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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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絲絲的不甘和埋怨,想來,當年那位夫人不告而別,對無思君打擊頗深,這幾百年來遍尋無果想必又是更深的一重打擊,愛之深責之切。

我不善於安慰,往屋裏將那一小壇壓箱底的杏花釀取出來,忍著狐貍心肝肉痛,給無思君澆愁。無思君凝視著我,目光微動,我善意的笑了笑,放下杏花釀。拿起古棋譜,繼續研究那局殘棋,想了很久也不得進展,執著枚黑子,苦惱的托著腮。

無思君過來,將那棋局看了片刻,將我手裏的黑子拿走,往那棋盤右上落下,我再去看時,已解了這盤殘局。容不得我多加感嘆,無思君歸置了棋子,執一枚白子落下,擡眼看了看我。無思君是要和我對弈。我欣欣然接受。

三局下來,暮色漸臨,委實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法子。無思君連勝兩局,最後一局我與他平手。這萬萬千千年,我自認從未在棋盤上逢過敵手,無思君當真深藏不露,怪道刻下九霄仙洲的仙娥們思慕濃濃不減,無思君自有他的魅力所在。只是這魅力太過全面,找不到瑕疵,九霄仙洲的男仙們壓力山大。

我道:“無思君還不去赴宴麽,等明天壽宴散場,那些仙子們也散了,我這裏難免委屈了無思君。”阿爹這場壽宴,天妖族的無思君親自前來,不知多少仙家家裏未出閣的女眷要心生感激,若是她們知道無思君與我耗在一處,又不知要作何感想。壞人姻緣的事我著實做不出來。

無思君卻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正是壽宴未散,我才來你這裏清靜清靜。”我這裏確實是塗山最清凈的地方,想來無思君這些年頭赴的宴會也不少,定是疲於應對那些仙子們,尋一處清凈地便不走了,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是多少男仙家艷羨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惜我刻今皮囊寒冰凍著,狐魄融在靈蓮藕上,於骨於皮都沒有,無思君也是個不會寬慰人的。

三日後壽宴散場,籠罩塗山上空多時的瑞雲仙霧緩緩散去。山精山怪們酒足飯飽,沾足了仙氣,只怕要受用個幾百年。有三姐在,我不用去相送賓客,拿了水壺掃帚,往歸火洞天灑掃,順道瞅一瞅我那狐貍肉身。

層層寒冰覆裹著我原本的那具身體,往近看了看,寒冰裏的那張臉竟有些讓我恍神,須臾才反應過來,這是我原本的容顏,額間那朵赤紅色的荼靡花明艷媚致,五官楚楚,如搖曳在杏風中幽藍的流蘇。接著意識到,我好像太自戀了。

待我回到涼竹小屋,才發現無思君立在院中等候多時,他將要回天妖族,特意來辭一辭我,說,等他空閑了是定要來討我的酸梅湯嘗嘗的。哦……原來無思君是很忙的,我著實沒看出來。

阿爹的壽宴便這樣過去了。薄暮時分,阿娘遣了侍女來找我,說是有位姍姍來遲的貴客,因路途有事耽擱了行程,現下才趕來。刻時阿爹正在虛渺宮接待,阿娘讓我去烹茶。往常,烹茶這類事都由三姐經手,想必,壽宴一過她便溜了,去九霄天奔文淵帝君。真真有異性沒人性。

我去時並不知,那位貴客是何方神聖,等我到了虛渺宮望見那抹人影,心口猛的一顫,這大概是遇見舊相識該有的反應,然卻那本能的一顫,須臾化為平靜,再無波瀾。我億億沒想到,我東央這輩子還能與他再逢面。

我將剛沏好的蓮子茶擱了一杯在他身側的漆方桌上,給阿爹阿娘送去一杯,隨便找了個座品茶。等阿娘介紹完,我不緊不慢擱了茶盞,起身對著他略略頷首,“見過臨汐君。”

