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天妖族的子民循規蹈矩，誰能無聊到去捉弄凡人，所以，哪裏能是妖。更不能是精怪，精怪沒這麽肥的膽，一道天雷便是萬劫不覆。可惜凡人眼濁，無法辯得是妖還是仙，但凡懂術法的統統歸結為妖怪，還要請和尚道士來收妖怪，一通做法下來，也能抓幾只倒黴的小山精，從此百姓高捧，香火鼎盛。可憐了那些山精山怪。

我曾聽擺書攤的那條白蛇講過他姑母的故事，誠然他的姑母也是條白蛇，卻十分有造化，跟著南極紫竹菩薩修煉佛法。後來，他姑母為報答凡間的一位恩公，下凡追隨了那位恩公十世，日久生情，她愛上了那位恩公，將自己的來歷和盤托出，慶幸的是，那恩公深受感動，並不視之為異類，與她相愛，在凡間做起了恩愛的小夫妻。那時聽來頗為耳熟，我在那戲文裏看過，尤記得裏面有一個道行不錯的老和尚，在凡人心中很是德高望重，偏說靈蛇是害人的精怪，生生拆散了他們。我頗有疑慮，這老和尚放著全天下的精怪不管，偏偏專與那靈蛇過不去。白蛇說，那老和尚與他姑母有過節，年輕時見到他姑母傾心不已，卻遭他姑母拒絕了個徹徹底底，從此便生了恨意。白蛇感嘆，後來有個書生將這段故事寫進了戲本子，凡人自然是聽信那老和尚的話，那書生也不例外，將他姑母形容為死纏爛打，心有邪念的蛇精。後來，白蛇自己寫了段戲文，將他姑母有恩必報，心地善良，與那恩公蕩氣回腸的愛情寫了進去，然後賣給了凡間一個說書的。再後來，那段戲文流傳至今，難免有偏頗及凡人篡改之處，不過他姑母的形象也算變得略略正派。

今下委實是個好日子，塗山仙氣繚繞，仙風陣陣，瑞雲齊驟，立在那雲頭的赫赫然為一個個衣襟飄飄，道骨仙風的上神。小徑處的山精山怪也是人頭攢動，今日沾一沾仙氣，只怕要受用個千千年。

時下並未到開宴的點，大姐那邊幾乎忙不過來，仙家差不多都到了，三三兩兩的湊成一堆，往那桌上享用果茶糕點。小徑處那租了我三姐茶棚的白蛇，往年買三本書送一碗涼茶，刻下也改成了買三碗涼茶送一本書。也是進賬不少，我到時，他正和那頭花斑虎樂呵呵的數著錢，他們大概頭一遭知道，依傍塗山的山精山怪這樣多，幾方茅草搭的棚子幾欲要怪滿為患，一個個的喝著茶，拿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看來，這些年，山精山怪們也閑得厲害。

想當年渤海龍君十萬歲大壽，我惦記著龍宮水底的珊瑚，便跟著阿爹阿娘一道去了。依附渤海的魚妖魚精們齊來向渤海龍君道賀，也不過三五桌酒席，十分盡興。刻下阿爹的壽宴，只怕要擺個十來桌。不知阿娘付了那廚娘多少工錢。

白蛇見我來了，一腳踹走了花斑虎，騰出張椅子，拿袖口擦了招呼我坐下。花斑虎揉著被踹疼的屁股，委屈極了，耷拉著腦袋給我倒茶，也給白蛇倒了一杯，甚幽怨的碰了碰他。白蛇服了軟，無奈的往旁挪了挪，騰出一小塊位置，花斑虎頓時眉開眼笑的坐下來，與白蛇擠在一起。兩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茶，甚是膩歪。

