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若我無事，便不能來找你了？”

我楞然片刻，堆上笑臉，“自然是能的，塗山與天妖族歷來交好，無思君有事沒事都可以來坐坐，友誼萬歲嘛。”

無思定下神色，明澈澈的雙目頗為認真，“不關乎塗山與天妖族，我自己想來找你，有事沒事都要來坐坐，你可歡迎。”

我繼續笑，“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友誼的橋梁需要我們共同努力，塗山與天妖族，友誼萬歲。”

無思君端起茶盞，似乎對我的回答不甚滿意，“你好像有心事。”既然他提及，我便攤明，“穆瀾仙姬與我說，無思君你……你……意中人是我……”

無思笑道：“原是這個由頭，說起來我該給你陪個不是，沒與你打招呼，擅自拿你來擋桃花。”我暗自松了口氣，倒了杯茶，“了解了解，擋桃花有益身心健康，下次我拿你擋回來，也算扯平了。”

無思道：“東央，你有沒有想過，我拿你擋桃花，正是因為我心裏有你。”

他那雙明澈澈的眸子，嚴肅而又認真，我杯裏的茶漏了幾滴，狐貍心肝也跟著漏了幾拍，片刻後才道：“我去打掃歸火洞天。”

無思拉住我，“傷口寒氣已除，在你這裏將養便可。”我抽回手，“我……我去歸置屋子……”

卻聞得無思嘆了口氣，換上笑臉，“東央，我剛才逗你玩的，你不必在意。”我的狐貍心慢慢安靜下來，“我這人不禁逗。”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定定心神，隱隱約約，心底裏裊裊升起些許落寞。

無思笑意漸濃，“習慣了也就好了。”我頗為無奈，“友誼萬歲。”

我選了一間上好的茅草屋，給無思君養傷。我獨住慣了，一切灑掃的活計須得親自動手。然則，除了我住的竹屋，另外兩間，一間茅草屋，一間廚房，積了多年的灰，尤其廚房裏的竈臺。

片刻後，我拿著掃帚蓬頭垢面的從塵煙彌漫的茅草屋裏逃出來，拉著不明因果的無思君躲得遠遠的。

無思君道：“著火了？”我那袖子擦著臉上的灰塵，解釋道：“不是，不是，那間屋子積了多年的灰，走一走都能留下腳印，我想打掃出來給你住……”

無思君驚訝不已，“打掃？你平時都是怎樣打掃的。”我回道：“我那間竹屋打掃起來甚方便，撚個乘風訣，灰塵去無蹤，就是茅草屋積灰太厚，若用乘風訣，不知道還以為我這裏刮了沙塵暴。”

無思瞧了瞧我狼狽的模樣，“你這裏可有木盆。”我指了指屋前角落的水缸邊，“在哪兒呢。”無思打來一盆水，浸濕了毛巾，“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己來，自己來……”

待我洗完臉，但見無思君將水均勻的撒在茅草屋裏，清掃積灰，擦拭桌椅，卻是與我方才之景大有不同，絲毫不見塵煙彌漫，我深感汗顏。

無思君歸置完茅草屋，很是妥帖的把廚房也歸置了，雖然，那竈臺上的灰讓他臉色滯了滯，轉頭問我，這些年來都是怎麽過活的。我告訴他，我很好過活，不挑食，很勤快，肚子餓了便踩點往二姐和阿娘處蹭飯，她們做什麽我吃什麽。

自然，無思君在我這裏將養的第一頓飯，我決定帶他往二姐處蹭，二姐若看見我帶的是他，必然不會老遠的就關上門裝不在家。

然卻，二姐拎了一大盒吃食來找我。她近來煩心事甚多，我想應該不是灰狐貍綏清，畢竟他惹我二姐心煩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非常歡迎二姐……的吃食，她似乎對無思君在這裏一點也不意外，連碗筷都多備了一雙。二姐悄聲與我道：“今個白晨，無思君來找你，老棕熊恰好打完魚回家，瞧了個正著。”

