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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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回城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馬走得慢,蹄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數什麽。

雁在我旁邊。

我沒看她。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落在身上,又移開。

又落下來。

又移開。

我握緊韁繩,看著前面。

陸鴻的馬走在前頭,背挺得很直,像什麽都沒發生。

但我看見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是白的。

——

到東宮的時候,天快亮了。

陸鴻讓人散了。

“明天再說。”

他轉身進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回頭。

“溫雁,你留一下。”

我楞住。

雁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跟著陸鴻進去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外面,看著那扇門。

很久。

——

後來蕭紅人走過來,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站這兒也沒用。”

我沒動。

他又拍了一下。

“回去歇著,明天有事。”

我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那扇門。

關著。

燈從門縫裏漏出來。

細長的一條。

——

我沒回將軍府。

在東宮的值房裏坐著。

燈沒點。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地上白了一片。

我盯著那片白。

腦子裏全是今天晚上——

她抱著我。

說“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手按在我後腦。

然後蕭紅人來,她松開。

手松得很慢。

像不想松。

——

還有她騎馬的時候。

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她傷還沒好。

她說了那麽多話。

給我報方向。

一聲一聲的。

“左邊兩個。”

“右邊三個。”

“你後面。”

——每一聲都那麽穩。

但我後來看見她在廊下靠著柱子,閉著眼。

蕭紅人問她怎麽了。

她說“沒事”。

聲音很輕。

——

我把臉埋在手裏。

手心裏有汗。

涼的。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有腳步聲。

很輕。

到我門口,停了。

我擡頭。

門縫裏,月光照著一個人影。

青衫。

她站在那兒。

沒進來。

也沒走。

我盯著那個影子,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慢慢遠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門。

很久。

——

第二天。

陸鴻的書房,人齊了。

他坐在椅子上,臉上沒什麽表情。

蕭紅人靠在窗邊。

風風蟲蟲站著。

陳默在角落裏,低著頭。

雁坐在陸鴻旁邊。

我站在老位置。

她沒看我。

我也沒看她。

但我知道她坐在那兒。

空氣裏有她身上淡淡的藥味。

——

“丹王跑了。”陸鴻開口,聲音很淡,“跑去找裕王了。”

蕭紅人皺眉:“裕王那邊——”

“早就聯著手。”陸鴻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然你以為丹王一個人能玩這麽大?”

他放下茶杯,看著桌上那張地圖。

“裕王在城外的駐地,三千人。”

書房裏安靜了。

三千人。

我們這邊,能調動的——

陸鴻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麽,笑了一下。

“放心,孤不會拿幾百人去碰三千人。”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手指點在裕王駐地那個位置。

“他敢收丹王,就得準備好接這個燙手山芋。”

他轉身,看著蕭紅人。

“紅人,城外那些莊子,你查過嗎?”

蕭紅人點頭:“查過。裕王在城外有六個莊子,名義上是他的封地,實際上——”

他頓了一下。

“每一個都有兵。”

“多少?”

“不多,一個莊子一兩百。但加起來——”

“一千多。”陸鴻接過去,笑了,“加上駐地那邊,四千。”

蕭紅人沒說話。

陸鴻看著地圖,手指在上面慢慢敲。

一下,一下。

“四千。”他說,像在品這兩個字。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

——

他沒再說什麽,讓大家散了。

我走到門口,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戀夕,你留一下。”

我停住。

其他人走出去。

雁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走。

門關上了。

——

陸鴻坐在椅子上,看著我。

沒說話。

看了很久。

我站在那兒,手心有點涼。

“昨晚,”他終於開口,“溫雁跟你說了什麽?”

我心裏緊了一下。

“沒……沒什麽。”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讓我想起昨晚在丹王府——涼的。

“戀夕。”

“在。”

“你知道孤為什麽留你嗎?”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溫雁昨晚跟孤說了一句話。”

我等著。

“她說,‘別為難他’。”

我楞住。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覺得,她說的‘他’,是誰?”

我沒說話。

他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

“孤沒為難你。”他說,喝了一口茶,“孤只是在想——”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她為什麽要替你說這句話。”

——

我出了書房,站在廊下。

腦子裏全是他那句話。

“她為什麽要替你說這句話。”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兒,風吹過來。

熱的。

已經入夏了。

——

有人走過來。

餘光裏,青衫。

我擡頭。

雁站在回廊那頭。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誰都沒動。

然後她移開眼。

轉身走了。

很快。

像在躲什麽。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風吹過來。

還是熱的。

——

晚上,我在值房裏坐著。

有人敲門。

我開門。

陳默站在外面,手裏拿著一個小瓷瓶。

“雁姐姐讓我送來的。”她說,把瓷瓶遞給我。“你的傷還沒好全。”

我接過來。

她沒走。

看著我,像想說什麽。

“怎麽了?”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

“雁姐姐今天不太對。”

我楞住。

“什麽?”

“她今天一直在看你的方向。”陳默說,“又不敢看。看一眼,就轉開。看一眼,就轉開。”

她頓了一下。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握著那個瓷瓶。

涼的。

“她……”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怎麽了?”

陳默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你不知道嗎?”

我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

我關上門,坐在那兒。

瓷瓶放在桌上。

燈照著它。

白的。

我想起她今天看我那個眼神——

看著我,又移開。

看著我,又移開。

像在躲什麽。

像——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青嵐渡。

她碰我的手背。

兩個人都沒躲。

但現在——

她在躲。

她在躲我?

還是——

我握著那個瓷瓶,握了很久。

後來把它放在枕頭旁邊。

躺下。

燈沒吹滅。

一直亮著。

——

夜裏醒了一次。

窗外有月光。

我側過頭,看著那個瓷瓶。

白的。

想著她今天看我的樣子。

看一眼。

轉開。

又看。

又轉開。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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