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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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飯食。我心疼六師姐辛苦,拿無瓊花花瓣釀了一壺瓊枝酒,喜不自勝的給六師姐送去。

六師姐咯咯直笑,不忘揉了揉我的腦袋,道:“小九怕是嘴饞了,放心吧,薯粉丸子我給你留了一碟兒,就在廚房的蒸屜裏沏著呢,小九,我是不喝酒的呀。”

我忘了,六師姐沾酒必醉,所以不碰酒。愛喝酒的是師父,她每每都要把自己關在房裏,也不讓我們進去。初初,我以為師父在吃獨食,有好酒不與我們喝,誹腹了好幾次師父忒小氣。後來,偶見師父喝醉了,在廂房裏又哭又笑的撒酒瘋,我才知道,師父把自己關起來喝酒是一件多麽明智的事。

那壺瓊枝酒,最後全孝敬了師父,她十分中意,當即宣布,以後玉虛山的酒都由我來釀。千千萬萬年,我便是這樣練就了一身釀酒的好本事。整個玉虛山,除了六師姐,都是喝酒的,且絲毫不比男人遜色。那時,九霄仙洲若有仙家辦酒宴,都會給師父送一張請帖,師父便帶著我們去散心。我那六位師姐,個個出眾的貌美,席上不乏有男仙家絡繹不絕的來借酒攀談。初初,能敷衍便敷衍,不至於失了禮數,到後來乏累了,從大師姐到五師姐便與那些男仙家行酒令,輸一輪喝一碗,幾位師姐劃拳雖不在行,卻仍能把那些男仙家一個個的喝趴下,至此便後者望而卻步,席間清凈。我與六師姐,不比她們酒量驚人,對付前來攀談的人卻也是綽綽有餘。

若有前來閑聊的仙家,我便與六師姐雙雙交換一個眼神,保持微笑,禮數上周全應承,不至於失了玉虛山的臉面,卻當著他們的面,挽一挽小手,互相夾一夾菜,再夾一夾菜,十分殷勤的夾一夾菜,再加上一個不經意間相互註視的深情款款的眼神,保證男仙家們沈著一張臉,道一聲“打擾了”匆忙離去,幹凈利落,還不傷身,比其他幾位師姐處理的青出於藍。只是難免傳出一些,玉虛門下高徒裏竟出了一對從古到今的女斷袖。誠然,我與六師姐並不是女斷袖,也因著這流言,在玉虛門修煉術法的千萬年,其他五位師姐每天都會收到一些紙鳶啊千紙鶴啊情詩情信,偏我與六師姐無人問津。後來我們跟著師父多赴了幾次宴會,從此便徹底的無人問津了。不過那時,我與六師姐,一個管廚房,一個管酒窖,被師父與其他幾位師姐捧在手心裏,若是收到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我們,在玉虛山的一萬多年,倒也過得十分快活。

一眨眼,不過須臾,烏沈沈的雲帶著蓄勢待發的天雷黑壓壓的襲上玉虛山的上空,媧靈石極度不穩定的四散力量,整個世外仙山搖搖欲傾頹。

烏雲散去後,露出格外燦爛的十裏芳菲天,媧靈石安分下來,玉虛山重回正軌。我卻抱著浮黎九弦琴,發了瘋一般癲狂的往外沖,師父和幾位師姐不顧有傷在身奮力的拉住我,不停的說道:“冷靜下來,小九,青嵐的仇我們不會忘,總有一天要替她討回公道。”

總有一天要替她討回公道。

我跌坐在那片落滿了無瓊花瓣的林子裏,哭得撕心裂肺,頭頂的天空是那樣的湛藍,那樣的澄清,風和日麗的天氣,曾經在許許多多這樣的天氣裏,我與一個叫青嵐的女子,在這瓊樹林裏歡笑嬉戲。我想,從此再也沒有人給我做薯粉丸子了。

