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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瞧著一條腿,把個葡萄果兒往上一拋,穩穩的用嘴接住。不用多想,定然是懷陌上仙無疑,他這樣百年如一日,我倒十分佩服。

三姐不在,茶寮的生意億億的冷清。臺階上的一團人影許是聽見了聲兒,卻眼皮也未擡,銜著一嘴葡萄,慢慢悠悠的道:“涼茶五文錢一碗,荷葉茶十五文錢一碗,梅子茶買兩碗送一碗,芙蓉茶,沒有,蜂蜜柚子茶,沒有。”

生意冷清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瞄了瞄他旁邊的地上一堆柚子皮,那果肉怕是進了他的肚。也不知三姐打西方天回來要作何感想,三姐對這茶寮十分的用心,難免要大動肝火,他這般視性命如草芥,我億億的佩服。

找了處幹凈的椅子坐下,倒了杯涼茶,清風拂過,卷起餘留的酒香繚繞四散,清清淺淺的梨花香多了些許沁人的醉意。石階上的那團人影終於有了動靜,嗅著酒香一路而來,先是沖著酒壇抹了把口水,然後沖我拋了個媚眼,十分風騷。

“小美人,你的酒聞起來好香,好香。”

他這幅油腔滑調的樣子,好賤,好賤。我飲著涼茶,“蓬萊仙島的梨花釀,豈有不香的道理。”

他兩眼放光,不動聲色的咽了咽口水,眼神再看過來時已然正派正經,“我乃懷陌上仙,不知仙子如何稱呼。”我淡然的道:“上仙安好。”算是給了他幾分顏面。

他咳了咳,“本上仙素來平易近人,不喜聲張,叫我懷陌便是,俗話說有緣千裏來相會,有緣千裏共嬋娟,此處雖沒有嬋娟,卻有好茶一壺,仙子靜坐,我去給你沏一壺好茶。”

我並不覺得他能沏出什麽好茶來,想必是在打梨花釀的主意。三姐這裏的涼茶生津止渴,縱然沒見著三姐的人,也算沒白走這一遭。耽擱了半天的功夫,是定然要留一壇梨花釀與三姐,我瞄了瞄不遠處,手忙腳亂沏茶的身影,倘或這樣走了,頗有些不放心。於是乎,往那酒壇的封口上設了個禁制。

懷陌上仙端著沏好的一壺茶小心翼翼的行來,神色頗為熱情。我道:“這壇梨花釀原本要送給東嬰狐姬,卻來得不巧,東嬰狐姬往西方天坐法論道,還要勞煩上仙,看管幾日,我相信,上仙斷然不是那種偷喝的猥瑣之徒。”

懷陌拍著胸脯保證,只差沒有對天發誓。

我抱著一壇梨花釀,道了句:“有上仙在,我就放心了。”經過茶寮當口時,瞧見兩個散仙結伴去喝茶。

我招了朵瑞雲將要離去,聞得茶寮裏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音,兩個散仙一前一後奔了出來,嘴裏叫嚷著:“夭壽啊!有豬,有豬啊!”

然後,一只圓滾滾的小白豬撒歡著四條小短腿,哼哧哼哧跑出茶寮,身上還穿著懷陌的衣服,長長的拖在地上。

他到底是偷喝了。看在父輩交情的份上,我擡手解了他身上的術法,且道:“懷陌上仙,保重啊。”言罷,駕雲而去。

壇口上的禁制乃狐族術法,三姐一看便知,也定然想得到,是我送的梨花釀。

好似,阿爹曾想過將我們姐妹中的一個與懷陌撮合,成就一段姻緣。畢竟阿爹深信虎父無犬子這一說,懷陌的爹當年乃是天族十八神將之首,戰功赫赫,威震四海,想來懷陌也不會差。然卻世事總要與願為,懷陌自小養在帝後紅蕪娘娘膝下,養尊處優慣了,加之幾十萬年無戰事,莫說戰功,懷陌成天無所事事,唯一繼承的,怕也只有他爹那瀟灑的模樣罷了。

