臨汐滿腔的真心，如今也碾碎的渣都不剩，風一吹還能化出幾分恨意來。我不喜臨汐，順帶也不喜他這位粉嫩嫩的未婚妻子，加上她方才言語多有折辱本狐姬，是以厭上加厭。

我將玲瓏碗擱下，道：“你找東央有何事。”

她一聽到我的名字，淩厲的架勢立馬出來，沒好氣的哼了聲，“我與臨汐君兩萬年前便訂下婚事，臨汐君對她念念不忘，遲遲不娶我，耽擱了兩萬年，刻今夜後娘娘做主，卻不想臨汐君兩月前道賀狐帝大壽，又讓這狐貍精勾走了心神，竟然，竟然要解除與我的婚事，我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我不免好笑，冷冷道：“我們小狐姬東央兩萬年前便與那臨汐斷絕了關系，既是他與你有婚約又不娶你，你應當去找他，跑來塗山擺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嫁給我們小狐姬，我們小狐姬卻不收。”

她一張俏臉霎時黑了下來，又氣又急：“若不是東央這只狐貍精從中作梗，臨汐君怎會不要我，她在哪裏，我今刻定要與她拼個你死我活。”

嘖嘖，這當真是個小潑婦了，臨汐當年的口味很獨特。她這般一口一個狐貍精，我甚為不爽快，思量著，將要擡手一道訣禁了她的五感之言，卻聞得她的一句話。

“讓東央出來，塗山狐仙姬又如何，我姝璃定不饒她。”

我怔住，姝璃，姝璃，當年那黑狗子口口聲聲說的，我只有姝璃一個妹妹，她求我我不能不應，青嵐，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我鹿彌只願死在你的手裏。

六師姐以靈魄和畢生修為祭慰媧靈石，那鹿彌也縱身跳進了媧靈石的渦旋中。

六師姐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好，很好，你們害死我六師姐，如今送上門來了，這樣好的天機，我怎能浪費。

我祭出浮黎九弦琴，上古神器久未開封，威力卻是絲毫不減，我化琴為誅邪劍，劍鋒直指姝離。

我這突如其來的仇焰，將她嚇了嚇，她面有惶惶之色，往後退卻，兀自定了心神，許是認出了我的法器，戰戰兢兢，“浮黎……浮黎九弦琴……你……你是東央……你要作甚，我是夜後娘娘的義女，是臨汐君未過門的妻子，你，你不能殺我。”

我笑得極其冷冽，“玉虛山的青嵐，你可還記得，你們兩兄妹害得她好苦，今天是個黃道吉日，是時候討回公道。”

“你……你別忘了天族規矩，獒族臣服天族，你不能殺我，我們獒族……不怕你們塗山，你的青嵐師姐死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哥哥，我哥哥已經死了，跟我沒關系，沒關系！”

我怒道，“你哥哥死了是他活該，他還了他的債，你欠的債還沒還呢。”

姝璃頻頻後退，惴惴不安，“你殺我臨汐君不會放過你的，獒族不會放過你的，天族也不會放過你。”

姝璃當年打傷我的幾位師姐，不過是仗著媧靈石上古力量，如今孤身來塗山，當真蠢到家了。我手執誅邪劍，毫不猶豫穿胸而過，冷冷的望著姝璃，“回去只管告訴臨汐，告訴你的義母，是我傷的你，我東央在塗山恭候大駕，天族的規矩甚好，我殺不了你，我可以慢慢的折磨你，誅邪劍的滋味可好受？”

姝璃倒在地上，鮮血染透了粉艷艷的衣衫，驚恐著神色，滿臉的不相信。呵，你所承受的痛苦，不過是我六師姐身慰媧靈石的萬分之一。

我撚了個禁制，一揮袖子將她扇了出去。只要我活著，六師姐的仇便一刻也不忘。

不多時，一只扛著斧頭的白毛狐貍跑來，說他扛著一捆柴好端端的走路，憑空掉下個唱戲似的醜八怪，差點砸折他的老腰，他見是從竹屋的方向而來，便來問問我發生了何事。

我道：“不是甚大事，就是有個頗無禮的人言語上惹到了我。”