睜開眼時,我在涼竹小屋,我竟趴在石頭上睡著了。只不過,那夢裏的場景,斷然不是夢。從屋內拿出鋤頭,把那埋在烏桕樹樹底的杏花釀挖了出來,丟開了封口便往嘴裏灌。這幾萬年來,我的酒量倒是長進不少,灌了大半壇,心情總算舒暢了許多,拿袖口擦了擦嘴,趴在那石頭上,二姐的飯怎麽還不送來。

叨叨念念了半盞茶,饑腸轆轆之際,聞得有腳步聲接近,我爬起來,二姐的飯總算送到了。卻把那送飯的人一瞧,頓時從石頭上摔了下來,爬起來時酒醒了一大半。

那人墨白色的衣袍,俊顏神容,拎著一個食盒,皺著眉頭瞧我,又瞧我手裏的酒壇,道:“大白天的就喝酒,何況還未進膳,你就不擔心傷了身子。”

“膳食這不是來了,有勞無思君。”我將要起身,腳踝卻一陣刺痛,哎喲一聲又跌在地上,許是方才扭傷了腳。正要自食其力起身之際,眼見一食盒放在石頭上,一墨白色的身影襲來,將我抱起放在石凳上。

我的面皮很給面子的紅了紅,“有……有勞無思君。”

無思君並未接我的話,蹲下身瞧了瞧,擡起我扭傷的右腳,小心翼翼的除去鞋襪,然後擡起眉眼,“忍著點。”更為小心翼翼的揉按。

我不禁想起,有一回二姐也是扭傷了腳,灰狐貍綏清也是叫二姐忍著點,不疼不疼,手下一使勁,二姐的慘叫傳到了我這裏。無思君此話一出,我立馬屏住呼吸,等待著他下手,已經把慘叫能傳到哪裏都想好了,今時阿爹的生辰,為免驚擾了賓客,我必須要控制在我這涼竹小屋以內。

卻是等了半晌也未等到無思君下狠手,相反的,無思君下手極為輕,好似生怕弄疼我。我不禁在想,他那句叫我忍著點意義何在。

無思君突然開了口,“我是讓你以後喝酒忍著點,喝醉了便毛毛躁躁,你住的這麽偏遠,出事了怎麽好。”

他說著,手下沒有停,按揉得十分妥帖,我竟覺得不疼了。可是,無思君這般周到,我十分疑惑,到底我與他才頭一遭碰面,怎的待我如此體貼,甚妖,甚妖。

只聽無思君又道:“無意得知你二姐要給你送飯,時下宴會仙家正多,她怕是走不開,我正好空閑,便做個順水人情。”

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原來是這樣,驀地楞住,怎麽我心中所想無思君全都知道。然後,無思君擡起眉眼,望著我片刻,對我溫溫的一笑。端的是水中月映著彼岸花,一層漣漪覆蓋著柔情無限。

我更為狐疑。然卻,容不得我多想,無思君已幫我穿好鞋襪,道了句:“吃飯吧。”

恍惚間,我突然有一種與無思君生活了很長時間的感覺,全然是錯覺了。東央啊東央,你莫不是也跟著思春了。便是這一個恍惚,無思君已把飯菜一一拿出來擺好了,遞來一雙筷子,我趕緊接了。然後,但見無思君拿過那壇我喝過的杏花釀,送到嘴邊便喝。

臉皮很給面子的再次紅了,我低下頭默默吃飯。這千千萬萬年,我大概空虛寂寞得厲害。

默默地吃了一會子菜,擡頭見無思君正眼睛也不眨的將我瞧著,好在我經過了前兩次的刺激,定力已然十分不錯,才不至於一口飯菜嗆在喉嚨裏。我笑道:“無思君可用過膳了,要不要也來點兒。”

他道:“未曾用過,席上喝了幾杯酒便借故離開了,你這裏倒清凈。”