我那時,在玉虛山跟著檀華師父修煉仙法仙術,只後來聽二姐提及過,阿爹當時想撮合懷陌與大姐東笙,十分的堅定。大姐無法,收拾好了行囊,給我來了封信,大意說怕是要來我這躲幾天。我忙不疊告知了師父,收拾了一間上好的廂房出來,卻是左等也不見大姐,右等也不見大姐,最後等來了大姐的一封信。

那時,我拆信前以為,大姐怕是要被逼嫁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了。若真是這樣,我決計要抱著浮黎九弦琴趕回塗山。拆信後才得知,阿爹托仙友打聽了懷陌的這萬萬年的為人處世,遂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若不然,他刻今已是我的大姐夫。

☆、狐宴4

這樁婚事沒成,我大姐十分歡悅,倒不是我大姐瞧不上懷陌。

以懷陌那白嫩的皮囊,若放在仙娥堆裏,也是十分吃得開。當年我阿爹也是瞧中了他這皮囊,覺得與我大姐甚般配,無奈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懷陌不思進取,教我阿爹十分失望。我阿爹是上陣殺過敵的人,其實在我看來,阿爹委實不必如此,時勢造英雄,刻今九霄仙洲太平祥和,仙家們閑來無事僅往我三姐的茶寮裏下下棋閑磕牙,懷陌自然無法與他爹當年戰功赫赫相比。

不過是我大姐,無拘無束慣了,宛如天邊一塊不著家的浮雲,勁頭來了,把個凡間游歷了三五百年。她恐,將時若成了親,難免受夫君的管束,斷不能像這般自由自在,隨心所欲,若真的要成親,也得等她收了心,免得平白誤了人家。大姐向來有主見,只是這萬萬過去,仍舊不見她收心,也不知將來得一個怎樣有本事的大姐夫,將我大姐收了去。

我把梨花釀放在鏡湖中央那株水月樹的樹底下。這株古樹甚為神奇,依水而生,有葉無花,葉如狐淚,常年不雕卻有落。六百年未見,那樹枝並著明閃閃的葉愈發的盛致簇簇。水月樹的樹根長在鏡湖水底,我撚了個避水決,以靈力結了層仙衣,便抱著一壇子酒下了水。初初,我還鄙視那只灰狐貍綏清,為了幾壇子好酒便沒了骨氣,獒族與我們塗山狐族萬萬年前可是兵戎相見的,如今他卻要給獒族未來的夜後娘娘做妝臺。

雖然,我對綏清的鄙視摻雜了個人恩怨。萬萬年後的刻今,獒族早已平息了戰火,向天族遞了降書,忌憚塗山狐族,與天妖族和平生衍,縱當時三族間有甚恩怨,到了如今也漸漸淡忘。我總不能鄙視我自己,如今也為了一壇子梨花釀,來來回回折騰的夠嗆。是故,總要找個人來鄙視。

我沿著水月樹的樹莖往水底深處游,九條幽藍色的狐貍尾巴劃著波紋漾漾。幼時與三姐玩捉迷藏,吃準了三姐水性不善,我便沿著水月樹的樹莖往水底下躲。是故熟門熟路很快摸到了樹根底,且在那附近找到一只空的小酒壇,大概是某個路過的隨手丟下的。太沒素質。拿起來仔細一瞧,壇面上刻著幾只塗山的小狐貍,好像是往年,我喝醉了丟進湖裏的。

我不禁想起古賀泉的守泉仙人老須,他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連他自己也不記得活了多久的白胡子老龜,平生除了喝酒便是在破茅屋的屋檐下打盹。好幾次我碰上他歪著腦袋雙眼閉闔,險險思量他莫不是仙逝了,正醞釀著找塊地挖個坑將他好生埋了,便聞得他打了個起伏有致,噓噓延綿,極響的呼嚕。

老龜每每見了我總要斜著眼皮,“哼,小丫頭片子。”

若在我只有幾百歲時聽到別人稱呼我小丫頭片子,我斷斷是不依的,定要在心裏記上這一筆,把那人記恨個千千萬萬年。刻今我幾萬歲的仙齡,這一聲小丫頭片子,叫得我耳聰目明,格外受用。盡管老龜沒有絲毫誇讚我的意思。