塗山的民風向來開放，我也是頭一遭見一對活的斷袖，十分的新鮮，手裏端著茶忘了喝，瞅著他倆瞅得盡興。卻陡然意識到，刻下連男人都有了男人，而我一個女人卻沒有。又是一個陡然，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嚇，這萬萬年來，我自認心如止水，怎的刻下像了個受刺激的深閨怨婦，莫不是孤身太久，難免空虛寂寞冷。莫不是教那只灰狐貍說中了，我思春了。腦海裏不自覺冒出那日在鏡湖，喝醉後的一場春夢，夢裏與一位滄桑兄水下渡氣，渡得很歡快。

老臉突然些微的發燙，我嗒的一聲擱下茶盞，動蕩的神思稍稍平靜下來。白蛇和花斑虎楞楞的把我瞅著，明顯叫我嚇到了。兩人各自往旁挪了挪，分開了距離，花斑虎的老虎屁股都磕在了凳子邊緣。白蛇往我杯子裏添茶，一面道：“莫要在意這些細節，莫要在意。”

花斑虎晃著笨拙的腦袋，接過話茬，“沒錯，我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的。”

我杯裏的茶漏了兩滴，眼角的餘光掃到，花斑虎又挨了白蛇一腳，他也不惱，樂顛顛的往白蛇身上湊。我扶了扶眉骨，愈發的空虛寂寞冷，悲憤之餘，可勁喝他的茶。

冷了半個多時辰，我把茶喝了個管飽，望了望不遠處的茶棚，山精山怪們到的差不多了，白蛇沿著那茶棚外又添了好幾張桌子。精怪們來了之後，往白蛇的竹筒裏投幾文錢，端一碗茶，挑一本書，尋個位置井然有序的坐下來喝茶看書，倘或茶喝完了，喊一聲添茶，花斑虎便拎著壺，按下白蛇，屁顛顛的去了。

刻今的山精山怪們頗有素質，省了我不少力氣。只需到了開宴時，派個酒水婢女前來帶路便妥了。打定了主意，我往白蛇的書攤上挑了幾本戲文，便開溜了。待回到涼竹小屋，取一盞酸梅湯，趴在石頭上看戲文，美哉美哉。

姐妹四個裏，獨我喜歡看凡間的戲文。大姐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往人間游玩一趟，我每每托付大姐別忘了帶一些新穎有趣的戲本子給我，我每每托付，大姐滿滿應承“你放心”出了塗山便忘了。所以，白蛇的書攤子很得我的鐘愛。

我聽阿娘說起過，阿娘懷我時，頭三個月害喜害得厲害，吃什麽吐什麽，以至於日漸消瘦，急壞了阿爹，思來想去便帶著阿娘出門散心，九霄仙洲逛了個遍，阿娘仍是不思飲食。偶然間停在凡間一座酒肆裏歇腳，一樓正中央搭了個說書的臺子，一粗布素衣的書生拿著把半舊不新的扇子，正把一出戲文說得精彩絕倫。阿娘聽著說書，腹內的我也不鬧騰了，不知不覺進了好些飯食，阿爹便收了好些戲本子，放在虛渺宮供阿娘慢慢的看。後來直到我出生，阿娘也沒了興致，那些戲本子統統丟開了，放在書架上積灰。阿娘那時便打趣道：“不是我要看，原來是你要看。”這些戲本子刻下在我的涼竹小屋竹架上擺著，也是積了幾塵灰。

阿娘的話全然是在哄我玩，後來我才聽阿爹說，阿娘懷我時正好在六月中，天氣一熱便吃不下飯，凡間的酒肆老板熱情，送了一碟開胃的腌蘿蔔，很合阿娘的口味。阿爹便找那老板問腌蘿蔔的秘方，那凡人老板脾性也有些奇，十分喜歡聽戲文，不要阿爹的金銀，只說若想得秘方，便拿戲本子來換。阿爹便拿金銀與人換了堆戲本子，與那凡人老板換來了腌蘿蔔的秘方，剩下的戲本子便拿回了塗山。

☆、狐宴7

姐妹四個裏，獨我最無所事事，只能借此打發時間。

時下四月末，迎面拂來的風有些涼意，我攏了攏衣襟，卻聞得身後有人在喚“姐姐留步”我略略遲疑，許是平素做最小的妹子習慣了，陡然有人喚姐姐，頗顯年老。這一遲疑便轉身慢了些，一名衣裳料子不錯，婢女模樣的小娥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面前，語氣頗為不善。