“這還不是大事！”白毛狐貍很激動，“我這就叫人去，好在我拿捆柴的繩子將她綁了，看她跑的掉。”一溜煙沒了影。

塗山的子民愛戴阿爹，所以也愛戴阿娘，更加愛戴阿爹和阿娘生的四只小狐貍。

有時候難免愛戴過了頭，加上這姝璃本就有些淺薄，是以，二姐東恒來找我時，正好碰上了白毛狐貍，從那只狐貍嘴裏得知，有個無禮的人沖撞了我。二姐很好奇，哪位壯士敢沖撞我，便去瞧了瞧熱鬧，看準了姝璃口無遮攔，很是助人為樂的解了她的禁制。

二姐說，塗山太平了幾十萬年，狐貍們都愁沒地方施展拳腳，如今來了個挑事的，嘴裏不幹不凈辱罵塗山，激起民憤，拿繩子的拿繩子，撿石頭的撿石頭，把那夜後娘娘的義女姝璃揍了個半死不活。

我喝著酸梅湯嘖嘖感嘆：“今晚的月色不錯。”

☆、求情

二姐來找我，說是阿爹阿娘在九霄天吃飽了桃喝足了酒回來了。方丈島君順道與阿爹敘舊，正在虛渺宮品茶，直言要見我一面。阿娘便讓二姐來尋我。

二姐一路上打趣，“方丈島君家裏有個五個兒子，三個都已成親，最小的不過千歲，難不成這一趟是為他家的小兒子提親？老四，你最近的紅鸞星甚活躍。”

我搖了搖頭，將那日在九霄天百花園，穆瀾放玄青冰鳥欲毀我容顏的事說與她聽，然後道：“懷陌送茶粉，在我這裏賴了幾天，他告訴我，紅蕪姑母得知此事很生氣，罰穆瀾在藏經閣抄經書，於方丈仙洲閉門思過，無召不得離開，方丈島君定是來為閨女討情面的。”

二姐十分納罕，“若說以前有嫉妒你容顏的，實屬正常，刻今也有，老四，你莫不是擋了別人的桃花。”

是這朵桃花纏上我的。

誠然，我猜的十分準確。將踏進虛渺宮，那方丈島君便迎了上來，與我做了個揖。

“狐仙姬安好，老朽拜訪遲遲，望狐仙姬見諒。”

按仙齡，他這一拜我委實受不起，不過沾了祖上的光，空占了些輩分。我道：“島君嚴重了，請坐。”

阿爹沈默的飲著茶，阿娘的神色有些不好，見我過來，仔細的打量一番，才松下一口氣。想來，他們已經知道穆瀾的事了。

方丈島君道：“此行來得倉促，備了些薄禮，不過一些方丈洲奇珍異寶，狐仙姬若不嫌棄，拿去賞玩，或送人，都是絕妙的。”

無事獻殷勤吶……我瞅了瞅阿娘，她淡淡的，又瞅了瞅阿爹，更是淡淡的，這事只能我自己拿主意了。我道：“島君有話不妨直說。”

阿娘扶了扶額，許是我的話太直接，連那方丈島君也楞了楞，隨即道：“聽聞，我家穆瀾與狐仙姬有些交集，老朽管教無方，打小把女兒寵慣壞了，要什麽給什麽，已致失了禮數，冒撞了狐仙姬，老朽汗顏，汗顏，好在狐仙姬安然無虞，穆瀾也在家裏閉門思過。”

哎……你家女兒被帝後娘娘懲罰，可不是我害的。我心內悠了一句，方丈島君一把年紀來回奔波也不容易，我瞅了瞅阿爹，狐帝也該發話了。

阿爹瞅了我一眼，放下茶盞，道：“左不過小孩子家置氣，好在吾兒無事，吾與狐後最疼愛的便是東央，島君一番誠心，吾甚解，解鈴還須系鈴人，既是小孩子家鬧騰，那便讓小孩子自己解決，吾輩仙齡不參合得好。”

阿爹這鍋甩得我無話可說，方丈島君老臉微紅，甚尷尬。我只好道：“穆瀾仙姬現下可還在九霄天？”

方丈島君急道：“小女現下在帝後娘娘的藏經閣內抄寫經書。”

看在島君不容易的份上，我道：“想來，穆瀾仙姬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我刻下便去九霄天拜見帝後娘娘。”