我細細的想了想他的話,不覺想笑,無思君的美名九霄仙洲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想必那酒宴上,各路仙家都要來把酒言談,仙家們自然帶了家眷,自然也有那適齡未出閣的仙子,平日裏只能在閨閣思慕思慕,如今活的無思君亮生生的站在眼前,斷然是要上前親近親近的,恐那穆瀾仙姬便是首當其沖。無思君說我這清凈,便是說我這裏沒有那狂蜂浪蝶了。猶想當年還在玉虛山時,無思君的處境,我深有體會。

正想著,無思君舀了碗湯放在我面前,道:“你多喝點熱羹湯,去去寒氣。”我甚為不解,去甚寒氣。卻見無思君眉眼帶笑,如攜著春深醉意,朝我望來。

“鏡湖的水頗涼,我雖渡了幾口護體靈氣與你,但終歸要調養好身子,若著了風寒,我那幾口靈氣豈不是白渡了。”

聽君一席話,我木木然楞遍全身。

☆、玉虛往事

思春也是一門技術活。

若夢到的恰恰是心儀的俏郎君,委實美哉美哉。我一直以為,鏡湖那裏的一切不過是我的一場夢。當思春成了真,且那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雲淡風輕的笑著,笑著把你望著,如何做到處變不驚,神思穩妥,更是一門技術活。我東央自認也是有過風花雪月的,可到底那人是無思君。

如何能把眼前超然的無思君與那鏡湖的滄桑兄聯系在一起。我的狐貍心肝漏了半拍,覆又漏了半拍,直楞楞傻了半天,盯著那雙明澈澈的眸子,“滄.....滄桑兄,哦不,無思君,你吃牙......咳......你吃菜。”

無思君伸手探了探盛了湯的碗。許是那碗湯在我長久的楞神中已然放涼,無思君拿到自己面前,然後盛了一碗餘熱裊裊的冬菇雞湯擱在我面前,還是那一句:“多喝點熱湯,對身體好,這溫度不會燙嘴,你且放心。”

這倒很是巧合,我向來怕燙,剛沏好的茶水要等到放涼,熱湯羹也亦如此,只是那涼茶權當做解渴,熱湯羹涼了便不甚入口,是故我很少飲湯羹,二姐時常打趣我,我們狐貍的舌頭是不怕燙的,偏生我長的是貓舌頭。無思君很是妥帖,他怎知我怕熱湯羹燙嘴。想來,大概是無思君那位音訊全無的夫人還在時,無思君便如此妥帖,故成了習慣。

我飲著冬菇雞湯,味道十分不錯。美味入口,我三兩下喝了個碗底幹凈。偏生無思君很是周到,拿過碗又給我盛滿了湯,自己卻端著那碗放涼的湯慢慢的飲。少說無思君也是客,我怎能如此怠慢,便往那食盒裏取了只碗,舀了熱湯遞與無思君。

無思君溫溫的一笑,“有勞。”我心情十分松懈,捧著湯碗,“客氣客氣。”然後便腦袋一熱,道了句:“尊夫人很有福氣,嫁了無思君這樣一位體貼細心的夫君。”

驀然間,無思君手邊一滯,神色暗了暗,低垂著眉目,那碗湯喝得頗為艱澀。我才方知失言,無思君的那位夫人,層面上說是失蹤,然則天妖族人人都道實為亡故,無思君卻苦苦尋了六百年,想來對夫人用情很深。我卻在這摳無思君的傷疤,著實不地道,趕緊轉動狐貍腦袋,彌補了一句:“尊夫人必定平安無事,無思君肯定能與夫人重聚美滿。”

無思君楞了楞,明澈澈的目光掃來,道:“承你吉言。”

他這樣說,便是不在意了。我暗自松了口氣,默默的喝湯,默默的吃菜,但要說話時便在腦袋裏醞釀一番。是故,一頓飯下來,籠統不過三字五字,譬如,無思君給我夾菜,我道聲多謝,他回一句多吃點,便再無多話。

倒是無思君臨走前,留下一句話。這句話讓我再次陷入神思楞然裏。“你我的輩分差不了多少,以後喚我無思便可,若是太拘泥小節,顯得不親近,你說呢,阿央。”