八卦是不分年齡的，八卦是不分種族的。

二姐說，這段時日，找她說媒的仙友不少，阿爹阿娘也覺得她老大不小了，是該成家了，與那只灰狐貍耗磨了這麽多年，一點動靜也沒有，所以準備挑一門好親事，將二姐嫁了。

我深感二姐的心煩之處，六百年前，與我提親的人也頗多，自打那敖緔之事後，我清凈了幾百年。二姐說，阿娘念著提親的名單，讓她選一個時，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從她耳邊晃過，都是些從未謀面的，都是些浮雲般記不住的。

二姐還說，其中有一些是來向我提親的，想來他們也沒見過我刻今的長相，只憑一些舊時的傳聞上了塗山，如此看來閑暇時聊一聊最新出爐的八卦也是很有必要的。

二姐拿了張紙條，按著上面的名字一一念下，某某上仙家的三兒子誰誰等等……問我聽誰的名字順耳大可喚來見一見人品，若中意便能著手去張羅。二姐想拿我擋一擋。

本狐姬何時多了個擋桃花的命格，哦，無思君添的。

對這種面都沒見過就想著成親的草率思想，我很是無語，告訴二姐聽誰的名字都不順耳。

無思君拿了兩壇杏花釀出來，很是解我心思。與我二姐互相問候，二姐道了句：“無思君也是來提親的？”我面上一紅，急忙接道：“無思君近來確實很閑，所以來我這養傷，二姐莫要亂說，再者哪有人拿幾壇子酒提親的，怎麽可能討到老婆。”

氣氛忽的有些不對，我明晃晃的瞧見，無思君臉色灰了灰。我趕緊亡羊補牢，“當然，無思君肯定能討到，你不一樣。”他臉上青了青，我垂眼看地，本想替他解圍，這下尷尬了。二姐憋著笑，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我十分不受用。

“灰狐貍可知，阿爹要給你謀一門親事。”我幽幽地道。二姐頓時哀哀了神色，仰頭喝盡一盅酒，盯著酒杯，“他只知道木頭，木頭，木頭……”哐的一聲將那酒盞在青石上磕成了兩半。無思君滯了滯，默默的飲酒。

二姐這些年怨念頗深，大概把酒盞當成了綏清的狐貍尾巴。我十分心疼，那酒盞是我的。

二姐突然道：“我可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嫁人，老四，要不然，二姐拿你擋一擋，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游手好閑，蹭吃蹭喝，說不定嫁了人就脫胎換骨，老四～幫二姐這個忙，以後我家大門常打開，蹭吃蹭喝歡迎你來。”

我夾菜的手須臾頓住，怪道今天頗有人性，果然是想把我推出去，二姐，幫我問候你的良心，可安好。須臾，二姐夾了個雞腿，甚體貼的放到我碗裏，“老四，來，多吃點。”

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飲了口酒，定定心神。聞得無思君道：“恒姬若想全身而退，我有一法子，不僅回絕了那些追求者，還能有意外收獲。”

二姐狐疑，“當真有這麽好的辦法？”

無思君道：“不過釜底抽薪而已，令尊想把您嫁出去，無非您終身大事沒著落，您既有心上人，大可向他討些情面，將你此刻的處境與他說了，讓他裝一裝你的如意郎君，若他同意了，令尊的心結可解，也不必催您嫁人了，而且，還可試探他對您存的是何種心思。”

這一招甚妙，無思君高，實在是高，我安下心來去夾雞腿，卻被二姐夾走，放在無思君的碗裏，儼然如待自己人那般，親切的道：“多吃點，在塗山別客氣，以後便隨老四一樣，喚我二姐，顯得親近。”

我明白，這是無思君的一小步，卻是二姐與那灰狐貍的一大步，等了萬萬年，終於等到今天，二姐難免興奮過腰，閃了頭。

二姐興沖沖的去找灰狐貍難忘今宵去了。無思君將雞腿夾給我，撿了些菜吃，便放下了筷子。我吃飽喝足，抱著一壇杏花釀，搖搖晃晃的摸索到放置在花間的蓬萊靈玉床上，沖著無思君呵呵直笑，“幹杯……在我這沒飯吃，但是酒管飽……”