初初我往那古賀泉取水,未摸清他的脾氣,是故吃了好一些苦頭,險險教他拿拐杖當做偷泉水的人揍了一頓。後來,我每每去取水,便帶上一壺親手釀制的杏花酒,他便眉開眼笑,隨便我取水,十分大方。

我六百年沒去瞧他,斷了他六百年的杏花釀,刻今難免要帶些好酒去,不然只怕又要吃拐杖。我揭了壇口,往那小壇子裏灌了些梨花酒,因記著從前挨的那頓拐杖,可勁往裏灌滿了水。這才心滿意足,好生的藏好了我那一壇子好酒,順著水月樹的樹莖往上游,出了水,收了狐貍尾巴,順手招來朵瑞雲,帶著一小壇子摻了水的梨花釀,往古賀泉而去。

泉山風景依舊獨好,迎面拂來的風帶著清潤的濕意,及繚繚繞繞的泉香,我順著石子小徑往前走,十分的輕車熟路,只是石子徑兩邊的綠油油的雜草比從前更為茂盛,老須這老酒鬼,也算是善待生靈。

那一方破茅屋顫顫巍巍的立在半人高的草叢裏,比以前更破了,好似拿手指一戳就能塌了似的。好在刻時天乍亮,萬裏燦陽當空,不然,若是夜幽幽月森森,涼風吹過那勁草叢,破茅屋的門嘎吱作響,我只怕要祭出我那浮黎九弦琴,捉幾只鬼怪扔進酆都大君的閻羅殿。我十分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噴嚏毀了這破茅屋,徒惹老須拿拐杖招呼我。

奇怪的是,我圍著破茅屋饒了一大圈,只瞧見幾塊生了苔蔓的鵝卵石,並未瞧見老須的身影。換做以往,這老酒鬼早就嗅著酒香,一路健步如飛。也算是對我的迎接。

我便自己去取水,拿出了寶貝玉葫蘆,鐵定了心思,要乘那小氣的老酒鬼不在,可勁的取泉水。

正取著,從旁冷不丁咕嚕冒出一團青煙,煙散後化作一地仙。我以為是老須,嚇得顫了顫,手裏的玉葫蘆差點掉水裏。那地仙打著酒嗝,醉眼微張,朝我作揖,“狐仙姬到來,小仙有失遠迎,時下這古賀泉由小仙看管,不知狐仙姬有何貴幹。”

自古以來,看守一方寶地的地仙最是難做,是以,難免有些古怪的脾氣,比如老須。眼前這打著酒嗝紅撲撲臉蛋的地仙小老頭,讓我甚為懷疑,莫不是老須幻化來捉弄我的。再一想,很快否定,這般活潑開朗又可愛的心思,我也太難為老須了。

悄悄的搖了搖玉葫蘆,差不多滿了,夠用,悄悄的收了,道:“我沒什麽事,不過路經古賀泉,便來看一看老須仙人,只是一小壇好酒孝敬一二罷了。”好歹我吃不準這地仙的有甚脾性,是故不能說是來取水的,若是他比老須還難纏,免不得勞費心神。

那地仙一聽有好酒,立馬來了精神頭,“我還以為仙姬是來取水的,若是這般,好說好說......若是來拜會老須仙人,怕是......仙姬莫不是幾百年沒來這古賀泉,老須仙人三百年前便已仙逝,遺骸就埋在茅草屋前的鵝卵石下,小仙來此處守泉也才不過數月而已。”

他那句意味深長的好說好說,先是讓我眼皮突了突,接踵而至的話卻讓我須臾楞住,好半天才消化掉老須已經仙逝的事。然後赫然想起來,我方才好似不慎的在那幾塊鵝卵石上踩了幾下,罪過啊罪過。

做神仙的難免對生死之事看得極為平淡,雖說至今想起老須的拐杖腦瓜仁兒便疼,但好歹與他相識了一場,難免有些悲悵。是故,臨走前,將那小壇梨花酒灑在茅屋前那幾顆鵝卵石上,也算是送了老須一程。等我得了空,親自釀一壇杏花酒,好生的送一送。