臨汐的神色十分平靜,頗有禮貌的起身對我揖揖手,“原來是東央小狐姬,得見,得見。”他這般好似與我從未相識,我十分中意,倒免了若他不甚說漏嘴,我還得費唇舌與阿爹阿娘解釋清楚,當年在玉虛山和他的一段過往。

阿爹與他說著話,阿娘端坐阿爹身側,很是高貴得體。我默默的喝著茶,將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阿爹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拋下過往,臨汐也算是刻下九霄仙洲為數不多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世君。他們在一起聊的話題,於我的感官來說,甚沒營養,於是乎,我掩嘴打了個哈欠,朝阿娘遞了個顏色,阿娘無奈的撇過頭,算是默許,我便溜出了虛渺宮。

路過那片杏花林,聞得身後有人正急切的喚我“阿央,阿央”那聲音我萬萬年前聽過,萬萬年後的今時甫甫聽過,我不想與那聲音的主人再有絲毫瓜葛,便加快了腳步。勁風吹來,一道人影閃至身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綿白色的衣衫,焦急的神情,臨汐的目光緊緊落在我臉上,眉眼間半是疑惑,半是擔憂。他道:“我這次來塗山專程來找你,你阿爹阿娘並不知我們當年的事,怕你不喜便裝作不認得你,阿央,那些……那些傳言是真的?你……你真的生了場大病?你跟我回獒族,我一定能治好你。”說著握住我的手。

他此刻這般情深意切,我卻是看不懂,獒族的民風當真別具一格,他這個世君果然是獒族出來的。我冷冷的抽回自己的手,“臨汐君記性不大好,兩萬九千年前我已與你恩斷義絕,臨汐君親口說的,本姬刻苦銘心,九霄仙洲從來不缺流言,我從不在意,臨汐君更不用在意,聽聞你就要成親了,東央在此恭賀大婚之喜。”

臨汐擋住我的去路,似乎不死心,“阿央,你還在恨我,可我當年……我也沒辦法,你知道我娘親與你師父的過節,不同意我與你在一起,娘親以死相逼,我只能順從,阿央,你六師姐的事,是我娘親對不住玉虛門,我代她說聲抱歉,你別恨她,好不好?”

我拂袖冷笑,與他隔開距離,“好個沒辦法,原來感情是沒辦法的,你當初同我好也是沒辦法?臨汐,我既喜歡你,亦會喜歡你娘親,她一日不喜我,難不成這輩子都不喜我?只是你從未,從未給過我機會。”

他將要上前,我拂袖撚了道仙結,將他隔在其中,阻斷他過來,“臨汐,可那機會,卻是再也沒有了,你怕是忘了,我六師姐是怎麽死的,玉虛門與你那位好娘親不共戴天的仇,說句抱歉就了結了?一日入玉虛門,終身為玉虛門弟子,我東央生生世世都不會忘,當年你們獒族兵敗,受降天族,我們玉虛門不破壞九霄仙洲來之不易的和平,但不代表我的六師姐會白死,這筆債我遲早要討回來。”

我招了朵雲,頭也不回的離去。我和臨汐註定是那有緣無分的,且是那無果傷情的孽緣。

☆、跑腿

二姐這幾日得了空,往我處來取杏花釀,順便與我說一說東海水域的婚宴如何的淒涼,與阿爹的壽宴一對比,便是天差地別,阿爹心頭的氣總算平順了,今個兒早膳敞開了胃口,是故吃太多胃脹氣,阿娘將在給他揉肚子。二姐將從虛渺宮過來,但見阿爹躺在雲紋雕蘭鑲金軟榻上,脹了氣也是笑瞇瞇的。

我將兩壇摻了水的杏花釀給二姐,二姐嗅了嗅,十分滿意,“酒香清淡,這一壇我留著做杏風果脯糕,這一壇給綏清。”我眼皮突了突,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局,她果然給那只灰狐貍留了一壇,只是,我辛辛苦苦釀的杏花酒,阿爹每每開壇飲尚且十分儉省,她卻是拿去做糕點。我十分不後悔往酒裏摻了水。