可我與他本來就不熟,哪裏來親近一說。他那一聲阿央,讓我恍惚了好久。這四萬九千年,尤記得阿爹阿娘喚我小東央,三位姐姐喚我東央,師姐們喚我小師妹,只有六師姐青嵐喚我小九。記憶裏,還有那麽一個人,亦如此的,用此生難得一見的溫柔情深,喚我阿央。只不過,那難得一見的溫柔情深,註定要留在過去,且是我永遠也不想回到的過去。

我阿娘有位閨中摯友,是一只九尾青狐,也是我們狐族這百萬年來為數不多的一只神狐,名喚檀華。阿娘年輕時曾在西昆侖修習仙家道法,雖只有短短數萬年,卻也算得上師姐妹,因此才有了我與她一段師徒緣分。阿娘時常說,檀華師父天賦極高,很受師公器重,放言她今後必有大造化。我雖沒見過師公,卻也頗有耳聞,西昆侖的鴻提道人在整個九霄仙洲地位崇高,當年老天帝大君在位時,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更莫說其他仙家,禮讓來禮讓去,師公少不得拿出些上古尊神通有的架子,少不得脾性古怪,著重體現在收徒方面,若不是可造之材,他恐怕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是故西昆侖屹立九霄仙洲百萬年,門下弟子屈指可數。師公雖古怪,但說的話定然不是信口開河,他說檀華師父今後必有大造化,自然也成了真。檀華師父在西昆侖修煉十八萬年,神道爐火純青,早已登仙族尊神位,奉師命往凡塵歷道,歸來後便出了師門。聽阿娘說好像是師公覺得沒什麽可教她了。

檀華師父居於玉虛山,掌管玉虛門,霎時間驚動九霄仙洲,大抵是因為這萬萬年覆又萬萬年,輪回更替周而覆始,還從未出過一位女尊神。玉虛門亦如西昆侖,檀華師父尊師重道,不但將師公鴻提道人所傳道法精髓秉承,更是耳濡目染,秉承了師公的古怪脾氣。十萬年的光陰彈指一揮間,覆又彈指一揮間,玉虛門下籠統不過八位弟子,且都是女弟子,算上我便是九位弟子。著實從師過西昆侖。

那時,我不過九百來歲,甫甫學會了化形之術,同齡的小狐貍們早已經練會了駕雲之術,坐在雲頭滿塗山的亂竄。我卻不以為然,加上阿爹阿娘忙著夫妻恩愛壓根不管我,我便更加的不以為然。是故,每逢那只負責教授塗山小狐貍課業的老紅狐貍,拿著戒尺孜孜不倦的授課時,其他的小狐貍端端正正的聽,認認真真的學,我卻哈欠連天,瞌睡不斷,完完全全一只懈怠課業的小狐貍。因此挨了不少老紅狐貍手裏的戒尺。老紅狐貍表面嚴肅學究,其實很疼愛我們這些毛還沒長齊的小狐貍,平時縱有調皮搗蛋的,犯錯的,他也只是拿著戒尺,作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嚇唬嚇唬,真有那屢教不改的,他才會拿戒尺打屁股,卻也不會下重手。

我偏生是那命苦的。老紅狐貍敬重我阿爹,對待我要比其他小狐貍嚴苛,苦心孤詣要把我教育成一只優秀的狐貍,才能不辜負狐帝的信任。是故,老紅狐貍因著我的不思進取,不求上進,一到上課便犯困,一到下課生龍活虎,氣到不行,落在我狐貍屁股上的戒尺,下手十分的重。好長一段時間,我那可憐的狐貍屁股,毛都被打禿了,好在我尾巴多,也能遮一遮腚。