我灑酒灑得毫不手軟,那地仙卻是痛心疾首,眼巴巴的道:“老話說得好,逝者長眠矣,生者若要祭奠,一碗清酒,一訴衷腸,心意到了便可,凡人尚且如此,咱們做神仙的,委實不必在意這些細節,前些天有個穿墨色衣袍的郎君,也是如仙姬一般,一壺酒全灑空了,白白便宜了這堆鵝卵石。”

他那模樣,倒是恨不得和那鵝卵石換換,也是個如老須一樣,嗜酒如命的地仙。倒是他嘴裏那位穿墨色衣袍的郎君,聽上去像是老須的朋友。我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仔細過了一遍,委實沒聽老須提及過。老須朋友本就不多,加上活了太久,只怕他自己都忘了。

出了古賀泉,我駕雲往鏡湖而去。順著那水月樹的樹莖潛入湖底取出了梨花釀。揭了封口,撲鼻的梨花清香杳杳拂面,我往那水月樹在湖面上蔓延生長與枝幹相連的樹莖上倚躺,愜意的飲著酒。

想我九百歲生辰那天,聽阿娘說,除了我們塗山,便是那鏡湖水岸的荼靡花開得最為盛致。阿娘說完,愛憐的撫過我的額間,她說,這世上再美的荼靡花也比不過我的小東央。三姐打趣道:“我們的四妹妹莫不是荼蘼花神托生來的,縱然不是花神,也肯定是個給花澆水的仙子,所以沾了荼靡花的花香。”

三姐這話全然是胡謅來的,九霄天宮上紅蕪姑母掌管的百位花仙,我還從未聽說過有荼靡花仙的。三姐的話定然是有預謀的,後來她將虛渺宮灑水清掃的活計全扔給了我,十分的心安理得。

不過阿娘說的鏡湖,我倒很想去瞧一瞧,便偷偷溜下了塗山。阿娘則然不是胡謅,鏡湖的荼蘼花與阿娘話裏的形容別無二致。從此我便有事沒事也要來此處走一遭。初初見那水月樹不過半人高,萬萬年的時光愈發的神奇,竟往那水面上生出了樹莖,乍一看好似在水面上生了根。不過六百年沒來瞧,如今已然能躺人了。

衣角順著莖幹垂下,沾到了水面,些微有些浸濕,我喝得醉醺醺的,懶怠去管,晃了晃酒壺,好似沒酒了。翻了個身,上空緋光傾瀉,水月樹那淚閃閃的簇蔟狐葉,好似染了層快意灑醉的味道。

明晃晃的有些刺目,我擡手遮了遮眼,又翻了個身,手下一松,咕咚一聲酒壇子跌進了湖裏,我趕忙去撈,卻醉得厲害頭疼的緊。本狐姬何時這般不勝酒力,想來是那梨花釀後勁太猛。

蓬萊島君家那位釀酒的仙翁想必是認準了給灰狐貍釀酒,是故下手重了些。我自然是不能與那只拿酒當水喝的灰狐貍相比的,這一壇下去,難免醉了一大半。鏡湖的水溫涼透骨,我索性摸到樹莖邊,脫了鞋襪,將雙足浸在湖水裏,醒一醒酒。不然,我只怕駕不了雲,今晚要在這樹底下過夜了。

☆、狐宴5

想想便覺淒涼。我如今狐魄與狐貍肉身分離,只能暫以靈蓮藕化的身子過活,即便現了真身也是一截蓮藕,若是碰上哪個路過的,把我的蓮藕肉身帶回去下了鍋可怎麽好。所以,決計不能在樹底下過夜。

湖風吹來,我清醒了不少,但見湖岸邊,荼靡花開得正是盛致,簇蔟團團縈繞綿延,睡在那花叢裏倒也可。

只是,那團團花叢縈繞的中央,何時多了間茅草屋,歪歪扭扭,也不知何人搭在這的,想必那人是第一次搭,若是讓那只灰狐貍看見,只怕要大受刺激。

剎那間,有遠風乍起,攜著荼靡花瓣在那蒼穹之下搖曳,恍似輕歌曼舞,片片花瓣隨著風飄到鏡湖水上方,一兩片落在我肩頭,我醉意闌珊去追那花瓣,赤著雙足立在水面上,一時興起卷起水花,揮著雙袖灑出一條條水做的緞帶,盈立在那風與花的交織裏,酒興翩翩的起舞。