二姐又道:“老三走之前找我要了一筐新鮮的蓮子,我將從蓮湖采了,近日不得空,你幫我送去九霄天她的府邸,順便找她要一些翠瀧茶的茶粉,我要做千層酥。”

二姐這是又要我跑腿了,從白蛇那裏甫甫換來的繪本還沒看,我茶點都備好了,於是道:“我近日也不得空,且疲乏得很,許是老了跑不動了。”二姐一雙美目險險的挑了挑,“你終日懶散無事,虛度光陰,一到膳時便往我那裏混吃混喝,整個塗山數你最悠閑,又是個四肢不勤的,若再不活動活動,只怕要真的活不動了,你以為我真的是想讓你跑腿?我都是為你好啊,我的一番苦心,一番苦心吶!”

……我怔了怔……“我送就是了……”二姐抱了壇杏花釀,順便囑咐我:“且先順路幫我把這一壇杏花釀送去給綏清,再到我那裏取蓮子,莫忘了翠瀧茶茶粉,老四,辛苦了,早點回來喲!”

我十分不後悔,往那兩壇杏花釀裏摻了足足的水。

灰狐貍將在他的小院子裏給妝臺雕刻紋樣,收到我的杏花釀十分的受用,招呼我往那木凳子坐下,在我的袖口上擦幹凈了手。如我阿爹那般,揭了封口,取了一口碗,小心翼翼的斟滿,生怕漏了一滴。我十分受用。

灰狐貍飲了一口,道:“拋去九霄仙洲,拿塗山來說,刻下你是最閑最閑的一枚閑人,然則,你閑卻億億的憊懶,得你一壇杏花佳釀比載入史冊還要難。”

我眼皮突了突,估量在阿爹阿娘眼裏,我便是這樣一只又閑又憊懶,混吃混喝,沒出息的狐貍。眼見灰狐貍又飲了一口,面色大有不對,“怪哉怪哉,怎的與我幾萬年前喝過的味道不同,好似,好似摻了水。”

我的狐貍小心肝虛晃一把,一面佩服這只灰狐貍,幾萬年前的酒味都記得這麽清楚,真乃一朵仙葩。許是見我不說話,灰狐貍道:“瞧你這股小氣勁,我不過說笑而已。”我平覆了心虛,笑道:“你記錯了,記錯了。”尋了個由頭,趕緊溜了。

半路上碰見了二姐的婢女素巧,拎著一筐新鮮的蓮子將在尋我,她說,二姐等了許久也不見我來取,便讓她送了來。我招了朵瑞雲,去了九霄天。

凡間有一句黃發垂髫皆知的俗語,有緣千裏能相逢。這一趟,我竟又碰上了無思君。他將在那葡萄藤搭的架,隴郁的陰涼處,與懷陌對弈。

亦著墨白色的衣衫,舉手投足超脫淡然,宛如一道動靜皆宜的風煙圖。許是我眼裏只看見了無思君,將那同樣儀表不凡,拿著枚白子苦惱犯難的的懷陌略微過濾。

倒是略有耳聞,無思君幼時有養在帝後娘娘膝下一段時間,那時懷陌的爹娘已亡故,同養在帝後娘娘膝下。兩小不點一拍即合,耍到了一處。九霄天往北面三百裏,有個老學究的神仙設了處學堂。兩小不點小手拉小手,同上學堂,同下學堂,親密無間。曾一度讓帝後娘娘憂心不已,恐他們生出了什麽別樣的情愫。

我將蓮子給了三姐,又將二姐討翠瀧茶茶粉的事說了。三姐將在沏楓露茶,道:“這可不巧,我將磨出來的茶粉前些天籠統送給了帝後娘娘,好似,好似要招待仙客,現下可是半分也沒了,若要研磨,三五天才夠,不若,你在我這裏住幾天,近來茶寮生意頗好,憑白來了好些仙娥,我正愁人手不夠,老四,你真是貼心,主動送上門來。”