我喝得醉醺醺的，躺在靈玉床上，月色柔綿綿靜謐生香，我拿毛茸茸的尾巴去觸摸月光，招了個乘風訣，須臾間，荼靡花在眼前漫天飛舞，淅淅瀝瀝的落下來，落在我身上。我迷迷糊糊睡著了，迷迷糊糊聽到無思君的聲音。

“阿央，你本來就是我的妻。”

狐貍尾巴毛得鼻子很癢，我蹭了蹭，沈沈睡去。

☆、友誼萬歲2

不知二姐是如何與那灰狐貍說的，灰狐貍答應幫二姐這個忙。隔日一大清早，我明晃晃的瞧見打魚的老棕熊從門口經過，背上滿滿一簍銀魚，說是給灰狐貍送去補身子。

我不知老棕熊是如何得知的，但我知，這頭成年的八卦熊一知，整個塗山都知了。無思君這法子應該是一石三鳥，既解決了二姐的苦惱，又試探了灰狐貍的心思，而且，老棕熊這番大力宣傳，灰狐貍從此將扣上一頂帽子，塗山恒姬的男人，保管那桃花從此絕緣。雖然那灰狐貍也沒什麽桃花。

不過此事若擱在無思君身上，又是另一番光景，無思君品貌上乘，百年前娶了妻，仍有成堆的女仙趨之若鶩，做小也甘願。這不，一大早我給了無思君一個筐，去杏花林采些枝頭上熟透了的杏，來下酒。

打阿爹壽宴過去，大姐東笙便往凡間灑脫去了，我蹭飯的點常年只有兩處，阿娘與二姐。這萬萬年，獨有飯點我最勤，許是太過頻繁，阿娘很是煩我，夾在她與阿爹之間做一只鋥光瓦亮的小燈籠。二姐刻下怕是正要與灰狐貍獨處，我若去只怕二姐也會煩我。好像，二姐早就煩我了，我吃的多。

好在塗山果子樹多，我守著幾筐果子，倒也餓不死。

無思君打外頭回來時，抱著一大筐新鮮大個的杏，說是一個摘杏的小狐貍給的，無思君本不想要，小狐貍將杏往他懷裏一塞，扭頭便跑了。

“想必摘杏是樁辛苦活，小小年紀累得臉都紅了。”

我飲著酒，問道：“那小狐貍跑的時候臉是不是更紅了。”無思君略略點頭，“摘杏是樁辛苦活。”

我道：“想必是只母狐貍吧。”

無思搖搖頭，“公的。”

......

塗山果子樹多，確有一些人采了來拿到市集上賣。我偶爾也會拿了筐去摘，若是碰上了，皆恭敬行一行禮。還是無思君這樣實在。我鐵定了主意，以後摘果子的活計全給無思君了，定然能滿載而歸。

無思君在我這裏也算能填飽肚子，只不過守著一筐杏，將養的日子難免過得淒涼。第三日，無思君便對我道：“東央，我餓了。”我指了指那筐快見底的杏，“去吃吧，莫要與我客氣。”

無思君道：“我有傷。”我放下手裏的繪本，擡起頭笑瞇瞇的說：“果品是最有營養的，尤其杏，尤其塗山的杏，無思君，連皮一起吃是最好的喲～”

我繼續翻我的繪本，正看到要緊的關頭。片刻後，聞到絲絲的香味，甚是饞人，循著味道望去，無思君卷著袖子，架著火堆，將在烤魚。我倒忘了，老棕熊送的銀魚還剩一些，其餘的皆進了懷陌的肚。

懷陌雖是個游手好閑的上仙，誠然燉的魚湯不錯，在我這賴了幾天，也是一火堆，架一口大鍋，我受用了不少的鮮美的魚肉豆腐湯。

我咽了咽口水，誠然，無思君烤的魚看上去很不錯，我十分好奇，“無思君何時學會的烤魚。”他答：“剛剛學會的。”