我們塗山狐姬最是輕盈,可做水上舞,初初,我大姐吹笙,二姐彈琴,三姐拉著我點著水面雙袖輕曳。後來,好幾千年我們都不曾再舞一曲。

自打我們姐妹四個成年以後,阿爹阿娘便沒再管過我們,一派放養的姿態。大姐跑去游歷人間,二姐鉆研烹飪之道,空閑之餘與那只灰狐貍磨蹭狐生,三姐追著文淵帝君追到了九霄天,茶寮開得火熱。

幾個姐妹裏,就數我最不思上進,每日三省吾身,最多也就想想早膳,午膳,晚膳,是要在阿爹阿娘處蹭,還是在二姐處蹭。那時,阿娘尤為擔心我會嫁不出去,她認為,一旦成了親,愛情便會轉為生活,皮囊再怎麽姣好,都比不上一碗熱騰騰的青菜粥。

正是我舞姿最妙之際,突聞身後傳來一道嘶啞急切的男子聲音。

“阿央?阿央??”

我稍稍回過頭,但見一人身著墨色的衣袍,滿臉胡渣,一雙眼明澈澈的清亮,看那身形也分明年少,面容卻瞧著甚滄桑。

大概受了什麽打擊。

他一口一個阿央,惶惶跌跌朝我而來。可我,並不認得他,也自然不認得他嘴裏呼喚的阿央。

眼見這位滄桑兄失魂落魄快要跌進湖裏,我本欲出言提醒,卻見他足尖輕點水面,一陣風似的,須臾間安然無恙的立在我面前。

這位滄桑兄身手不錯。

這樣近的距離,足以看清對方的面貌。

滄桑兄一點點察覺到認錯了人,眼裏的光逐漸黯淡,隱隱添了些許失落,淒然,“抱歉,在下認錯了,你與我那杳無音訊的妻子甚相似,故遠看而致冒犯。”

杳無音訊,便是那失蹤未歸婉轉的說法。

我常聽大姐說,凡間有一類猥瑣之徒,最喜躲在暗處偷窺女子,若被發現了拔腿便溜,若沒被發現,還要仗著賊膽近距離揩油,有些厚顏無恥的且還要編一些荒唐的理由,什麽與自己的心儀女子長得像,認錯了之類的。

眼前的滄桑兄越看越像大姐說的猥瑣之徒,再者,若說和自己心儀的女子長得像,我時下酒還未完全醒,指不定便信了,和他那失蹤的妻子像,簡直荒唐,你妻子失蹤了還不快去找,還有空偷窺本狐姬跳舞。

然則,我還要趕回去制杏花釀,沒空理會這位滄桑兄,頷了頷首,攏了發絲淡淡撇過。

卻叫他急切的拉住了手腕,一雙明澈澈的眼迸著一下比一下濃烈的欣喜,“你是阿央,你是阿央,你故意做這副模樣躲我,你可知,你可知我找了你六百年,阿央,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我突感頭頂有雷劈過,劈得我外焦裏嫩,酒倒全醒了。滄桑兄的模樣斷然不像在作假,他這樣情真意切悲痛萬分,我不由得往內心深處審視自己,千千萬萬年的過去,我可有對這位滄桑兄做過始亂終棄,一走了之的無恥行徑。我方才不過攏了攏發絲,淡淡的撇過一眼,我每每鄙視人時便是這般做派。難不成,這位滄桑兄被人鄙視很歡快。