我額前的筋角突了突,往那茶寮瞅了瞅,三姐的話不是虛言,往常,九霄天閑散的仙家屢來茶寮喝茶下棋閑坐,打發時間,刻下平白無故多了好些仙娥,且不是分散而坐,聚在一起,十分的有目標。動動我的狐貍耳朵便知,都是沖著無思君來的。三姐若嫌忙不過來,將無思君趕走便成了,不過三姐寧願累死,也不會放走這棵搖錢樹。

我狐貍眼尖,一下便看見了粉簇簇的仙娥堆裏衣著打扮十分鮮亮的穆瀾仙姬,不覺有些驚疑,按理說,她應是跟著她爹回方丈仙洲,怎會在三姐的茶寮裏。

“唔……怪哉,怪哉……”我隨口嘀咕了一句,三姐順我的目光看了來,道:“你是說那方丈島君家的小女兒,名喚穆瀾的?昨個她來九霄天拜見帝後娘娘,因歸途甚遙遠,帝後娘娘便留她住個幾天,本來是安排住在臨仙閣,她自己要求住在隨雲居,離我府邸不遠,我這裏最是僻靜,除了喝茶的仙家,鮮有人會來,她倒是別出心裁。”

著實別出心裁,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明擺著沖無思君而來。我不由得嗟嘆,再嗟嘆。如此癡心,連我都被感動了,不知這穆瀾仙姬何時方能打動無思君的心。

清晰的聽到二姐一聲嗟嘆,隱隱摻了鄙視在其中。二姐道:“懷陌這廝,與那無思君對弈,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刻下看他這副,拿著棋子久久不落,好似私生活不協調的光景,又要敗給無思君,委實丟我的臉,這廝以後別說是跟我混的。”

我甫甫望去,懷陌拿捏著白子,神色郁結,頗向二姐所說的光景,那方面的生活不協調。我平生最不能見,拿著棋子思量久矣,遲遲不落的。俗話雲,觀棋不語真君子,俗話又雲,君子動口不動手,是故,我移步過去,瞧了瞧棋盤上的局勢,拿起懷陌手裏的白子,穩穩落下。直接上了手,本狐姬本來就不是君子。

懷陌的困境迎刃而解,神色頓時松懈下來,搖著折扇子,“小狐貍這一步棋可謂是畫龍點睛,妙哉妙哉,我只當你是一只愛捉弄人的小狐貍,沒想到你還是一只會下棋的愛捉弄人的小狐貍,無思,這一步你要怎麽解?說好了,這一局你輸了就要脫脫哦。”

我扶了扶眉骨,以前只當懷陌是個游手好閑的上仙,沒想到其實是個體察民心所向,游手好閑的上仙。在座的仙娥,若能得見無思君寬衣,只怕要受用到鼻血橫流。我是個時刻都正經的狐仙,並不代表,我時刻都正經。自然很想觀摩無思君寬衣。

擦了把鼻血,撇頭望去,無思君執一枚黑子落下,笑意盈盈的瞧了瞧我。我兀自咽了咽口水,懷陌突然道:“若是無思你贏了,那小狐貍豈不是要……”眨眨眼,很猥瑣的笑了笑。無思君看了看我,道:“這一局你若是幫他下,還有幾分勝算,不然,他就要在你姐姐的茶寮裏邊脫衣服邊起舞了。”

無思君話音剛落,仙娥們紛紛紅了臉。果然是懷陌,玩法很是重口。不管是無思君輸,還是懷陌輸,刻下在場的仙娥們怕是有眼福了。

懷陌的神色驀然悲悵,擠出兩把老淚,“小思思,你變了,從前的你那樣貼心,最喜歡的便是和我喝茶下棋,如今有了異性喪失人性,偏幫小狐貍,傷害我,我好悲悵,好悲悵。”

怪不得帝後娘娘那時會憂心。我執一白子,穩穩落下,與無思君對弈。亦如那日在涼竹小屋的屋前。我生平在棋盤上難逢敵手,如今與無思君對弈,頗有相見恨晚,酣暢淋漓之感,對弈對得入神,不知不覺,卻又十分自然的讓懷陌讓出了位置。