“我們仙姬喚你留步，你為何慢慢吞吞，如此無禮。”

我在心裏起了個白眼，彼此彼此啊。瞧這小婢女，尚且年紀幼小，與她計較著實沒趣，倒是她身後粉簇簇的一堆小女娥頗為醒目，女娥堆裏又數正中間那位女子，身量更為高挑，膚色更為白皙，模樣更為出眾，衣裳珠翠更為精致。便是這小娥子嘴裏的仙姬了。

刻下九霄仙洲，能擔得起仙姬二字的仙娥怕是為數不多，這女子的長相只能算得上有幾分姿色，與我那三位姐姐比起來，便是望塵莫及，那只能是她的出身，擔得起一聲仙姬。

不過須臾，一堆紅粉簇蔟已站立我身前，淡淡的香粉味撲鼻而來，正中間的那名女子盈盈行了個禮，道：“妹妹穆瀾，從方丈仙洲而來，因是頭一次來塗山，不識得路，白白耽誤了好些時辰，方才見姐姐將行，似對此地很熟，以為姐姐是這塗山狐仙姬，不想……不想……錯認了……”她友善的看了看我，面有難色。

我自然知道她為什麽犯難，也自然知道，她那沒說完的話是什麽。我們塗山狐仙姬聲名在外，個個美艷絕極，姿容無雙，而我刻下模樣甚為普通，到底不能與傳聞中的狐仙姬掛鉤，她便自覺想錯了我，時下只當我是某個來赴宴的仙子罷了，這些話若明著說出來頗為得罪人，也頗為失她的禮儀，是故犯難。想來她便是方丈仙洲島君的家眷，方丈仙洲離塗山遠之又遠，不辭萬裏為阿爹賀壽，十分有心，我自當不與她計較，也自當為她引路。

“沒什麽打緊的，我對塗山熟得很，引路不成問題，你們跟著我便是了。”

穆瀾道了聲多謝，領著婢女們亦步亦趨的跟著我。方丈仙洲的刻下的島君不知是誰，倒很會教女兒，水靈靈的蔥白似的。

女人多了，難免嚼舌根。我抱著繪本在前面走，她們在身後咂舌甚歡，似乎一點也不怕我聽了去。許是怕我帶路無聊，十分體貼人。

一婢女道：“原來塗山這麽大，我還以為只是一座山罷了，竟是塗山之國，我們不常出遠門，如今沾仙姬的光，也出來見見世面。”

另一婢女道：“不僅大，而且還美，早就聽聞塗山盛放荼靡花，這回可算見著真的了。”

我不由得想笑，竟也十分得意，我生在塗山長在塗山，千千萬萬年，再美的景致也稀松平常，卻是引得她們如此興奮，臉上十分有光。

又一婢女開了口，語氣不乏惱怒，“你們別只顧著自己，可別忘了我們仙姬此番來是做什麽的，若是耽誤了仙姬的大事，看我饒得了你們。”

今下來塗山，不就是為了我阿爹的壽辰，還能有甚大事。我細細的想了想，女子這一生能稱得上大事的，如此上心的，怕只有會見如意郎君這一樁，若要有更大的事，便是嫁一位如意郎君。再細細的想一想，這位穆瀾仙姬不遠萬裏來我塗山，莫不是，莫不是瞧上了阿爹。我不禁狐貍心肝統統的顫了顫，豎起耳朵。

只聽一婢女道：“仙姬莫擔心，我早已問清楚了，天妖族妖後娘娘有了身孕，妖君憐惜不已，此行來向塗山狐帝賀壽的正是無思君，仙姬貌美，便是那狐仙姬來了也比不過，無思君若見了，定然對仙姬傾心不已。”