我抽了抽手,他握的甚緊,甚至要來抱我。本狐姬活了千千萬萬年,還從未叫誰亂吃豆腐,一時惱了,我往後退卻,捏了個訣,在水面制了個漩渦,揮了袖子將他推進漩渦裏。

本狐姬天生悲憫,此番不過叫這滄桑兄嗆幾口水,長點記性,不過半盞茶,這漩渦便將他送回岸上。

可料不到,那壇梨花酒後勁襲來,本狐姬暈暈乎乎打了個酒嗝,踉踉傖傖跟著跌進了漩渦裏。

水下,腦袋暈得厲害,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任由著身子往下沈。若是這次因為喝醉酒掉進湖裏,還不知我那三個姐姐要怎樣鄙視我。尤其我大姐,曾聽她說過,某朝某代有個書生,才華出眾,恣意瀟灑,最擅長寫那兒女情長的戲本子,編出來的戲可謂妙筆生花。這書生愛喝酒,古來文人騷客哪有不喝酒的。一晚,皓月當空,書生正游船賞湖,喝得醉醺醺的立在那船頭看月亮,一個不慎失足落了水,往酆都大君的閻羅大殿報到去了。

我好歹也是活了萬萬年狐仙姬,落了水也是溺不死的,左不過教湖水泡一泡,皺巴巴的難看個幾天便罷了。

朦朦朧朧間,看見滄桑兄奮力的游來接住了我。滄桑兄倒很有人性。下一刻,他卻吻了上來,撬開我的雙唇,嘴對嘴渡了幾口護體靈氣於我,整套動作十分嫻熟,想必經常與人渡氣。

幾口靈氣,本狐姬醍醐灌頂,神明氣清。

滄桑兄以為我溺水了。

須臾,我狐軀一顫,猶如遭了天雷電過一般,胸口處的那顆狐貍心砰砰跳了幾下,九條幽藍色的狐貍尾巴唰的抖開,卷起一圈圈蕩漾的水花。滄桑兄在我的唇上渡氣渡得更歡快。大概,我這萬萬年未與男人有肌膚之親,所以……所以有一點點的激動,一點點......

屋外日上三竿,我才慢悠悠的醒轉過來,然後發現,我躺在一方幹凈的竹榻上,身上蓋了一層松軟的錦被。腦袋裏閃過一道光,我嘩的掀開了錦被……幸好幸好,衣衫整齊,狐貍心放到了盆骨裏。

我下了竹榻,這間屋子雖然小,一方木桌,兩張矮凳,鍋竈瓢盆一應用具,一覽無遺,卻是幹凈整潔,斷然有人常住於此。倒是常聽說,有一些境界頗高的仙人,達到無欲無求,看破紅塵六道孰是孰非,坐法論經有如氣吞山河,又如撫掌拂燭,天地色變而不亂,生死一線淡笑之,應如是觀,入忘我境。這般的仙人大概覺得與其餘仙家溝通如與蠢物對視,便找尋一處隱世仙山隱居下來,從此與世隔絕,若要見上一面,以佛語雲:須得有緣之人。

說不定滄桑兄便是那隱居在此的有境界的仙人。我把滄桑兄的形容在腦袋裏過了一遍,再過了一遍,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屋外的荼靡花開得正是燦爛,這重堅屹不倒的小茅屋立在層層花團裏,倒與我那涼竹小屋有些相似,唯一不同的,我那小屋是灰狐貍綏清建的。看來,滄桑兄不善蓋房子。

我屋前屋後晃悠了半天,卻是不見滄桑兄的身影。再仔細的晃悠一圈,莫說身影,連絲毫滄桑兄存在的蛛絲馬跡也尋不著。我那顆平靜的狐貍心顫了顫,劇烈的顫了顫。鏡湖裏滄桑兄出現的畫面,莫不是我醉酒後做的一場春夢。狐貍心在顫抖中陡升惆悵,東央啊東央,為何你的春夢對象是一個滄桑兄。

這萬萬年,我怎的沒覺察到內心深處的饑渴。

老臉通紅,趕緊招了朵瑞雲,灰溜溜且動作敏捷的回了塗山。這事,我鐵定是要爛在肚子裏的。

離阿爹壽辰還有半月餘,我得加緊去釀杏花酒。是故,雲頭剛落在塗山,便趕著去蓮湖取出了埋在湖底的那一瓷壇杏花花瓣。待我回到涼竹小屋甫甫坐定,倒了杯茶潤潤嗓子,二姐便拎著幾口酒壇子登門了。