無思君的棋藝我深為知曉,與我不相上下,甚至高我一些。幾十個回合下來,我執著白子,陷入了沈思。在旁觀戰的懷陌,悠閑地嗒吧楓露茶,扇子插在頭發上,見我遲遲不落子,甚為悲悵的嘆了口氣,“哎……小思思,你果然變心了,從前的你那樣體貼,每每與我下棋都會相讓,如今歲月的滄桑汙濁了你的人性,竟然,竟然想讓我在大庭廣眾下做那樣的事,我好傷心,好難過……”

無思君道:“要贏你再簡單不過,所以,贏了你也沒什麽意義。”懷陌更加悲悵了……無思君的話我十分受用,當日與他對弈,我未承讓,他亦如此,我將他視作難得的對手,他也亦然。心內舒然,我清脆落下一子,擡眸朝無思君抿唇笑了笑。

☆、跑腿2

這一局,我與無思君最終下了個平局。三姐松了口氣。她擔心,若是我贏了,無思君在茶寮寬衣解帶,在場的仙娥們勢必會群暈,若是傳出了出去,不知情的還以為她的茶有問題,影響茶寮生意。若是無思君贏了,懷陌脫衣起舞,在場的男仙家大概不會再來了,主客源流失,茶寮只怕要關門。

懷陌松了口氣,約莫是自己不用在大庭廣眾下辣眼睛,繼而又嘆了口氣,須臾間想到了什麽,搖著扇子,笑瞇瞇的道:“平局也可,平局也可,我與小思思親密無間,他什麽地方我沒見過。”我頗為好奇,些微的激動,問道:“你都見過什麽?咳……咳……懷陌上仙,你都見過哪些地方,詳細說來,千萬別漏掉什麽細節。”

懷陌手裏的折扇滯了滯,半瞇著眼,“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小狐貍,沒想到,你也好這口,嘖嘖嘖……不過我喜歡。”說著飛舞了眉眼。果然,我還是弄不清楚懷陌的招數,攏了攏發絲,卻聽到無思君用法術傳進我耳朵裏的聲音。

“你若真想知道,來問我便是,只要你想,我讓你知道的更清楚。”

我的狐貍腦袋小小的遐想了一番,很給面子的抹了把鼻血。無思君這是在□□裸的勾引我……我甚喜歡。

三姐的府邸沒有灑掃的婢女,阿娘凡事親力親為,三姐不像阿娘,當然,我也不像。是故,三姐府邸的廂房積了幾百年的灰,哪怕我是一只小強,也呆不下去。三姐忙著茶寮的生意,自然不會去歸置廂房,便讓我與她一處安歇,臨睡前,閨房繡床同一張錦被,兩姐妹還能閑嗑牙。

次日一大早,瑤池仙宮帝後娘娘座前執扇仙子,來三姐的府邸,說是帝後娘娘聽說我來了,許久不見甚是想念,邀我去賞花喝茶,讓三姐今兒個將茶寮擱置,也一同去。三姐神色十分的莊然,回說今下有要緊的事,下次一定去,一定去陪紅蕪姑母下棋。說著,順手將我推出了門外。我眼尖的瞄見,三姐松了口氣。

將以往想一想,每每有帖子送到三姐面前,三姐每每推掉,皆是用這一番說辭。三姐說,那些宴會著實無趣,她睜著眼睛都能睡著。刻下看來,紅蕪姑母的賞花宴也是不相上下。可是三姐,你為何如此的,毫不猶豫的,把我推了出去。

刻下九霄天高高在上的帝後娘娘,閨名紅蕪。阿娘平時若得了空閑,便會拎著塗山特有的果品點心,去瑤池仙宮與她敘敘舊。近幾百年來,阿娘不得空,許久也未和紅蕪姑母相聚。我這趟來九霄天,姑母又盛情相邀,就當替阿娘探望探望。