猶記得那時,其他的小狐貍都學在了我前頭,老紅狐貍時常要停下來著重輔導我。後來,阿娘實在看不過眼,覺得我委實在耽誤課業進度,便與阿爹商量,說我並不是學不會,而是不想學,讓他倆和幾位姐姐給寵慣壞了,只想著玩,不知愁滋味,不如將我送出去歷練歷練。我那時以為,阿爹阿娘要把我送給別人,“哇”的一聲哭得很是傷心,阿娘苦口婆心解釋了半天,我終於明白,是要送我去拜師學藝,我哭得更大聲了。無奈阿娘堅定了信念,九百歲,正是精進課業,鉆研術法的大好時機,收拾好了包袱,帶著我上了玉虛山,不管我當時有多麽的不情願。

直到現在,我時常會想,若我當年抱著那棵烏桕樹死不,沒有聽信阿娘的哄騙,玉虛山上有許多新奇好玩的東西,我們只是去看一看,你不願意馬上就回來。若我沒有去過玉虛山,青嵐師姐是不是活的好好的。

可這些如果,和那些我只有在夢裏才敢去回憶的現實,我終究沒辦法扭轉。

阿娘與檀華師父雖然是師姐妹,可檀華師父比我阿娘大,且大了很多很多歲。若論輩分,阿娘稱她一聲師姑都是受得起的,所以,阿娘從來不喚她師姐,只喚她檀姑。委實是一對奇怪的師姐妹。檀華師父收弟子,亦如西昆侖那位師公,很是講究,第一,看心情,第二,看心情。那時,玉虛門幾十萬年的流光悄逝,也不過收了八位女弟子,約莫檀華師父這些年心情不佳。我那時一心記著阿娘說過的,檀姑仙齡比她大了很多很多,且是個沒有架子,不拘泥於小節的尊神。是故,入了院子我便朝著一位衣著樸素正在修剪花枝的老婆婆作了揖,道了聲:“見過檀華師父。”

而那涼亭內,有一位青煙色鋸衣,端著酒盞倚欄遠眺的嫵媚女子,好似與那遠方瀲灩的天色格格不入,聞言略略擡起眉梢,用一種半醉半醒哧哧的語調,“有意思,有意思。”我那時未聽懂,她話裏的意味,後來才知曉,檀華師父若記住一個人時,便會如此說。大師姐告訴我,歷來能讓檀華師父記住的,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恩人,另一種是欠管教的熊孩子。我在哪一列,十分明顯。可檀華師父只是拋出了這兩句話,再無動靜。我難免抱有一絲僥幸,少說也是高居尊位的神,哪能這般小氣。

可我忘了,上古尊神都是脾氣古怪的。當時,阿娘帶去了幾壇杏花釀,是她的最愛,所以她心情還算不錯。於是問我,“本尊當真已經老了?”我的回答十分耿直,“若論歲數,確實很老很老,可我億億想不到,您長得這麽年輕。”她頗為受用,便道:“你都會些什麽?”

我記得,阿娘當時捏了把汗,縱然她知道,憑著她的一聲檀姑,我也會成為玉虛門的弟子。我還記得,我當時歪著腦袋想了想,答道:“我會釀酒。”阿娘險險身形不穩,嘆了嘆我的不學無術。檀華師父卻頗為滿意,決定收我為第九個女弟子,甚至慈祥的摸了摸我的狐貍腦袋,“有天賦,有天賦。”

於是,我便在玉虛門釀了兩萬年的酒。曾一度懷疑,師父叫我小九,小九,實則在叫小酒,小酒。

玉虛門鮮有男子踏足,師父說過,男子是這天底下最汙濁的東西,所以,玉虛門從來只有女弟子。後來,我聽大師姐說,檀華師父早年教一個負心漢傷透了心,所以立下此規矩,玉虛門不允許男子踏入。我在師門兩萬年,但凡有仙家下帖子相邀,來的都是女侍從。九霄仙洲都深知檀華師父的脾性。我問大師姐若不小心見到了呢。大師姐道,若師父心情好便讓那人速速離去。若心情不好,便一揮袖子將那人扇到千裏之外孤魂野鬼出沒的荒山密林,輪下場只能自求多福。在我看來,那些不小心踏入玉虛山的閑雜男子,定然是遭遇後者多。