我略略汗顏，這小婢女的馬屁拍的甚溜，想必那穆瀾仙姬十分受用。蒼天保佑她們別遇到我那三位姐姐，不然一定讓她們懷疑仙生。

一婢女道：“我也探聽明白了，無思君的那位正妃六百年前突然不告而別，從此便沒了音訊，我看八成是跟著男人跑了，可憐了無思君，仙姬此番定要好生安撫無思君，不怕他不醉到在仙姬的溫柔鄉裏。”

那穆瀾仙姬叱責了一句，“休得胡言！”須臾臉上已是嬌羞不已，想必是讓那婢女直白的話臊住了。小女兒家情竇初開的心思，怕是在心裏巴不得如那婢女所說的一樣呢。

我的狐貍心肝平覆了下來，謝天謝地，她看上的是無思君。這個決計不能說出去，我怕阿娘揍我。

一路將行，所到之處皆盛放極致的美景，遠方霧色繚繞的雲霏與山巒勾勒出一幅無邊無際的煙波浩渺，一排排儼然的屋舍立在春深杏花裏，自崖壁傾瀉的瀑布拍打著水輪，碧波澄清的湖面幾只水狐貍嬉戲，木橋一座座，連著青石路，順著路口往右拐個彎，便能到山腳下的市集，不過塗山子民擺的小攤，攤上的東西或賣錢打酒喝，或與人換一些必需品，十分的知足常樂。

身後那些小仙娥的眼睛都不夠看，倒是穆瀾內斂含蓄，雖留戀美景，卻始終保持著儀態。將行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這些小仙娥們又開始了咂舌，聊天的內容不外乎哪位仙家家裏的郎君生的俊俏，自然，無思君占的話頭最多。我對這位無思君知道的甚微，奈何她們的討論甚是熱切，多多少少也有那麽三兩句話四五個字眼蹦進我的狐貍耳朵裏。譬如，這位無思君尊貌品行皆上乘，遠在其其兄長無量君之上，若不是天妖族長幼有序的規矩，這妖君之位保不齊是這無思君的。

熱切了大概半個時辰，我將無思君的話頭聽了個管飽，中途她們卻停了會，大聊衣裳款式胭脂水粉保養皮膚之道。我暗自松了口氣，總算從無思君的話頭裏解救出來了。不曾想，有位小仙娥插了句嘴“也不知無思君喜愛甚樣的香粉”於是乎卷土重來，聲聲入我狐貍耳朵的仍與這無思君有關，譬如，無思君姿容堪與那青帝太子漓比肩。

青帝太子漓我倒略有耳聞，號稱九霄天族姿容一絕，曾讓無數女仙娥背地裏淌口水，夢裏春意盎然。不過，已與那鳳族小鳳姬結成眷侶，恩愛得緊。女仙娥們聒碎芳心夢不成，一把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有繁星之際，無思君的美名傳上天宮，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遠播九霄仙洲深閨繡閣，仙娥們又有了思春的對象。

我對那無思君了解不多，卻有一樁甚是透徹，這在九霄仙洲算不上什麽秘聞，可以說人盡皆知。當年老天帝大君在位時，膝下七位帝子，個個英姿不凡，後得了一女，可謂視作掌上明珠，十分疼愛。八帝姬名為無憂，活潑膽大，溜下凡間游玩時與那妖君琉觴撞出了火花。那時，琉觴還沒有繼任妖君之位，也如八帝姬一樣，是老妖君座下頗受寵的妖族太子。兩人正是年少方剛的年紀，便如那凡間戲文裏描述的一般，磕磕碰碰，諸多離合悲歡。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八帝姬縱身跳下往生池。

九霄天族往生池，可洗去仙人仙骨，變為凡人。幸好當時發現的及時，又有天族仙尊給的神草滋養，才救回了八帝姬。琉觴太子得知，悔痛之餘終於敞開心扉，經此一場風波，兩人才得以修成正果。當年這樁事，在九霄仙洲也算是沸沸揚揚，仙家們閑磕牙了好長一段時間。時下天妖族現任妖君無量君，與無思君，便要恭恭敬敬的喚八帝姬一聲娘親。