良矣……良矣……我確實有些虐待無思君，少說，無思君對我有恩，刻下有傷在身。我到底該做些什麽，我默默的往火堆裏添了把柴，將火撥得旺旺的，對著無思君會心一笑。無思君甚解我心思，很是大方的拎來一筐杏，“果品是最有營養的，尤其杏，尤其塗山的杏，你要連皮一起吃。”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看著香噴噴的魚咽了咽口水，委屈吧嗒的撥弄筐裏的杏，時不時把無思君瞅一瞅……有些不對，我才是這竹屋的主人，怎的刻下好似成了做客的。

無思君誠然是大方的，在我欲打算拿杏來果腹時，遞了我一串烤好的魚。無思君誠然是有天賦的，我很給面子，吃了很多。

無思君欲言又止，默默的架了魚往火上烤。不知不覺，半簍子的銀魚已見了底。我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無思君卻問道：“明日的夥食該如何？”我斟了一碗杏花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夥食明日再說。”將杏花酒遞與無思君。他接了，笑了笑，“沒心沒肺倒也算灑脫。”

我權當做無思君在誇我了。

隔天，初微乍破之際，晨曉伴著未散盡的佯謐，空山新語遙遙遠望魚白薄雲。我甫甫開了門，卻叫院落裏突然蹦現的青衫人影嚇了嚇，頓時困意全無。

石頭上擱著昨夜沒喝完的半壇杏花釀，青衫兄熟門熟路，自斟自飲，甚為暢快，還不忘朝我揮一揮衣袖，“表妹，我來看你了。”懷陌著實是九霄仙洲首屈一指的仙葩，空占著上仙的列位，卻過著散仙一般的日子。

不過須臾的恍神，懷陌已從我身側竄進了屋內，一番四處探查後，從桌子底下拎出了竹筐，抓了一把杏往嘴裏送。許是那杏口感獨妙，懷陌誇張的“嗯嗯啊啊”索性連筐一起搬到了屋外，就著杏花釀，又是一頓誇張的“嗯嗯啊啊”

這是我留著下酒的。我略略扶額，在微涼的晨風中略略扶額，身為涼竹小屋的主人，存在感還不如一筐杏。眼見懷陌喝光了那半壇杏花釀，從我眼前晃過，往那屋前角落拿了鋤頭，打樹根下哼哼哧哧的挖土。挖出來兩小壇杏花釀，我額角突了突，奪過杏花酒，順道將他踹到一邊，拿鋤頭重新埋了回去。

懷陌哼哼唧唧，捂著屁股，扒著竹筐吃杏。眼下他這般無賴，我倒是想起一樁事，斜了眼角望過去，道：“我且問你，前些時日你向我阿爹提親，說要娶我，抽的是哪門子的風。”

懷陌抹了一把嘴，再瞧來時分外的羞澀，兩只桃花眼含了一把脈脈情意，造作的將我一拍，“哎呀，討厭啦，你都知道了，還問人家，小狐貍，表哥我是認真的哦。”

我抖了抖面皮，扯出一抹笑，“我也是很認真，你到底抽的是哪門子的風。”懷陌忽的將腦袋拐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兩只桃花眼包了些真切，“小狐貍，自打我頭一回見到你，懷裏的杏花釀，便深深被吸引，如此佳釀埋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甚可憐，給我一個機會，我要拯救它們。”

我嘆了嘆，如那高山遠水遙遙連綿，不禁留下兩行寬淚，“你竟然為了幾壇酒，向我阿爹提親。”懷陌往竹筐裏抓了個杏，“也不全是，帝後娘娘成天叨叨我老大不小還未成家立業，若我再無動靜，她便親自著手張羅，聽你三姐說，狐帝與狐後對你的終身大事甚為擔憂，與其我將時娶一個素未謀面的，與其你將時嫁一個人面獸心的，倒不如我委曲求全，與你湊成一對，既解決了煩惱，還天天有酒喝，美哉美哉。”