我縮了縮脖子,師父好變態。從此由衷的佩服那位傷了師父心的男人,不知他活的好不好。

雖如此,檀華師父委實是個好師父。我在玉虛山兩萬年,功法沒長進多少,倒胖了不少。

我那時不過一只九百歲的小狐貍,幾位師姐們看我年紀小,十分的謙讓我,有什麽好吃的都會給我留一半,若瞧見了我,便遠遠的喚我過去,我嗅到了甜絲絲的味道,便晃著毛茸茸的尾巴樂顛顛的奔過去。師姐們很喜歡揉我的尾巴,有事沒事便要我現出來,六師姐喜歡捏我的狐貍耳朵,女人大概都喜歡毛茸茸的東西,她們幾個一通玩弄,我便成了個剌了刺的毛團。

那時,我在玉虛山過得甚是快活,晨起用過早膳,和幾位師姐打坐片刻,用過午膳睡個小覺,夜晚便在那楤木崖上放煙火。我的修煉底子師父很清楚,教授課業還輪不到她出手,自有幾位師姐代勞。幾位師姐悉心關照,輪流的手把手教我師門術法,我很感動,畢竟她們手裏沒有戒尺。後來,其他幾位師姐忙於其他事情,教導我功課的重擔便全部落到六師姐青嵐身上。青嵐師姐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女子,在刻今開明的九霄仙洲,溫柔的女仙十分罕見,如六師姐這般長得漂亮還溫柔的女仙更是罕見。我學習術法時,若渴了便有冰涼爽口的瓊汁露,累了便停下來休息,餓了,青嵐師姐便下廚做幾樣小菜,與我而言,青嵐師姐更像是一位可親可敬的朋友。

可我到底還是一只沒長大的小狐貍,且是一只遠離家人的小狐貍,夜闌人靜時分,我時常想起塗山,想那只借我繪本看的白蛇,想蓮湖裏的蓮子,想那一片開滿了荼靡花的芳菲地。每每此時,六師姐會往我嘴裏塞一顆瓊枝果,口感很妙。然後她拉著我去玉虛之巔放孔明燈,騎在仙鶴背上去抓螢火蟲,我們的頭頂是汪洋無際的繁華星河,簇擁著月光,所以那月色靜謐而深遠。

六師姐說,很羨慕我,雖然離了家,可是有家可想,雖然我不在家,我的阿爹阿娘,還有幾位姐姐定然十分牽掛我。我聽大師姐說過,六師姐是名孤兒,不知生父生母為誰,那年大雪封山,玉虛門外嬰兒啼哭不已,師父開了門,發現了繈褓裏凍紫了小臉,哭聲微弱的六師姐,便收養了她,取名為青嵐。

我捧著瓊枝果,遞到六師姐面前,又把軟茸茸的耳朵伸過去讓她捏。六師姐笑著摸了摸我的腦袋,道:“小九,你喜不喜歡吃薯粉丸子。”我本來要說想,卻想起來昨夜碰見夜起乘涼的大師姐,走過來捏了捏我的臉,道了句:“小師妹又長胖了。”我頗為郁結。是故,六師姐做的薯粉丸子,我含淚吃了個精光。

六師姐說,我正在長身體,所以幾位師姐們怕我營養不良,見我胖了不少,不再是初來玉虛門時那只瘦巴巴的小狐貍,大家都十分欣慰,我卻隱隱覺得,她們在玉虛門空虛寂寞了這麽多年,說不準是把照顧我當成了一種心裏慰藉。