天妖族與我們塗山狐族歷來友好，天妖族的子民生來為妖，無思君與其兄長因得其母之故，是個半妖半仙的胎。是故，無思君有仙人的超脫，又有天妖的不羈，容顏絕極，迷倒了仙娥一大片，想來，那天妖族的女子們勢必更為傾倒。

只是，我不曾見過無思君，不知那傳言是否為真。

神思恍惚之際，卻被那穆瀾仙姬的一婢女喚回了神，那婢女臉色頗為不悅：“你這人怎的如此無禮，我家仙姬喚了你好幾遍，你怎的理也不理。”

我自當不與這小婢女一般見識，回頭看了看穆瀾，也是眉眼間透著絲絲不解，絲絲疑惑。想來，她大概沒受過別人的忽略。終歸是來給阿爹賀壽的，雖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略略頷首，道：“抱歉，方才在想別的事，沒註意你喚我，不知喚我何事。”

穆瀾低眉一笑，如一朵出水清荷，不勝嬌羞，她道：“原來是這樣，是我打擾姐姐了，不過一路將行頗有些乏悶，我有些話想同姐姐說一說，不知可否。”

你身邊的婢女們個頂個的能說回道虛溜拍馬，怎會乏悶，斷然不是乏悶，是想從我嘴裏打聽一些事，斷然又是與那無思君有關。小女兒家倒是癡心得緊，我卻是不知有何處可以幫一幫，轉過身道了句：“你說。”

穆瀾提了裙擺，急急追上我，與我並肩而行，“我在家時便聽聞，塗山的狐仙姬姐妹四位，個頂個的容顏不俗，我瞧姐姐似是常來塗山的樣子，不知姐姐知不知道，那狐仙姬姐妹四位是如何的容顏不俗。”

她這是要摸清所有競爭對手的實力啊，委實犯不著，委實讓我犯難，我若實話實說，刺激到她這少女懷春的心可怎麽好，狐貍腦袋快快的思量，我勉強開了口，“其實，你不必在意這些……”

我將要把平生以身試法所積累的經驗，什麽投合眼緣，再把那灰狐貍綏清總結的大道理，什麽皮囊對於情愛並不是那關鍵，再加一丟丟我自個的話，雖說皮囊決定了對方的興趣，但是，若對方只關註你的皮囊，難保見著更好的不會棄你而去，若對方對你是一顆真心，即便有那最好的，在他心裏也比不過你去，統統說與她聽一聽。

那婢女卻趕上來開口道：“她說得對，仙姬大可不必在意這些，論姿容，九霄仙洲誰能比得過仙姬你去，仙姬且好好想想，狐帝大壽，四海六合的仙子們差不多都來了，咱們這一路行來，碰到的女仙，誰的姿容能比過您，狐仙姬美則美矣，終是傳聞罷了，咱們都沒見過，她們若真的如傳聞中那樣美，為何今日這般隆重的場面卻不盛裝出來示人，往那塗山入口晃一晃也好，咱們這一路行來，卻是連個狐仙姬的影子也沒見著，想來傳聞不過是傳聞，誤傳罷了。”

我有些目瞪口呆，這位婢女的思路很是清奇。

穆瀾道：“我聽說那四狐姬東央，姿容絕極，刻下九霄仙洲的女仙們，論模樣，誰也比不過塗山四位狐仙姬，而那東央又是姐妹中最出眾的，若是誤傳，我們遠在方丈仙洲，又如何得知這般清楚，斷然有幾分可信。”

這穆瀾倒也不傻。

她身邊的婢女又道：“仙姬說的，可是那位額間有朵荼靡花印記的東央狐仙姬，我來之前便聽說，那東央六百年前生了場大病，病愈後的模樣竟平凡無奇，連那額間的荼靡花也消失了，還被東海的敖緔太子退了婚，現下不過是一只沒人要的母狐貍罷了，無思君斷然瞧不上，可謂是老天爺都在幫仙姬呢。”