委曲求全？我挑了挑眼角，懷陌這番考慮算得上周全妥帖，唯一的漏洞便是……我道：“由頭編的很精致，可是你好像忘了，這種事情要過問女方的意見啊，表哥。”

我嘴角隱隱的笑意，讓懷陌抖了抖，兀自往旁挪了挪，片刻後又挪了回來，“本上仙風流倜儻才思敏捷，通今博古心地善良，孝順體貼不打誑語，鎮守北天門的無極戰神還誇過我骨骼清奇，你可能還不知道，本上仙在九霄天稱得上炙手可熱，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若錯過本上仙，只怕將時要嫁個人面獸心的夫君，表妹，機不可失啊。”

我默默的聽完懷陌的一頓不要臉的自誇，額角的筋跳的甚歡快。九霄仙洲除卻他，其餘的都是人面獸心，懷陌不僅是個游手好閑的上仙，還是個游手好閑且自戀的上仙。他這提親的念頭，勢必要扼殺幹凈。我尋思片刻，不禁想起無思君那天教我二姐的辦法，將好現學現用。

我端肅了神情，道：“懷陌上仙很優秀，多謝上仙垂愛，只不過，我已有心上人，無思君品貌俱佳，與我很合得來，我早已芳心暗許，非他不嫁，無思君是我的天，我的涯，我的海闊和朝霞，只等時機成熟我便告知爹娘，你會祝福我的對吧，表哥～”

陌怔了怔，一雙桃花眼暗了暗，若隱若現的失落，好似那落花時節孤零零的枝椏，大抵以為能與花相偎相依，直到花撲向蒼茫大地。我從未見過這般光景的懷陌，不由得也怔了怔。須臾，懷陌悠悠的道：“你當真……要嫁給無思那個人面禽獸？”我還未從怔然中恍過神來，又是一擊更深的發怔。

卻仍有一絲思緒來告訴自己，方才的孤零零的枝椏，撲向蒼茫大地的花，不過是我一場幻覺。懷陌抽出折扇，擋在面前，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一般，悄聲道：“無思，人面禽獸，以前上學堂，你都不知道，竈臺高的小娃娃，楞是讓夫子顏面掃地回爐深造，禽獸啊禽獸。”

俗話說，不能在背後說人的壞話。

“人面禽獸？”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道陰郁的聲音，如那還沒化開的三月薄冰，融成一股寒森森的風往懷陌的方向刮去。

☆、友誼萬歲3

我甫甫望去，無思君不知何時立在茅草屋前，明澈澈的眸子險險的聚焦。看來聽了不少。

懷陌嘴裏叼的杏吧嗒掉了，我甚為心疼，杏真的不多了。

聞得無思君踱步走來，寒森森的氣息愈來愈靠攏，“人面禽獸？”懷陌抖了抖，驀然間堆滿了笑容，“我方才在說……說小狐貍，沒錯，小狐貍人面禽獸。”

我斜了斜眼角，狐貍本來就是禽獸，懷陌這個沒文化的。哪知，無思君臉上的陰郁多了一層，咄咄逼近，“人面禽獸……嗯？”懷陌流下兩行老淚，“我是說，我禽獸……我人面禽獸……”

我同情的拍了拍懷陌，“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是不好的行為哦～表哥～”懷陌老淚簌簌，“表妹……以後這種箴言要早點說。”

無思君徐徐滿意，繞過我身側，撩起外袍落座，往那竹筐裏揀了一顆杏。我撐著腦袋，瞄一眼無思君，再瞄一眼啃杏的懷陌，筐裏的杏快要見底，我麻溜的搶了幾個。本狐姬這日子過得甚淒涼。

無思君開了口，“今兒個的早膳如何安排。”我十分狐疑，“無思君說笑了，我們不是才吃過麽。”懷陌面皮抖了抖，“小狐貍，你虐待本上仙，這日子，好淒涼。”懷陌說淒涼，那就真的是很淒涼了。