方丈島君這才松了口氣，與阿爹寒暄一陣，啟程離開了塗山。

其實這事委實不用我出馬，紅蕪姑母的懲罰顯然留有餘地，不然，怎會在閉門思過之前，罰穆瀾在藏經閣抄經。紅蕪姑母也知，不過是小孩兒家，一時糊塗沒分寸，罰穆瀾抄經也是想看看她有無悔過，若態度端正，只怕閉門思過的懲罰也可免了。

方丈島君倒真是個妥帖的父親。我若開口求情，紅蕪姑母定會網開一面。

我招了朵雲，上了九霄天，帶了些阿娘裝好的果品，找紅蕪姑母喝喝茶，下下棋，聊聊天，替那穆瀾說一說好話。

等我回到涼竹小屋時，塗山已是皓月當空。不由得想起，將要上九霄天，阿娘扔給我一籃子果品，回來時，紅蕪姑母又給我一筐新摘的蟠桃，說是帶給大姐二姐嘗鮮。

本狐姬天生的跑腿命。

一覺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匆匆洗漱了一番，肚子餓了，便往二姐處蹭飯。

我將出門，便見外頭站著一個人，盛裝打扮，頭上的釵寰很隆重，只是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我笑了笑，“穆瀾仙姬，你又迷路了？不巧，我刻下沒空指引，你隨緣。”

穆瀾不知哪裏來的一股氣，俏臉白一陣紅一陣，“你現在一定很得意，玄青冰鳥就是我放出去的，我就是要毀了你的臉，我討厭你，帝後娘娘懲罰我，我心甘情願，可為什麽我被免去懲罰偏偏是承了你的恩。”

這還是當初那個端莊溫柔的穆瀾仙姬麽，灰狐貍說女人都有兩副面孔，看來真沒說錯。我道：“方丈島君奔波不易，所以我才不與你計較，我雖然替你求情，但不代表我喜歡你，好在無思君沒事，你也不用來謝我，本狐姬且做行善積德。”

“無思君……”穆瀾突然蒼白無力的笑了笑，眼中似有不甘，似有傷心，“呵呵……你是塗山狐仙姬，你生來高貴絕美，可那都是以前，如今的你，我哪一點比不上，我放下矜持，放下自尊，對無思君表慕思意，本仙姬甘願做小，可換來的是什麽，無思君說他已心有所屬，容不下別人，他屬意你，屬意你……呵呵，我哪點比不上你……哪點比不上！”

我渾身一顫，“你說……什麽？”穆瀾咯咯咯的冷笑，“無思君親口說的，他屬意於你，這輩子再也容不下別的女子……東央小狐姬，多謝你替我說情，穆瀾就此告辭。”

我恍恍惚惚，神思游蕩，那句話縈繞在耳邊，揮散不去，與百花園中，那一襲墨白色的身影朝我撲來，擋住玄青冰鳥的襲擊，交相重疊。

無思君……無思君……他，怎會屬意於我……

兩萬年前，我淺嘗風月，風月卻不待我以真心。這麽多年來，阿娘從來不擔心我們姐妹四個會嫁不出去，盡管我現在容顏不覆當年。阿娘的原話是，九霄仙洲都只道我容色一絕，卻鮮有人知我琴棋書畫更是一絕，因我容色而略我才品，如今容色已消，才品長青，倘若有人真心待我，不離不棄，那才是有造化。

阿娘大概想說，皮囊對於風月情愛並不是那最重要的。我深有感悟，不然何來知己一說，這世上的男子約莫都渴望紅顏知己，便是既有皮囊又有才品的女子，可往往只有屈指可數的人能找到。畢竟，這樣的女子，豈是誰都能入得了眼的。無思君便是那女子所追求的藍顏知己，是故，他的眼光也自當很高，我自當入不得他的眼。

午膳是在阿娘那裏蹭的，阿爹近來事務頗多，阿娘備好了飯菜，遣了名侍女給阿爹送去。阿娘有好些天沒見我，攢足了數落的話頭，飯桌上，便沒停過。

這萬萬年來，我早已習慣了，左耳進右耳出，端著碗把粥喝得咕嚕直響。錯就錯在，我不該去夾那盤清炒蘆蒿，更不該話多。我平生沒少犯錯，但這一次是我最後悔的。

我道：“狐後娘娘的廚藝越發好了，這盤清炒蘆蒿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口感清脆，不油不膩。”多多討好阿娘，以後二姐煩我了，也有個蹭飯的地。