我楞了楞，又楞了楞。我現下快要五萬歲的仙齡，倘或與一個小女娥計較，沒趣，甚沒趣，淡淡的笑著搖搖頭，繼續走我的路，那穆瀾全然將這話聽了進去，低眉抿嘴的笑了笑，轉而向我看來，十分友善。

我道：“她說得對。”

又將行了半盞茶的功夫，我的狐貍耳朵動了動，聞得前方有絲樂陣陣，幾個婢女端著果品佳肴與美酒，往那茂林而去。我大喜過望，差點老淚縱橫，終於把遠道而來的穆瀾仙姬送到了目的地。我指了指婢女們進進出出的茂林入口，道：“那烏桕修屏處便是宴會處，你將請帖交於門口的婢女，自有人領你進去，我便不送了。”

穆瀾盈盈屈身，道了聲：“有勞姐姐。”

☆、狐宴8

我順道往那蒲葵小徑繞去後廚，在那滿屋子忙活的廚娘裏，一眼便找到了最出挑的一位，便是我二姐，東恒。她正細細的往那桌子上擺放好的空碟子裏分揀糕點，婉約大方的姿顏，一頭青絲簡單幹凈的束著，手指纖纖，恰似在那花叢裏摘花一樣。委實勝過那珠翠綾羅衫不知多少。

我拿了一塊芙蓉萱花糕往嘴裏塞，入口松軟即化，香甜不膩，刻下宴席上的仙家們有口福了，我待要去拿糕點旁的酒壺潤一潤嗓，卻吃了二姐一筷子，沖我道：“別添亂，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於是乎，我便要回我的涼竹小屋呆著去，臨走前交代二姐，到了飯點千萬別把我給忘了，隨便揀幾樣吃食，遣一個空閑的婢女給我送來。二姐指了指最邊邊的一方竈臺，上面幾屜蒸籠騰騰冒著熱氣，她說：“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千叮萬囑別忘了她的杏花釀。我想起屋子角落裏那幾口積了灰的空酒壇，略略心虛，笑道：“沒忘，沒忘......”

二姐定然知道，這次阿爹壽宴我不會露面，故以早早的替我備好了飯食。我素來不喜熱鬧，這千千萬萬年清凈慣了。平生做過最出格的事，便是年幼時在閻羅大殿，餓極了撕了酆都大君的六道輪回冊，拿去烤地瓜。阿娘常說，四個姐妹裏數我最沈靜，比不得我大姐，是個閑不住的，往外面一去便是三五百年也不見回來。縱然，我也偶爾溜出塗山，往外頭耍一耍，可與我大姐比起來，便是微不足道。

繞過蒲葵小徑，再路經一片杏花林，尤記得杏花谷的杏花是這九霄仙洲最盛致的，卻是知道的人不多，卻也是樁好事，刻今的仙人們都愛折幾枝花來插瓶，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只怕那杏花谷的杏樹就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了。時下正是落花的時節，一路行來，處處可見零散的胭脂色花瓣，仙風拂過杏花林，好似走在一片胭脂雨裏，當真是春深杏花亂舞。倒是那枝頭結的果兒不錯，我隨手摘了幾個，口感獨妙。

卻是我那涼竹小屋來了不速之客。

我將行到青板路的盡頭，便聽到茅檐入口傳來動靜，遙遙瞥見一抹青衫人影，有幾分眼熟，懶洋洋的歪在我那方頗大的石桌上，翹著一條腿，還拿著我的玲瓏碗，喝著我的酸梅湯。我心內頗為郁結。

還有一人影，立在我那小院子的中央，墨白色衣袍，負手打量著我那幾間小竹屋，單只看那身影，十分的超然脫俗。再看看那輕車熟路喝我酸梅湯的無恥青衫兄，我不禁對這超脫兄油生幾分好感。

只聽那青衫兄道：“塗山之大，嗚呼哀哉，怪道塗山萬萬年穩妥無事，存心挑事的，有怨尋仇的，入了這山，半道上都得累死。”言罷，又將我那酸梅湯可勁的喝了兩碗，億億的滿足。