無思君的眉眼卻拂滿春風，絲毫不見陰郁，許是已經習慣了。

我道：“是時候盡一盡地主之誼了，給你們換換口味。”懷陌桃花眼放光，抹了把口水。無思君淡定的喝茶，道：“什麽口味。”

正好裝杏的筐騰了出來，我道：“西邊的狐貍窩那裏，有一大片柿子林，刻下時辰還早，你們若趕過去還能摘一筐甜柿子嘗嘗，若是運氣好，還能得一些酥軟的柿餅，去吧，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懷陌徐徐望來，“這就是你的地主之誼，待客之道？”

無思君卻是心情頗好，拿了筐往柿子林去了，順道揪上了懷陌。

春眠不覺曉，書到用時方恨少。懷陌的話著實令我汗顏。我自認到刻下為止，看過的書比九霄天上那些散仙閑暇時磕出的瓜子皮還多。全是那凡間風月情愛，沒有一本是教人下廚的。

這倒是個賺錢的路子，改天與二姐商量商量，照著菜品一一在紙上繪出畫來，配以菜名，及烹飪的方法，裁成一本書，書名我都想好了，《炒菜大仙》拿到凡間市集上去賣，定能有不少進賬。

現下，我與懷陌，無思君，將在山腳下，那片空曠的稱作塗山市集的地方，瞎轉悠。綿延幾十裏一條石子路，路兩邊小攤挨著小攤，瓜果菜蔬，捕獲的獵物，琳瑯滿目。擺攤都是塗山的子民，自然都認得我，一路行來免不了打招呼問好。賣棗的蚱蜢姑娘拿了個小筐裝了些個頭大的棗，送與我嘗鮮。懷陌忙不疊上前接了，笑逐顏開道了句“多謝”蚱蜢姑娘小臉一紅，又捧了一大把棗塞給懷陌。兔嫂送了我兩根胡蘿蔔，瞄見我身後的兩大跟班，又加了幾根，“這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可甜了。”

我道了聲多謝，轉身要把東西塞給他倆拿著，卻發現，懷陌抱著的裝棗的竹筐，沿途讓人塞滿了果子，無思君拿著小販們送的瓜菜，兩人未歸已滿載。我問道：“誰給的？”懷陌歪頭思了思，“女的。”我正要再問，無思君淡淡的道：“我給過銀錢了。”甚有覺悟……我抱著幾根胡蘿蔔，去找那個賣熟食的灰狼。

以前，灰狼賣的山雞都是剛捕獲來的，我隨口提了一句，若是有烹飪好的直接拿來賣，倒是門進賬的好路子。灰狼頗為讚同，卻也一拖再拖遲遲未有實際行動，直到三年後，灰狼娶了妻。他的妻雖剽悍了些，一根搟面仗將他治的服服帖帖，烹飪的山雞卻是不錯，我偶爾無處蹭飯，便來光顧他的小攤。

奇怪的是，我將市集從頭逛到尾，從尾逛到頭，楞是沒瞧見灰狼的影子。問了花貓嬸才知，灰狼昨天生意好，收了攤位往酒肆裏多喝了幾杯，隔壁桌的幾個喝醉了的碎嘴子，笑話灰狼怕婆娘，灰狼酒勁上頭，一拍桌子，扯開了嗓子把自己的婆娘一通罵。正巧，他婆娘見他沒回家，便出來尋，剛好路過酒肆，把話全聽了進去。灰狼的爺們氣概以“我他娘的才不怕老婆”開始，以“老婆饒命”結束。估計這兩天都擺不了攤了。

我到老棕熊那裏挑幾條魚，還能讓無思君烤一烤，打打牙祭，或者叫懷陌頓一頓魚湯也是不錯的。老棕熊熱情的給我裝魚，我付了他十幾個銅板。將要走時，老棕熊指著我身後，扯開了嗓子，“快看，是小狐姬的大房和二房，那個穿得像墨打翻在身上的是大房，旁邊那個是二房。”