我猜中了開頭,沒猜到結局。

瑤池仙宮,紅蕪姑母高貴端莊的飲著茶,左面依次坐著懷陌,穆瀾仙姬。懷陌一襲青衫,扇子別在脖子後,將在啃一個拳頭大小的蟠桃,牙口甚好。穆瀾仙姬衣著裝飾甚出彩,膚白嬌美,將一盞茶小飲幾分,舉止甚是優雅,尤其與旁邊那位猴精似的啃桃的某上仙構成了雲泥之別。

其中也包括我。我本以為是一場家常解解悶的閑磕牙,包了層宴會的幌子,故以穿著甚隨便,與穆瀾仙姬比起來,簡直不要太寒酸。好在有懷陌,而且他啃桃正歡,咧著嘴朝我打招呼,“喲!小狐貍!”

紅蕪姑母右面坐著的那位,是昨日甫甫讓我心緒難寧的無思君。我問了姑母安好,瞧見無思君旁邊有一空位,便走過去落了座。姑母不知我此前見過穆瀾仙姬,便為我介紹了一番。我略略頷首,沖她一笑。

穆瀾仙姬盈盈起身,唇邊蕩著一抹笑意,“原來是東央狐姬,百聞不如一見,穆瀾有禮。”

我將她的話稍稍過一過狐貍腦袋,便知“百聞不如一見”包含了甚樣的的情緒,大抵也如九霄仙洲那些仙娥們一樣,大松一口氣,遙遙領先。我狐貍眼尖,更看出她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有些敵意,又有些勝券在握。想那時在塗山得我引路時,一口一個姐姐喚得很勤快。我瞄了瞄無思君,不由得感嘆,紅顏禍水。

姑母飲著茶,道:“東央,你面前的是懷陌上仙,說起來也算得上表兄妹,你喚我姑母,便喚他表哥罷。”我一口茶差點嗆住,轉念想想,懷陌自小養在紅蕪娘娘膝下,一聲表哥,他也是受得起的。只是,我沒想到這一遭,還給阿爹阿娘認了個侄兒。

我扯出一抹笑容,“表哥……”懷陌沖我眨了眨眼,“表妹~~”我的狐貍心肝顫了顫……

紅蕪姑母又道:“這些桃將從蟠桃園裏新摘下來的,便把你們叫來嘗嘗鮮,桃雖好,不要貪嘴。”

我很肯定,紅蕪姑母這話定是說給懷陌聽的。不過那桌上的桃確實不錯,我挑了一個,擡眼見無思君正看著我,心下以為,他也瞧中了這顆桃,便大方的讓與他。無思君笑著接了,將桃分作兩半,遞了一半與我。我欣欣然接了。

聞得高高在上的紅蕪姑母笑言,“無思,東央你可認識,她是你華妙姨家的小女兒,你雖大了她三萬來歲,也算得上同輩了,同輩之間更無需拘泥,東央,我園子裏的蟠桃味道可還好。”

那桃味道確實不錯,我直言不諱,“很好,我很喜歡,多謝姑母。”將那半個桃啃了一口。紅蕪姑母笑意更深,“這便要謝我了?我有一妙宗,若是成了,保管你阿娘也要來謝我。”我有些疑惑,她與阿娘乃閨中姐妹,阿娘一個妙宗,不見血的攪合了東海的婚宴,她的妙宗…我趕緊細想一番,過去這千千萬萬年,有沒有得罪過她。

卻見紅蕪姑母將眼神轉到無思君的方向,道:“無思,你覺得妙是不妙?”我將疑惑的眼神轉向無思君。但見他薄薄的笑了笑,“無思但憑姨母做主,只是不知她願不願意。”我啃了口桃,狐貍腦袋明顯的不夠用。

懷陌搖著折扇,咳了幾聲,“你們為免太心急,可別嚇到我表妹,不是說好賞花,這陣勢,活像將我們湊成一堆相親似的。”