她熟門熟路的給自己倒了杯茶,緩緩的嘆了口氣,神色半喜半憂。我不禁想到了在鏡湖喝醉後做的那場春夢,斂了神色暗自揣度,二姐莫不是也做了場春夢,在夢裏將灰狐貍綏清給辦了,醒來後發現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來我這裏排遣。

二姐將那口氣嘆得百轉千回,終於在餘音繞梁的當口,發了話,“綏清昨個來找我,透露了一事,我若說了你可不許在意。”

灰狐貍找二姐,無非是為了把那風扇輪交給二姐,妥帖妥帖廚房的油煙,怎的也能扯到我身上,莫不是,灰狐貍手把手教的好,我二姐心花怒放,便把我小時候的糗事拿出來說與灰狐貍聽。並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畢竟我二姐到了灰狐貍面前,全然不是那個聰慧皎美的塗山恒姬。若真是這樣,我但要可勁的在意。

問道:“是你透露的,還是灰狐貍透露的。”二姐回道:“自然是灰狐貍透露的。”我稍稍寬了心,便聽二姐說,“那聞名四海的蛟美人,也就是敖緔那只小泥鰍要娶進門的正妃,她娘家人十分想在綏清這訂一套嫁妝,礙於當年敖緔棄婚一事,再厚的臉皮也不敢上塗山,所以仙路十八彎,托來托去,終於托付給了阿爹當年的好友,渤海龍君,渤海龍君知曉阿爹的脾氣,便直接找的綏清,承諾許他九霄仙洲上好佳釀百壇。”

我挑了挑眼皮,“灰狐貍答應了?”

二姐敲著手裏的茶盞,“他若是答應了,我這些年來的心意都只當餵了白眼狼,綏清把禍水往獒族臨汐世君和他那小世妃身上引,回說尚欠著臨汐世君兩口子的妝臺鏡,催得緊,委實騰不了空,綏清說你與那臨汐世君兩口子好似有仇,故編排得十分心安理得,老四,我卻是不知,你何時與他倆結了仇。“

我斂下眉眼,再擡頭時端的神色肅穆,“萬萬年前,阿爹為保塗山,與天妖族一起對抗獒族,時至今日,阿爹仍有舊傷,戰事雖然消戈,但好歹阻擋不了我仇視獒族的心,更何況他倆還是未來的獒族夜君與夜後。”

我的慷慨陳詞,聽得二姐尤為感動,撫著我的發絲,幾欲說不出話來。我多嘴問了句,“這幾口空酒壇子是要做甚。”

二姐恍然想起來,“聽綏清說你要制杏花釀,加油,二姐等著你喲。”撫摸我發絲時更為溫柔。

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定然是綏清托付的。姐妹一場,我很果斷的拒絕了。於是乎,遭到了二姐的威脅,如果不給她裝滿這幾口酒壇子就告訴大姐,她的笙是我弄壞的。二姐如今也有異性沒人性,我好意的提醒她,大姐的笙早就壞了,是她自己喝醉了酒要表演,結果連人帶笙掉進蓮湖裏,湖裏有塊青苔石,沒磕到大姐的腦袋,磕壞了笙。

二姐在腦子裏走了一遍,大概沒想出威脅我的點子,苦著一張臉準備把空酒壇搬回去。我掩嘴笑了,看在她是我二姐的份上,我告訴她,等阿爹壽辰過後來搬酒。

二姐頓時渾身舒暢,往石頭上一趴,翻我的繪本,一邊道:“咱阿爹這次的壽宴,可謂九霄仙洲有史以來最隆重,連那天妖族也要來賀一賀,我方才在虛渺宮見到了天妖族的使者,態度很是恭順,只說妖君本欲親自來賀,偏生妖後娘娘有了身孕,咱阿爹大壽不敢怠慢,所以到時妖君的同胞兄弟無思君將親自前來,偏生又不巧,那無思君染上了風寒,還不知能不能來,所以派了這個小侍者先來拜見阿爹,也算全了天妖族的禮數。”