我不禁想起後廚房忙碌的景象，狐族那位遠近聞名的廚娘，只怕這次承接完我阿爹的壽宴，要休息個把月，往年這個時節，我都要受用她不少酸梅湯，恐怕這次要省著點喝。定然是要去奪回玲瓏壺，再將這位青衫兄扔出去的。

只見那青衫兄拿起石頭上的繪本翻了幾下，又拿起一本翻了幾下，嘖嘖感嘆道：“這屋子的主人定然是一個嫁不出去的深閨怨婦，本上仙一表人才，咱們還是快些走吧，深閨怨婦可怕，可怕啊。”

這是本狐姬今下第二遭聽聞此話，本狐姬將近五萬歲的仙齡，自然不會與那些小仙娥計較，但本狐姬定然會與這自稱上仙的青衫兄計較，定然要好好的松一松萬萬年不曾活動的筋骨。是故，我斂下眉眼，幾步入了院子，沈聲喝道：“何人擅闖。”

青衫兄抖了抖，碗裏的酸梅湯漏了不少。我的狐貍心肝頓時一陣肉疼，正要將他打包扔出去時，他卻明晃晃的轉過身來，一張臉赫然入了我的視線。天雷滾滾雷動九霄，這貨不正是九霄天上幫我三姐看茶寮的懷陌上仙。

正所謂熟人見面，分外眼紅，他自然也對我印象深刻，將我從上至下打量，狠狠的打量，“原來是你這只小狐貍，我就說今早起來右眼皮直跳，小狐貍的術法學得很是精湛，這屋子的主人便是你了，無思，我就說此趟不會白來，抓著一只愛捉弄人的小狐貍。”

想來他對那日被我變成小乳豬的事耿耿於懷。卻是那話裏的無思兩字教我恍了恍神，莫不是那穆瀾仙姬心心念念，不遠萬裏奔赴而來，天妖族的無思君。我往那院中央望去，那墨白色衣袍的男子早已轉過身來，恰與我目光相接，端的是超脫不羈，姿容絕極，斷乎是那傾倒九霄仙洲無數仙娥的無思君。

狐族與天妖族向來友好，我略略頷首，收回目光，看向懷陌，攏了攏發絲，淡淡的瞥著他，“這間屋子的主人，正是本深閨怨婦，懷陌上仙一表人才，敢問上仙可娶親了？可有仙子願意嫁給你的？上仙你談過戀愛麽？”

懷陌幹咳幾聲，道：“本上仙一表人才，雖......雖未娶親，到底有仙子排著隊哭著喊著要嫁給我，無奈本上仙眼光高，談情說愛不過小孩兒家過家家的把戲，本上仙志向高潔，豈是你這只小狐貍能懂的。”

我默默感嘆，刻下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無恥的神仙了。略略點頭，撫掌道：“上仙說的真好，志向高潔......莫非......莫非你喜歡男人？刻下九霄仙洲開明得很，不知上仙夙願是誰，我祝上仙抱得美男歸，終成眷屬，早生貴子。”

倒是有幾樁這樣的先例，我所知道，七宵天的掌司茂茂仙君，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斷袖，天樞宮的仙官司墨神君，更是一位上天入地的斷袖。他倆各自的夙願，也是儀表不凡，容顏俊朗，一度羨煞九霄天的仙子們。誠然，懷陌並不是，所以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顯然教我的話噎住了，卻又找不出話來拿我，指著我又氣又急：“你......你......”