多多少少很有成效,我在玉虛山長到一萬八千歲,愈發的玲瓏有致,尺寸確實是其他師姐不能比的,我想,這大概也是九霄仙洲的女仙們望塵莫及,憤憤不平的地方。

便是在這一年,我碧玉初成之際,我遇見了臨汐。

我寧願從未見過他。

玉虛山每月柴米油鹽,瓜果凈菜,由我們師姐妹輪流下山采買。山腳下沿著汾水往南幾百裏,便是瓜岸渡口,有只黑鰱魚精在那做船夫,渡水兩岸的精怪們來往,掙一些錢打酒喝。他每每都不收我們的錢,說是得玉虛山庇佑,汾水河方圓幾百裏精怪們安居樂業,這是天大的恩德。六師姐若堅持要給,他便拉下臉,臉色更黑了,六師姐收了錢他才眉開眼笑,我倒是頭一遭見給錢不要的。師父教導德善於行,這些年他免費渡我們師姐妹,我們不能白白受用,於是乎,我便偶爾帶一些釀制的瓊枝酒給他,一來二去混的十分熟,他便告訴我們買瓜菜去找那只棕毛兔奶,新鮮又便宜,順便幫他把一盒胭脂送給開酒肆的鶯娘。

到了渡口,往西行個二三十裏地,便到了集市,說是集市,不過也就是玉虛山方圓千裏繁衍的山精山怪們,用茅草和木頭搭成了屋子,一座座望去,倒也算是個小村莊,這些精怪們又在一處空曠地,拿了東西來賣,或是自己種的瓜果蔬菜,或是編制的小玩意兒,或是擺個攤賣茶賣面賣酒,倒和塗山的市集差不多。

我和六師姐將行了十幾裏地,便遇到一只躺在路邊乘涼的黑狗子,風一吹,吹走了蓋在他臉上的芭蕉樹葉,他起身去撿,順著風一路撿到我六師姐面前。六師姐伸手接住芭蕉樹葉,笑著遞給他。許是六師姐那清風般的笑容太過晃眼,一下將黑狗子給晃住了,盯著六師姐咽了咽口水,然後說我六師姐漂亮的緊,要抓回山寨洞房。六師姐登時拉下臉,這種事情上頗得師父真傳,當下回了黑狗子一個嫌棄且高傲的白眼,“登徒子。”

不成想,那黑狗子愈加興奮,不知使了什麽訣,手裏多出一根繩子,一下綁住六師姐帶進懷裏。我的一句登徒子,登徒子還未喊出口,那黑狗子順帶把我一起拘了,道:“這個醜的給我大哥洞房。”然後招來一匹獨角獸,將我六師姐摟在懷裏,把我粽子似的扔在後頭,一路顛行,我的狐貍骨架都快碎了。

我仍然能清醒的思考,黑狗子嘴裏的這個醜的指的是我。這並不是最氣人的,最氣人的是,我東央拜師玉虛門,時至刻今修習也有一萬多年,我課業不精,道法懈怠,書到用時方恨少,如今被擒住毫無還手之力,委實丟師門的臉。可轉念一想,六師姐也無還手之力,於是乎心安理得,趴在獨角獸身上,一路顛到黑狗子嘴裏所說的山寨。

後來我才知,黑狗子用來綁六師姐和我的繩子,頗有來歷,乃縛仙索,是件法器。黑狗子有名字,叫鹿彌。我那時在猜,他大哥莫不是一只白狗子。也是後來我才知,黑狗子的娘親懷他時吃錯了藥,所以黑狗子眼神不好,有嚴重的審美智障。

而我,從出生到現在,總算明智了一回。黑狗子的大哥,果然是只白狗子,而且愛穿素白衣,倆人站一起,活像酆都大君座前黑白兩侍者。黑狗子扛著捆得粽子似的我扔在白狗子面前,直言說,搶回來一個醜娘兒們,給大哥洞房。我很清楚的聽到白狗子一口酒嗆在喉嚨裏,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廢力的擡起頭,明燦燦的光線下,看見一張虎皮長椅,和一個一腳踏在椅上,一手拿著酒壺,另一手擦拭著嘴角的白狗子。他無意間朝我望來,手裏的動作戛然而止,含著的餘酒順著嘴角流下,若不是他手裏的酒壺,我定會以為他在流口水。然後,他拍了拍黑狗子的肩膀,道了一句:“好兄弟,大哥錯怪你了。”走過來替我解了縛仙索,極為輕柔的將我攙起來,宣布:“她以後就是你的大嫂。”黑狗子摟著六師姐,“大哥,她是我媳婦兒,你的弟妹。”