老棕熊嗓門天生的粗，一嗓子嚎出來，好似有山河動蕩之勢，整個市集傳遍了，約約能聽到山巒那方的回音。

男女老少，皆停下手邊的活計，紛紛望來。無思君面色黑了黑，懷陌的面色黑了黑，我的面色灰了灰，索性把心一橫，“是啊，是啊，今兒個天氣好，帶他倆出來逛逛。”

賣柿餅的紅獾盯著懷陌瞅了半天，“小狐姬何時添了二房。”

我無奈的遙看遠處雲霞煙瀧，“今早添的。”待收回目光，瞄見無思君鐵青著一張臉，紅獾一個勁的的往懷陌手裏塞柿餅，懷陌道著多謝，紅獾道：“二夫人這麽瘦，可要多喝些腰子湯補補。”

懷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獾又將無思君瞅了瞅，“嗯，大夫人腰桿好，是個好生養的。”我不敢去看無思君的臉色，拿上一筐魚，一溜煙絕塵而去。

此前，我們塗山有一群蒲貍。這個小小族卻有大大的本事，不與外族通婚，一包多胎，雄多雌少，千千萬萬年繁衍下來，雄蒲貍越來越多，雌蒲貍越來越少，兩千四百年前，這種狀況仍未改善，還有惡化之勢，再這樣下去蒲貍怕是要要滅絕了，老蒲貍族長求助阿爹，陽盛陰衰，僧多粥少，有很多雄蒲貍討不到雌蒲貍。阿爹想了幾天，這是他們天生的優勢，他也無法。阿娘便告訴他，何不讓雌蒲貍多娶幾個雄蒲貍，雖然陰陽顛倒，但為了種族大事，勢必要有犧牲。後來，蒲貍族的女子可多夫，在塗山已不是什麽稀罕事，塗山向來民風開放，是故他們便以為女子多夫也不是沒可能的。

大概，老棕熊覺得本狐姬需要瀕危配種。

我將懷陌推進廚房，竈臺早被無思君歸置妥帖，今個的午膳並晚膳一起交給他了，畢竟，整個涼竹小屋，四肢健全三個人，只有他算得上會做飯。懷陌拿著大勺神色苦悶，我拍著他的肩膀，道：“我們不挑食，能吃就行，加油，表哥。”

懷陌能燉魚湯，炒幾個菜定也不成問題。我安心的吃著棗看繪本，坐等吃飯，無思君喝著茶，將在擺弄一盤棋局，神色緩和了許多。

不過須臾，廚房的茅草頂圈圈往外冒著白煙，門砰的一聲開了，滾滾甚囂的灰煙裏，懷陌屈著手臂，嚶嚶嗚嗚的走出來，蓬頭垢面，張嘴吐出一口煙，甚哀怨，甚淒慘。我丟下繪本，忙問他發生了何事。懷陌就著我的衣袖哭哭唧唧，一切盡在不言中，眼淚並著煙垢憋勁的蹭在我的袖口。

一個會燉魚湯的上仙，並不是一個會做飯的上仙。

午膳，多虧了無思君。我和懷陌貓崽子似的蹲在火堆旁，等著無思君拿烤好的魚餵食。懷陌還未從煙熏火燎中完全清醒，悲憤交加憋勁的將一簍魚吃了個見底。

無思君冷淡且嫌棄，“吃飽了就回九霄天，這裏沒有多餘的空房。”懷陌滿嘴油光，“小思思……”後面的話，叫無思君淡淡投來的一撇掐滅，貓崽子似的乖乖啃魚。

我吃著棗，“三姐的茶寮生意不好麽，你就不怕三姐把你抓回去抽你皮鞭？”懷陌湊近，道：“你三姐的茶寮生意很好，她忙來忙去累出了病，刻下有文淵帝君煎藥餵藥，她巴不得我不在，省得礙眼，文淵帝君平素持重老成，原來對嬰姑這般上心，悶騷，甚悶騷。”