半響後，突然收了手指，唇邊蕩起一抹大大的笑容，“......有個性，我喜歡，哈哈哈......”言罷，還不忘朝我拋了個媚眼，十分的風情。

我的眼神更為淡了。倒是那無思君開口道：“姑娘莫生氣，我們方才走錯了路，故闖入姑娘的竹屋，我這位朋友愛與人玩笑，姑娘若不喜，在下陪個不是，在下無思，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這位無思君還真是風度不凡，我淡淡的道：“虛名不足掛齒，不提也罷，二位既是今日來塗山，定然是為赴狐帝壽宴，刻下時辰也不早了，二位出了我這竹屋，沿著青石路直走，穿過杏花林，可見一烏桕修屏處，便是那壽宴地點，慢走不送。”

懷陌頗有興致，痞痞的笑道：“小狐貍脾氣還不小，本上仙喜歡。”

我忍住了將他踹出去的沖動，拂袖坐在石凳上，“二位請吧。”

無思君朝我望來，一雙明澈澈的眼噙著笑意，“叨擾姑娘了，多謝姑娘指路，在下瞧著，姑娘這石頭上的酸梅湯甚好，倘或宴會結束，我與姑娘有緣再遇，到時還請姑娘賞我一碗酸梅湯嘗嘗。”

我托著腮，翻著繪本，頭也不擡，“那便遇到再說罷。”

半天便再沒了動靜，我擡起頭往那青石路口望去，早已不見他們的身影，怕是趕著去赴宴。我突然沒來由的想到，無思君那眉眼噙笑的樣子，愈發覺得，好似那柔光繞過杏花林，無端的醉人。胸口的那顆狐貍心驀地顫動了兩下，我嚇了嚇，趕緊把懷陌那樣子使勁的回想，果然平覆了很多。

還真是各花入個眼，懷陌這古今第一厚顏無恥的上仙，竟與無思君是朋友。阿爹常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說的便是交友之道，須得志同道合，心性相投，可這世上能與你志同道合，心性相投的人少之又少，若遇到一兩個，便是此生的摯友。如若不然，交到的也是過場之友，風來時聚一聚，風散了也便茶涼人散。

阿娘也說過，大惡之人也必有一兩知己，然則，這世上，卻是女人很難交到朋友的，長得漂亮的女人更是很難交到朋友，若這一生能得一兩個不離不棄的摯友，那便是莫大的造化。

往上三位姐姐，是至刻今，便是朋友甚少，用阿娘的話來說，便是那很難交到朋友的，而我這三位姐姐又是那漂亮之中極為絕妙的，若要把阿娘的話當真，便是交不到什麽朋友了。我想，我大概是那有造化的，兩萬多年前，我還在玉虛山拜師學藝，便得八位師姐悉心照拂，雖還未到阿娘所說的，一兩摯友，卻也是我畢生難得的好友，師門規矩甚嚴，而我自打那年六師姐出事後，便回了塗山，從此再也沒回去探望恩師與幾位師姐，倒是偶爾佳節，收到師姐寄來的信。

我每每不敢拆讀，總要大醉一場，醒後億億痛苦。

☆、狐宴9

細細想來，也不知我到底是有造化還是沒造化，呆呆的望著那繪本出了半天神，一陣風吹來，不覺生了些許寒意。我便趴在那石桌上，恍恍惚惚的閉上眼，恍恍惚惚，好似看到了那隱匿在重重仙障裏的玉虛師門，瓊樹成林，鸞鳥成雙成對，創世母神留下的那顆上古媧靈石，散發的瑞清之光，生生世世庇護著玉虛山，庇護著山上每一株草，每一株花，庇護著每一個生靈，庇護著玉虛之巔，巍峨莊嚴的師門。

恍恍惚惚，好似看到我的六師姐，青嵐，立在那瓊花漫天飛舞的瓊樹林中，淺笑言兮的喚我道：“小九，你最愛的木薯粉炸的丸子，再不來吃就要被搶光了。”

我欣喜的撲過去想要抱住她，卻撲了個空，一瞬間心緒崩潰，滿眼的瓊花樹燦若雲霞。恍惚間，我看見我和六師姐一手拎著松竹編的竹籃，一手拿著凈瓷瓶，往那花枝上收集露水，采滿滿的一筐無瓊花瓣，或是泡茶，或是釀酒。我愛吃那木薯粉炸的丸子，整個玉虛山只有六師姐會做，其他的幾位師姐都不善炊火之事，是故，六師姐便擔起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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