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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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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外十裏,裕王的駐地。火光連成一片,遠遠看過去,像一條蛇趴在地上。

蕭紅人蹲在土坡後面,手裏握著槍,臉上沒了平時的笑。他旁邊,黑壓壓一片人——城防營的五百人。

“你爹的人。”蕭紅人說,聲音壓得很低,“等你的令。”

我握著手裏的令牌。涼的。沈。

“太子那邊呢?”

“東宮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半個時辰。”

我點頭。

風風趴在更高的地方,弓箭已經搭好。蟲蟲蹲在她旁邊,短刀在手裏轉著。

“怎麽打?”蕭紅人問我。

我看著下面的營地。三千人。我們五百。

不能正面打。

“等。”我說。

蕭紅人看了我一眼。

“等什麽?”

我沒回答。繼續盯著那片營地。

換崗的間隙。東邊的守備。糧草的位置。

她在就好了。她看一眼就知道——

我閉上眼。

別想。

——

馬蹄聲。

很輕。只有一匹。

所有人靜下來。

我睜開眼,握緊刀柄。

月光下,一匹馬從暗處走出來。馬上的人——

青衫。

我腦子裏嗡了一聲。

她勒住馬,看著我。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裏有東西。

“你——”我站起來。

她下馬,走過來。經過蕭紅人身邊的時候,蕭紅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

她站在我面前。

“你怎麽來了?”我壓著聲音。

她看著我。

“我不想等了。”

——

我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白。很瘦。眼睛下面那點青,還沒消。

“回去。”我說。

她沒動。

“回去。”我又說了一遍。

她還是沒動。看著我,那個眼神——

不是任性。不是逞強。

是“我決定了”。

——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我知道。如果換作是我,我也不會等。

她開口,聲音很輕: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站在那兒。風從坡上吹過來,涼的。

身後,蕭紅人咳了一聲。

“那個……人多了好辦事。”

我沒理他。看著她。

“傷沒好。”

“夠了。”

“萬一——”

“沒有萬一。”她看著我,“你在我就在。”

——

我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轉身,走到土坡邊上,蹲下來看下面的營地。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

“東邊守備最弱。”她說,“換崗的間隙,大概一炷香。”

蕭紅人湊過來:“然後呢?”

“燒糧草。”她說,“糧草在東邊第三個帳篷。燒了,他們亂。趁亂打。”

她說的,和我剛才想的一樣。

但她比我多看了三步。

“西邊是沼澤。”她繼續說,“他們不會守那裏。但有一條路,貼著山壁,只能過一個人。”

她站起來,看著蕭紅人。

“你的人從正面佯攻。動靜要大,把他們引過去。”

蕭紅人點頭。

她轉向風風。

“你留在高處。糧草燒起來之後,往人多的地方射。不用瞄太準,夠亂就行。”

風風點頭。

她看著蟲蟲。

“你跟蕭紅人從正面沖。別戀戰,拖住就行。”

蟲蟲點頭。

然後她看著我。

“你走那條路。貼著山壁,繞到東邊。燒糧草。”

“你跟我。”我說。

不是問。

她看著我。

“你比我快。”她說,“你燒糧草,我看著後面。”

“那你跟著我。”

“你燒糧草的時候,需要有人看著後面。”她說,“我來。”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信我。”她說。

——

我點頭。

風風拉開弓。箭尖指著下面那個營帳。

“準備好了嗎?”她問。

我握緊刀柄。

“走。”

——

箭飛出去。營帳邊的火把滅了。

蕭紅人的槍舉起來。

“沖!”

五百人從坡上沖下去。火把,喊聲,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

我往東邊跑。

她跟著我。腳步很輕,像影子。

貼著山壁那條路,很窄。只能過一個人。

“走。”她說。

我往前跑。她在後面。

——

糧草。東邊第三個帳篷。

我掀開簾子。裏面有人。三個。刀已經出鞘。

左邊那個沖過來。我側身,刀劈下去。倒了一個。

右邊那個跟上。我架住,一腳踢開。又倒一個。

第三個——

他的刀已經舉起來。

她的軟針飛過去。比他的刀快。

那人喉嚨上插著針,眼睛瞪得很大,慢慢跪下去。

我看著她。

她已經轉身,在看外面。

“快點。”

——

我把火折子扔上去。

火躥起來。很快。很亮。

外面有人喊:“糧草!糧草著火了!”

“走。”

她往外沖。我跟上。

——

西邊。沼澤。

貼著山壁那條路,那麽窄。

“走。”她說。

我沒動。

“走!”她推了我一把。

我往前跑。她在後面。

身後有喊聲。追兵。火把的光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山壁上,一晃一晃的。

“左邊兩個。”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往左。刀劈下去。

“右邊一個。”

我轉身。架住。踢開。

她一直說。我一直聽。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

她在後面。

——

前面有光。出口。

我加快腳步。沖出窄道,轉身——

她還在裏面。

後面有人追上來了。三個。刀已經舉起來。

“雁!”我喊。

她沒回頭。

軟針飛出去。前面那個倒了。第二個沖上來,她側身,刀從她肩膀旁邊擦過去——

我腦子裏空了。

沖進去。

刀架住那把刀。推開。一腳踢在那人胸口。他往後倒,撞上第三個。

她站在我旁邊,喘著氣。

“走!”我喊。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見了——裏面有東西。

她轉身往外跑。我跟在後面。

沖出窄道。

——

外面,火光沖天。

糧草燒了大半,營地全亂了。蕭紅人的槍在人群裏橫掃,一排一排地倒。風風的箭從高處飛下來,一支接一支。蟲蟲在人群裏穿梭,短刀閃一下,倒一個。

城防營的人圍著,把裕王的人往火裏逼。

贏了。

——

她站在我旁邊,喘著氣。

我看著她的肩膀。青衫上,有一塊顏色不一樣。深的。

“你傷口裂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沒事。”

“讓我看看。”

“不用。”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退。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細。比之前還細。

她僵了一下。

我沒松手。

“讓我看看。”

她低下頭。沒說話。

我輕輕把她轉過去。青衫後面,濕了一片。深的。

我站在那兒。手心在抖。

“你——”

“我說了沒事。”她轉過身,看著我。“火都燒了。人也散了。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很累。但裏面有東西。亮的。

——

遠處,蕭紅人騎馬過來。

“太子的人到了。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點頭。

她往前走。我跟在後面。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戀夕。”

我停住。

她沒回頭。

“我說過等你。”

風吹過來。她的衣擺動了一下。

“但我不想等了。”

她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走遠。

月光照在她身上。青衫。很瘦。肩膀那裏,深了一塊。

我握著刀柄。握了很久。

然後跟上去。

——

回去的路上,她騎馬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誰都沒說話。

風一直吹。

她騎得很穩。但我知道她在撐。

我看見她的手握著韁繩,指節發白。

我夾了一下馬肚子,靠近她。

“疼嗎?”

她沒看我。

“不疼。”

騙人。

但我沒說。

就騎在她旁邊,很近。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點藥味。還有血的味道。

——

她忽然開口:“你在看什麽?”

我楞了一下。

她沒轉頭,但我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像在笑。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問。

我們就那麽騎著。月光照著前面的路。白的。

她在旁邊。

就夠了。

——

快到城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勒住馬。

我也勒住。

她看著前面的城門,沒轉頭。

“下次,”她說,“別叫我等。”

她夾了一下馬肚子,先進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風吹過來。

熱的。

---

城門裏,她的影子越來越遠。

我騎著馬,慢慢跟上去。

令牌還在懷裏。涼的。

但我手心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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