我皺了眉，“三姐病了，你怎的現在才說。”懷陌委屈的眨巴眼，“也沒聽你問我啊，你要是問了我怎會不告訴你呢，你不問我才沒說，小狐貍，你怎的不講道理。”我扶了扶眉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思量著要去瞧一瞧三姐，這萬萬千千年，還是六百年前，三姐與另外兩個姐姐，往那冰淵湖底尋我的狐貍肉身，回來後姜湯罐子吊了三個月，生了一場病，這還是有文淵帝君給的火靈芝護身。

無思君添了一把枯樹枝，將火堆撥得旺旺的，樹枝燒得劈裏啪啦，火苗竄竄的搖曳，他道：“我與文淵帝君有些交情，很是穩妥，他照顧你三姐，你且放心，我有一株參仙草，補身子絕妙，明晨我回天妖族，遣人以你的名頭送去。”

我甚感念無思君，拿了鋤頭挖了兩壇杏花釀，“有勞無思君，這兩壇酒雖比不上參仙草貴重，卻是我身上最貴重之物了，送與無思君。”

一旁的懷陌兩只桃花眼直勾勾的望來，嘴巴一圈吃烤魚吃的黑糊糊的，那模樣甚為覬覦。

無思君道：“我與你何須分彼此。”

懷陌忙不疊伸了手，“對的對的，我與小思思也是不分彼此，把酒給我就行了。”

我一腳將他踹開，把杏花釀塞進無思君懷裏，想了片刻措辭，“友誼萬歲。”

☆、須盡歡

天將明，熹微破曉。我難得有些醒轉之意，迷迷糊糊間，好似有人推門而入，輕緩的踱著步子，頓在床邊，於我蓋好了軟被。待我醒迷迷醒，轉轉合合，好不容易睜開眼來，屋內空無一人，獨身上的軟被蓋得嚴實。

這一覺，一如往常睡到日上三竿。取了一壺杏花酒，眼角眉梢餘餘瞄到，懷陌靠在樹下，抱著一盒果子，將我望著，“小狐貍，你總算醒了，早膳吃什麽？”我飛身入花叢，往那蓬萊靈玉床上半倚半躺，揭了封口，嗅了嗅撲鼻的酒香，自在的開飲，順便抽了空回答他，“刻下早逾了早膳時辰，你可問我午膳何時用。”

懷陌甚是聽話，不過須臾湊了過來，“那午膳何時用。”我伸手往木盒裏抓了一把果子，下酒菜似的塞進嘴裏細嚼慢咽，“廚房裏有一筐蘑菇，架個火堆烤一烤，也能果腹，你去叫無思君，我喝完這壺酒去撿枯樹枝。”

今個也算奇，無思君向來早起，且十分體貼，並不去鬧我，坐在石凳上，一壺清茶，一盤殘棋，耐心的等我起床。刻下明晃晃的日頭當空懸，無思君沒見蹤影。

懷陌嘖嘖搖頭，“昨個夜裏，無思不是說要回天妖族，好吩咐人將參仙草給你三姐送去，他恐吵你安睡，瞧了兩眼蓋了被子便走了，刻下，估量那參仙草都快到你三姐的府邸了，小狐貍，你這記性不大好，可是未老先衰。”

本狐姬素來大度，對著懷陌緩矣微笑，西方天多羅禪佛正是拈花微笑俯瞰眾生，只不過，我手裏拿的是酒壇子，凝視的是懷陌，稍不註意，可能會手抖的沖他扔酒壇子。是故，我那充滿禪意的微笑讓懷陌略略的毛骨悚然，顫了半晌，道：“我去烤香菇……”

約莫半盞茶，聞得廚房轟的一聲，塵煙四散，借風襲來，我嗅到絲絲的焦味，很是嗆鼻，斜眼望去，懷陌衣衫襤褸汙著面，頭頂生煙，抖著嗓子走出來，手裏拿著幾根簽，簽上串著幾塊炭。我度量著袖口幹凈，並不打算上前安慰，問道：“你為何要把黑炭串在竹簽上。”

懷陌聞言，嗓子抖得更厲害了，嗚嗚咽咽，“這是香菇……香菇……好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