我與六師姐對望一眼,生無可戀。

白狗子擡起我的下巴,深情且專註,“你長得真美,你叫什麽名字?留下來做我夫人可好。”

雖然那白狗子是黑狗子的哥哥,儼然視覺正常,且長得十分不錯。可我並不想做他的夫人,“我爹娘還不知道,婚姻大事豈能擅自做主,而且,我爹娘不喜我嫁得太遠,不會同意的,你死心吧。”

他卻道:“我要娶的是你,只要你願意,便足夠了。”

這白狗子便是臨汐。

當時,讓我頗為頭痛。

☆、玉虛往事2

整個山寨,偌大的山寨,統共他們兩個人。後來我與臨汐相好,難免會找一些刻意的話頭來聊,自然也就聊到了山寨。據他的話,他與鹿彌,也就是那只黑狗子,是從小長到大的好兄弟,近幾百年來他對今後的道路充滿了迷茫,不知何去何從,於是乎兩人結伴出來散心。也就是說他終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閑。我當時確實那麽想,且在心裏狠狠的鄙視了他一番,可轉念一想,我不正是因為不思上進,課業不精,四肢不勤,所以被阿爹阿娘送來了玉虛山,於是乎對臨汐的鄙視半分也沒有了,且油生一種同病相憐,相見恨晚之感。

臨汐說,當時山寨的主人是一只棕熊精,手底下還收著幾個小棕熊精。而那只棕熊精無論塊頭還是長相,都比他兇殘威武好多倍。可山寨最後還是成了臨汐的,且那只棕熊精和手下的熊小弟再也沒出現過。我那時尤為佩服臨汐,佩服他的身手和魄力,便多問了一句,你是如何擊敗那頭棕熊的,臨汐說,他給了棕熊一袋金子,棕熊便帶著他的熊小弟樂顛顛的往別處開山寨去了。臨汐委實是一個游手好閑且有錢的的狗子。

且是一只死纏爛打的癩皮狗,盡管我那時對他並無絲毫的好感,可我深知,憑借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狗子精神,我遲早會將就將就著投降。

那時,我與青嵐師姐為了脫身,用酒宴上擺脫攀談者的方法,假裝是一對女斷袖,一本萬利。即便最後脫不了身,也要給那黑白兩狗子添一添堵。

鹿彌解開了六師姐的縛仙索,我瞅準時機撲過去,換上心疼的眼神,心疼的語調,握著六師姐的手,“阿嵐,你沒事吧。”

六師姐甚是默契,目光隱隱閃淚,抽回手小聲啜泣,“阿央,我沒事,你可有事?”輕輕的攏了攏我的發絲,我的餘光清晰的瞧見,那鹿彌盯著我與六師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雖瞧不見臨汐的臉,卻也可想而知。於是乎,我撲進六師姐的懷裏,換上淚目,給他們兩個殘忍的一擊,我嚶嚶的道:“都怪我沒用。”我與六師姐,將那戲本裏的不為世人所接納的苦命鴛鴦演得活靈活現。

鹿彌的臉色霎時間黑了下來,與他的大哥臨汐互相攙扶著商量去了。我倒覺得,他們兩個若在這廖無人煙的山寨裏住上個幾百年,彼此也能做個伴了。他倆商量了許久,我與六師姐頗有信心,若不出意外,臨汐與鹿彌定會像酒宴中那些借機攀談者一般,對我和六師姐作揖道:“冒犯女仙君了。”然後,我與六師姐便可脫身。

然則,他們兩個商量了半天,黑狗子拿仇視的眼神看我,白狗子拿陰沈的目光看六師姐。看得我與六師姐不由自主的抱在一起,黑白倆狗子面色唰的一沈,一人一個將我與六師姐分開。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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