“聽說那無思君娶過一任正妃,六百年前不告而別,沒了音訊,無思君從此便沒再娶,因那正妃名字裏有個央字,無思君便把那正妃住過的居衡宮改成了思央宮,癡情得很,癡情的很吶!哎,說起來,那正妃的字倒與你的一樣。”

二姐那模樣,大概是那位正妃雖然人不在了,可仍然牢牢地拴住了她夫君的心,再把那灰狐貍想一想,所以羨慕嫉妒恨。我道:“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大有人在,何況是字,你還是多操心那只灰狐貍的事吧。”

二姐長嘆一聲,許是叫我戳中了心酸之處,瞥了瞥嘴,翻著我的繪本,往那戲文裏尋找安慰去了。

☆、狐宴6

阿央,阿央......記憶裏也有那麽一個人這般的喚過我,取一瓢深情,斂卻半世溫柔。

我取了封口的瓷壇,裏面的杏花花瓣保存得完好,找了個幹凈的空壇子,將花瓣用古賀泉泉水浸了,封好放在蔭蔽處。只等杏花香與泉水清億億的互透,便可拿來釀制杏花酒。往屋外看了看,二姐仍趴在石頭上看繪本,想是看到了精彩處,眼中含了淚,抽了抽,喝兩口手中的酸梅湯,將書翻了頁,繼續含淚。

等我忙了一陣子再去看時,二姐已經走了,戲文攤在石頭上,風吹得嘩嘩作響。我去拿那玉壺想倒些解渴的汁來飲,卻是半點也不見,全教二姐喝了個精光。感情她是往我這來喝酸梅湯的。

前前後後忙活了好些天,終於在阿爹生辰這天制好了三壇杏花釀,我打定了主意,兩壇送去給阿爹賀壽,餘下的一壇埋在屋前的蒲葵樹底下慢慢喝。二姐送來的幾口空酒壇放在角落積了不少灰,等阿爹生辰過了,我空閑了,慢慢幫她釀。

於是乎,我抱著兩壇酒往虛渺宮而去。阿娘正在給阿爹整理衣冠,這次壽宴請了廚娘掌勺,阿娘也受用了不少。阿爹的狐貍鼻子甚靈光,隔老遠嗅到了酒香,尤其聽到我說用古賀泉的泉水釀了杏花酒給他賀壽,億億欣慰的道:“還是小央兒妥帖,美酒一壇不知勝過奇珍異寶多少。”

阿娘笑著搖頭,一面接了,一面與我道:“你來得正好,依傍咱們塗山的小精小怪都來給你阿爹賀壽,往那蜿蜒小徑處擠著,沒人去招待,你大姐在宴會廳忙活,你二姐在廚房幫忙,你三姐不知在哪裏忙活,刻下也沒見著人。”說著撫上我的發絲,甚慈愛,“央兒,娘知道,你一向體貼懂事。”

於是乎,便被阿娘打發去接待客人了。

時至刻今,仙洲九霄太平盛華,拿我們塗山來說,山本仙山,得上古尊神庇護,靈根長存。是故,我們塗山狐族生來便有仙骨,倘或修煉勤奮些,不過萬年便能修得上仙,入狐譜。塗山的狐貍生來便是仙狐,最不濟的也是靈狐。阿爹阿娘乃塗山狐帝與狐後,我們姐妹四個是娘胎裏的狐仙姬,無需十分刻苦,便能載入族譜。仙洲九霄如我們這般打娘胎裏的神仙不勝枚舉,用佛語來說,便是有大造化的。

山精山怪便是那佛語之外沒造化的。時今九霄天地大君感上蒼悲憫之懷,察眾生平等之深,天地萬物共存,實乃大澤。所以,並未嚴苛管轄山精野怪的繁衍生息。山精野怪大可依附仙山仙族,安穩的生活,因生來能力有限,委實翻不起風浪。

凡間的戲文裏有不少描述精怪作亂,攪得家宅不寧甚至風雲色變的劣跡,若真如此厲害,指不定是這家人得罪了哪路神靈,所以遭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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