聞得此言,穆瀾仙姬瞧了瞧無思君,頷首低眉,微紅了臉。

懷陌這話,還真有幾分像。紅蕪姑母瞪了瞪眼,“你也老大不小了,等無思有了著落,下一個便是你。”我的狐貍心頓了頓,紅蕪姑母這次的賞花宴,莫不是真的打著相親的名頭。怪道三姐將我推了出去。

刻下九霄仙洲,我倒是見過不少上了仙齡,閑來無事便指點鴛鴦譜,撮合待字閨中的女仙和孤身一人的男仙,或是孤身一人的男仙,和另一個孤身一人的男仙。此前,我也跟著阿娘赴過幾次賞花宴,或是仙友來塗山賞花,其中不乏熱情的仙姑要給我撮合姻緣的。後來,我索性不出門了。

再將紅蕪姑母方才的話細想一想,須臾豁然開朗,許久未經歷此事竟遲遲未反應過來,她是要撮合我與無思君。再將無思君的話想了想,狐貍心肝漏了一拍,不自覺臉頰微熱,將手裏沒啃完的桃擱下,去端那茶盞,飲一口定定神。

無思君按住我的手,緩聲道:“剛吃了桃,莫飲冷茶,我這杯溫度正好。”說著,將他的茶擱在我手邊。狐貍心肝又漏了一拍,餘光瞥見,懷陌淡定的喝著茶,穆瀾仙姬遙遙相望,神色頗為難看,青一陣紅一陣,她大概無法接受,無思君從頭至尾未曾多瞧她一眼,卻對容顏遜色的我頻頻示好,關懷備至。我從穆瀾的眼神中感受到逐漸濃烈的敵意,嘆了嘆紅顏禍水,端起無思君的茶,十分自然的飲著,我當然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紅蕪姑母心情不錯,“看來你們兩個甚是投緣,這門親事我記著了,百花園的景致不錯,你們年輕人隨意,莫要拘泥,我這把老骨頭就不在這礙眼了。”言罷,領著一幫執燈仙子,執扇仙子,浩浩蕩蕩的去了。

懷陌搖著扇子,親切的喚道:“表妹~”我一口茶嗆在喉嚨裏,不停的咳嗽起來,他趕緊上前欲幫我拍背順氣,卻比無思君慢了一步,悻悻的笑了笑,收回手。

穆瀾盈盈走來,朝無思君一拜,嫣然一笑,道:“小女穆瀾,乃方丈仙洲島君之女,見過無思君,不知小女能否與無思君借一步說話。”

無思君將我看著,懷陌將穆瀾看著,氣氛很是尷尬。我自然不能留在這裏破壞穆瀾與無思君的獨處,自然不能做打散鴛鴦的棒子。

懷陌突然道:“表妹,我們去百花園賞景。”我點點頭,“好的,表哥。”和懷陌兔子似的溜了。

百花園無非種著百花,眼下的時節,也只有那麽幾種迎仙風而立,簇簇盛開。瑤池仙宮,無思君正與穆瀾獨處。而我也是頭一遭與懷陌獨處。

獨處大概能改變對一個人的看法,我此前一直以為懷陌是一個話多的猴精,如果非要加一個形容,那便是話多的好看的猴精。將行了一路,他沈默了一路。

我找了處石凳歇腳,懷陌湊了過來,眨眨眼,道:“表妹,那穆瀾對無思甚為饑渴,現下兩人又是獨處,你就不擔心穆瀾把無思生吞活剝?或是無思把持不住放棄抵抗,若是這樣,你這門親事可就要黃了。”

我攏了攏發絲,這貨都在想些什麽,“表哥,有一句話你可聽過,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能被搶走的,便不是你的。”

☆、跑腿3

懷陌認真的想了想,收起折扇,“原來表妹對於風月之事有這麽高的造詣,受教受教。”廢話,本狐姬在那風月之中受創時,他還抱著桃啃得正歡呢!我道:“我與無思君的事,八字還沒一撇,表哥切莫到處亂說,姑母不過是隨口一提,就算將時認真,無思君的先夫人生死不明,若是停妻再娶,委實不光彩,這種不厚道的事我不做,無思君也不會。”