阿娘悠悠的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道：“這是水芹菜，老四，你也該學著生火做飯了，一把年紀還這麽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將來怎麽嫁人，若有造化遇到個不挑食的揀了去，遲早也要被婆家嫌棄。”

我默默的將水芹菜放了回去，夾了個雞腿。只聽阿娘又道：“老四，近日看你圓潤了不少，你也該註重註重身段，一把年紀了還這麽饞嘴饞舌，好吃懶做，將來怎麽嫁人，就算造化遇到個稀罕的婆婆，遲早也要被夫家嫌棄。”

我默默地把雞腿放了回去，委屈吧嗒，“娘親不也是一把年紀了。”阿娘道：“你能與我比？我有你阿爹，你呢？你有誰？”

我默默地放下筷子，飽了……將要出門，阿娘喚住我，“回來，把碗筷洗了。”我急忙道：“我有要緊的事，下次吧。”阿娘悠長的嘆了口氣，“老四，你終日游手好閑，不思進取，只知蹭飯，蹭了上頓蹭下頓，刻下好容易得你孝順一回，卻如此不情不願。”

“好了，我洗。”

洗洗刷刷不過片刻，阿娘遣去給阿爹送湯羹的小侍女回來了，很是興奮的告訴阿娘，說虛渺宮前殿裏來了位瀟灑恣意的仙君，向阿爹提親，指名道姓要把我娶回家。不過我阿爹沒答應，想必還記著敖緔的事。那仙君也不氣惱，頗有禮數，只說：“此生我以東央為妻，絕無二心，岳父若答應，我擇定良辰吉日娶東央過門，若不答應，我回去再想想辦法。”我阿爹一口茶嗆在喉嚨口。

不知這廝是誰，著實無賴。不過這小婢女也是個八卦精，想必在虛渺宮磨磨蹭蹭，聽了個管飽才回來。

阿娘問了句，可知那位仙君是誰。很是著急，好似等不及要把我嫁出去。小婢女想了想，“那位仙君穿一身青色衣衫，說，說他叫……懷陌……”

我的狐貍心肝猛的一顫，險險摔了碗，懷陌這廝，發什麽瘋。難道是老棕熊的銀魚吃多了，補壞了腦子。

☆、友誼萬歲

四肢不勤委實不妙，不過洗了一些碗筷，腰也酸手臂也酸，當真如阿娘所說，一把年紀，一把老骨頭。

我的涼竹小屋，有客來訪。那方天青色的石頭旁，無思君喝著茶，翻著我的繪本，十分的不拘泥。

一襲墨染蒼穹白的衣衫，簇蔟荼靡花在風中曳動，驀然間擡起頭，朝我會心一笑。我的狐貍心肝漏了一拍，恍恍惚惚，好似閃過一畫面，有個人在萬千盛致的荼靡花舞中，朝我伸出手。

“不如，你跟我回家。”

我大概，當真如阿娘說的，再不嫁人，只怕發春夢的次數愈加頻繁。

收斂了心神，再去看無思君，卻瞄到了他手裏拿的繪本，面皮咻的一熱，這不是白蛇給我的春宮圖？

恍惚間，我明白了無思君方才會心的一笑。

“這個，是我二姐的要的，我忘記拿給她了，無思君若喜歡，先借與你瞧瞧？”這個鍋是定然要找個人背的，我十分不愧疚。這些年，我們姐妹四個都是甩鍋一把好手，我不知背了多少。

無思君仍是望著我笑，將那繪本合上，放到一邊，“東央，你過來。”我木木然楞了楞，無思君這一聲喚，竟聽上去好生親呢，穆瀾的話猶在耳邊響起，我順著青石，坐到另一側，一面問：“無思君來找我有何事。”

“自然有事。”無思君目清神明，道，“這些天傷口有些疼，怕是沒好全，往你這來沾一沾靈氣。”我瞧了瞧，無思君的臉上分明看不見傷痕了，分明，好全了。

“許是內傷。”無思君喝著茶，說得極其淡然，擡眼間凝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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