懷陌搖著扇子,笑道:“你倒是看的透徹,那穆瀾仙姬空有其表,卻是個思想淺薄的,無思斷然瞧不上,表哥想不到,表妹你恰恰與那穆瀾相反。”

我頓了頓,將他看著,他急忙解釋:“我不是說你不好看,你只是……漂亮的不明顯,我在誇你,聽不出來?”我攏了攏發絲,淡淡的撇過,起身往前走,懷陌跟了上來,拿各種話頭與我搭茬。我沒怎麽在聽,卻是在他提到無思君的那位先夫人時,留了心。

懷陌道:“無思與她成親時,我還喝過喜酒,嫂夫人生的絕美,倒是與你有幾分像。”這全然是哄人玩的,他怕是吃茶吃醉了,我反問道:“幾分?”懷陌很認真的想了想,“兩分……吧,你不信?我且問你,九霄仙洲傳聞,你未生那場大病前,額間是否有一朵赤紅色的荼靡花印記。”

我淡淡的道:“這個傳言倒是真的,我生下來額間便有。”懷陌道:“我見過嫂夫人,她的額間也有一朵荼靡花,你說與你相似不相似。”

我腳步一頓,“荼靡花?”懷陌笑道:“你那朵是天生的,你沒病之前,九霄仙洲的仙子們都會模仿你,往額間畫一些花鈿,嫂夫人畫的便是荼靡花,你若沒病,說不定能與她一較高下。”

仙子們畫花鈿的事,我早前聽過不少。懷陌的話讓我凝神頓思,木木然半晌,荼靡花……長相……我道:“那位夫人,可是叫阿央?”

懷陌點點頭,“你也聽說了嫂夫人的傳聞?如此說來,阿央,東央,很是有緣。”

鏡湖那裏的畫面從眼前晃過,無思君生生呼喚著先夫人的名字抱住了我。我恍然大悟,無思君對我的關懷備至,大抵,是將我當成了他的先夫人。呵……無思君還真是用情至深。

平靜的九霄突然想起厲鳴,懷陌急呼一聲“快躲開”毫不猶豫朝我撲來,卻撲了個空。我被一墨白色的人影擁著帶到一邊,映入眼簾的是無思君的側顏。

懷陌壁虎似的撞在巨大的石雕天柱上,手腳隱隱抽筋。九霄青雲又是一陣厲鳴,我方才看清,一只碩大的玄青冰鳥暴戾的徘徊雲層之間,以極快的速度俯沖而來。

我掙開無思君的懷抱,躍上九霄,須臾現出神狐原形,九條幽藍色的尾巴蓄勢待發。我們塗山的狐貍還從來沒有怕過飛禽走獸的。我躍於玄青冰鳥上空,對著鳥頭一爪子拍下。

方才還盛氣淩人的大家夥落在地上縮成了一小團。我恢覆人形,這才發現,無思君的右臉上有三道血淋淋的爪印,傷口處凝結著冰晶。玄青冰鳥的爪子有劇毒寒氣,嚴重的可至容顏盡毀。

玄青冰鳥乃方丈仙洲島君的坐騎,我望了望四周,果然在那天柱後看見了穆瀾的身影,遙遙望來,雙眸含著未幹的淚痕,半是不甘,半是悔意。

看來,若不是無思君,只怕玄青冰鳥的爪子要落在我臉上了。我留話與懷陌,“幫我轉你的債主,莫忘了茶粉。”

我招來瑞雲,帶著無思君回塗山,現下,要趕緊帶他往歸火洞天驅寒氣。無思君若是毀容了,我便成了九霄仙洲的大罪人。

時隔這多年,我還從未將外人帶來過歸火洞天。小心翼翼的攙扶著無思君,生怕怠慢了他。

無思君頗為無奈,“不過一點皮外傷,我還沒死,你不用這麽的……謹慎。”

“無思君若容顏毀了,當真是我的罪過,若不是你,這些傷口就在我的臉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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